第66章
将军府后院,客房。
“……筠筠,今夜好好歇息,什么都不必想。万事有舅舅在,不怕。”姜琰指挥着几个丫鬟将温水和棉巾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瓶止血散递了过去。
那队贺家军已经被他毫不客气地拦在了城门外,明日他会亲自率一队龙虎.骑,将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赶走。
尤其是那个贺寒山——竟敢伤他的外甥女,既然已经瞎了一只眼,那么另一只眼睛,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薛筠意嗯了声,静静地打量着面前健硕高大的男人。
舅舅瘦了,也憔悴了许多。漠北的风沙在昔日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粗糙的沟壑。可薛筠意知道,他还是小时候那个会让她骑在脖子上一整天也不会喊累的舅舅。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是相顾无言,她知道舅舅此时的心情并不好受。
方才进门时,她哭得厉害。一路的辛苦,在见到舅舅的那一刻再难压抑,无法控制地涌上心头,她哭着对舅舅说了许多事,几乎是语无伦次,不成字句。
薛筠意默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有些陈旧的妆奁,递到姜琰手边。
“这是母后的遗物……舅舅收着罢。”
姜琰眼眸暗了暗,指甲用力嵌进掌心,他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没在外甥女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早些安歇。有什么话,明日起来再说。”他温声道,而后便大步踏出了房门。
薛筠意何尝不是在强撑着。房门一关上,她便无力地瘫软在了邬琅怀里,腿上有如针扎,细密的痛楚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折磨得她冷汗淋漓。
邬琅急忙拿过床上的软枕让她倚着,墨楹担心地递了湿帕子来,他一面小心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血,一面轻声安抚,“您坚持下,熬过今夜就好了……”
“墨楹,你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有阿琅照看,不会有事的。”薛筠意闭着眼,虚弱地吩咐道。
墨楹犹豫再三,还是听命退下了,一来,邬琅做起照顾人的活儿来要比她仔细得多,她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二来这一路上她也着实累得够呛,得好好补些觉,之后才有力气干活。
墨楹一走,邬琅便去闩上了门,利落地脱了上衣,主动跪上了床榻。
“主人,您若实在疼得厉害,就咬奴吧,这样,或许能让您舒服些。”
少年将一对纤白的腕子递到她面前,连带着那截紧实的小臂,无声地平举着。他低着头,虔诚地等待着能被当作一件用来发泄的工具使用,他不能替主人承受疼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替她分担一二。
薛筠意咬牙忍了许久,身侧的床褥几乎都要被她抓破了,她终于熬不住,张口咬住了少年的手臂。
“唔……”
少年低低闷哼一声,却努力咬紧了唇瓣,没再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任由冷白的肌肤上透出深红的齿印。小臂发着颤,他主动往前靠了靠,一面忍着疼,一面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可有觉得好些?”
薛筠意实在是疼得狠了,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脸上潮湿一片,分不清是汗珠还是眼泪,她用力咬着那温热的软肉,直至唇齿间尝到血的腥甜。
“阿琅,我好累。”
她含糊不清地呓语,浓长的羽睫疲惫地垂着,邬琅心头颤了颤,笨拙地安慰道:“您睡一觉,明日,明日就会好的……奴给您按按腿好不好?您哪里疼,告诉奴……”
他挪膝过去,试探着为她揉按起来,却无意瞥见她雪白的罗袜染上了一点红,许是方才在将军府门口跌倒时不小心磕伤了脚趾。
邬琅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小心翼翼地替她除去了罗袜,果然见她的脚趾头磕出了一块青紫,正缓缓往外渗着血。
白皙的玉足捧在他的掌心,少年喉间滚了滚,鬼使神差般俯下身去,用柔软的唇瓣,拭净了上头的血污。
唔……
甜的。
他舔了下唇,心忽然跳得很快,他还在回味着唇齿间的甘甜,就听薛筠意轻声嘟囔了句:“阿琅,疼。”
邬琅连忙收敛心神,继续为她按摩起腿上的穴位,趁薛筠意不注意,他悄悄扇了自己两巴掌,作为他刚才分神的惩罚。
真是不懂事的小狗。
主人都疼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想着那等不要脸之事,更何况主人并未允许他那样做……
邬琅脸上泛起了羞耻的红,他低下头,专注地服侍着,白皙的小臂上,醒目的齿痕渗出漂亮的血珠,随着他揉按的动作轻轻颤抖。
——那是主人赏赐的印记,小狗的勋章。
他私心想着,最好永远,永远不要痊愈。
*
夜色幽深,冷月高悬。
寂静前院里,高大的男人颓然倚坐在树边,抱着怀中的妆奁,久久地沉默着。
姜琰还记得,这只妆奁,是妹妹入宫前,母亲亲自为她挑的礼物。
母亲早在初到寒州的那一年便病逝了——直至闭眼的前一刻,她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口中一遍遍地念着元若的名字。
他本以为这么些年过去,姜家一直谨承皇命,安分守己,要不了多久,皇帝就会准允他们回京,与妹妹相见的。
他的外甥女,还不满二十岁啊。在他眼里,她还是个小姑娘,却拖着一双被人设计弄残了的腿,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寒州,只为亲口告诉他皇后的死讯。
若非如此,姜家至今还被那狗皇帝蒙在鼓里。
姜琰咬紧了牙根。
这些年,妹妹究竟在宫里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年年都会写信送去宫中,可从来都是石沉大海,京都的信使,一次都不曾来过将军府。
姜琰垂下眼,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手中的妆奁。
里面放着的,是几件妹妹素日爱戴的首饰。那一支白玉玲珑簪,还是她十二岁那年与他比试骑马,从他这儿赢来的彩头。
眼前恍惚又浮现出那时妹妹骑在马上得意地朝他挑眉的模样,姜琰只觉心口刀割一般地疼。
簪子下还压着一张折起的纸,许是妹妹写给姜家的东西,姜琰犹豫片刻,小心地展开来,呼吸却倏然一滞。
他颤着手,借着清冷月色,看着纸上熟悉字迹,再无法压抑心中的悲恸,放声大哭起来。
“宫墙北望,不见寒州。”
他的妹妹,他自幼当宝贝一样纵着、宠着的妹妹,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才会写下如此不甘的八个字。
“琰儿,我听良平说,筠筠过来了,可是真的?她人在哪儿?路上可有受伤?”
姜承虎连外衫都没披,得了消息便匆忙往后院赶,不想正撞见姜琰蜷坐在树下哭得伤心不已,心头顿时咯噔一下,眉眼也沉了下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落,便见他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子,抬起一双哭得红彤彤的眼睛望着他,颤声道:“爹,妹妹没了……是薛璋,是薛璋那个狗东西害死了妹妹……”
姜承虎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不仅如此,他还将此事瞒得一丝不漏,摆明了是不想让咱们知道,若不是筠筠拼了性命将这消息送过来,咱们还傻乎乎地在边关替那狗东西卖命呢!”
姜琰站起身,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姜承虎,只恨不能现在就杀到京都去,把薛璋的脑袋割下来。
姜承虎脑中空白一片,素来沉稳严肃的龙虎大将军,此刻望着女儿的绝笔,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若的字是他亲手教的。
那时夫人尚在人世,总是笑话他说,他自个儿字写得丑就罢了,还把一双儿女也都教坏了。
“爹,咱们得给妹妹报仇啊!”
姜琰抹了把泪,咚地一声跪在姜承虎面前,“当初若不是祖母念及淑妃旧情,薛璋哪能坐上那皇帝之位?咱们早该反了他!”
“琰儿!”姜承虎重重呵斥了声,“此事事关重大,由不得你胡闹。”
“爹,儿子没有胡闹,难道您不想替妹妹报仇吗?”姜琰倔强地挺着脖子。
姜承虎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先回房歇息,这件事,需从长计议。”
他如何不想替女儿报仇?可造反不是件小事。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已经折了一个女儿,断断不能再失去他唯一的儿子。
姜琰还想说些什么,被姜承虎眼神呵止。
“老太太还病着,这事……明日我亲自去说罢。你照料好筠筠,旁的事不必管。”
姜琰握紧了拳,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转身回房了。
只留姜承虎独自站在寂寂庭院中,戎马半生的老将军,望着天边团圆的月,流下了平生第一滴眼泪。
*
翌日。
薛筠意睁开眼,只觉骨头如同散架了一般,哪哪儿都疼。连日骑马赶路,她的体力早就过分透支,如今骤然松懈下来,那些曾被她刻意忽视的疼痛便都一股脑儿地钻了出来。
“主人,您醒了。”
身侧传来少年低哑好听的嗓音。
见她要坐起身,少年立刻伸手去扶她,薛筠意一低头,就看见了他赤.裸的小臂上那一片结着血痂的齿印。
昨夜的记忆浮上脑海,薛筠意顿时有些后悔,她没想到那药效过后的剧痛如此难挨,一时失控,咬得是狠了些,偏邬琅一声不吭,见小臂上已无完好之处,甚至还主动将其他地方送上来给她咬。
她清晰地看见少年温软的腰窝上还留着一道显眼的痕迹,不由心疼地蹙起眉,伸手替他揉了揉。
“还疼吗?”
邬琅摇头,认真道:“不疼的,这是奴应该做的。”
薛筠意这时才发现,她手背和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得妥当,就连腿侧那片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之处,也被仔细地清理过,还敷上了止血的药粉。
一路照料她,他也实在辛苦。薛筠意摸了摸少年的头,想着如今到了寒州,总算是能暂且安稳几日,该让他好好歇一歇才是。
还未开口,房门便被姜琰叩响了。
“筠筠,你醒了吗?我能进来吗?”
薛筠意连忙出声道:“舅舅稍候。”
邬琅很有眼力见地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当,然后便下了床,服侍薛筠意更衣洗漱。
姜琰进门时,便见那模样清俊的少年正弯膝跪在薛筠意脚边为她穿鞋,眉眼低垂,恭顺至极。
昨夜匆忙,不曾瞧得仔细,如今到了近前,姜琰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多打量了邬琅几眼,“筠筠,他是……”
第67章
这少年模样生得极好,便说是薛筠意的驸马,也是当得的,只是他正在做的事,显然并非驸马所为,所以姜琰才多嘴问了一句。
他瞧着邬琅不像是习武之人,应当不是随行的侍卫,于是便含笑道:“可是筠筠的侍君?”
薛筠意此行只带了两人陪伴,足以见得这少年的身份不同寻常。
话音将落,薛筠意还未说什么,那少年却很是慌乱,见她迟迟不语,似是默许的意思,便急忙出声道:“奴身份卑微,承蒙殿下隆恩,得以陪侍左右,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奴不敢觊觎侍君之位,只求能一直侍奉在殿下身边。”
身为南疆长公主,养几个侍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能做公主侍君的人,必得是干干净净的世家公子,譬如薛清芷身边,虽然有不少面首,但侍君却只有一位,便是那萧尚书家的公子阿萧。
像他这般低贱之人,能够得到殿下的宠幸,于他而言,已经算是有了名分了,又怎敢得寸进尺,奢求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见薛筠意朝他看了过来,邬琅鸦睫轻眨,后知后觉意识到,姜琰方才是在和薛筠意说话,他一时着急,竟然插了嘴。
他慌忙磕下头去,哑声道:“对不起,奴不该擅自出声。”
姜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十分有趣,没想到这少年瞧着是个清清冷冷沉默寡言的性子,对筠筠倒是言听计从,简直比阿山还要听话。
——对了,阿山是他在大寒山里捡来的一条狼犬。
它有着一身漂亮的黑色皮毛,与他的老十六长得一模一样。可惜老十六上了年纪,跟着他千里迢迢来到寒州,却没能熬过那年的初雪。
他记得筠筠小时候很喜欢老十六,待得了空,也该让她见一见阿山,寒州城不比京都繁华,没什么能消遣解闷的东西,只有阿山能陪一陪她了。
那厢薛筠意正伸手把邬琅扶起来,对上少年那双含着卑怯的眸子,她弯唇笑了笑,并未斥责他什么,只是温声道:“过来,向舅舅问好。”
邬琅默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姜琰,薛筠意捏了捏他的手背,柔声提醒:“叫舅舅。”
邬琅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薛筠意,她眉眼温柔,朝他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邬琅喉间紧张地吞咽了下,好半晌,才小声唤了句:“……舅舅。”
这下姜琰还有什么不明白,登时一拍大腿,“哎呀,筠筠,你也不早告诉舅舅一声,这既改了口,舅舅也该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才是,且等舅舅几日,过后一定补上。”
薛筠意笑道:“不忙。都是自家人,不必计较这些。他叫邬琅,舅舅随意称呼就是。”
少年受宠若惊,不安地低下了头,姜琰看出他不大爱与旁人说话,便省去了寒暄,既是筠筠的人,只要筠筠喜欢,待筠筠好就成,旁的他都不在乎。
“筠筠,你身子不便,舅舅特意命人准备了轮椅,你若想出去散心,也能方便些。”
姜琰一只手便把门外的轮椅拖了进来,又用衣袖仔细擦了擦上头的灰,“做工是粗糙了些,你先将就着用。待过两日,舅舅亲自给你做把新的。”
薛筠意笑着道了谢:“多谢舅舅。”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过来叩响了门,“将军,老太太醒了,说要见您。”
姜琰眼眸暗了暗,“知道了,就来。”
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把妹妹的事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这把年纪了,着实经不起这般噩耗。
薛筠意闻言,便开口道:“舅舅,带我同去吧。我也想见见曾祖母。”
姜琰点了点头,“也好。”
不等他开口吩咐什么,邬琅已经熟练地将薛筠意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轮椅上,没有磕碰到她分毫,然后又迅速蹲下身去,细心地替她理平裙摆上的褶皱。
姜琰看在眼里,心下很是满意,不错,倒是挺会照顾筠筠的。
他走在前头,穿过游廊,一路行至翠微院,远远便听见了老太太气愤的、颤抖的喊声。
“承虎,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这么多年,京都那边一直没个消息,怎么好端端的,元若就没了呢?”
姜承虎跪在榻前,神色沉重。
姜琰攥了攥拳,快步走进屋中,将挣扎着要坐起身的老太太按了回去,“祖母,您小心身子。”
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孙子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那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顿时微微一怔。
“曾祖母,我是筠筠,您可还记得?”薛筠意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姜老太太怔怔望着眼前面容恬静的姑娘,她有着一张和年轻时的姜元若格外相像的脸,一时间,她还以为是孙女回来看她了,颤抖着伸出手,一遍遍摩挲着薛筠意的脸庞。
“元若,你回来了……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姜琰早红了眼睛,却不得不出声提醒:“祖母,她是筠筠,您忘了吗?”
“筠筠……”姜老太太喃喃重复了一遍,“元若的女儿……长公主……”
她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是了,这么些年过去,元若早就不再年轻了。
浑浊的眼骤然清明起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薛筠意,颤声道:“筠筠,你、你怎么会来寒州?”
“祖母,此番是筠筠拼了性命赶来寒州,咱们才能知晓妹妹的事……”姜琰咬着牙,“那狗皇帝将此事瞒得一丝不漏,真当咱们是傻子呢!不仅如此,这么些年,咱们给妹妹写的信,怕是都被他给扣下了,怪不得自从咱们到了寒州,就再没半点妹妹的消息了……”姜老太太怔怔地听着,不及姜琰说完,忽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接着便扶着床榻咳嗽不止。
姜承虎急忙瞪了姜琰一眼,示意他莫要再说了,丫鬟们手忙脚乱地递上帕子,不多时,那雪白的绢帕便被鲜血浸透了。
姜老太太闭着眼躺在床榻上,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父子俩跪在榻前,大气都不敢出,薛筠意也吓得不轻。
“筠筠,你说,你一五一十地说来。”姜老太太虚弱地开口。
薛筠意斟酌着说辞,尽量委婉地把她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了姜老太太。好半晌,才听老太太颤巍巍吐出一口气,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淌下,她捂着心口,嘴唇哆嗦着骂道:“该天杀的东西,若真是他害死了元若,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他血债血偿……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答应淑妃,天知道她竟养出这么个混账的儿子!”
老太太胸口起伏,哭得喘不过气,“是我对不起元若,我对不起元若啊……”
她本以为凭着姜家的功劳,皇帝即使对元若并无情意,也会好好待她,到底有淑妃临终前的嘱托在,哪曾想他竟不顾孝义,将元若磋磨至此。
当初皇帝忌惮姜家权势,命姜家远赴寒州,那时她想,只要元若能好好的,姜家受些委屈也无妨,她终日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和孙女团圆,如今,竟是她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先去……
老太太悲愤不已,哭着哭着,竟直接昏了过去。
姜承虎眼皮直跳,忙不迭叫人去请大夫,也不知老太太这副身子骨,还能不能撑得住。
邬琅见状,顾不得请示薛筠意的意思,快步走上前,先搭了把老太太的脉息,然后便从袖中取出银针,几番动作下来,老太太终于悠悠转醒。
姜承虎和姜琰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姜承虎是头一次见邬琅,以为是随行陪侍薛筠意的医官,不由多问了句:“母亲的身子如何?”
“并无大碍。”邬琅顿了下,犹豫地看向薛筠意,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薛筠意温声道:“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说就是。对了,舅舅你已经见过了,那位是外祖父,还不快叫人。”
邬琅垂着眼,恭敬地唤了声:“外祖父。”
姜承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什么,姜琰倒是神色坦然,压低了声音好心提醒道:“那是筠筠的人,爹既承了这一声外祖父,可就得准备见面礼了。”
姜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方才哭了一通,倒是让她的心绪平静不少,她这时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薛筠意身旁的少年,真真是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与筠筠十分般配。
邬琅正替她取下穴位上的银针,见她转醒,便低声道:“您这病是年轻时候受累积下的,再加之常年忧思,所以一直不曾好转。您若信得过我,我给您开一道调理身子的方子,您先用着试试。”
“好,好。”
既是筠筠身边的人,想来医术应当是信得过的。想起方才他朝着姜承虎唤的那一声外祖父,姜老太太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慈爱。
“我这是老毛病了,不必费太多心思。倒是筠筠的腿,该仔细想想法子才行。”
元若已经没了,她断断不能让元若的女儿再受了委屈。
邬琅恭敬应了声是。
姜老太太仍旧仔细打量着他,旁的不说,倒是个性子安稳的,想来在筠筠面前,应该还算乖巧懂事,否则筠筠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了。
于是姜老太太当即便褪下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塞到了邬琅手里,“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串象牙珠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今日便送给你罢。筠筠这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的苦,往后,你可要好好照顾她,记住了吗?”
“这、这太贵重了。”
邬琅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姜老太太却板了脸,沉声道:“好生收着。”
他只得把求救的眼神投向了薛筠意,薛筠意只温声提醒:“叫人呀。”
邬琅只觉脸上热得厉害,终究还是在姜老太太慈爱的眼神中,小声唤了句:“曾祖母。”
“哎。”姜老太太这才笑了,“好孩子。你和筠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话,要和承虎还有琰儿商议。”
元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只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如今折在了薛璋手里,只要她还有口气在,便绝不会看着薛璋稳坐龙椅,在京都逍遥快活。
“曾祖母,那筠筠晚些时候再来看您。”薛筠意柔声道。
“好。”
离开翠微院,薛筠意便由着邬琅推她回了客房歇息。她身上着实乏累,一躺下来,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邬琅已经习惯了跪在榻边陪她午睡,这样,无论她何时醒来,他都能及时奉上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水,然后再服侍她更衣下榻。
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他悄悄低下头,看了眼戴在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姜家人待他很好。没有人过问他的出身,以及他那段污秽不堪的过往。
心头暖融融的,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感觉,被尊重、被当成人对待的感觉。
这一切都是因为殿下——邬琅抬起眼,依恋地望着榻上少女恬静的睡颜。
砰砰。
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慌忙起身去开门,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琰怔了下,下意识朝屋中看去一眼,压低声音道:“筠筠睡了?”
邬琅点点头。
姜琰便拉着他来到院中,将手里抱着的几件衣裳递给他,“叫府里的绣娘赶着给裁了几身衣裳,也不知筠筠喜不喜欢。喏,这身是给你的,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了,你可别嫌寒酸啊。”
邬琅连忙道:“怎会。多谢……舅舅。”
姜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再叮嘱他几句,一名侍从快步走了过来,抱拳禀道:“将军,属下方才去了一趟钱府,府中的管事说,钱大夫出了远门云游修行,少说也要半年才能回来。您看……”
姜琰闻言,脸色不由沉了几分,这位钱大夫是寒州城有名的神医,早些年他打猎时摔伤了腿,骨头伤得极为严重,便是这位钱大夫给接好的,本想请他来给薛筠意看一看,倒是不赶巧了。
挥手屏退侍从,姜琰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怜了筠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知她的腿还能不能治得好……”
“舅舅,不知、不知可否请您帮我一个忙。”
邬琅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犹豫许久,终是开了口。
姜琰探询地朝他看了过来。
既已到了寒州城,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再上路奔波。
那套针灸之法……也该用上了。
邬琅的手摸向了衣袖中的暗袋,那里有一枚漆黑的药丸。是他按着邬夫人的毒方,用金萝叶等物炼制出来的,害得薛筠意双腿残废的那味奇毒。
早在宫中时他便做好了准备,他不想让殿下承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所以,他要先毒废自己的双腿,再用那针灸之法将自己医好。只有如此,他才敢放心大胆地在殿下身上用针。
若是医不好……
邬琅眼眸暗了暗。
残废了的小狗,没有任何被主人留在身边的价值了。
若真到了那地步,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绝不会拖累主人。
第68章
连日疲累,这一觉,薛筠意直睡至快傍晚才醒。
她扶着床榻坐起身,却发觉邬琅不在身边,倒是墨楹不知何时进了她的房间,正靠在窗子边上打盹。
“阿琅呢?”薛筠意莫名有些不安。
“殿下,您醒啦。”墨楹闻声走过来,一面替她倒了盏茶,一面解释道,“他啊,奴婢过来的时候,听将军说,他似乎染上了什么‘干寒症’,据说每到冬天,寒州城里都有不少百姓会染上此症。将军不想让殿下也染了病气,所以便将他送去了偏屋养病,您放心,奴婢问过了,说是至多七日便能痊愈了。”
干寒症?
今日晨起时还好好的,怎么好端端的,就染上病了呢?
薛筠意眉心轻蹙,掀开被子,示意墨楹抱她下床,“我去看看他。”
墨楹连忙阻拦道:“将军吩咐了,这病厉害得很,必须隔离休养,否则整个将军府的人都要染上的,您还是莫去了。”
“可是……”
薛筠意还要坚持,姜琰叩响了房门,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姜承虎。
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舅舅,外祖父。”
姜琰笑道:“筠筠,你就莫要担心你那小郎君了,这病虽然厉害,但好在不要人性命,自个儿喝些药,休息几日也就好了。这不,爹爹担心你在房中憋闷无聊,特地让我带你出去转转,看看寒州的风景。”
薛筠意看向姜承虎,“外祖父,曾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已经按着邬琅给的方子煎了药给老太太服下了,这会儿正睡得踏实呢。”姜承虎温和道,“这寒州城旁的倒没什么稀罕的,只夜里月色最是好看,眼看着便要天黑了,你就跟琰儿出去散散心,赏赏景。这里四下都有龙虎军看守,不会有任何危险。既到了这里,外祖父定会护你周全。”
薛筠意感激一笑:“多谢外祖父。”
将军府外,姜琰早早便备好了两匹马,他本想让墨楹和薛筠意同乘一骑,但薛筠意坚持道:“舅舅,我自己可以。慢些骑,不妨事的。”
姜琰无法,只得将那匹温顺些的白马牵到她面前,墨楹把她抱上马背,不放心地叮嘱道:“殿下,您小心些,奴婢在这儿等您。”
“好。”
薛筠意应了声,便策动马缰,随姜琰往前行去。
寒州地界辽阔,却终年苦寒。夜风凄冷,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出了城门,便是一片无边的旷野,满地黄沙,寸草不生。唯天边那轮圆月亮得惊人,缀在黑漆漆的天幕上,如一盏指路的明灯。
姜琰带着她,一路行至寒溪边,泠泠清溪盛着月辉,仿佛铺了一地的碎银。
两人不约而同地勒了马,望着眼前高悬的月亮,久久地沉默。
半晌,还是姜琰先开了口:“筠筠,多谢你。”
薛筠意知道他话中所指,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身上也流着姜家的血,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筠筠之后……有何打算?”姜琰望着她,试探着问道。
“自然是为母后报仇。”
她嗓音淡淡,那双浸着月色的清眸却分外沉静。
“舅舅,我知晓此事事关姜家存亡,关系重大,可薛璋一日不死,我心头的恨就一日难消。不知舅舅可愿率龙虎.骑,随我南下,攻入京都?”薛筠意转过脸,眸色坚定而认真,“我想亲手,替母后报仇雪恨。”
姜琰微怔,他没料到薛筠意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来筠筠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整日只会缠着他玩闹的小姑娘了。
欣慰之余,他长长叹了口气:“筠筠,舅舅何尝不想带兵杀到京都去,舅舅恨不得现在就把薛璋那狗东西的脑袋拧下来!可龙虎.骑如今是父亲全权做主,我昨日已经探过父亲的意思,今儿老太太也念叨了不少话,可父亲只说再给他些时间考量,万不可轻举妄动。”
薛筠意想了想,“舅舅可否带我去见一见外祖父?”
她大概能猜到姜承虎心里的顾虑。到底是姜家之主,行事决断,总要顾着整个姜家。
姜琰自然应承下来,回到将军府,他便先一步去寻姜承虎了,这个时辰,也不知姜承虎睡下了没有,可还在院子里练剑。
薛筠意则回房换了身衣裳,才由墨楹推着往偏院去,偏院里空无一人,倒是前头的祠堂里亮着烛灯,她远远便望见姜琰跪在姜家的祖宗牌位前,倔强地梗着脖子,姜承虎则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一看便知这父子俩又吵架了。
行至近前,薛筠意才听见姜琰带着哭腔的话音:“爹,儿子生是姜家的种,死是姜家的鬼,如今妹妹没了,儿子若不替她报仇,又有何脸面见姜家的列祖列宗?您今日就是把儿子打死,儿子也绝不会和您断了父子情分!”
“琰儿!”姜承虎沉着脸,拿着蛇皮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小时候你如何任性,爹都可以纵着你,可如今不一样。今日你挨了这一百鞭,往后便不再是姜家的人,族谱上亦会除去你的名姓。万一爹没能杀了薛璋那狗贼,届时牵连九族,至少,能保你一条性命……”
姜琰倏然瞪大了眼睛,蓦地抬起头来,“爹,儿子和您一起去!为了妹妹,搭上性命又如何?儿子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愿一人苟活!”
“你,你……不孝子,不孝子啊!”姜承虎指着姜琰,嘴唇哆嗦得厉害,只恨他的独子,为何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外祖父。”薛筠意及时出声。
姜承虎一怔,忙抹了把眼睛,将鞭子藏在身后,“筠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我和舅舅一样,心里惦记着母后的事,睡不着。”
薛筠意先伸手把姜琰扶了起来,才看向姜承虎,柔声道:“外祖父,我知道您是为了舅舅好。可依我看,此事未必就不能成。”
姜承虎眸色微动,“筠筠,你的意思是……”
“欲得江山,必得先得民心,外祖父,您觉得筠筠说的可对?”薛筠意笑了笑,“薛璋在位多年,并无政绩,反而骄奢淫逸,害得百姓饥苦难言,民间早有不满之心。咱们只需再添些火,不愁做不成事。筠筠有一计,不知外祖父可愿意一听。”
姜承虎连忙道:“你说,你说就是。”
*
一连几日,薛筠意日日都去姜承虎的书房谈事,直至深夜才回到客房歇息。
墨楹牵挂她的身子,亲自用府上的食材炖了盅新鲜的鸽子汤给她喝,薛筠意却没什么胃口,白日里忙着,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闲下来,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邬琅低垂着眉眼跪在榻边服侍她的模样。
“阿琅的身子养得如何了?”薛筠意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汤匙。
墨楹如实道:“奴婢也不知,这几日,都是将军安排的人在照顾他。”
薛筠意眉心轻蹙,“明日早些起来,我去看看他。”
邬琅不在身边,她心里总觉着不踏实。已经养了好几日了,身上也该好些了,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房间里,不许他见人吧?
此时,狭小的偏屋里。
烛油如血,蜿蜒滴落。昏黄的光落在少年白皙单薄的面庞上,他紧紧抿着唇,额角覆着一层细细的薄汗,显然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自他服下毒汤,已过去了四日。这四日,他的双腿如同两截笨重的木头,一步也挪动不得,就连解手,都得靠着姜琰派来的那个小侍从帮忙。
他深深切切地体会到,这些日子,薛筠意过得有多不容易。
可她从未因此而心灰意冷,那双清明的眸子里,永远盛着温柔沉静的笑意。
邬琅低下头,咬牙拔下腿上的银针,针孔处,冷白的皮肤很快变得青紫发黑,骨头缝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疼得他说不出话来,可那双腿却仍旧无法使力。
邬琅眼眸暗了暗,若明日还不行……
他不敢想下去。
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薛筠意了。思念将他折磨得快要发疯,尤其入了夜,闻不到她身上的香味,听不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夜夜辗转难眠,只能将颈间的平安扣贴在心口,试图以此来安抚自己入睡。
主人……
小狗好想您。
他不想做没用的废物小狗,不想离开主人。
没有主人,他活不下去的。
他就这样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拖着一双因反复施针而红肿溃烂的腿,闭上眼,静静地思念着主人。
翌日。
天刚蒙蒙亮,薛筠意便唤了墨楹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殿下,将军再三叮嘱不许人探视,您这一去,万一染了病气……”墨楹担忧地劝道。
“我只隔着门远远看一眼。”薛筠意扶了扶铜镜,示意墨楹动作快些。
墨楹无法,只得闭了嘴。
眼看着便是初冬了,昨日老太太特意叫人送了身狐皮袄子来,又着意给添了好些厚衣裳。此地不比京都,入了冬,光是漠北那卷沙带雪的风,便能冻得人直打寒颤,可得穿得厚实些才行。
薛筠意倒还不觉得冷,只拣了身素白的锦裙穿了,便由墨楹推着出了门。
才进了邬琅住的小院,便被姜琰给拦住了。
“筠筠,你怎么过来了?”他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有些心虚,“昨儿我问过了,邬琅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顶多再过三日,就能回你身边服侍了。今日天冷,祖母说怕是要落雪,你还是快回屋歇着吧,免得受了寒。”
薛筠意却没动,“舅舅,我只看他一眼,就一眼,我就回去。”
想起他答应过邬琅的事,姜琰不由有些为难:“筠筠,不行……”
两人正僵持着,薛筠意忽然听见了几声痛苦的呜咽,沙哑低沉,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正是从姜琰身后的那间偏屋里传来的。
她眼皮跳了跳,再顾不得其它,沉声吩咐墨楹:“推我进去。”
房门推开,寡淡的天光落进屋中,床榻上的少年被刺得晃了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无力垂落在榻边,银针深深刺进穴位,纤长的针尾留在外头,随着骤然涌进来的冷风,花枝一样地轻颤。
薛筠意呼吸滞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好半晌,才喃喃出声:“阿琅,你……”
寒风扑朔,拂动她柔软的衣角。
邬琅怔怔抬起脸,望见她的身后,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薄雪簌簌,无声地落在她乌黑的鬓发间。
恍惚间,他想起与薛筠意的初见,那时的她,也是这样一身孝衣般的雪白,明净的眸子里,映出他满身的狼狈与不堪。
真好。
他又见到主人了。
他还能再见到主人。
少年眼眶泛红,下意识地想跪地迎接,薛筠意先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到底怎么回事?”
她拧眉看着他腿上的银针,又瞥了眼心虚地垂着脑袋站在一旁的姜琰,脸色沉了下来。
第69章
薛筠意皱着眉听姜琰讲述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久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这样傻呢?
还有舅舅也是,这么大的事,竟也敢帮他隐瞒。
姜琰自知心虚,别开脸支支吾吾地道:“是他执意恳求,我实在拗不过,才答应下来的。再者,他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好嘛。筠筠,舅舅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就原谅舅舅吧,好不好?”
薛筠意没接话,倒是邬琅小声开口了:“殿下,是、是奴求舅舅帮忙的,您若要生气,便罚奴吧,不关舅舅的事。”
薛筠意默了半晌,才出声问道:“这针还要多久才能取下?”
邬琅不知她消气了没有,声音愈发小心翼翼:“回殿下话,现在就能取下,只是还要等上半个时辰,方能见效。”
为了催发出药性,他在这银针上重又浸了一遍药,眼下就等半个时辰之后,看这双腿能否痊愈了。
薛筠意伸出手,默不作声地替他将银针一一取下,姜琰见状,便偷偷溜了出去,还不忘体贴地关上房门。
房间里过分安静,几乎能清楚地听见少年紧张的呼吸声。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邬琅的脸,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眼下也透着乌青,看起来十分憔悴。
掌心抚上少年的脸颊,她终是不忍心斥责他什么,只轻声道:“瘦了。”
邬琅贪恋地闻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甜香,那是他朝思暮想的香味,主人的香味。
才在外头吹了风,她的手很冷,他小心地替她暖着,又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塞进胸前。
墨楹轻咳一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未生炭火,少年身上却暖融融的,像火炉一样。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心脏炽热的跳动,砰砰,砰砰。
薛筠意沉默地盯着少年修长的双腿,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半个时辰而已,于她而言却是度日如年。
“能站起来吗?”她动了动唇,声音有些哑。
邬琅撑着床榻,试探着挪动了左腿,薛筠意生怕他摔倒,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少年踉跄了下,很快便站稳了,有些费力地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穴位酸胀得厉害,但至少能如常走动了。
邬琅眼底溢出欢喜,激动道:“主人,奴、奴回去就为您施针,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相信奴……”
早在宫中时,薛筠意就已经服用过不少药,体内的毒性早就解了大半,是以,若在她身上施针,那用来浸针的药水,只需用一半的药量便可,至多明日晌午,便可痊愈。
薛筠意此时才终于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阿琅没有因为以身试毒而落下残疾,否则,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门外的姜琰得了这消息,亦高兴得不得了,对着邬琅说了好些道谢的话,然后便赶着去向姜承虎和老太太报喜去了。
回了客房,邬琅很快将施针所需之物备好,他在薛筠意脚边跪下,小心地掀起她的裙摆,露出一截秀气白皙的小腿。
“会有些疼,您忍着些。”他喉间吞咽了下,小声道。
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
“不妨事的。”
虽然很想被主人多摸几下,但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邬琅收敛心神,专注地忙活起来。
他的手法很好,薛筠意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疼痛,银针取下后,邬琅又端来一碗汤药服侍着她喝了下去,然后便把她抱去了床上,叮嘱她好生歇息。
纵然已经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可邬琅心里仍旧十分忐忑,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反倒是薛筠意温声安慰他,让他不必紧张。
这夜,邬琅蜷缩在薛筠意身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终于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醒来时,薛筠意还睡着,他悄悄地在她脸颊上偷吻了下,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自己收拾妥当,在床边跪候。
为了避免薛筠意夜里疼醒,昨日那碗汤药里,他着意加了些助眠的草药,这一觉她昏昏沉沉径自睡至晌午方醒,邬琅就在她的床边跪了一整个上午。
虽说是事出有因,但这次的事,毕竟是他欺瞒殿下在先,还是要罚一罚的。
“主人,您醒了。”
见她睁眼,少年恭顺地直起身,捧上一早就备好的温水,服侍她盥洗。
薛筠意感觉腿上又酸又麻,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她扶住床沿试探着往旁边挪了挪,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腿竟然真的能使上力气了。
她既欢喜又紧张,邬琅连忙上前扶住她,让她的双足稳稳地踩进绣鞋之中。
薛筠意一手搭在少年肩上,慢慢地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她有多久没下地走动了?
小院里细雪簌簌,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
推开房门,她拎起裙摆,小心地踏过地上的积雪,一步,一步,踩出一个个真切的脚印。
“阿琅,我能走了。”
薛筠意偏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年,眉眼间浸着温柔笑意,四目相对,少年一时晃了神,不及他答话,唇瓣上已落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白雪无声落满发间,她闭上眼,亲吻她心爱的少年。
邬琅无措地红了脸,平日里他都是跪在主人脚边,被抚摸,被亲吻,他早已习惯了那样的姿势,也习惯了仰视主人。
可此刻,主人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去吻他冰凉的唇瓣,他的手无处安放,只能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腰,却又不敢太过用力。
“多谢你,阿琅。”
呼吸交缠间,他听见主人轻声说了句。
他慌忙道:“您不用对奴道谢的。”
能对主人有用,是他的荣幸,若真要道谢,也该是他向主人道谢才是。
“筠筠!”
姜琰远远望见薛筠意站在院中,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几步便冲到她面前,一遍遍地向她确认:“筠筠,你好了是不是?你真的能走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吩咐府上的厨子,多杀几头羊,明儿置办一桌好菜,好好庆贺一番!”
姜承虎跟在他身后进了院,板着脸斥责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小声些,莫吓着了筠筠。”
“爹,我这不是替筠筠高兴嘛。”姜琰委屈地耷拉下脑袋。
姜承虎懒得与儿子计较,径自看向薛筠意,温声道:“筠筠,琰儿说的没错,这是大喜的事,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琰儿,让他置办去。自你来到寒州,咱们一家人还没坐在一块好好吃顿饭呢。”
薛筠意笑着应下了。
姜承虎便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邬琅身上,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筠筠的事,多亏了你。外祖父是个糙人,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作见面礼,喏,你若不嫌弃,便收着罢。”
姜承虎送他的是一支质地温润的白玉簪。玉料清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既是筠筠身边服侍的人,可要学会打理好自己才行。”
邬琅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这些日子,他跟在薛筠意身边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哪里有心思拾掇自己,怪不得,薛筠意已经很久没临幸他了。
他低声向姜承虎道了谢,脸上又羞又燥,薛筠意看着他手中的玉簪,却是若有所思,她的小狗生了一副这么好看的模样,她却一直没留心打扮,着实有些浪费。
于是待姜琰和姜承虎离开后,她便牵起邬琅的手,柔声道:“陪我出去逛逛吧。咱们到寒州也有些日子了,还没逛过这里的市集呢。”
“是。”
两人出了将军府,邬琅头一次得以与薛筠意并肩而行,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一路上,薛筠意一直牵着他的手。起初是随意握着,慢慢地,便成了十指相扣。
长街上冷风萧瑟,却将少年的面颊吹得绯红滚烫。
他根本无心去留意街边的商贩在吆喝叫卖什么,薛筠意却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时已经买了好些东西。
“这个喜欢吗?”
眼见薛筠意又拿起了一支做工精细的木簪在他发间比量了下,邬琅慌忙低声道:“您、您已经给奴买了很多了。”
薛筠意弯唇笑了下,“谁让阿琅戴什么都好看呢。”
邬琅只觉脸上更热了,薛筠意付了银子,随口道:“难得出来一趟,你自个儿也挑挑,可有什么喜欢的。”
那卖簪子的妇人见状,赶忙开口道:“哎哟,这位小郎君生的可真是俊俏,我这儿还有不少好东西呢,都是我自个儿亲手做的,您瞧,这小郎君皮肤白,这红玉珠串戴在他手上,再合适不过了,您不妨让他试试?”
妇人说着,便拣起那珠串递了过去。
邬琅没有接,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妇人手边的银色发夹上。
那些小夹子做得十分精巧,还缀着漂亮的铃铛,旁边还有不少漆了色的,样式各异,很是好看。
“小郎君喜欢这个?”妇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手抓起两枚银夹递到他眼前,笑着介绍道,“不过这是姑娘家用的东西,小郎君用着怕是不合适。寒州风沙大,所以这儿的姑娘都喜欢把头发编成辫子,免得被风吹散了,再用这发夹缀饰,漂亮得很。”
邬琅默了默,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薛筠意,低声恳求道:“奴想要这个,可以吗?”
“阿琅要这个做什么?”薛筠意接过妇人手中的银夹看了看,好看是好看,可戴在男子发间,似乎不大合适。
少年红着脸,声音愈发小了下去:“您、您好久没和奴亲近了,奴晚上戴给您看,好不好。”
难得他主动开口,薛筠意最后还是顺了他的意,让他挑了几枚买下了。
一回到将军府的客房,邬琅便请求先去沐浴,晚些时候再过来服侍她,经了姜承虎的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有些狼狈,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行。
薛筠意笑着应允了。
他在浴室里待了半个多时辰,原本白皙的肌肤经了反复的擦洗,变得微微泛红,下颌上薄薄的胡茬也被仔细剔得干净,除此之外,他还着意换上了今日新买的那身冬衣,用她亲手挑的那支木簪束了发,然后才回到客房。
不想薛筠意却不在房中。
他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薛筠意回来,只得去寻墨楹打听。
“哦,你说殿下啊。方才将军过来与殿下说话,还带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狼狗,殿下见了很是喜欢,便随将军出门遛狗去了,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呢。”
邬琅眼眸暗了暗,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他还记得那时在赵员外家中,她曾说过的,等到了寒州,要向姜琰要一条小狗来养。或许当时殿下只是随口一说,可若她实在喜欢,再改了主意,当真讨了一条养在身边……
邬琅独自一人在房中静坐了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没断过。直到傍晚还未见薛筠意回来,他实在坐不住,便在门口跪了下来,沉默地等着迎接主人。
不知跪了多久,终于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薛筠意一推开门,便见清俊的少年低垂着眉眼跪在门口,不由微微一怔,“阿琅?”
邬琅一眼便看见了跟在她脚边的那条狼犬,阿山的尾巴摇个不停,显然很喜欢薛筠意,时不时就要用湿漉漉的舌头去舔她的手背,再汪汪地叫两声。
薛筠意左手牵着一条结实的狗链,链子一端连在阿山脖颈间的褐色皮圈上,扣得紧紧的。另一只手里还端着一碟带肉的骨头,是她特地从小厨房要来准备喂给阿山的。
薛筠意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明明她只是出去遛了会儿狗而已,可此刻少年盯着她手中的链子和骨头,薄唇抿得紧紧的,眼底的嫉妒都快要溢出来了,他蓦地抬眸看向她,眼眶泛红,委屈得不像话。
第70章
“怎么了?”薛筠意忍不住问道。
邬琅抿唇沉默着,眼尾那片绯红却越来越浓。
薛筠意无奈,只得牵着阿山先进了屋。
少年跟在她身后,一路膝行至床前,薛筠意坐下来,一抬眼,便见一人一狗,一跪一坐,两双湿漉漉的黑眸齐齐望着她。
嗅到空气中飘来的肉香,阿山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它迫不及待地用爪子扒拉着薛筠意的膝盖,还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掌心。
薛筠意拗不过它撒娇,只得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以作安抚,才摸了不过两下而已,余光便瞥见跪在一旁的邬琅蔫巴巴地低下了头,一副失了宠的落寞模样。
无法,她只得松开链子腾出手来,一手摸着软乎乎的狗毛,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少年柔顺的墨发,如此,总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怎么不说话?”薛筠意顺手替他将鬓边的碎发理好,耐心地问道。
少年这时才哑声开口:“您、您之前答应过奴的,不会再养其它的小狗。”
薛筠意怔了怔,不由失笑,她还以为是谁欺负了他呢,不曾想竟是在吃阿山的醋。
今日舅舅的确随口提过一句,阿山去年才生了一窝小崽子,各个儿都皮实得很,她若喜欢,随意挑一只带在身边养着就是。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怕是没这个心力,便婉言拒绝了。
见少年满眼委屈,薛筠意放柔了语气道:“别胡思乱想。阿山可是舅舅的宝贝,便是我当真要养,舅舅都未必舍得给我呢。是舅舅这几日忙着军营里的事,抽不开身照顾阿山,所以才拜托我帮忙照顾。阿山精力旺盛,我的腿疾才好,正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也算是一举两得。”
邬琅眼眸亮了亮,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主人说的可是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了。”
她还要再解释几句,阿山已经急不可耐地想吃骨头了,只差没把尾巴摇到她脸上去。
薛筠意赶忙拿过碟子,见邬琅也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中的瓷碟,她停顿片刻,先用帕子擦了擦手,再耐心地将骨头上软烂的肉丝一点点撕下来,放进碟子里,然后才将骨头丢给阿山。
阿山看着面前没剩下多少肉的骨头,哀怨地叫了一声,薛筠意已经把碟子递到邬琅面前,弯唇道:“不是馋了吗?吃吧。”
邬琅的脸颊顿时烧得通红。
他、他才没有馋,他只是嫉妒阿山,能得到主人亲自喂食,仅此而已。
可主人的赏赐就摆在眼前,他只得小声谢了恩,然后便张开唇齿,小口小口地叼起肉丝吞咽进腹中。
阿山围着薛筠意摇了半天尾巴,也没能换来一块好肉,趴在地上不大高兴地啃着那块没肉的骨头棒子。
邬琅悄悄朝阿山瞥去一眼,心里的委屈倏然散了大半。碟子里的肉丝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见薛筠意的指尖沾上了一点肉汁,他膝行着上前,小心地替她清理干净。
好乖的小狗。
薛筠意顺手扯住他口中探出的那截湿.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心想,还是把阿山送回舅舅那儿吧,谁让她的小狗这般爱吃醋呢。
不知不觉间,晶莹的涎液顺着少年的唇角淌了下来,粘腻地滴落在地上,薛筠意这时才回过神,忙收回手,用帕子擦去指尖的潮湿。
丫鬟叩响了房门,送来了热腾腾的晚饭。
薛筠意简单吃了些,吩咐邬琅留在屋里等她,便又带着阿山出去了。
她决定现在就把阿山送回去,不然,她的小狗今夜怕是要睡不安稳了。
姜琰思量再三,便把阿山先送去了老太太院里养着,薛筠意在翠微院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回到客房。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幽暗的烛灯。
少年跪在床前,身上披着件白狐皮大氅,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系带,听见推门声,他紧张地抬起头,慢慢地松开了手。
薛筠意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入夜风寒,顺着门缝灌进屋中,拂动少年鬓边的墨发。柔软的狐皮堆叠在他身后,他竟连里衣都未穿,那对漆红的小发夹,如灼灼盛放的红梅,格外醒目,小巧的铃铛随着他的战栗轻轻颤动着,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少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纤白手腕上还特意系了细细的红绳,远远望着,像是肌肤上勒出的红痕一般,勾人得要命。
最令薛筠意移不开眼的,是那支茎叶上还带着刺的红蔷薇,用细绳缠得紧实,牢牢地绑在小邬琅身上。
“主人,今晚可以、可以宠幸奴吗。”
少年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又不是头一次了,怎么还这般精心准备。”薛筠意忍不住打趣道。
“不一样的。”少年急忙解释,“这是您身子好了之后的第一次,奴不想扫了您的兴致。”
薛筠意莞尔,关上房门,便快步朝邬琅走去,她随手勾起他颈间黑绳,少年踉跄了下,听话地顺着她的力道转身,薛筠意这时才看见,他身后竟还戴着那支海棠珠花步摇。
——精心打扮的小狗,很漂亮。
“跪多久了?”
将人扯上床榻,薛筠意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问道。
“回主人话,半个时辰。”
少年哑声答道,又挪膝凑近了些,怯怯地把那朵娇艳的蔷薇送到她的手边。
“这是送您的礼物……不知您喜不喜欢。”
红艳艳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渍,不知是晨露还是旁的什么,薛筠意用指尖擦去,顺手抹在少年的喉结上,他羞耻地闭了闭眼,却扬高了脖颈,任由她摆弄。
“过来些。”他听见薛筠意温声命令。
“是。”
他顺从地趴伏下来,等着像往常那般被使用,薛筠意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温柔地抵在榻上。
少年清冷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没有收下那支花,只是折起他的膝弯,俯身吻了下来。
“唔……”
熟悉的香气将他的呼吸填满,鼻息肺腑间,每一缕空气,都是主人身上令他深深迷恋的味道。
他自觉地将双手交叠举过头顶,但很快便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手拽了回来,她啄吻他潮湿红艳的薄唇,低声命令,“抱着我,阿琅。”
少年的掌心颤抖着覆了上去。触碰到那凝脂般温软的肌肤,他再难自抑,用力抱紧了他的神明,他的主人,他生命的全部。
*
醒来时,已是天明。
昨夜折腾得太晚,还未来得及收拾,便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会儿坐起身,邬琅才看清了自己满身的狼狈。
娇红的花瓣四下散落,凌乱地贴在他随呼吸起伏的腹肌上。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时的旖旎景象,他蓦地红了脸,长长的鸦睫垂了下去,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醒了?”薛筠意侧过身,含笑望着他手腕上还没解下的红绳,“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慌忙摇头道:“奴不累的……”
一出声,却惊觉嗓音嘶哑得厉害,少年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
薛筠意弯唇,好心地没再逗他,倾身过去,在小狗熟透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好啦,都快晌午了。快起来收拾收拾,舅舅方才已经派人来过,催着我们去前院一同用饭呢。”
“是。”
邬琅低垂着头,迅速捡起枕边散落的衣裳穿好。
知道他昨夜累得不轻,薛筠意便叫了墨楹进来服侍她梳洗,余光瞥见桌上还放着几枚昨日在市集上买来的银发夹,她随手拨了拨,心情颇好地挑了一枚样式朴素些的,让墨楹替她戴上。
出门时,邬琅瞧见她乌发间缀着的发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胸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才褪下去的红又泛了上来。
到了前堂,姜琰等人早都入了座,远远便望见薛筠意只随意套了件素净的袄子,也不嫌冷,倒是她身旁跟着的那少年,身上严严实实地罩了件白狐皮大氅,那张清俊的脸染着绯红,细看时,还能看见他颈间零星的红印,喉结微微红肿着,还残留着一道清晰的齿痕。
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少年将头埋得更低了,好在姜琰及时出声,笑着招呼道:“外头冷,快进来坐。”
薛筠意带着邬琅落了座,桌上早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姜老太太连声吩咐丫鬟,把那盅羊肉汤端到薛筠意面前,让她多喝些,补补身子。
“给邬琅也盛一碗,这孩子瞧着是吃过苦的,更得多补补才行。筠筠啊,到底是你自个儿养的人,莫要再让他受委屈了。”姜老太太看向邬琅,慈爱地说道。
“知道了,曾祖母。”薛筠意笑着应下。
邬琅连忙道:“曾祖母,殿下待我很好的,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姜老太太便笑:“瞧你,我不过随口提醒筠筠几句,又不曾指责她什么,你倒是着急着替她解释。”
邬琅抿起唇,不大自在地低下了头。
“曾祖母,阿琅脸皮薄,您就别逗他了。”薛筠意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姜老太太的碗里,笑着转移了话题,“来,您多吃些。您的脸色瞧着比前几日好多了。听舅舅说,您昨儿个还随外祖父去了趟军营,可是真的?”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说来也是多亏了邬琅开的那道方子,如今好歹算是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这把老骨头,到底还是不经用了,比不得年轻时候啊……”
说到此处,老太太不由叹了口气,若她再年轻些,此番定会亲自披甲上阵,杀回京都,砍下薛璋的脑袋替元若报仇。
“祖母,您莫说这些丧气话。万事有我和爹爹在,还有筠筠呢。您什么都不用想。”姜琰举起酒盅,“今日设宴,是为了庆祝筠筠身子痊愈,咱们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姜老太太这才敛了愁容,拿起了手边的茶盏。
几盏酒下肚,姜琰便对薛筠意说起了军中的安排,“筠筠,我和爹爹商议过了,三日后便动身南下。咱们得赶在大雪封关前离开,否则,那三牙关里的路怕是难走。”
薛筠意点头,“好。”
姜承虎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筠筠,你可想好了。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回不了头了。”
薛筠意笑笑,“外祖父,从我离开京都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见她神色坚定,姜承虎暗自松了口气,几人又吃了些酒菜,便都各自回房歇息,筹备着南下之事。
薛筠意牵着邬琅的手,踩过石路上薄薄的积雪,一路回到客房。
“主人,您……会不会有危险?”
少年垂眸看着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思及南下之事,不免有些担心。
“别怕。”薛筠意停下脚步,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只是这一路上,我要做的事很多,会有些忙。阿琅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奴知道的。”邬琅用力点头,“奴会照顾好您,也会照顾好自己。”
薛筠意弯唇,在他额头上亲了下,“阿琅真乖。去收拾包袱吧。”
“是。”
这夜,薛筠意重又拿出了那张跟了她一路的南疆舆图,借着烛灯的光亮,一面提笔勾画着,一面思量着进京的路线。
见她只着一双单薄罗袜坐在床头,邬琅便跪了下来,小心地捧起她的双足,放在胸口暖着。
薛筠意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舆图上,并未注意到邬琅,她只觉脚下好像踩着个火炉一样的物什,既暖和又舒服,她无意识地挪动了下,却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细碎的银铃声颤颤响起,扰乱了她的思绪。
薛筠意微怔,这时才抬起头来,看向跪在一旁的少年,目光落在她双足踩踏之处。
少年却误以为她是起了兴致,忙膝行着往前了些,银夹扯动,生生又肿大了一圈,通红地坠着。
薛筠意顿时吃了一惊。
少年哑声道:“您昨夜说,奴戴上很好看,往后没有您的允许,不许奴擅自摘下。奴听话的。”
“我、我何时说过这话了。”
薛筠意脸颊微热,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她好像是有些过分了。谁让他哭得满脸是泪,偏还求着她继续,一声声地唤着姐姐,她一时上头,也不知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她掩唇轻咳一声,“床榻上说的话,都是胡言,作不得数的。快些把这东西摘了,不然都要坏掉了。”
闻言,少年却有些委屈,“可是昨晚您亲口说过的,您、您会永远喜欢小狗的。”
这样动听的情话,他恨不得听上一百遍,一千遍,难道也是不作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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