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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翌日。


    因昨夜折腾得有些晚,薛筠意睡到辰时才悠悠转醒。墨楹叩门进来,道赵员外夫妇一大早便出门做活去了,临走前特地命婢女把饭食送了过来,让他们在客房里自行用饭。


    如此,几人倒是自在不少,用过饭后,薛筠意便让邬琅推着她出去走走。


    在外头转了一个多时辰,回到赵宅时,已是快晌午,薛筠意想着方才在街上所见之景,眉头越皱越深。这虫丰县哪里还有半分书中所描绘的美景,街上一片萧条,人丁零落,有门路做营生的,早都跑到别处去了,只剩那些祖祖辈辈都靠着这方水土为生的采蚌女们,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做着采蚌的辛苦活计,只为能采得上等的珍珠,交由州府,献与宫中贵人。


    而这所谓的贵人,自然是她那娇纵任性的皇妹,皇帝捧在手心里疼宠的二公主,薛清芷了。


    凝华宫中珍珠无数,便是拿来当作鹅卵石铺路,都绰绰有余,皇帝为博爱女一笑,只需随口赐下一道圣旨,无需费任何力气,又哪里会知晓采蚌女们的辛酸苦楚?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回到后院,阿珠正蹲在客房门口的石阶上拿着草杆画画,听见轮椅声响,她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迎上前去。


    看见阿珠,薛筠意心头的阴霾才消散了几分,她弯起眼睛,温柔问道:“阿珠怎么过来了?”


    “姐姐去哪啦?阿珠等了姐姐好久,想要姐姐陪阿珠玩。”


    阿珠飞快地比划着,忽然,她不知看见了什么,手指顿住,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的邬琅看。


    夏衣料子轻薄,掩不住少年颈边那一片暧昧的红痕。偏他眉眼清冷,一副淡漠寡欲的模样,殊不知那痕迹已经过分明显,再加之他本就生得白,日光映照下,更如盛放的红梅般,实在惹人注目。


    阿珠眨眨眼,悄悄朝她比划:“姐姐,哥哥是不是很听你的话呀?”


    薛筠意愣了下,不由失笑道:“阿珠为何这样问?”


    阿珠抿着嘴巴笑。


    “哥哥一看就很听话。姐姐是不是可以随便亲哥哥,哥哥都不会反抗的?”


    薛筠意连忙握住阿珠还要继续比划的手,“阿珠还是小孩子,小孩子不可以问这些。”


    阿珠蔫了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跑到邬琅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躲到一旁的树荫下。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姐姐呀?”


    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很大,天真又纯澈。


    邬琅回头看了眼薛筠意,见她没有叫他回来的意思,才蹲下身来,和阿珠说话。


    “嗯。”他顿了顿,低声道,“很喜欢。”


    “那……是不是姐姐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呀?”


    阿珠看着他颈边醒目的吮.痕,很是好奇,她就从来没有在爹爹脖子上看到过这样的东西呢。只有娘亲身上才会有。红红的,像草莓果儿。


    那样温柔的姐姐……也会欺负人么?


    察觉到阿珠的目光,邬琅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阿珠年纪还小,他不想教坏了阿珠,只得用力紧了紧衣襟,然后才小声答:“是。什么都可以。”


    阿珠有些羡慕,“哥哥,你好幸福哦。”


    邬琅微怔,却见阿珠忽然伸手指了指薛筠意,比划道:“哥哥,其实姐姐的腿不能走路吧?”


    邬琅心头一跳,阿珠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严肃,“阿珠知道,姐姐是不是怕别人笑话她,所以才假装只是扭伤了脚?阿珠不会笑话姐姐的,阿珠是哑巴,阿珠和姐姐一样,都是有残缺的人。”


    小姑娘比划得认真,邬琅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唇瓣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向来不善言谈,也就只有在床上时,才会着意多说些调.情讨宠的话讨薛筠意欢心。望着小姑娘明澈真挚的眼睛,他一时无言,只能从衣袖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阿珠,又指了指她的喉咙。


    阿珠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以为是糖块,便随手放进了嘴巴里,哪知入口却是苦的,她皱着小脸想吐出来,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阿珠怔了下,试探着咳嗽了几声,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十分粗哑,但确确实实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哥哥……这、是、什么?”


    阿珠这辈子第一次说话,只觉如同在梦里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覆羊丸。含在舌|根,能短暂发声。”邬琅解释道。


    这药丸早在他初见阿珠那晚就做好了,只是阿珠的病是娘胎里带的,终究无法彻底治愈,覆羊丸虽然有效,但也只能让她偶尔说几句话,一日最多只能用一粒,否则便会伤身。


    他怕阿珠知道后会更加难过,本不打算给她的,可方才阿珠那番话,实在让他无法再袖手旁观,哪怕只能说几句话,于阿珠而言,应当也是欢喜的吧。


    薛筠意看着邬琅蹲在树荫下耐心地与阿珠说话,不由弯了弯唇,想不到阿琅一向沉默寡言,倒是挺会哄小孩子的。


    正这般想着,阿珠却忽然转头朝她跑了过来,大声喊了好几声姐姐,刚从街上回来的赵员外和柳氏听见这声音,一时都怔住了,好半晌,夫妻俩才缓过神,急急忙忙地往后院跑。


    “爹爹,娘亲。”阿珠脆生生地喊了句。


    闻声,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眼角立时便淌下了泪来,柳氏早就红了眼睛,夫妻俩紧紧将阿珠抱在怀里,喃喃道:“好孩子,再叫几声,多叫几声。”


    阿珠却犹豫了,用手指比划道:“哥哥说,这药只能让阿珠说几句话,阿珠怕今日说完了,明日就不能说了。”


    赵员外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感激地看向邬琅:“这位公子,是你治好了我家阿珠吗?”


    邬琅摇头,将覆羊丸之事简短对夫妻二人说了,又从怀里取出药盒,将剩下的药一并给了阿珠。


    “此为痼疾,不可根治,我医术不精,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让阿珠勉强说几句话。”


    “够了,足够了。”


    赵员外激动不已,拉着柳氏就要跪下向邬琅道谢,于他而言,这辈子能听见阿珠开口唤他一声爹爹,已经是女娲娘娘显灵了。


    邬琅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筠意,薛筠意及时伸手,将夫妻二人扶了起来。


    “员外不必客气,这两日我们也受了员外不少恩惠,也算是礼尚往来。”


    饶是她如此说,夫妻二人还是坚持要设宴答谢邬琅,邬琅不安地躲在薛筠意身后,垂着眼,沉默不语。


    柳氏见状,便转向薛筠意道:“云小姐就别与我们客气了,听墨姑娘说,您打算明日便动身,正该好好摆一桌宴,就当是给您饯行了。”


    几番推辞无果,薛筠意只得答应下来。只是这本就不是她的功劳,可柳氏似乎是瞧出了邬琅只听她的话,索性一门心思都扑在她身上,反复询问了好几遍她可有荤腥上的忌口,她好着人去采买食材。


    薛筠意实在觉得受之有愧。


    回到客房,邬琅体贴地为她端来茶水,她默了默,轻声问道:“阿珠之事,分明都是你的功劳,方才柳氏要设宴谢你,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奴的功劳便是主人的功劳,他们答谢您,也是一样的。”


    薛筠意哑口无言,半晌,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阿琅的医术越来越精进了。”


    小狗需要夸奖,这一点她一直牢牢记着。


    得了她的夸赞,少年眼里果然有了几分神采,他温顺地在她裙边跪下,低声道:“多谢主人夸奖。”


    薛筠意的目光落在他修长脖颈上,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往后再不许缠着我要了,叫人看见,不知羞吗。”


    少年耳尖泛红,却又往前挪了挪膝,沉默地将衣衫解开,露出满身朱色写就的淫.词艳句。


    “您昨夜说不许洗掉,奴便一直留着。这些只有您能看见……请主人检查。”


    薛筠意呼吸一滞,谁能想到方才在人前还满脸写着清冷疏离的少年,在她面前却是这副模样,她昨夜是说过这话不错,可那不过是在床笫间调笑他几句罢了,哪里会想到他竟当了真,沐浴时只洗去了脸上的字迹,其余的都仔细地留着。


    “真是越来越没羞没臊了。”薛筠意轻声嘟囔了句。


    命墨楹去要了些水来,她将棉巾打湿,亲自为邬琅擦洗起身子。不曾想那朱色掺了金粉,极难清洗,不过几下,少年白皙的肌肤就泛起了粉红。


    洗小狗还真是件体力活,薛筠意想。


    好不容易忙活完,已是傍晚,有婢女来请薛筠意去前院用饭,柳氏亲手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赵员外也将珍藏多年的好酒取了一坛来,很是豪爽地说,今日定要与邬琅不醉不归。


    薛筠意瞥了眼垂眸坐在她身旁的少年,默了片刻,还是出声道:“阿琅不能喝酒,我替他与员外喝几盏吧。”


    邬琅蓦地抬眸,见薛筠意已经拿过了他面前的酒盅,笑着朝赵员外扬了扬,而后便一饮而尽。


    “这几日承蒙员外照顾,这杯酒,我敬您,也敬夫人。”


    邬琅抿起唇,不知为何,他分明没有饮酒,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他眼瞧着薛筠意连喝了三盅酒,不免有些担心,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


    “您少喝些……”


    “无妨。”


    姜家人个顶个的酒量好,她随了姜皇后,虽然称不上千杯不醉,但陪赵员外喝上半坛,还是绰绰有余的。


    邬琅却紧张得不行,眼见薛筠意面前的酒盅又被赵员外斟满了,他再也坐不住,一把夺过,不由分说便仰头饮尽。


    “我、我替小姐喝。”


    赵员外愣了下,继而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柳氏心照不宣,很快寻了个由头将酒坛撤了下去,再没提饮酒之事,只一味地劝薛筠意多吃些肉。


    这是邬琅头一次喝酒,起初只觉辛辣入喉,之后身上便渐渐难受起来,脑袋晕乎乎的,脸上也泛起了显眼的酡红。


    薛筠意很快便注意到了邬琅的异样,她陪着赵员外夫妇又闲谈了几句,便借口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回了客房歇息。


    邬琅整个人都有些神智不清了,身上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无,只隐约听见耳边传来薛筠意无奈的轻叹,“酒量这么差,还敢替我挡酒。”


    “不想、不想让主人喝醉。会不舒服。”


    少年仰起脸,乌眸泛着迷蒙的水光,眼尾绯红一片,看起来实在很好欺负。


    薛筠意拿起墨楹送过来的解酒汤,耐心地一匙一匙地喂给他,少年虽然醉得厉害,但还是乖乖跪在她身边,听话地把一整碗解酒汤都喝光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脸上的温度,滚烫极了,瓷白的面庞红艳如血,就连颈间的喉结都透着勾人的薄红。


    她忍不住用指背刮了刮,“真是没用的小狗,只一盅便醉了。”


    “小狗有用的……”


    少年慌忙出声辩解,嗓音颤动之处被她捏在指尖,很轻很轻地掐了下,他脊背骤然弓紧,却顺从地将下颌抬得更高,失神的眸子里潋滟着她的倒影。


    “喝了酒之后,用起来会更舒服的……您要试试吗?”


    第62章


    “又在胡言乱语了,真是醉得不轻。”作为惩罚,薛筠意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求您了……不是没用的小狗,不是的。”


    许是酒意壮人胆,少年竟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腕,哀哀地望着她,让她用力些,再用力些,不必对他有任何怜惜。


    薛筠意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侧的床褥。邬琅迟钝地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用尽全身力气跪上了床榻,然后乖乖地背过身去。


    薛筠意从背后抱住他,很容易就摸寻到了他腰间的系带,随手扯开。单薄的夏衣褪落堆叠,一截勾人的细腰,无声在她臂弯间轻颤。她将下颌抵上他的肩窝,手掌轻柔握住,怀里的人猛然一颤,她温声安抚:“今夜换一种方式,好不好?”


    他醉得厉害,她不想让他太累。


    邬琅软绵绵地倚靠在她怀里,无意识地应了声好。


    他是主人的。


    主人想如何便如何。


    酒意上涌,脑海中混沌一片,他无意识地低头,才惊觉薛筠意正在做什么,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急急抓住了薛筠意的手。


    “您、您别碰……脏……”


    那双温柔干净的手,怎么可以触碰那样下.贱肮脏的地方。


    “不脏的。我说过,阿琅一点都不脏。”


    薛筠意轻柔的呼吸落在耳畔,他浑身僵住,无助而绝望地看着她白皙指尖上晶亮的水痕,喃喃地重复着:“求您了……”


    “阿琅要不听话了吗?”


    少年拼命摇头,颤颤地松开了手,心里却恐慌得厉害,那地方,从来都只配被鞋底踩,被烛油烫,或是被鞭子教训,哪里配得上这般温柔的对待。


    “若是听话,往后便再不许喝酒。一滴都不许碰。”说话间,薛筠意闻到他唇边淡淡的酒气,不由眉心轻蹙。


    “是……奴记下了。”


    邬琅说完,便认命般闭上眼,死死咬着唇,年轻蓬勃的身体,支撑了许久才终于要败下阵来,他只能低着声祈求:“主人……”


    薛筠意吻了下他的唇角,“唤筠筠。”


    总是唤主人,她也听腻了。


    “不、不可以……”


    他绷着仅存的最后一分理智,呢喃着摇头,不可以对殿下如此不敬。


    薛筠意顿了顿,柔声哄他:“那唤声别的。”


    少年乌眸失焦,鸦睫上蒙着潮湿的水汽,修长的手指用力抠着床褥,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动了动唇,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哑着声,低低唤了句。


    “姐姐……”


    许是这个称呼还算让她满意,话音将落,少年脖颈猛然高扬,薛筠意仍旧抱着他,任由斑驳的脏污染上他的下颌,鼻梁,甚至有一些,还粘腻地挂在他浓密的鸦睫上。


    她掌握得很好,并没有弄脏床褥和枕头。


    少年清隽的面颊上却无意识地淌下了几滴眼泪。


    唔……好脏。


    好脏的小狗。


    邬琅想。


    他本能地想起身下床,却被薛筠意拽回了怀中,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她摆弄,像一只听话的布娃娃。


    薛筠意用雪白的绢帕耐心地把她的小狗清理干净,少年靠着她的臂弯,闻到她身上令他安心的香味,不知不觉,竟在她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邬琅醒来时,只觉头痛得厉害,身旁的床褥空荡荡的,他呆怔了一瞬,才慢慢清醒过来,慌忙找寻起薛筠意的身影。


    “醒了?”薛筠意正坐在铜镜前由墨楹梳妆,“醒了便快些收拾,今日还要赶路呢。”


    邬琅急忙穿好衣裳,匆匆将自己拾掇干净,而后便跪在了薛筠意脚边,低头告罪。


    “对不起,奴起迟了,未能服侍……服侍小姐,求小姐宽恕。”


    薛筠意含笑瞥他一眼:“往后还喝不喝酒了?”


    邬琅用力摇头,想起昨夜种种,他不由难堪地攥紧了衣袖,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只饮了一盅就醉了,实在是太丢人了。


    阿珠早早便和赵员外夫妇等在门口,赵员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墨楹手中,里面装了好些银子,还有柳氏亲手做的干粮和几瓶治扭伤的药膏。


    “姑娘路上辛苦,该多些盘缠傍身。”


    夫妻俩再三劝说,薛筠意还是坚持没收那些银子,只让墨楹留下了干粮和药膏。


    “员外与夫人都是心善之人,有幸结识二位,也算是缘分一场。听阿珠说,员外很喜欢赏画,若员外不嫌弃,就请收下这幅画罢。”薛筠意示意墨楹将卷好的画纸递上前,含笑说道,“我在家中时,也爱钻研些书画之道,只是画技不精,还望员外莫要笑话。”


    赵员外双手连忙接过,“我怎会笑话姑娘,姑娘肯赠笔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珠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她着实舍不得薛筠意离开,可爹爹和娘亲告诉她,姐姐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姐姐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珠闷闷不乐了好半晌,眼见薛筠意这便要走了,她急忙从药盒里取出一粒覆羊丸放入口中,飞快地跑过去扯住了邬琅的衣袖。


    “哥哥既然能让阿珠开口说话,也一定能让姐姐下地走路吧?”阿珠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道。


    邬琅怔了下,在阿珠面前蹲下身来,低声告诉她:“……会的。”


    那针灸之法,他已经研究得透彻,只是薛筠意所中之毒已经深入骨髓,寻常针灸怕是无用,不仅得用特制的银针,还需在特殊的药汁里浸泡数日,再施于穴位,方能见效。且那药汁药性凶猛,万一哪一步出了差错,轻则令她的双腿再次失去知觉,重则筋脉彻底堵塞淤结,再无医好的可能。


    是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着,该如何将此法的风险降至最低,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他还不敢擅自在薛筠意身上施针。


    阿珠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伸出小拇指要邬琅和她拉钩保证,“哥哥不许骗阿珠。”


    “阿珠在和哥哥说什么?怎么还不许我听呀。”


    薛筠意笑着朝阿珠望过来,顺手将一对翡翠耳坠子塞进阿珠手中,“这是姐姐送阿珠的礼物,等阿珠再长大些,扎了耳洞,就可以戴上了。”


    阿珠得了礼物很是欢喜,可比起礼物,她显然更在意薛筠意。


    “姐姐以后还会回来看阿珠吗?”


    小姑娘满脸希冀,薛筠意默了默,不忍心让她失望,便温声道:“会再见的。”


    赵员外走过来扯住了女儿的手,阿珠抿起唇,眼巴巴地看着薛筠意被邬琅背起来,登上了门口的马车。


    马蹄踏过青石路,尘土飞扬,迷了阿珠的眼睛。


    赵员外和柳氏眼眶也泛了红,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夫妻俩才关上大门,回到院中。


    “难为云小姐,竟还亲自作了幅画作为谢礼……”


    赵员外感叹着,随手将画纸展开,待他看清纸上墨迹,话音却生生顿住,他怔愣一瞬,不顾柳氏诧异的眼光,急急冲向书房。


    柳氏不明就里地跟了过去,桌案上,长卷铺展,柳氏虽不懂画,但也认得出,画中所作之景,与丈夫平日里最爱的那一幅《雁归图》一模一样。


    赵员外的眼睛几乎要长在那画上。这画上的景致虽然相同,但其中技法,显然比他收藏的那些赝品要强出千百倍,尤其那一片芦苇画得最好,真真是栩栩如生,好似正随着秋风,在他眼前摇曳轻荡一般。


    再细看时,却见画卷末尾的落款处,赫然写着一行清秀小字。


    “癸丑年季夏薛筠意赠友人赵鹏程”。


    赵员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赏玩过无数《雁归图》的仿品,自然认得薛筠意正是当今长公主名讳。巨大的震惊涌上心头,赵员外久久不能回神,直至柳氏担心地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赵员外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紧紧握住柳氏的手,激动地喃喃道:“女娲娘娘显灵了……”


    *


    出了虫丰县,再往西北去,便是令州地界。


    连着赶了三四日的路,这日,薛筠意一行人总算是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顺利地进了柊余县。


    说起来,这里正是林相的老家。她本打算先在客栈安顿下来,待明日再去林相家中拜访,不曾想才进城门,就遇上了一桩倒霉事。


    墨楹将马车停在街角,熟练地接过邬琅递来的包袱,正站在一旁等着薛筠意下车呢,身后不知从哪儿忽然蹿出来个毛头小贼,重重地撞了她一下。


    墨楹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那小贼趁机一把夺了包袱,顺手还薅去了她腰间的钱袋,拔腿便跑,墨楹连忙起身追上去,可那小贼早钻进了夜色之中,瞧不见踪影了。


    墨楹气得直跺脚,“小姐,有贼!他偷了咱们的盘缠!”


    这一路上,住宿吃饭之类的琐事一直都是墨楹来办的,所以薛筠意便把盘缠都交给了她来保管。她将大头都用衣裳裹着藏进了包袱里,只另取了些碎银放在贴身的钱袋,哪知竟全被这小贼给偷了去。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如今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该怎么住店?


    墨楹既气恼那小贼的无耻,又恼恨自己怎么就没多留个心眼,将盘缠分开来放。


    薛筠意对此倒是早有防备,所以特地留了两支值钱的翡翠簪在外头,一直戴在发间,若有意外,便可拿来当些银钱,作救急之用。


    可眼下这时辰,当铺早都关了门,便是有再多值钱的物件,也无处可当。无法,薛筠意只能让墨楹一路打听着往林相家中去,看看能不能先借宿一晚,待明日当铺开门,再另作打算。


    “林老先生……可是那位从京都回来的林晔林大人?”巷子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热心肠地给薛筠意指了个方向,“喏,就在里头,挂着灯笼的那户就是。林老先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哩!不知姑娘,是林老先生的什么人?”


    薛筠意笑道:“我是林老先生的学生,正巧今日路过此地,便来探望恩师。”


    老太太了然,笑着摆摆手,“去罢,去罢。”


    薛筠意趴在邬琅背上,一路来到巷子深处,寻到林家旧宅前,墨楹上前叩响了大门,不多时,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林相披着件粗糙旧衣,手中提着灯笼,警惕地朝门外看去,薛筠意及时出声道:“先生,是我。”


    林相心头一震,忙步上台阶,走到近前细瞧,见来人竟真是长公主,顿时惊骇不小,慌忙侧过身让她先进院子里说话。


    引着薛筠意进了书房,又将门窗都仔细关好,林相这才稍稍缓了口气。


    “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担忧地望着薛筠意,压低声音道,“前日贺寒山将军才来我家中走了一趟,说殿下擅自离宫,意图联合姜家谋反,他奉陛下之命带兵追捕,他还再三叮嘱我,如果见到殿下,务必立刻传信告知于他。”


    薛筠意心头跳了跳,没想到贺寒山的动作还挺快,竟这么快就追到令州来了。她默了片刻,将皇帝毒害皇后一事简短地对林相说了一遍,连同日后的打算,也一并告知了林相。


    林相听罢,眉头紧锁。以前他只知皇帝昏庸,如今方知皇帝是何等残暴,连自己的发妻也下得去手。他欣慰于薛筠意能有如此勇气,却也着实替她担心。


    林相默然良久,叹了口气道:“我瞧着贺家军昨日出了城,继续往北去了。殿下且在我这里安心住上几日,之后改道昀州水路,应当还能赶在他们前头。”


    林相说着,便匆匆回屋将妻子叫了起来,让她给薛筠意一行人安排房间。


    林相的妻子出身令州徐家,早些年也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如今徐氏虽已年老,但身上却仍旧带着年轻时那股端庄秀雅的气质,见了薛筠意,她不卑不亢地行了礼,而后便微笑着领她往后院去。


    “这宅子里只我们夫妻二人住着,殿下不必拘束,自便就是。”


    林相走在徐氏身旁,此时正盯着邬琅打量,墨楹他自是认得的,可这少年他却从未见过,犹豫半晌,他终是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这位是……”


    闻言,邬琅莫名有些紧张,他不知薛筠意会如何向林相交代他的身份,沉默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心里却隐隐带了几分期待。


    “他叫邬琅。”背上传来薛筠意温柔的声音,“他医术很好,这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的身子。”


    唔……


    不是「奴隶」,也不是「侍宠」。而是邬琅,他的名字,堂堂正正的名字。


    邬琅悄悄抿紧了唇。


    林相了然,原来是京都邬家的人,想来多少学来了几分邬夫人当年的本事,否则长公主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了。


    当夜,几人便在徐氏挑的两间客房里住了下来。


    薛筠意思量着贺寒山的事,夜里睡得并不怎么踏实。翌日晨起,墨楹连早饭都没吃,匆忙过来禀了句话,就拎着佩剑往街上去了,说今日一定要抓到那偷盘缠的小贼,好好教训他一顿。


    薛筠意本想让她顺路去一趟当铺,把那两支翡翠簪子当了,可墨楹拍着胸脯保证,区区一个毛头小贼,她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把人拿下,让薛筠意安心等她的好消息就是。


    墨楹走后没多久,徐氏便端来了饭菜,夏日闷热,几人便将就着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了饭。


    徐氏和林相皆上了年纪,做起活来多少有些费力,邬琅便沉默地挽起了袖子,帮着徐氏收拾碗筷,做些厨房里的活计。


    徐氏笑着道了谢,又问邬琅可否愿意陪她去一趟街上的医馆。林相的咳疾是老毛病了,郎中给开的方子里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味药材,真按着方子抓一圈药下来,她自个儿着实有些拿不动。


    邬琅用眼神询问薛筠意的意思,薛筠意温声道:“陪师娘去吧。”


    两人走后,小院里便只剩下她与林相二人。林相关切地问起她这一路过来,可有遇到什么危险,薛筠意摇头,只将她在云州的所见所闻细细对林相说了。


    “……我自诩读书万卷,也承蒙先生夸赞一句学识渊博,可出了宫才知,这世间有许多事、许多道理,是在宫中看不见,学不到的。”薛筠意眼眸暗了暗,“只一个云州,我便见过了太多百姓的辛苦,可见这些年,皇帝在其位,却根本未尽君主之责。”


    林相闻言,很是欣慰,“殿下能有此体悟,也不枉走了这么一遭。”


    提起政事,两人不知不觉便聊得忘了时辰,直至听见门口传来徐氏的脚步声,才惊觉竟然已经过了晌午了。


    徐氏是独自一人回来的,薛筠意不由问道:“师娘,邬琅呢?他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徐氏笑道:“殿下莫要担心,邬公子是做活去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做活?


    薛筠意愈发疑惑了。好端端的,他为何要跑出去做活?


    见徐氏已经进了厨房,薛筠意也不好多问,只得耐心地等着。


    快傍晚时,邬琅果然回来了,手里还拎着替徐氏取来的药材,薛筠意蓦地坐直了身子,担忧地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待少年走到近前,她才发现他出了好些的汗,几缕碎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原本干净修长的手指也弄得脏兮兮的,不知沾上了什么,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他先将药材给徐氏送了过去,然后便快步走到薛筠意面前屈膝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吊铜板,双手恭敬地捧到她面前。


    薛筠意怔了怔,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疑惑。


    “这是……”


    “奴今日陪师娘去医馆拿药时,正巧听见那医馆掌柜与人抱怨,说店里的伙计生了病,起不得身做活,没人帮衬他,只他一人,日日都忙得焦头烂额。他见奴懂些医理,便留奴帮他做几日工,答允每日给奴一吊钱的工钱。”


    “奴、奴可以赚钱养您的。”少年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脸望着她,“丢了盘缠不要紧的,主人不要为这件事烦心好不好?您昨夜都没睡好……”


    说罢,怕薛筠意不相信似的,他又慌忙保证:“奴一文钱都不会私留的,全都给您。奴发誓。”


    第63章


    铜钱烤得发烫,沾了些少年掌心里的汗,沉甸甸的。这是他劳累了一整日得来的工钱,却一文不剩地,全部交给了她。


    薛筠意拿出帕子,轻柔地替他擦去鬓边的湿汗。


    “累坏了吧?”


    邬琅摇头,“奴不累的。奴也想多赚一点……好补贴家用。”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他的耳根不由悄悄地泛了红,浓密的鸦睫也垂了下去,不敢去看薛筠意的眼睛。


    薛筠意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脸,“阿琅越来越厉害了。”


    她随手扯下几枚铜板塞给他,温声道:“如今天热,别苦着自己。明日做活累了,记得给自己买碗绿豆汤喝。”


    “多谢主人赏。”


    分明是他自己赚来的铜板,经了薛筠意的手,却仿佛变成了什么宝贝一般,少年欢喜地双手接过,仔细收进怀里,这才站起身来,低声道:“奴背您回房歇息吧。”


    此时,长街上。


    墨楹已经在街角蹲了快一整天。


    她蹲守的位置视野极佳,这柊余县巴掌大点的地方,墨楹十分笃定,无论那小贼从哪里冒出来,她都能一眼认出。


    约莫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生得跟瘦猴一样,头上扎了条青色绑带。


    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天色渐暗,墨楹撑着眼皮哈欠连天。终于,就在她心灰意冷打算明日再来的时候,对面巷子里鬼鬼祟祟钻出道熟悉身影。


    墨楹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之中,借着夜色遮掩,一路跟在那小贼身后。


    兜兜转转绕过长街,只见一弯清亮亮的河边,停着好几艘华美的画舫,后头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阁楼,灯笼高悬,映得满楼上下亮堂如白昼,竟是另有一番天地。


    那阁楼上悬着一方牌匾,上书“春杏楼”三个大字,墨楹眼睁睁瞧着那小贼混在一群大人之中溜了进去,气得胸口好一阵起伏,好啊,小东西年纪不大,倒是学会了一身“好本事”。


    她当即便气冲冲地迈步跟了过去,好在这春杏楼并没有女子不许进的规矩,门口的侍童还满脸堆笑地问她可是头一回来,需不需要他举荐几位合适的公子服侍。


    墨楹一把推开侍童,带着满腔怒火,尾随着那小贼进了正堂,他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此处了,对这春杏楼熟悉得很,轻车熟路地摸上了二楼,叩响了一间雅间的门。


    “进来。”一道妩媚的女子声音自门内传出。


    墨楹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她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小贼的背影,心里早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才十岁出头,就学会了偷银子来嫖,日后长大了,天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屏息立在门边,只等那小贼出来便动手将他擒住,等了半晌不见他出来,倒是听见屋里的女子惊讶地开口:“八千两银票,你从哪儿得来的?”


    “……你甭管,不是说只要我凑够八千两,就可以给我姐姐赎身么。”小贼瓮声瓮气道。


    墨楹微怔。


    却听那女子讥讽地笑了声,“那只是我被你闹得心烦,随口一句玩笑打发你罢了。你姐姐如今可是我们春杏楼里的头牌,哪能轻易就让你给赎了身去?更何况,你一个小孩子,哪里能弄来这么多钱。莫不是偷的罢?我看还是请官府的人来仔细查一查为好……”


    “你、你骗人!”小贼气得发抖,“明明说好的,八千两,就让姐姐回家的……”


    “张栋,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女子声音冷了下来,衣袖一拂,就要唤人进来,“来人,把这个偷东西的贼给我关进柴房,明日禀了官府,好生审问。偷盗财物可是重罪。最好是给他打死在牢里头,往后,我这耳根子呀,也就能清净了。”


    “你……”


    墨楹再听不下去,一脚蹬开房门,雪亮的剑尖直直抵上老鸨的喉咙。


    “是你亲口答应的,八千两就放人,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话来骗一个小孩子?”


    老鸨被这突然闯进屋里的瘦小姑娘吓得脸上血色尽失,颤巍巍地举起手,“女侠饶命,我、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张栋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如何能不认得墨楹,那八千两银票,便是从她身上抢来的,他本打算今日赎了姐姐出去,再寻个机会把剩下的银两和包袱悄悄地还给她,不曾想她竟跟着他,寻到这地方来了。


    墨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此刻她心里也纠结得很,几番挣扎,她还是觉得眼下这老鸨要更可气一些,于是便心一狠,把剑尖又往前送了送,冷哼一声道:“我只说一遍,收了银票,拿卖身契过来,放人。”


    血珠涌了出来,老鸨双腿发软,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急急喊来她的心腹丫头,叫她把张清兰的卖身契拿过来。


    一纸卖身契颤抖着塞进张栋手中,不多时,才从客人怀里下来的张清兰也被带了过来,墨楹示意张栋带人先走,估摸着姐弟俩差不多走远了,她才收了剑,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


    墨楹蔫头耷脑地走在街上,心里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她本来可以讨回他们的盘缠的,可是、可是……


    也不知殿下会不会怪罪她。她真的是个很蠢很蠢的婢女,一点都不机灵。


    “姑娘……”


    一道怯怯的声音自路旁响起,墨楹脚步微顿,扭头望去,见张清兰正牵着张栋站在树下,不安地望着她。


    “我都听栋儿说了,这事是他做得不对,我替栋儿向姑娘道歉。”张清兰跪了下来,一双美眸泪盈盈的,“姑娘的东西,我们马上就还给姑娘,至于那八千两银子……我、我们会还上的,求姑娘宽限我们一点时间。”


    墨楹别过头去,“你可别跪我,我只是个替主子办事的奴婢,你弟弟偷的是我家小姐的盘缠,为着这事儿,我家小姐可是差点露宿街头。”


    张栋揪着衣角,闷声道:“那你方才为何还要帮我。”


    “因为我傻行不行?”


    墨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张栋立马垂下了脑袋不敢看她,也不知就这么一点胆子,昨日是怎么敢在大街上抢东西的。


    张清兰好说歹说,总算是哄着墨楹松了口,答应跟他们回家去取包袱。


    一路上,张清兰抽抽噎噎地对她说了春杏楼的事,原来这令州,最出名的便是这等勾栏之地,当年皇帝甫一登基,便以莫须有的罪名贬黜了不少臣子,其中不乏京中的世家大族,成年男子一律流放寒州,女眷则贬为奴籍,辗转卖入青楼。


    娇滴滴的官家小姐,身段容貌自然不是寻常妓子可比的,便有精明的生意人,着意将那些罪奴都搜罗到了令州来,久而久之,民间便有了“见得令州女,再无有情郎”的传闻。


    墨楹听得心里一阵唏嘘。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包袱走在街上,想起方才张清兰哭着求她不要把她弟弟送去官府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林宅,她蔫头耷脑地敲响了薛筠意的房门,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


    薛筠意惊讶地朝她看过来,“这是怎么了?”


    “奴婢有罪,擅自做主,舍了八千两银子出去,请小姐降罪。”墨楹闷声道。


    邬琅正跪在一旁替薛筠意按摩,闻声,不由动作微顿。


    薛筠意蹙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墨楹便低着头,把张清兰姐弟俩的事一五一十地对薛筠意说了。


    “……奴婢见那老鸨实在太欺负人,一时心软,就、就没狠下心,把那八千两银子要回来。”


    薛筠意眉心紧蹙,她倒并不在乎那八千两银子,能替张清兰赎身,也算是做了件善事,这银子舍了便舍了,相比之下,她更在意墨楹所说的皇帝将官家女贬为奴婢一事。


    怪不得如今朝中,除了先帝身边的那些老臣,都是些靠着阿谀奉承一步步爬上高位的新面孔。


    可即使皇帝想清理朝野,也不该用如此狠厉的法子,他究竟知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之人的命运因此而翻天覆地。


    薛筠意慢慢攥紧了拳。她想,她要快些到寒州去,能早一日是一日,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根本就不配坐在那把万人之上的龙椅上。


    她没指责墨楹什么,只是吩咐她将包袱都收拾好,后日便动身。


    翌日。


    林相得知薛筠意这般急着走,不免有些担心,往昀州去的客船要七日才来一趟,眼下还没到日子,她只能坐马车离开。


    薛筠意已经想好了,贺家军队伍庞大,势必要走官道,只要顺利出了城,她便弃了马车,骑马往林间小路去。如此一来,既抄了近路,又能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路上要辛苦些罢了。


    心下主意已定,她便命墨楹再去买一匹健壮些的马来。


    邬琅照旧去了医馆做活,一是他既已答应了那掌柜,总不好只做一天就撂了挑子不干,二是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能赚一点是一点,说不定哪天,这点铜板就能派上用场,帮殿下个大忙呢。


    这一忙活,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他揣着热乎乎的铜板走出医馆的门,想起昨日薛筠意夸奖他时唇角的温柔笑意,不由加快了脚步。


    他想快些回到殿下身边。


    见路边坐着个卖绿豆汤的汉子,邬琅犹豫了下,取出昨日薛筠意赏他的那几个铜板,让那汉子打一碗甜汤来,想着端回去给薛筠意喝。


    余光不经意一瞥,却见一旁的面馆门口,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贺寒山。


    邬琅瞬间屏住了呼吸,好在贺寒山正与对面的男子说话,眼下并未注意到他。


    “……看来舅舅,是铁了心地要偏帮着长公主了?”男人声线冷沉,显然蕴着怒意。


    林奕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细面吃了个干净,胡乱抹了把嘴,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贺寒山叹了口气。


    “外甥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舅跟你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就算你抓到了长公主,把她带回陛下面前,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你一向聪明,不会连这样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贺寒山冷冷道:“此事与陛下无关。”


    林奕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公主是能成大事的人,京都早晚是要变天的。咱们都得早做打算。”


    后面的话,邬琅便听不真切了。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旁的窄巷,绕了好一段远路,回到林宅。进了房门,他匆忙将绿豆汤搁在桌上,便快步走到薛筠意身边,将贺寒山还在柊余县一事说了。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


    贺寒山向来心机深沉,怕是笃定了她若是路过此地一定会来探望林相,所以表面上假意离开,实则却一直留在这巷子附近蹲守。


    “主人,咱们明日还能离开这儿吗?要不……再待几日,听听动静,再作打算?”邬琅担忧地问道。


    薛筠意却摇头,“明日必须走。”


    再拖下去,只会更难脱身。


    她思量半晌,唤来墨楹,让她从后门出去,寻家兵器铺子,买些结实的弓箭来。


    墨楹听了她的吩咐,便知许是要出大事,她不敢怠慢,趁着天还未黑,急急忙忙地出了林宅,不多时,便将薛筠意要的东西买了回来。


    “今夜都早点歇息。明日天一亮咱们就走。”


    “是。”


    寅时末,天刚蒙蒙亮,几人便悄无声息地离了林宅。墨楹赶着马车往街上去,一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虽然时辰尚早,但路边已经有不少卖早点的摊贩推着木车在忙活了。


    晨曦笼罩下的小城,一派宁静祥和,薛筠意的心却始终悬着。


    果然,才出了巷子没多远,她便听见了一阵沉重急促的马蹄声。


    贺寒山带着一队心腹手下,策马穿过并不宽敞的青石路,紧紧跟在她的马车后头。


    “筠筠,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男人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沁着被戏耍的愤怒,他自离了京城便一路往北去了景州,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将薛筠意拦下,哪知竟连她的人影都没瞧见,后来见了林奕才知,她竟着意绕了远路,这才让他扑了个空。


    还真是只狡猾的小雀儿。


    听见贺寒山的声音,墨楹先慌了神,下意识问道:“殿下,怎么办?”


    “你只管快些赶车,旁的事不必管。”薛筠意冷静道,“他不敢伤咱们。”


    她毕竟是长公主,贺寒山即使要抓人,下手也该有分寸。


    正说着话,贺寒山已经策马追了上来,见薛筠意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他眸色阴沉,不顾手下劝阻,掣出腰间佩剑,便用力劈了下去。


    身后木板骤然碎裂,一道寒光自肩头掠过,薛筠意敏捷地侧过身,一把将邬琅拖下来,让他钻到木榻底下躲好。


    邬琅缩在榻下,心口跳得厉害,他很担心主人,可是他很没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保护好自己,不能给主人添乱。手指触碰到装着羽箭的布袋,他拼命摸索着将袋子紧紧攥在手里,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刀剑碰撞声清脆刺耳。


    藏月出鞘,银月般的弯钩缠上贺寒山的剑尖,薛筠意冷眼睨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手腕翻转用力,只几招功夫,那把剑便铮然落了地。


    “贺寒山,愿赌服输吧。”她声线冷寒,无一丝惊慌之意,那双清明的眸子静静看着他,好似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贺寒山心头烦躁起来,他还没输,也绝不可能输。


    晃神的功夫,马车已经行远,他沉了脸,不顾路旁那些惊慌失措的行人,一面策动马缰,一面夺过身旁部下手中的弓箭,对准薛筠意便射了出去。


    部下大惊失色。


    “将军不可!”


    他们是奉陛下之命来带长公主回宫不假,可陛下没说要带一具尸体回去啊!


    三箭连发,歪歪扭扭地扎在轿身上,薛筠意堪堪避开,心头大骇,贺寒山怕不是疯了,方才这几箭,分明是奔着取她性命而来。


    抓起手边的木弓,薛筠意朝榻下伸出手,低声:“箭。”


    邬琅立刻捧上箭袋,羽箭搭上弓弦,稳稳射在贺寒山面前的石地上,这便是警告之意了。


    哪知贺寒山竟疯魔了一般,重又挽起弓来,双目赤红地盯着她,恰这时,小巷里忽然蹿出一道瘦小身影,墨楹怔愣一瞬,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喊道:“张栋!”


    行人们仓皇逃窜,街上一片混乱。


    瘦小的男孩不要命般地拦在贺寒山面前,双手用力地抱住了马腿。


    马儿扬蹄嘶鸣,停在原地,贺寒山恼怒地瞪着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贱民,发狠般扯了下马缰,马蹄从男孩瘦弱的手臂中挣脱,狠狠踏碎他的胸膛。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薛筠意的马车已经行至长街尽头,远远地将贺寒山甩在了身后。


    马蹄声沉重,不甘心地追了上来。


    只留男孩奄奄一息地躺在石路中央,鲜红的血沫顺着唇角溢出,染红了石缝里的青藓。


    薛筠意握着弓箭,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那抹血色,墨楹早已泪流满面,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马蹄声在她耳边叫嚣,好似踏在她的心脏上,刀绞一样地疼。


    明明那小贼昨日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缠着她说要跟她学本事,拜她为师父,这样等他长大了,就能保护姐姐了。


    怎么今日就、就……


    贺寒山还在紧追不舍,他口中啐了声,狠狠骂了句难听话,若不是那贱民挡路,他早就追上薛筠意了。


    越想越不甘心,手中的箭一根根地胡乱射出去,薛筠意忍无可忍,眼眸微微眯起,弓拉成漂亮的满月,箭尖划破空气,在贺家军惊慌失措的喊声中,直直射中了贺寒山的左眼。


    街上一时乱作一团。


    “将军受伤了!”


    “快去寻郎中,快去啊!”


    贺寒山死死捂着左眼,血珠顺着指缝汩汩流淌,他只能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愤怒地看着薛筠意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出了城门,马车径自拐入山林,墨楹发狠般赶着马,直至马儿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薛筠意弃了木轿,让邬琅抱她下来,几人坐在溪边休整,各自低着头,沉默不语。


    好半晌,还是薛筠意先开了口。


    “莫哭了。”她对墨楹道,“咱们得好好地往前走,才不枉他拼了性命替咱们争取的时间。”


    墨楹抽噎着应了声是。


    “殿下,您受伤了。”


    邬琅撕下一条布带,动作轻柔地替薛筠意包扎起手背上的伤口,她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她的衣裳破了道口子,除了手背,小臂上也有一道明显的剑伤。


    “流了好多血……”少年满眼心疼,“您还能坚持吗?”


    他身上没有带止血的药,而前头最近的漠平县,离此地也还有好一段路,这里荒山野岭,根本无处买药。


    “无事。一点小伤而已。”薛筠意温声,“再歇一刻钟,便继续赶路罢。”


    她自幼习武,磕碰受伤都是常有的事,她还没这么娇气。


    两匹马吃了好些肥草,又在溪边喝饱了水,很快恢复了精神和力气,薛筠意挑了一匹温顺些的,看向邬琅问道:“会骑马吗?”


    邬琅摇头,他虽然住过马厩,却从来没有被允许骑过马。


    “没关系。胆子大些,不会摔的。”


    邬琅有些笨拙地跨坐了上去,紧张地攥住了马缰,好在马儿性子温顺,他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见他坐稳了,薛筠意便让墨楹将她抱上马背,她的手臂自少年腰侧穿过,稳稳握住他的手,“别怕。”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邬琅身子颤了颤,慌忙低了头,哑声道:“是。”


    他不会害怕,也不能害怕,主人的腿还未痊愈,他要好好地保护主人,莫要让她受伤才行。


    墨楹自去骑了另一匹马,几人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往北行去。


    薛筠意有意避开了官道,一连数日,风餐露宿,连客栈都不曾住过。好不容易到了昀州,已是夏末秋初了,天气日渐转凉,几人身上还穿着离宫时带的夏衣,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估摸着贺家军这会儿应当还在令州,薛筠意便在泠县寻了间客栈歇脚,一来能稍作休整,养精蓄锐,二来也好让墨楹去街上买几件秋衣,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山里,几人皆是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墨楹很快便抱着几身簇新的衣裳回来了,只是进门时,却是满脸愁容。


    “小姐,奴婢方才在街上看见了贺将军的人,正往北城门口的石墙上贴咱们的画像呢。那几个士兵,逢人便问可有看见两女一男结伴而行,咱们明日,怕是出不了城了。”


    薛筠意眉心微动,贺寒山左眼被她所伤,自然需要些时日养伤,不可能这么快就追到昀州来。怕是他一早便将贺家军分成了两路,一路跟着他守在柊余县,另一路则继续往北,在沿途州县贴满他们几人的画像,好让他们无处可逃。


    “小姐,这下该如何是好?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客栈里不出去吧?”墨楹忧心忡忡地问道。


    薛筠意默了片刻,目光不觉落在了一旁的邬琅身上。


    她和墨楹还好办些,墨楹极擅描妆易容,只需花上两三个时辰刻意打扮一番,她们二人便可改头换面。只是邬琅毕竟是男子之身,如今贺家军着意盘查两女一男结伴而行之人,他们免不了要被拦下来盘问,若是到近前细看,难免会露出破绽。


    薛筠意想了想,便吩咐墨楹悄悄再去一趟成衣铺子,按着邬琅的尺寸,买一身女子的衣裳,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


    邬琅怔了下,待墨楹走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想让奴做什么?”


    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弯唇哄道:“外头盘查得紧,只得委屈阿琅,先扮作女儿身了。”


    女、女儿身?


    邬琅倏然睁大了眼睛。


    等墨楹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在他面前时,他只瞄了一眼,便不自在地低下了头,耳根悄然红透。


    第64章


    翌日清晨,泠县北城门。


    几名士兵手持长枪守在城门两侧,冷着脸将排队出城的百姓们逐一拦下,一面盘查问话,一面将眼前人的脸孔和手中的画像仔细比对着。


    “今儿是怎么了?军爷查得这般仔细。”


    “听说是为了抓人,喏,在墙上贴着呢。”


    有人伸手指了指一旁石墙上贴着的画像,便有好热闹的凑上前细瞧了一番,待看清画中人样貌,不由啧了声道:“是两个水灵灵的姑娘,那公子生得也很是俊秀,怎么瞧也不像是凶恶之人,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惹得军爷们如此费心。”


    “都噤声!老老实实回队伍里去!”


    枪尖重重戳了下地面,百姓们立马不敢作声了,各个都低下了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一辆朴素的马车排在队伍后头,慢吞吞地随着人流往前挪。待到了近前,为首的士兵先是瞟了眼那赶车的黑脸婆娘,然后才不耐烦道:“把帘子掀开。”


    一双纤纤素手挑开了车帘一角,士兵抬眼望去,见马车里施施然坐着一对母女。那妇人头发已然花白,该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了,那张脸倒是保养得宜,只眼角有些细纹,可惜脸颊和鼻梁上生了不少的痣,白白可惜了这副好底子。


    这怎么瞧都不像是贺将军要抓的那位正值妙龄的长公主,士兵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姑娘。


    姑娘眉眼低垂,安静地坐在妇人身旁,一身嫣红罗裙衬得身段婀娜窈窕,丰盈有致,轻罗玉带勾勒出一截不堪一握的细腰,真真是位美人。


    “……军爷,军爷?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士兵正看得出神,那扫兴的黑脸婆娘咧着嘴朝他连喊了好几声,他没好气地侧身让到一旁,摆摆手道:“走吧走吧。”


    “谢谢军爷。”


    墨楹龇着牙冲他笑,然后便驾着车大大方方地出了城门,顺着官道,一路往北边去。


    直至泠县被远远地甩在后头,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墨楹才松了口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炭灰,低声问道:“殿下,咱们还要继续走官道吗?”


    “前面有片林子,拐进去走小路。”薛筠意对着手里的舆图吩咐道,“之后就不进城里歇脚了,快些到寒州。”


    他们的行踪既已被贺寒山盯上,路上便不能再耽搁了。


    “是。”


    墨楹应了声,熟练地赶着马车往林子里去了。


    薛筠意凝神研究着舆图上的路线,无意间抬眼,却发现身旁的少年眉心轻蹙,手指紧紧攥着裙子,似乎很是难受。她默了默,将舆图折起收好,温声问道:“可是身上不舒服?”


    少年抿起唇,很是难为情地“嗯”了声。


    目光扫过他身前,薛筠意了然,侧过身去解他的衣带。


    “裹太久了,是会不舒服的。左右这几日咱们都不进城了,便先拆了罢。”


    邬琅下意识地想伸手遮掩些什么,可薛筠意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他只能无声地收回手,任由衣衫在她手中褪落。


    雪白的裹.胸布交叠缠绕,里头还垫了些绢帕之类的柔软物什。那异样的感觉令他的面颊早就滚烫得厉害。可饶是如此,仍旧比不得女子那般丰盈。


    邬琅低下头,咬唇看着薛筠意将布条一圈圈拆开,待终于拆到最后一层,她动作却倏然一顿,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那截粗糙的麻绳上。


    “奴、奴怕他们瞧出来。”少年低声解释,“这样,能再多勒出一些……”


    浅褐色的麻绳绑得很紧,牢牢地束缚着,的确是饱满了不少,可少年脆弱的肌肤却勒出了鲜红的一圈印子。


    怪不得他如此不舒服……


    薛筠意心疼地蹙起眉,想动手为他解下,却迟迟寻不到绳结。


    “在哪儿?”她抬头问道。


    却见少年面颊绯红,脸上还描着姑娘家的妆容,虽然脂粉浅淡,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旖旎春色,那头柔顺的墨发也被挽做少女发髻,若不细瞧,还真像是位清冷的美人。


    美人的衣裙却被弄得凌乱不堪,他难堪地垂着眼,往薛筠意怀里靠了靠。


    “在背后,主人。”


    薛筠意摸索着,很快解开了绳索,邬琅才缓了口气,身子却又倏然一颤,因为薛筠意的指尖抚上了那道显眼的红痕,冰冰凉凉的,像雪一样地覆上来,引得他止不住地战栗轻颤。


    “还好没破皮。”她叹了声,从包袱里寻出一瓶她素日爱用的香膏,点在指尖化开了,耐心地涂上去,“这香膏虽然没有药效,但最能生凉,多少能祛些肿热。”


    “多、多谢主人。”


    熟悉的花香味。


    是主人身上的味道。


    趁着薛筠意转身的功夫,他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想将那香气都尽数吸进肺里。


    见薛筠意取了帕子要擦头发,邬琅连忙理好衣裳,主动开口道:“奴来帮您吧。”


    也不知墨楹用了什么东西,白花花地糊在薛筠意的发丝上,当真像是满头白发的老妪一般,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擦净了。


    进了林子深处,墨楹寻了一处宽敞地方将马车停下,不远处恰有一方泉眼,几人便借着泉水仔细洗去了脸上妆容,这才恢复了各自本来的样子。


    秋日夜凉,薛筠意便吩咐墨楹生了些火,拿来干粮放在火上烤了烤,分着吃了。


    吃饱喝足,薛筠意摊开舆图,借着火光,将之后的路指给他们看。


    “再往北,过了琅州,便是寒州地界了。”她温声鼓励,“之后的路会很辛苦,怕是没多少时间可以歇息。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是。”


    墨楹望着舆图上那近在咫尺的寒州二字,不免有些兴奋,几乎一夜未睡。邬琅则照旧安静地蜷缩在薛筠意身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浅眠。


    翌日,几人早早便动了身。


    一路疾行,昼夜不歇,终于在银杏落了满地黄的时节,来到了琅州钧平县外。


    也不知工部的人忙活了快小半年,建堤引水之事办得如何了,薛筠意有心想去看看,便让墨楹先进城打探了一番,确认贺家军还未追至此地,才放心地进了城。


    先寻了间客栈住下,薛筠意略作休息,便带上邬琅和墨楹,打听着往昌平河边去。


    琅州常年苦旱,昌平河名为河,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干枯的河床。薛筠意趴在邬琅背上,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还没看见做活的夫役,倒是先望见了一座石塑的雕像。


    ——竟是她的雕像。


    一位妇人正领着自家的小娃娃跪在雕像前虔诚祝祷,口中念念有词。


    “长公主保佑,多亏了您,我们这苦地方才有了盼头,您是好人,求您庇佑琅州,让老天爷施舍些雨露吧……”


    时不时有人路过,纷纷自发地跪在那妇人身旁,朝着她的雕像伏地叩拜。


    薛筠意心头微颤,忙将脸埋进邬琅颈间,不想让那些人瞧见她的模样。


    她只知祁钰奉她之命,在琅州建了不少粥棚,救了许多饥民的性命,那建堤之事,也是祁钰在茶楼饭馆间装作无意与人说起,当地百姓方知是出自她的主意。却不知这些百姓竟感激她到这般地步,甚至在昌平河边为她立了雕像,将她视作神灵,日日虔心祈愿。


    再往前走,便陆续可见挑着石块的夫役,还有工部派来监工的官员。晌午将至,有不少妇人提着食盒在一旁张望着,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家丈夫的身影。


    薛筠意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群妇人,不曾想,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墨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惊讶出声:“贵、贵妃娘娘怎么会在这儿?”


    昔日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如今荆钗布裙,那张保养得体的脸,经了琅州的风吹日晒,再不复往日的白皙细嫩,而是变得和身旁的其他妇人一样,黑黝黝的。


    可江贵妃的脸上却带着笑,她快步迎上前,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面前的男人,柔声问:“夫君今日累不累?”


    男人先是用衣袖擦去了满头的汗,才接过食盒,又低下头,在她额间吻了下。


    “有阿滢在,便不觉辛苦。”


    薛筠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月未见,元修白哪里还有半分文人书生的模样,整个人晒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他怎么会和江贵妃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


    江贵妃恰在这时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便弯眸朝薛筠意笑了笑。


    “殿下,别来无恙。”


    *


    御书房里,皇帝听着李福忠的禀话,脸色阴沉得可怖。


    “……据暗羽卫探来的消息,贵妃娘娘与元大人自幼一同长大,两家早早便定了亲事的。”李福忠觑着皇帝神情,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初见贵妃娘娘那日是八月初九,而娘娘与元大人大婚的好日子,正是初十,只差一日……”


    听到此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便将手边的奏折拂落在地,笔架倾倒,昂贵的金洗砚跌了出去,摔得粉碎。


    李福忠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很好,很好。这就是朕捧在手心里疼爱了这么多年的贵妃。宁愿丢了性命,也要和她的旧相好私奔——”皇帝咬着牙,面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把朕当什么了?朕是皇帝,是皇帝啊!她要什么朕不能给?元修白算个什么东西。朕哪里比不上他?啊?”


    李福忠大气不敢出,偏皇帝又怒声问:“暗羽卫都是一群废物吗?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抓不到,朕养着他们有何用?”


    李福忠有心想替暗羽卫辩解几句,却又怕牵连了自个儿,只得默默闭了嘴。


    近日宫里的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长公主私自离京已经让皇帝动了不小的怒,林奕和贺寒山奉命追捕,至今音讯全无。皇帝正为这事烦心呢,偏这时开元寺又传来消息,道贵妃娘娘在寺中无端失踪,僧人们遍寻不见,只得禀到宫里。


    皇帝胸口起伏,越是回想,那股怒火就烧得越旺。


    说什么连日梦魇缠身,怕是遭了邪祟,不过一月的功夫,便借着祈福的由头去了三次开元寺,如今想来,不过是为了在寺中和她的旧相好私会吧?


    皇帝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江贵妃性子最是温顺,也正是因为她的温柔懂事,他才愿意对她百般疼宠,她怎么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来?


    还有那个不孝女薛筠意——真真是与姜皇后一模一样的倔脾气,他是酒后失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竟然就动了大不敬的念头,拖着一副残废的身子,痴心妄想着要去寒州。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一个个的,都要这般待他?


    皇帝眼底猩红,桌案上的宣纸被他用力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再狠狠砸在李福忠的头上。


    他想起江贵妃刚入宫的那段日子,与他是何等恩爱啊。她低眉顺目,温柔小意,从来不会忤逆他的意思,不像姜元若,处处都要与他作对。


    所以他愿意疼她,宠她,他要让姜元若知道,只要乖一点,听话一点,就能如江贵妃这般,得到帝王的恩泽。


    他想,他是爱江贵妃的。


    尤其是在姜元若死后。


    他夜夜留宿栖霞宫,床榻之上,温顺的美人顺着他的心意,扮作已故皇后的模样辗转承欢,他心头颤动,深情捧住贵妃的脸,许诺会让她永远做他身边最得宠的女人。


    直至得知她与元修白私奔的那日,他才大梦初醒。


    她与姜元若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薄情寡义,她的心里,从未有过他半分。


    “……陛下,其实、其实奴才还有一事禀报。”李福忠抹着头上的汗,声音颤抖得厉害。


    皇帝眼神阴厉地扫过来。


    李福忠忙低了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负责给贵妃娘娘请平安脉的张太医昨日来禀,说娘娘、娘娘早有身孕,迫于娘娘威仪,他一直不敢将此事告知旁人,事到如今,他不敢不说了。”


    皇帝骤然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事关皇家血脉,太医院自是不敢隐瞒,只是传话的差事都落在了李福忠头上,饶是他侍奉皇帝多年,这会儿也实在心惊胆战。


    “陛下,奴才问过吴院判,您为国事操劳多年,身子早就落了疾,于子嗣上无缘了……”李福忠顿了顿,砰砰地磕下头去,颤声道,“娘娘腹中的孩子,许是、许是元大人的……”


    “大胆!”皇帝怒声,重重地重复一遍,“大胆!”


    “陛下,奴才不敢胡言,此事千真万确,您若不信,将吴院判传来一问便知……”李福忠的头磕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皇帝如遭五雷轰顶,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江贵妃那双温柔顺意的眼睛,他想起与她在琅州的初见,想起她才回宫不久便有了身孕,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他亲自给女儿取名为清芷,十余年来,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纵容溺爱,疼宠万千。


    皇帝忽然睁大了眼睛,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如毒蛇般爬上心头,湿冷地绞缠着他的心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若贵妃与元修白早有旧情,那么薛清芷,会不会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是了,是了。


    贵妃生产时胎儿尚不足月,因是早产,他还着实担心了一阵子,后来见清芷平安长大,才渐渐放下心来。


    贵妃初次承宠那夜,他喝多了酒醉得厉害,只记得翌日晨起床褥上确是见了红,旁的事却是一点都记不清了。


    至于那点红是真是假,陈年旧事,又该如何计较?


    皇帝只觉肺腑生凉,心脏一阵痉挛,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喃喃自语着。


    “薛清芷不是朕的女儿,不是朕的女儿……是那个贱妇,和她那旧相好生下的野种!她骗了朕,她竟敢骗朕……”


    李福忠一惊,慌忙道:“陛下,二公主千真万确是您的血脉啊!她打小就长得像您,怎么可能是元大人的孩子……”


    此时的皇帝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愤怒冲昏了他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地扬声高喊:“去把薛清芷叫来,朕要见她,立刻,马上。”


    李福忠心里叫苦不迭,还想再劝几句,皇帝蓦地抓起桌案上的镇纸胡乱砸过来,险些砸坏了李福忠的脑袋,他只能捂着满头的血瑟缩着爬起身,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把薛清芷带了过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


    薛清芷忐忑不安地跪下行礼。


    自从贵妃娘娘与元修白私奔一事在宫中传开,薛清芷的心里便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母妃为何要与那穷酸书生私奔。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再者,这样大的事,母妃竟没有事先知会过她半句……她就这样被丢在了宫里,一夜之间,从尊贵的二公主,变成了罪妇的女儿。


    好在父皇还是疼她的。


    即使没有母妃,她与父皇,总有父女的情分在。


    想到此处,薛清芷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皇帝开口让她起身,只听见皇帝沉声命令:“抬头。”


    薛清芷莫名哆嗦了下,皇帝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过话。她不安地抬起脸,就见皇帝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无声地将她的脸刮得血肉模糊。


    薛清芷感觉到了害怕。生平第一次,她开始畏惧眼前的男人。


    “父皇……”她吞了口唾沫,艰难开口,“您今日叫儿臣过来,是……”


    “你也配叫朕父皇?”皇帝突然开口,嗓音蕴着怒,“那贱妇骗了朕这么多年,害得朕把你这野种当宝贝一样地养着,是真以为朕会糊涂一辈子吗?”


    薛清芷怔住了。她茫然地看向了身旁的李福忠,李福忠正捂着破了的脑袋,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野种……父皇是说,她是元修白的女儿吗?


    这怎么可能呢。


    薛清芷只觉荒唐,她是尊贵的天家公主啊,怎么可能是那穷酸书生的骨肉!


    “父皇,您莫不是糊涂了……”


    啪。


    皇帝站起身,重重地甩了薛清芷一耳光。


    她整个人懵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那双阴鸷的眼睛,忽然感觉无比陌生。


    父皇竟然打了她……


    自幼养尊处优的公主,哪里受过这般对待,眼泪立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捂着那挨了打的半边脸,哭着说道:“父皇,儿臣知道母妃做了错事,您生气也是应当的。可是儿臣怎么会不是您的骨肉?您不是一直说,儿臣与您长得像吗?”


    皇帝捏住她的下颌,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被泪水弄花了的脸。


    以前他的确觉得薛清芷的容貌与他十分相像,他着意偏心薛清芷,也有这一份缘故在其中,可如今他再端详起这张脸,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与元修白像极了,眼睛像,嘴巴像,哪哪都像。


    他双目赤红,巨大的愤怒让他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充斥着一个念头——这是那负心的贱妇和野男人生下的贱.种,她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下贱的、肮脏的东西!


    皇帝指节用力,将薛清芷娇嫩的下颌捏得咯吱作响,她痛得眼泪直流,颤着声哭求:“父皇,疼……”


    父皇。


    父皇。


    这两个字在皇帝耳旁叫嚣回荡,仿佛在一遍遍地嘲笑着他,他堂堂天子,却如此愚蠢,竟被那贱妇蒙骗至今。


    他忍无可忍,一把将薛清芷掼在地上,“来人,传朕口谕,即刻着人去朱雀楼将皇室宗谱取来,除其名姓,朕今日便要把这个贱.种贬为庶人,逐出皇宫,朕绝不会容许这样的脏东西混淆了皇家血脉!”


    “陛下,陛下您三思啊!”


    李福忠心头咯噔一下,顾不得满头的血,连忙出声劝阻。


    陛下真是被江贵妃气得昏了头了。


    但凡长了眼睛的,哪个瞧不出薛清芷与皇帝容貌相像?贵妃与元修白偷情是真,可二公主也确确实实是皇家的血脉,这不会有假呀!


    薛清芷彻底呆怔住,好半晌,她才意识到皇帝说了什么,慌忙爬过去,抱住了皇帝的靴子。


    “父皇,我是您的女儿,我是您的女儿呀!您再仔细瞧瞧……我怎么可能不是您的女儿呢……”


    皇帝冷冷踹开她的手,怒声催促李福忠:“还不快去办!”


    薛清芷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她拼命摇头,颤抖着跟在皇帝身后往前爬,“父皇,求您,给女儿留一条生路吧……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求您了……女儿不想出宫,女儿想留在宫里陪着您……”


    薛清芷很清楚,这些年,她早就被皇帝宠坏了,若真离了宫,没有银子,没有住处,她又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要不了多久,她就会饿死在街头的。


    皇帝不耐烦地对李福忠吩咐道:“既然这么想留在宫里,那便把她打发去浣衣局做事,白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假公主,也该让她吃些苦头。”


    薛清芷抽噎了下,还想再求,“父皇……”


    皇帝冷眼睨着她,一字一顿道:“再让朕听见这两个字,朕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薛清芷吓得慌忙闭了嘴。她绝望地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不多时,便进来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将她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押去了浣衣局。


    身上昂贵的衣裙很快就被扒了个干净,她被迫换上粗糙的下人衣裳,没多久,娇嫩的肌肤就被粗布磨出了一片红。


    浣衣局的李嬷嬷和一群宫婢在一旁望着她笑,“磨蹭什么呢?还当自己是尊贵的二公主呐?如今宫里谁不知道你只是贵妃和旧情人生下的野杂种,陛下肯留你一条性命,已经够心善了。还不赶紧做活去,天黑前洗不完那些衣裳,就等着挨板子吧。”


    整个浣衣局都知道,平日里就数凝华宫送来的衣裳最难伺候,稍有不小心,便会被那位娇纵的二公主寻了各种错处,轻则训斥罚俸,重则打骂罚跪,她们背地里不知偷偷骂过薛清芷多少回,如今眼见着枝头的凤凰成了落水的鸡,自然是人人都想过来踩一脚。


    薛清芷跪在池子边,细嫩的双手一遍遍浸在冰凉的水里,笨拙地搓洗着那些脏兮兮的、泛着黑水的衣裳。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她抬头望着天边的那轮圆月,多希望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母妃还在她的身边。


    不过几月的功夫,她的生活竟是翻天覆地。


    她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也无暇去想。


    因为李嬷嬷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嫌弃地拎起她洗过的衣裳指指点点,总归是指责她做活粗心大意,她不过替自己辩驳了几句,李嬷嬷的巴掌就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贱婢,还敢跟我顶嘴。知不知道这浣衣局里是谁说了算?”


    李嬷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婢子上前来,扭住她的手腕,将她押进了一间狭小逼仄的屋子。


    “先掌嘴五十,让这贱婢醒醒神。”李嬷嬷冷声吩咐。


    若换做以前,这群狗奴才哪里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可如今薛清芷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任由那婢子满是厚茧的手掌一下下重重地落下来。


    耳边一阵阵地嗡鸣,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她哭得喘不过气,为了能少挨些打,她不得不违心地说着讨好的话,求李嬷嬷念在她是头一回洗衣的份上,宽恕她这回。


    李嬷嬷却阴阳怪气道:“您怕是忘了,以前您要罚我们的时候,我们哪个不是磕破了头求您轻罚的,您哪回饶过我们了?”


    大手一挥,婢子便抡圆了胳膊,使了十足十的力气继续打。


    脸颊很快就肿了,唇角也渗出了血,她哭哭啼啼地求饶不止,却被命令回到池子边,将那些不合格的衣裳重新洗干净。


    等到人都走了,薛清芷才敢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下自己肿烂的颊肉。


    屁股上才挨了板子,连跪坐都艰难,她无声地啜泣,忽然没由来地想起邬琅来,想起那双和天边冷月一样清寂的乌眸,想起少年忍痛时被咬出血痕的唇瓣,想起他喉间压抑隐忍的喘息。


    分明这样痛……


    为何,他从来不哭。


    *


    今儿是十五,月亮格外地圆。


    元家旧院里,薛筠意坐在石桌边,笑着接过祁钰递来的酒盏,“想不到祁大人也在。旱灾一事,祁大人帮了我不少忙,本想等祁大人回京再当面致谢的,今日正巧在此遇见,我便先敬祁大人一杯罢。”


    祁钰连忙捧起酒盏,“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臣应该做的。”


    江滢替几人添了些酒,含笑瞥了眼一旁的邬琅,“祁大人是爱喝酒的,只是今日还是少喝些罢。这位邬公子,很是担心殿下的身子呢。”


    邬琅原本正盯着薛筠意手中的酒盏看,骤然被叫到名字,他不大自然地收回视线,垂眸盯着眼前的碗碟。


    那酒盏可比赵员外家的大得多。


    殿下已经喝了三盏了……也不知会不会醉。


    只是有了之前的教训,他再不敢逞能替薛筠意挡酒,只能煎熬地听着薛筠意与他们把酒言欢。


    薛筠意在桌子下捏了捏邬琅的手,示意他自去夹菜吃,然后才转过脸对江滢道:“今日是中秋,多喝几杯,无妨的。说来我也该敬贵妃娘娘一杯,娘娘此举,实在勇气可嘉。”


    江滢笑笑:“殿下谬赞了。若不是受了殿下的鼓舞,我怕是这辈子都没那个胆量敢逃出皇宫。眼下暗羽卫追查得紧,我和修白也只能躲在这儿,能过几日算几日。人总要痛痛快快地为自己活一回。为着这一回,哪怕是要付出性命,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元修白揽住她的腰,及时从她手中拿过酒盏,替她饮下了杯中酒。


    “阿滢怀着身子,不宜饮酒,这杯,我替她喝。”


    说罢,他又自去斟了一杯,朝薛筠意扬了扬,衷心道:“殿下这一路过来,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元某实在佩服。听阿滢说,殿下明日便要动身,这一杯,便祝殿下万事顺意,早日平安与家人相见。”


    “好。”薛筠意认真地和他碰了杯,“定不负先生嘱托。”


    祁钰吃了酒,最是话多,拉着薛筠意侃侃而谈了许久,从引水之事,到当地民情,说到最后,竟是痛哭流涕,怒骂皇帝昏庸无为,累得百姓们白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江滢连忙让元修白扶着祁钰进屋歇息,又亲自将薛筠意送到街边。


    “殿下保重。”


    圆月高悬,皎皎清辉落在江滢清瘦不少的脸颊上。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对吗?”她柔声道。


    此去寒州,不过几日的路程了。若一切顺利,薛筠意应当很快就会率领龙虎军,一路南下,直取京城。


    “会的。”薛筠意趴在邬琅背上,弯眸朝她笑,“娘娘也要保重。”


    长街上,枯黄的银杏覆了厚厚一层,踩在上头,咯吱作响。


    邬琅背着她,穿过寂寥无人的街道,树上悬着灯笼,在夜风里摇曳,幽黄点点,像由远及近的星星。


    万籁无声的秋夜里,他闻着她身上的酒香,低声开口:“主人,您醉了吗?”


    “怎么,阿琅很希望我喝醉吗?”薛筠意随手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逗他,“若我喝醉了,阿琅打算做什么?”


    “自、自然是好好服侍您歇息。”


    “这么乖啊。”


    “一直都很乖的,主人。”邬琅不觉放慢了脚步。


    薛筠意笑笑,她的确没醉,可身上确实是有些乏了,少年的脊背温热结实,舒服得很,她索性放松地歪了脑袋,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含糊嘟囔道:“我累了,想睡会儿。”


    “好。”


    “到客栈还有很长的路呢。”


    “奴背您。”他声线低哑,字音落在沙沙的树叶声里,独有一股不属于少年人的成熟味道,“无论多远。”


    第65章


    回到客栈,墨楹自去了隔壁的客房歇息。


    纵然薛筠意再三申明她没有喝醉,邬琅还是向楼下的伙计讨了碗解酒汤,固执地服侍她喝下。


    本就喝了不少的酒,再灌了满满一碗解酒汤下去,到了后半夜,薛筠意便忍不住想解手了。


    钧平县的客栈都有些简陋,客房里没有专用的夜壶,净房又设在后院角落,路上也没个灯笼,黑漆漆的。


    薛筠意披衣坐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让邬琅去把墨楹叫醒,以前在宫中时,都是墨楹服侍她解手的。


    少年默了默,却弯膝在床边跪了下来,低声道:“夜里凉,您才喝了酒,再吹了风,怕是要头痛。主人若不嫌弃,奴、奴可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仰起脸望着她,微微张开了唇瓣,薛筠意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上不由泛了热,低斥道:“莫要胡闹,快去叫墨楹过来。”


    当药壶也就罢了,怎么还上赶着想给她当夜壶呢。


    未免也……太乖了些。


    挨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训斥,少年只好站起身来,出去叩响了隔壁的门。


    “好好待在房间里,看好包袱和盘缠。”


    薛筠意叮嘱了句,然后便由墨楹背着,下楼往后院去了。


    邬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过道里,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床边,点起一盏烛灯,安静地等着她回来。


    约莫两刻钟后,门外响起了墨楹的脚步声。他赶忙起身去迎,把薛筠意从墨楹背上抱下来,稳稳地放回床上。


    待墨楹离开,他才小心窥着薛筠意的脸色,小声道:“主人,其实、其实奴有件事瞒着您。”


    “何事?”薛筠意朝他看过来。


    邬琅从袖中取出一粒雪白的药丸,双手捧至她面前,斟酌着开口道:“这是奴这些日子研制出的解药,服下之后,能令您的双腿恢复如初,但只能维持半日的功夫……奴医术不精,半日的时间,已经是奴最大的本事了。奴想着,路上危险,万一再遇追兵,您也好服下,解一时之急。只是这药效过了之后,您腿上的穴位会剧痛难忍,有如刀割火烧一般,奴舍不得您疼,所以、所以就一直没把这药给您。”


    少年低垂着头,似乎很是愧疚,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空气静默了一息,接着手心里的药丸便被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拿走了。


    邬琅微怔,慢慢地抬起脸来,见薛筠意已经把那粒药丸仔细收好,此刻正弯眸望着他,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阿琅有心了。”


    当初薛清芷拿来糊弄她的解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而阿琅献上的药,却能维持足足半日。足以见得她的阿琅有一身多么厉害的本事。


    少年却仍旧有些不放心,再次提醒道:“主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服用。您会很疼的……奴怕您受不住。”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薛筠意眸色微动,一把抓住邬琅手腕,迅速将人扯进怀里,与此同时,一支长箭直直射中窗棂,那锋利的箭头上,赫然绑着一张卷起的字条。


    字条上正是林奕潦草字迹,道贺寒山率一队亲卫改走昀州水路,已经抄近道绕过了琅州,如今已到三牙关前,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拦在关外,不许她踏入寒州一步。他再三劝阻不得,只得传信于薛昀意,让她自个儿想办法了。


    薛筠意眸色微动,没想到贺寒山的执念如此之深,那种程度的伤,少说也要休养半个多月的,他动作倒快,竟先一步占了三牙关,那可是去往寒州的必经之路。


    她默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借着烛火把字条烧了个干净,然后便揽着邬琅合衣躺了下来。


    “早些睡,明日赶路会很辛苦。”


    “……是。”


    邬琅犹豫了下,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自然也看见了那字条上的内容,不免有些担心,可见薛筠意如此镇定,他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目浅眠。


    翌日。


    薛筠意早早便起身拾掇妥当,坐上马车往城外去。


    她凝神看着手中的舆图,离寒州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顺着大路往前,只要过了三牙关,便是寒州地界,是姜家的地盘。


    只是三牙关地势险峻,隘口狭窄难行,若贺家军早有埋伏,那么她势必会与贺寒山正面交锋。


    薛筠意眉心轻蹙,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


    晨光熹微,淡薄金光落在枯黄草叶之上。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三牙关的关口,河流激湍,山石林立,细细的一条窄路蜿蜒曲折,通向大漠荒沙的寒州。


    几人弃了马车,骑马往前行去,挤进那狭窄的关口时,邬琅看见薛筠意从袖中取出了那粒药丸,不由有些紧张。


    “墨楹,把你的佩剑给我。”薛筠意淡声道。


    墨楹还不知道那日林奕传信一事,不明就里地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马蹄踏过沙土,风声萧瑟,徘徊耳边,仿佛哀恸的呜咽。


    薛筠意留神着四周的动静,三牙关共有大小隘口十余处,她不知贺寒山会在哪里等着她,所以必须时刻小心。


    “殿下,您看,咱们就快到了。”


    墨楹兴奋地指着天边的那轮红日,余晖绮丽,将山尖覆上一层血色。平野黄沙,尘烟四起,是独属于寒州的风景。


    薛筠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过分神了片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响动,一队手持尖刀的士兵敏捷地从周围的矮林里钻了出来,只一瞬的功夫,便将他们三人紧紧包围。


    “筠筠,愿赌服输,这话可是你说的。”


    男人骑于马上,目光阴鸷地望着她,那只被她射伤的左眼还结着血痂,瞧着十分可怖。


    墨楹吓了一跳,不安地环视着四周,这些士兵显然已经在此地埋伏了许久,好在人数不多,若她拼了性命,或许还能护着殿下平安出关……


    薛筠意却神色从容,甚至朝贺寒山笑了笑,“将军的伤可好了?”


    贺寒山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了马,大步来到她的马前。


    邬琅警惕地盯着他,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试图用身体护住薛筠意。


    贺寒山唇角轻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而后便看向薛筠意道:“筠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回京都去,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的。”


    “机会?”薛筠意嗤了声,“我不需要。”


    她从腰间扯下一块沉甸甸的物什,随手扔进贺寒山怀中,正是那日他一时冲动,给她的那块玄铁令。


    “既然将军不服气,不如我们再比一场如何?若将军输了,便放我入寒州,往后山高路远,各凭本事。”


    眼见着男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薛筠意勾了勾唇,好心地再补一句:“这是我给将军的机会,将军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筠筠,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胡闹。”


    贺寒山几乎咬碎了牙根才强忍着没发火,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耐下性子来,放柔了语气道:“即使我放你去了寒州又如何?以你如今的身子,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臂,作势要把薛筠意从马背上抱下来,“来,筠筠,跟我回家吧。不闹了好不好?”


    薛筠意恍若未闻,只是轻轻地捏了下邬琅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害怕。在贺寒山惊异的眼神中,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手中长剑出鞘,直指他的咽喉。


    “还是不敢比吗?几月不见,将军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贺寒山死死盯着薛筠意的腿,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心中忽动,蓦地抬眸看向了坐在马背上的邬琅,在宫中时他便听闻薛筠意身边有个极擅医术的少年,曾经治好过贵妃娘娘的痼疾,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他一直不曾把邬琅放在心上,难道,他真有本事医好薛筠意的腿吗?


    四目相对,邬琅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清楚地记得,在宫中时,贺寒山曾送给殿下一只断了腿的小雀儿,那伤痕过分醒目,一看便知是人为所致。


    说是送给殿下的礼物,其实不过是想以此来羞辱殿下而已,贺寒山是想警告殿下,她正如那雀儿一般,这辈子只能拖着一双残废的腿,乖乖地臣服在他手中。


    可邬琅知道,不是的。


    他的殿下,从来都不是什么笼中之雀,她生来便该是翱翔于九天的凤,无人能拘她自由。


    剑尖往前深了一寸,流下几滴殷红的血来。


    士兵们下意识地想拥上前,却被贺寒山抬手拦住。他凝视着眼前眸色沉静的少女,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校场,他立在树荫下,看着那年幼的长公主纵马驰骋,一头乌发在日光下荡着细碎的柔光,麦子一样地摇曳。


    他终究还是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


    “筠筠,莫要后悔。”


    男人沉声,只一瞬功夫便挪开了身形,宝刀压上她手中长剑,一时间,铮铮碰撞声不绝于耳。


    数十招下来,薛筠意便有些体力不支了,她的腿虽然短暂恢复了行走的能力,肌肉却还是酸麻的,实在力不从心。贺寒山瞧准了她脚下踉跄,便欺身上前,长剑登时脱了手,她整个人被贺寒山钳住脖颈用力压在地上,男人黑眸深沉,唇角噙着一抹征服的快意,低声道:“筠筠,你输了。”


    说话间,眼前忽地掠过一道寒光,他伤了左眼,本就有些看不真切,待他回过神来,藏月已然深深扎进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贺寒山嘶了声,薛筠意趁机翻身而起,“输赢还未定,将军总是如此心急。”


    因着贺寒山的命令,士兵们不敢上前相帮,只能紧盯着一旁的邬琅和墨楹,免得他们伺机逃跑。事实上,两人根本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心思,殿下既然带了他们一同出宫,自然是要与殿下同生共死的。


    墨楹满脸担忧,反倒是邬琅镇定许多,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贺寒山被藏月所伤的那只手臂上,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血越流越多。不再是刺目的殷红,反而变成了可怖的黑紫。


    贺寒山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想速战速决,手臂却忽然失了力气,连刀也拿不稳了。


    薛筠意微怔,来不及过多思考,几招便将贺寒山撂倒在地,而后便飞身上马,急急喊道:“快走!”


    士兵们慌乱了一瞬,他们到底也不敢真伤了薛筠意,不多时便被远远甩在了后头。薛筠意纵马疾驰,片刻未歇,下颌渗出温热的血珠,无声地砸在邬琅的肩头,少年怔了下,下意识地转过脸,小声道:“主人,您受伤了……疼不疼?”


    “没事。”


    薛筠意的声音依旧沉静,红艳艳的血弄花了她的脸,为那张素来温婉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英气,邬琅一时呆怔住,心跳怦然作响,和着萧萧风声,在衣衫下不知疲倦地鼓胀,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低道了句:“奴擅自做主,在藏月上事先涂了毒药,还望主人莫怪。”


    薛筠意了然,弯唇笑了下:“此番多亏了阿琅,否则以我如今的身子,还真不一定能胜过贺寒山。”


    在轮椅上待得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练武是何时,这副身子如同一把生了锈的刀,哪哪都不听使唤。


    “殿下,他们好像还在追。”墨楹望了眼身后,面露担忧。


    薛筠意没有说话,只是夹紧了马腹,让马儿再快些。


    血一直在流,粘腻地沾染在邬琅鬓边的发丝上,他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心脏有如刀绞,只恨自己不能替她流血,替她来疼。


    大漠的夜晚,寒风卷起满地黄沙,扬起漫天尘雾,唯天边一轮高高悬着的月亮,流泻下皎洁清辉,映照着这片苍茫辽阔的土地。


    马儿嘶鸣着想要停下来歇息,薛筠意咬牙狠踹马腹,她不能停下,贺家军就在身后,她几乎能听见马蹄愤怒地踏过地面的声响,坚硬的马鞍将她的大腿磨出了深深的血痕,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处那一点零星的灯火,策马狂奔。


    好不容易到了寒州城,薛筠意的小腿已经疼得止不住地痉挛,她心知是药效快过了,咬了咬牙,逼着马儿拼上最后几分力气,往将军府去。


    守门的士兵正倚在门边打瞌睡,听见马蹄声,顿时警惕地拔出了佩刀。


    却见漆黑夜色里,瘦弱不堪的马儿吐着白沫跪倒在将军府门口,马背上的少女无力地跌在地上,朝着将军府的匾额,抬起了一张血迹斑驳的脸。


    一刻钟后。


    将军府后院,姜琰随手抓起一件长袍披在身上,大步穿过前庭,急急朝大门走去。


    回想起方才手下惊慌失措的禀话,姜琰心头跳得厉害,步子越来越快。


    短短的一段路,姜琰却觉得无比漫长,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似的。


    而后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曾经小小一团站在妹妹身边,依依不舍地为他送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的姑娘满脸都是血,衣裳也划破了许多口子,此刻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微笑着,泪流满面。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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