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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为了破案和死对头假结婚了 20-30

20-30

    第21章 孽债


    李常胜接过红酒,却没喝:“那梁巍留下的烂摊子解决了吗?当年他留在孙文韬那里的尾巴可太多了。”


    蒋旭回答:“你这句话可不对,长风集团一向光明磊落,我们欢迎任何人的监督。不过老李啊,这个秦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这位秦检回珉江一趟可是气势汹汹,明摆着就是要找我们的不痛快,上回还带着人把嫌疑人从我手上抢了。”


    “有意思,这个人就差直接说要重查当年的事了。”


    李常胜笑了,说:“我就是要说这件事。下午时我接到了报告,秦检可是亲切地握着邓宏的手,信誓旦旦说要重查当年的碎尸案,还说什么依法办事。”


    “什么?这真是个孽子,竟然专门跑这一趟要推翻他老子办的案子!”


    蒋旭有些吃惊,脸上至始至终的笑容终于褪去了。他恶狠狠地皱着眉,说:“当时那个秦怀安也是个不明事理的,一开始软硬不吃,到最后还不是服了软。现在一个毛都没齐的小屁孩倒想查案?天大的笑话!”


    李常胜转着酒杯,不疾不徐地说:“蒋总,你这就经验主义了,秦检的手腕可不在颜总之下,不能用年龄来论英雄。”


    “我看你就是太紧张,他的老师是文书记又怎么样?这个人只是在狐假虎威,即使那是副国级的干部,天高皇帝远,他们有心思管这小小的珉江?”


    蒋旭冷笑起来,摊开双手:“到时候这个秦遥就是死在了珉江,消息恐怕也要三天才能被那些大人物听见,像解决孙文韬一样把他处理了不就行了。”


    李常胜忍不住撇嘴,这位公子哥实在是被自己身居高位的爸宠坏了,才能至始至终有着这种天真无比的想法。


    虽然心里想着一套,但李常胜表面上还是笑着说:“让人死可不是万能的解决方法,蒋总,你认为秦遥这么高调仅仅是装模作样?现在人人皆知他要重查碎尸案,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意外,那这个责任、可是所有人都担不起的。”


    蒋旭有些诧异:“还有这个说法?”


    “邓锦远的死可以是自杀,宋国泰的死可以是意外,孙文韬的死也可以成为仇家寻仇。但如果再加上秦遥的死,那会变成什么样?”


    李常胜敲了敲茶几,一字一顿地说:“如果秦遥死在了珉江,就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九年前的碎尸案有隐情,他的侦查方向也是正确的。”


    蒋旭这才恍然大悟,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难怪颜总不仅不让人动他,还要亲自请他吃饭。”


    “请吃饭?”


    蒋旭点头,表情仍有些忿忿:“对,颜总说了,还要麻烦你把这位秦检请到长风集团名下的酒店,具体时间颜总会亲自和你说。”


    李常胜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即使这是一次鸿门宴,恐怕也没法改变秦遥的想法。颜总有说具体打算吗?”


    蒋旭摇头:“他没说什么,只是还让集团的宋律去了市局,好像是要保两个人出来。”


    “估计是邓志和邓大强。虽然是打草惊蛇,但只要保证这两个人不会多嘴,就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为此冒上一点风险是值得的。”


    李常胜仰起脖子,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干。


    一开始他并不喜欢这种东西,但许多年前自己自愿喝下了颜朔递来的酒,就再也离不开这种辛辣如火的液体。


    九年的时间过去,同期的高行还在市局里,而自己则从珉江市局的小小副局一路扶摇直上,现在离厅长只有一步之遥。


    这咫尺的距离,即使风雨再大,也不能先让路塌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祁寒淋着雨回到市局,吕柯立刻跑过来:“祁队,律师就在接待室,他硬是要把那个邓志带走,张队快和人打起来了!”


    祁寒匆忙地点头,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对了,吕柯,你知道上午发生的事吗?”


    “上午?上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吕柯一下紧张起来,祁寒则满意地点头:“不知道就好,带路吧。”


    一路抵达接待室,张楚和吴楠都在,他们对面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


    这个人身着一席银灰色的职业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看上去十分从容。张楚一副快要爆发的模样,但这个人却是闲庭信步一般地坐着,唇边挂着一抹笑,没有丝毫的慌乱。


    祁寒进来后,他便笑吟吟地起身,将名片递过来:“这就是支队的祁寒副支队长吧,上次处理家父的案件时我们见过,多亏了你和张队,才能如此及时地将杀害我父亲的真凶捉拿归案。”


    祁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你好,宋律师,我对你父亲的过世感到深深的遗憾,还请你节哀。”


    “只能说是人心叵测,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谁都没想到刘姨那么老实本分的人,竟然会做出为了钱财杀人抛尸的事。”


    宋文季微微摇头,说:“但我今天并不是为我的父亲而来,而是作为邓志先生的律师,正式地向警方请求撤销对他的拘捕。”


    闻言,祁寒抬起了眼睛:“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铜钱竟然还有私人律师。”


    宋文季笑了起来,声音很平缓:“每个公民都有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权利,这一点一定不需要我说。”


    “当然,不过我记得岑律在上一次用的主语似乎不是公民,而是长风集团。”


    祁寒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锋锐,宋文季却只是不在意地一笑:“祁队的记忆力的确好。邓志正是长风集团的退休员工,作为长风集团法律顾问的我自然有义务为他争取权利。”


    “他曾经在长风集团工作?”


    “颜朔先生向来以人为本,长风集团在第二次下岗潮时主动接入了大量下岗员工,为政府与社会分担压力,而邓志就是其中的一员。”


    张楚想要说话,却被祁寒拦下:“我知道,但邓志的盗窃行为属实,恐怕这不是能够争辩的事。”


    宋文季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祁寒眼前:“邓志先生年事已高,被盗窃的金额并未达到立案标准,加之他和受害者邓宏又是亲属关系。于是我们对邓宏进行了赔偿,他愿意主动撤案。这就是他亲笔写下的声明。”


    祁寒草草看了下声明:“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很遗憾,市局在今天上午已经下达了对邓宏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如果有异议,那就请尽快提出行政复议或诉讼,申请撤销拘留。”


    “当然,我们会尽快办理这件事,感谢你的理解。”


    宋文季欠身站起来,又冲祁寒一笑,随即从容地离开接待室。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张楚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瞎话真是一套一套,还什么以人为本,这句话从长风集团嘴里说出来就是个笑话!谁不知道这个集团就是靠着没良心发达起来的。”


    张楚看着总是咋咋呼呼,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不然也不会梗着脖子不肯放人。


    吴楠也问:“他们还真是铁了心要把铜钱捞出去,祁队,我总觉得有点不对,这样让他们轻松如愿真的好吗?”


    “这个宋文季就是专门帮有钱人抹平麻烦,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和他发生正面冲突我们没有好处,只是不知道宋文季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祁寒说完,就周身的寒意激得咳嗽了一下,他甩了甩水,说:“吴楠,你让外勤组准备一下,雨小了后再去一次案发现场。”


    吴楠点头,问:“我会立刻安排,但那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这个案子的物证虽然少,但尸体的状况很清晰。我会重新去一次法医实验室,当年给邓锦远做尸检的杨法医或许会有一些头绪。”


    说完,祁寒看向一旁木头似地站着的吕柯:“就是你、吕柯,你和我一起去,毕竟也该认识一下杨法医。”


    “我?”


    吕柯吃惊地眨了眨眼,在局里他被指挥着做了不少事,但是没有一次是为了专门认识谁:“当然可以,只是为什么有必要认识那位杨法医?”


    张楚突然笑起来,挤眉弄眼地说:“第一局花让你认识一下我们局里的第二局花,不是很合理的事吗——哎哟!你轻点,痛死我了!”


    张楚被祁寒一记肘击捣得龇牙咧嘴,半天都直不起身,祁寒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冲吕柯招了招手:“走吧。”


    法医实验室在公安局的二楼,祁寒敲了敲门,但等了好半天都没人应门,吕柯指着气窗说:“祁队,这里没有灯光,里面大概没人。”


    祁寒却没理会,直接拧着把手把门推开。


    实验室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除了角落里放着一个人体模型,倒没有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


    吕柯在门口拧巴了好一会才敢进去,但一跨进实验室,他立刻就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在阴影中攒动。


    “祁队,你、你有没有听见一些声音?像指甲挠玻璃的声音……”


    吕柯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汗,他紧张地左顾右盼,当目光扫到解剖台上隆起的白布时,他猛地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那是——”


    祁寒也看向了解剖台,突然一勾嘴角:“吕柯,我记得你来市局已经半个月了,可还没真正见过尸体吧。带你来就是让你见见世面。”


    不等吕柯回答,祁寒就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白布单一掀。


    这个动作把吕柯吓得脸上一下完全没了血色,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金属台。


    白布撤开,在上面躺着的人有一张姣好而苍白的面孔,就如同一朵被小心翼翼采撷下的花。


    片刻后,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略微卷曲的睫毛掀起,沉静地看着吕柯,嘴唇轻轻翕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人了。”


    “啊——啊!”


    这个声音称得上悦耳,但吕柯却被吓得惨叫着往后躲,差点摔在实验台上。祁寒及时伸手拽住了他,一用力,顺势把吕柯摁在座位上。


    解剖台上的人慢条斯理地坐起来,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白大褂还苍白,但嘴唇却十分红,艳丽中带着点森森的鬼气:“吵死了,祁寒,让这个新人闭嘴。”


    祁寒一言不发地举起手,重重在吕柯头上一拍,差点没把他的头撇折:“别叫得像见了鬼一样,这是市局的法医室主任杨天歌。”


    吕柯被这一下拍得晕头转向,也终于记起了祁寒所说的名字。


    都传闻珉江市局有两支花,一支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祁寒,这个人是用刀锋旋成的,碰一下轻则见血、重则鬼门关趟一回。吕柯已经实打实地尝过了这种苦头。


    另一支则是市局的法医杨天歌,据说是用冰雪雕成的美人、也如雪一般难得一见。


    但吕柯没想到这所谓的难得一见,指的是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单睡觉。


    “这个胆子还敢做刑警?真有意思,你最好在让他真正上战场前好好练胆。”


    杨天歌打开灯,怏怏地盯着祁寒:“你一回来就知道找事,好好的一个午觉都不让人睡,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祁寒随即说:“我记得当时邓锦远的尸检是你做的,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九年?你认为现在问我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不然我不会来找你。杨法医,谁不知道你可是法医鉴定的专家,说夸张点,省厅恐怕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谁都不会讨厌吹捧,杨天歌的眉眼这才舒展开,颇为自傲地仰起头:“你还算聪明,知道来问我。来吧,一听你嚷嚷要重查邓锦远的死,我就把东西为你准备好了——你肯定会感兴趣。”


    第22章 孽债


    杨天歌拿起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照片逐一说明:“邓锦远的尸体是典型的高坠致死,左侧颞枕骨挫裂创、脑组织挫伤、面骨和下颌骨部分粉碎性骨折、以及坠落引起的内脏破裂。这些损伤都集中于左侧,其中致死伤是颅骨骨刺创导致的脑损伤。”


    照片上的尸体很完整,只有后脑左侧有明显的伤口。祁寒说:“仅从外表看上去,的确没有其他明显开放性损伤。”


    “不错,除此之外就是左右肘部、肩部、背部的挫伤和擦伤,表皮剥落,手腕骨折,眼睑也有因为毛细血管因腹压增高导致的片状出血点。”


    “所以当时你能够确定他是高坠死亡。”


    杨天歌点头,手指摩挲着嘴唇:“不错,这些特征都能证明邓锦远在死前从高处坠落。”


    “但高处坠落并不是跳楼自杀——既然杨法医能这么清晰地记得这个案子,一定会有你的理由。”


    法医突然一笑,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睛:“早知道你会这么问。直接告诉你吧,从我的角度看,死者恐怕被移动过。”


    祁寒敲着下颌:“移动过?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一点的?”


    “尸体的确提现了高坠伤的特点,吻合度的确极高,但并不是全部。因为这具尸体的擦伤、淤伤明显大于常理。”


    说着,杨天歌随手拿起果盘里的香蕉:“从高处坠落后,无论是体表还是体内的损伤都会集中于受力一侧,就像这样。”


    话音一落,她就松开了手,香蕉被地心引力拉拽着砸在解剖台上,吧嗒的一声。


    祁寒拿起香蕉,看了看,又扔给一旁埋头记笔记的吕柯:“你刚才说尸体的擦伤和淤伤过多,那除了在受力点,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不自然的擦伤。”


    “背部偏左有较大范围的青紫与表皮剥落,左肩部、肘部也有擦伤,这都属于正常,不正常的是尸体的右部、也就是没有受力的一侧。”


    杨天歌抬起下巴,冲吕柯说:“喂,新人,你看看那根香蕉哪一面坏了。”


    吕柯赶紧剥开香蕉,回答:“是摔在地上的左侧,现在已经有点发暗了。”


    杨天歌耸肩,说:“但邓锦远的尸体不像这根香蕉。他的右肩、右肘竟然有和左侧同一程度的擦伤与皮下出血,而且呈现出明显的对称——新人,愣着干什么?不吃就给吱吱吃,别浪费了。”


    法医指向一旁的笼子,吕柯这才看见里面关着的一只小白鼠。


    说是小白鼠,笼子里的动物却似乎足有一尺长,一双猩红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上去不是想吃香蕉,反倒像要吃拿着香蕉的吕柯。


    吕柯一个激灵,暂时忘记了尸体和香蕉的相似,几口就把手中的香蕉了吃干净。


    “那么这些对称的擦伤也是生前形成的吗?”


    “邓锦选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有明确的生活反应,能证明是生前形成。所以我才说是死者移动过,而且一定是在生前形成了这些对称的擦伤。”


    杨天歌重新拿起一个红艳艳的苹果,说:“我猜测死者可能在落地后还多滚了不止一圈,可能有个五六圈才能造成了这些痕迹。就像这样——”


    她又把苹果一扔,圆滚滚的苹果弹跳了一下,骨碌碌地往边缘滚。


    祁寒接住了苹果,摇头,又顺手扔给吕柯:“不可能,现场没有类似的痕迹,邓锦远坠地后就没有再移动过。而且那片空地很平坦,即使借助惯性,也没有条件让邓锦远滚出五圈。”


    “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已经说了我所能说的。”


    杨天歌说着,又挑出一个苹果扔给祁寒:“如果现场与尸体体现出的信息不吻合,只能说明那并不是第一现场。你只需要听听尸体怎么说,而不是所谓证人怎么说。”


    祁寒点头,正准备告辞,杨天歌突然又扔过来了一个更大的苹果:“听说你瞒着大家结婚了,这算是贺礼。你可不要太欺负嫂子。”


    祁寒的额角跳了跳:“好的,我绝对不会欺负他。”


    离开实验室后,祁寒问:“吕柯,杨法医给你的印象怎么样?”


    吕柯对一开始的惊吓仍然心有余悸,吞吞吐吐地回答:“杨法医的业务能力很强,本人也很……独特。可能是因为法医习惯尸体,也习惯死亡了。”


    祁寒却笑了一下,鸦黑的睫毛垂下:“没人会习惯死亡,会习惯的只有无关者的死。对于自己重视的人,宁愿用自己的命去交换对方的平安。”


    这句话说的很情绪化,但也只是这一瞬间。


    在吕柯察觉到之前,祁寒已经恢复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副支队长。他把其中一个苹果扔给吕柯:“你自己回办公室,我还要去当年的现场看一眼。”


    现场十分偏僻,是位于老城区西南部的老旧居民区,现在除了一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基本上没有其他人居住。


    因为一场雨,街道上显得更加冷清。祁寒抵达现场后,却在一众警车中看见了那辆无比熟悉的黑骑士。


    “秦检,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被叫到名字的检察官哼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我是来还伞的,毕竟我不习惯欠人情。”


    “你就不能换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吗?”


    祁寒扳过秦遥的脸仔细看了看,在对方发作之前及时松开,压低声音说:“情况还好,就暂时允许你留下。不过等一会,我会把你亲自送回去。”


    不等对方回答,祁寒就把手上的伞一合,甩了甩水,很自然地钻进了秦遥的伞下:“走吧,我带路。”


    秦遥的眼角跳了一下:“我可从来没发现,祁队原来是那种不管冷言冷语、会追着我帮我打伞的那种人。说实话,前途无望的受虐狂对你可不是个好选择。”


    祁寒摇头,似笑非笑地说:“先不说我是不是受虐狂,我一认为追逐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为了让所有美的事物最后被自己握在手中。”


    看起来躲也躲不掉,秦遥干脆把伞往他手里一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别讨论哲学问题了,请吧、祁队。”


    祁寒故意忽视了检察官语气里的不悦,手里虽然满当当地捧着三把伞,动作仍然十分从容。


    他示意吴楠等人跟上,一边向身边的检察官叙述情况。


    九年前的目击者是邓锦远的父亲邓宏以及叔叔邓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


    邓志与邓宏在六点四十经过案发现场,当时正下着一场暴雨,他们突然发现有人从五楼阳台跳下,赶到现场时才发现死者是邓锦远。


    但当时目击的距离较远,加上当时的一场暴雨让视野有些模糊,事后他们只能回忆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警察抵达现场时,这场暴雨更是把痕迹冲刷了大半。


    秦遥站在空地上,眯着眼睛抬头看一扇扇的窗户:“当年邓锦远就是从六楼跳下来的,对吗?”


    “是的,从他卧室的窗户跳下,然后坠落到我们前面的位置,左侧着地。”


    祁寒抬起手指着窗户,又虚虚向下拉出一根直线到鞋尖。


    秦遥的目光随着那根纤长的手指向下,盯着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地:“真干净。九年了,再想找痕迹不太可能。如果不能发现新的事实、证据或者证据线索,是不可能立案的。”


    “的确在这里找不出什么新东西,不过我们要找的也不是这里,而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听到这句话,秦遥挑眉:“你难道有什么新想法?”


    “我和当年负责邓锦远尸检的杨天歌讨论了一下,都认为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邓锦远真正坠落的地点应该是从某个六米以上、并且地面有坡度的地点,坡度的长度大概四米。”


    “六米以上、有坡度——不对,祁寒,你说的地形不可能在这里存在。”


    秦遥思索着,说:“老城区大概在上个世纪修建,楼房普遍不高,地形少起伏,楼房之间的间隔也很小,很难有既存在高度、又存在长坡度的地点。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没有其他人目击到邓锦远的自杀。”


    “你了解得很多。不过秦检,话不必说得绝对,既然邓锦远的死亡是事实,那第一现场也一定存在。”


    “没想到你还理想主义者。”


    秦遥略带讽刺地说出这句话,祁寒微笑着摇头:“秦检,在现在这个时代,必须要有点理想才能在刑侦做下去。”


    秦遥也笑了起来,和他一起走进了邓家表兄弟居住着的大楼。


    这栋居民楼似乎被城市遗忘了,被远远地甩在了时代身后。


    周围充斥着人声,听见锅碗瓢盆和吵架的响声,但循着声音看过去,入眼全是黑洞洞,什么都无法看清。


    向上的梯步长而陡峭,楼梯间的灯光也时有时无。其他警员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祁寒却已经站在了上层的楼梯间,打着手电筒查看四周。


    吴楠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这一层没有灯,那里倒是有一个空的灯座,但是没有安灯泡。”


    “这栋楼住着的大多都是老年人,一会解决了事就顺便帮忙安下。在这之前大家走路都小心点——特别是秦检。”


    “你能不能闭嘴。”


    才说完,秦遥的下一步就差点踩空,好在祁寒立刻伸手拉住他。


    秦遥在站稳后就甩开了他的手,但在摸到栏杆上厚厚的灰尘后,脸色更差了些。


    他刚想继续往前走,却被祁伸手寒拦住:“这层就是邓宏老爷子的家。我和吴警官要向他了解一下情况,秦检,就委屈你先在外面——”


    不等祁寒说完,秦遥直接打断了他:“我来的原因就是这个,我才对着邓宏老先生撂下了大话,总不可能说完就安安心心地坐回办公室里。”


    “秦检,你难道忘了昨天的事?如果邓锦情绪不稳,你就会再次陷入危险。”


    “那又如何?祁寒,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检察官,我提前介入调查也是理所应当的。”


    检察官姿态紧绷,目光尖锐,泾渭分明地划出了彼此之间的那条界限,语气中的戒备几乎能化为实质。


    被尤其针对的祁寒垂下眼帘,淡淡地说:“我没有拦你的意思,但你是检察官,在案件没有移送到你们手里之前,侦查是全权由公安负责。请你不要作出任何越职的行为,如果真的有必要,请先把手续给我。”


    这番话有模有样地模仿着秦遥的口吻,说得条理清晰、一板一眼。


    打官腔不管用后,秦遥干脆伸手摁住他的嘴,有些恼怒地压低声音:“你倒也会扣帽子了。越职?这是什么忠诚的狗应该说的话吗?”


    祁寒闷闷地笑了一下,沉闷的笑声在胸膛里响着。他反手扣住秦遥的手,很轻松地拧开后,却没有放开。


    “秦检,我似乎并没说过自己是朝你摇尾巴的狗。”


    说着,祁寒摩挲过秦遥的指节,陌生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打着转,带着暧昧和危险。


    秦遥想要收回手,却根本动弹不得:“你——”


    “只有中指和手掌旁有茧,一看就不像是会做重活的人,所以这双手很容易就会受伤。”


    说着,祁寒的拇指突然划过秦遥这双手的掌心,挠痒似的,沿着骨骼往上缓缓攀爬,最后把秦遥的手颈和脉搏一起捏在了手中。像是威胁,又像是亲昵。


    无比纤细的手腕,可以摸到薄薄皮肤下骨骼的弧度——这个人明明如此脆弱,却还是倔强地想要承担起过于沉重的责任,究竟是愚蠢还是无畏。


    “上次我的确是为了试探才故意没拦住邓宏,但你已经知道了危险,为什么还要继续?”


    祁寒垂下眼睛,把杨天歌给的苹果放在他手中:“无论你认为自己有多强,人总是会有软肋和短板——如果不想被我轻松看透,就请稍微爱惜一下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祁寒:杨法医,合着你就是个乐子人,专看乐子


    第23章 孽债


    “祁队,我们要敲门吗?”


    吴楠咳嗽了一下,她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秦遥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抽出手。他本来想把苹果扔开,动作却顿了一下,最后夺过伞后就快步走下楼。


    “秦检,说好了我会送你回去,可不要提前离开了。”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就当是自己罕见地良心发现。祁寒摇了摇头,和警员一道走进了邓宏的家。


    不出意料,邓宏的叙述和当初的记录没有什么出入,没什么参考价值。看着埋头记录的祁寒,他试探着问:“小寒,你们只是要查锦远的自杀?不会再查查其他事?”


    祁寒如实点头,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失落的神色,银灰的眉毛皱着:“我知道了。但是锦远的死真的没什么好查的,重点是他根本没杀佳佳!这孩子是被活生生逼死的——”


    眼看他又急红了脸,祁寒连忙安抚道:“凡事都要循序渐进,邓叔,您先想一想,这周围哪里有六米左右的坡吗?”


    “六米?绝对没有,这个巴掌大宽窄的地方连个斜坡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六米的坡。”


    邓宏连连摇头,祁寒则继续问:“当年是邓志和您一起目击了案件,当时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那年大强恰好生了场大病,但住院的医药费太贵了,一天就要几千。没办法,他只能回家里保守治疗。”


    说着,邓宏指了指楼下,那正是邓志与邓大强的住所:“那天大强说自己难受,邓志就寻思着买只老母鸡给他补补,恰好锦远也因为佳佳的事吃不下饭,我就和他一路去了菜市。”


    “那么在菜市时,邓志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邓宏皱着眉想了想,又立刻抬起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原来是大强来电话,说是第三人民医院那边的肾/源有眉目了!”


    祁寒摩挲着指节:“我记得邓大强正是尿毒症中期,这种病除了透析,只能靠换肾。当时邓志还具体说了什么吗?”


    “他只说医院那边似乎有望,但最后说好的肾还是没了,差点耽误了手术。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其实还想起了一件怪事。”


    “怪事?”


    邓宏点了点头,说:“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但我那表弟看上去却有些心神不宁。而且当时的菜已经备齐了,他却硬拉着我又逛了几圈才回去。我本来想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锦远,结果——”


    说到这里,邓宏激动起来,声音似乎都痛得发抖:“结果我就看见、看见一个人从楼上跳了下来,走近一看,那竟然是我的儿子!”


    老人白发苍苍的头压了下来,瘦弱的身躯颤个不停,吴楠急忙拍着他的脊背:“邓叔,你别着急,再急眼睛就该坏了!”


    邓宏苦笑着摇头:“随他吧!现在吃药也不顶用了,反正我这个老头子也没几年活头。说到这个,小寒,我兜里那五百是你给的吧?这算什么事,快拿回去!”


    说着,他就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折好的钞票,祁寒本来想否认,老人却佯怒起来:“我可不是讨饭吃的,你自己幸幸苦苦挣的钱,自己拿好!要不然我就去给你的领导,让他给你!”


    祁寒只好把钱收好,吴楠笑着摇了摇头,问:“邓老先生,宋文季律师是什么时候来找您的?”


    “宋文季?你说的是那个说话一套一套的律师吧,他的确是昨天过来找我,说是要我写份声明。他也就坐在这里,说一句我写一句。”


    祁寒皱了皱眉,说:“邓叔,宋文季有没有解释了你写的究竟是什么?”


    邓宏回答:“我知道,不就是能放我那个表弟吗?他从小浑到大,但毕竟都是一家人,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对不起?如果不介意,能详细说说这件事吗?”


    老人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其实当年只有锦远和大强的配型合适,但我担心佳佳不乐意,就想着再等等其他的肾/源。但我那表弟却记恨上了我,认为我是见死不救。”


    祁寒却思索了片刻:“邓叔,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是邓志父子为了肾/源杀死了锦远?”


    话音一落,邓宏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都是家里人的事,再怎么记恨,我这表弟也不可能动手杀了自己的亲侄子啊!况且他当时和我一路,大强又卧病在床,怎么可能对锦远动得了手!”


    老人急得浑身发抖,祁寒只能先安抚他:“您别着急,这只是一个推测。对了,您这里有新的灯泡吗?我们帮您安一下楼道的灯。”


    “这多不好意思,楼道里的灯好几年都没安过了,我不用也行。”


    邓宏慌忙摆手,祁寒早知道他会拒绝,也想好了说服他的理由:“邓叔,你现在眼睛不好,如果看不清楚摔下去怎么办?那锦远就该着急了,而且只是安个灯,对我们只是举手之劳。”


    话说到这一步,邓宏才勉强同意:“那我来拿灯泡,家里的梯子应该在楼下放着,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


    邓宏口中的梯子被放在下层的角落里,是施工中常用的木制五步梯,大概两米高,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吴楠忍不住皱眉:“这架木梯看上去有一些已经年头,似乎不太牢靠。”


    祁寒凝神打量着木梯,还是把它抬上来架好,恰好邓宏也把灯泡拿了过来。他接过灯泡,一边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邓叔,楼道里的灯坏了这么久,怎么没人去安?”


    “那天灯泡不知道被哪家孩子用弹弓砸碎了,我老胳膊老腿的不利索,锦远怕我爬梯子会出事,就一直说自己去安。”


    说到这里,邓宏的表情又黯淡下去:“谁能想到突然出了那种事,这个灯也就一直没人管,我也习惯了。”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问:“被弹弓打碎?如果是这样,坏掉的灯泡应该还留在上面。”


    “当时我一出门就被玻璃碴子扎到了脚,所以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至于灯泡的问题,这一层就我一个老家伙,肯定没人会闲着没事去偷个坏灯泡。”


    祁寒看着头顶空空如也的灯座,和刚才一样,那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碎灯泡。


    “我知道了。吴楠,帮我打着手电筒。”


    “祁队,还是我来吧。这木梯看上去实在不安全。”


    祁寒却摇了摇头,直接踩上梯步。


    人字梯差一点就能顶上天花板,祁寒迅速把新的白炽灯旋上灯座。按下开关后,温暖的明黄色灯光洒落在楼梯间内。


    邓宏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好久没这么亮堂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祁寒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下来时,脚下的人字梯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整个人字梯以不正常的角度倾斜。


    这一点的不平衡立刻被祁寒的体重拉大,在眨眼功夫,木梯就直接向楼梯下砸去,重重翻滚了几圈后,在墙角撞出一声刺耳的震响。


    “祁队!”


    民警们立刻冲下楼,七手八脚地想要扶起祁寒,但楼下的门突然被砸开,一位大妈怒吼:“一下午就在楼上吵吵吵,当给你爹坟头吹唢呐啦!”


    “抱歉,这是意外——”


    听见有人解释,她更提高了嗓门:“我管你意不意外!再影响我的美容觉,信不信我把你们都剁了喂鱼去!”


    一时之间,大家都被这劈头盖脸的叫骂吼得不敢说话,祁寒却探头问:“请问你在九年前也听过类似的动静吗?”


    看见祁寒后,大妈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娇声娇气地说:“九年前?我才搬来一年呢!小伙子忙了这么久累坏了吧,姐姐我刚好也睡醒了,进来喝杯茶怎么样?”


    “抱歉吵到你了,不过我们还有工作,喝茶就下次吧。”


    送走依依不舍的大妈后,吴楠立刻问:“祁队,要我立刻去走访当年的那家人吗?”


    祁寒摇了摇头,转而蹲下查看木梯:“不用,我到时候会有安排。这里还要你重点勘查。”


    吴楠皱眉,左右看了看:“为什么要勘查这里?”


    祁寒没回答,而是问:“这个楼梯有多长?”


    “应该有两三米左右。”


    “邓锦远的尸体上有翻滚造成的痕迹,同时,原本应该在这一层的碎灯泡却没了踪影,而用来安灯泡的人字梯明显有撞击痕迹。”


    祁寒一用力,就拧断了人字梯的横条:“看这里,裂口不是刚才形成的,里面有长期积攒的灰尘,恐怕已经存在了很久。如果我没猜错,这恐怕就是所谓有着六米坡度的第一现场。”


    吴楠这才反应过来:“的确,两层楼梯的长度加起来恰好有六米!”


    “我估计邓锦远当时也是想要换掉坏的灯泡,但却因为人字梯失去平衡后坠楼,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尸体会呈现均匀的擦挫伤。”


    祁寒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在角落中摸索:“如果这个猜测成立,失去踪影的碎灯泡应该在落某个位置,所以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次坠落残留下痕迹——像这个。”


    他抬起手,赫然捏着的是一片带着弧形的碎玻璃。


    吴楠立刻布下命令:“下去拿工具,把这片墙灰铲下来装好,其他人再在这层与下层寻找类似老式白炽灯残留,其他能够找到的东西也装上!”


    众人风风火火地翻找九年前可能遗留的痕迹,邓宏由民警搀扶着站在楼梯上,一脸茫然地看着。


    祁寒一走上去,他就立刻迎上来:“小寒吧,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儿?我们要不要去医院?”


    “我都说了我没事,邓叔,不过您那梯子我们要带回去,它可能是重要的物证。”


    邓宏忙不迭地点头:“拿去吧,如果真的能证明锦远的清白,你们需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楼外的大雨已经停了,众人这才带着装好的证物下楼,而那架梯子要两人合力才把它按进车里。


    祁寒在最后才出来,一扭头,就看见检察官正靠在黑骑士的车门上。


    他唇间叼着一支点燃的烟,正拧着眉头打电话:“奶奶,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明天就要出庭,今天的事特多!没空!”


    注意到祁寒,对方遮住听筒,远远地冲他比了个嘴型。祁寒这次依旧顺从地走过去,低声说:“虽然很高兴你在等我,但最好不要在这个时间吸烟。”


    听到这句话,秦遥笑了笑,挑衅似地看着他:“这里不是禁烟区吧。”


    “秦检,你恐怕忘了自己上午才打了针,二十四小时内需要忌烟酒、辛辣等刺激。”


    祁寒伸手把烟捏下来,转而自己咬着,徐徐吐出青色的烟雾,那双鸦黑的眼睛被烟雾遮挡得朦朦胧胧:“烟我收着了。”


    “你会抽烟?行,给你了,不过你身上怎么全是灰——奶奶,我没抽烟!我只是和同事说话。”


    一边说着,秦遥坐在副驾驶上。祁寒绕到驾驶室,刚要拉开车门,却倏然直起身,眼睛紧紧盯着远处。


    “人是傻了吗,怎么还不上车?”


    秦遥挂断电话,摇下车窗催促祁寒。祁寒眨了眨眼睛,凝视着远处黑洞洞的窗户,很缓慢地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立刻灌进胸膛:“马上——是回检察院还是宿舍?”


    秦遥摇了摇头,看着车窗外的楼房如流水一般往后飞逝:“安绥路。”


    祁寒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你确定?”


    “走吧,到了我再和你解释。”


    红色的黑骑士驶离后,原本漆黑的阴影中忽然闪出一个光点——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已被目标发现。”


    一阵电磁的呲啦声后,耳机那边传来一个沉静而从容的声音:“这个人的直觉还真是让人惊讶,不愧是林白潜教出来的刑警——继续跟进。”——


    作者有话说:祁寒:难道要见家长了?


    第24章 孽债


    “秦检,看见后面那辆奥迪了吗?”


    秦遥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辆车怎么了?”


    “从上个路口开始,那辆车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秦遥挑眉,问:“你确定?是□□吗?”


    祁寒摇头,紧紧地盯着红绿灯:“大概不是。没有交换跟踪车辆作掩护,大摇大摆地就像生怕谁不知道他在跟踪一样。如果这样,也就没有装套牌的必要。”


    秦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靠在座椅上:“至于吗?现在就开始警告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们看见车上的人。”


    “可以,不过这条路恐怕不能走了,抵达的时间会被拖一会。”


    “没关系,既然礼物送上门了,怎么有不收的道理。”


    得到许可后,祁寒立刻踩下油门。看见他们加速,那辆奥迪也加速跟了上来。


    车辆笔直地向路口开去,那里除了有红绿灯,还有一条可以掉头的路。


    祁寒计算着绿灯的倒计时,又把速度提上去一点,擦着濒临超速的边缘一路飞驰,但即使是这样,身后的车依旧紧追不舍。


    祁寒的眼中浮现出一抹阴霾,他踩下油门,让黑骑士加速跨过马路。


    这一瞬间后,倒计时转为零,绿灯跳为黄灯,再变成红灯,成功把奥迪堵在了人行道后。


    他随即掉头,擦着护栏驶上反向的马路,恰好和等待红灯的奥迪擦肩而过。


    在车辆交错的一刹那,奥迪的车窗徐徐降下来,露出一张斯文儒雅的面孔,削薄的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表现得十分从容闲适。


    对方微微偏头,看向祁寒的一双狭长眼睛里是摸不透的笑意。即使开出去了一段距离后,那个人身上的古龙水味似乎仍在鼻尖若有若无地缭绕。


    “竟然是长风集团的董事长颜朔,听说这个人不仅商业手腕强,京剧唱得不错。不过现在碰见他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秦遥用略带讥讽的口吻说,祁寒则摇头:“不管他的京剧唱得怎么样,既然他出现了,就证明他也很在意现在正在查的自杀案。如果他们一直关注着我们的侦查,这很可能就有销毁证据的机会。”


    “如果有必要销毁,那邓锦远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你们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祁寒点头:“我会加强这方面的戒备,但你也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不对马上给我打电话。”


    联想到一开始那股挥之不去的被窥伺感,他心中的阴翳更甚。但秦遥只是无所谓地嗤笑:“毕竟你被我深深吸引了,不忍心看见我出事?”


    祁寒张了张嘴,最后叹息一般地说:“秦检,你还是不懂。”


    不到半小时,两人抵达了秦遥所说的小区。祁寒把车倒进车位后,刚要下车,一旁的秦遥突然锁上了车门:“等等,你也要和我一起上楼。至于原因,到了我自然会和你解释。”


    祁寒并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头,沉默地跟了上来,直到停在家门口,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秦遥看着他冷淡的神情,这才有点回过味:“等等,你不会因为那句玩笑话一路都在生闷气吧?”


    “秦检,我不会做这么幼稚又没有意义的事。”


    祁寒这才开口,他看向秦遥的目光沉静如深泉,没有任何应有的情绪:“但如果你仍然继续这种漠不关心态度,最后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秦遥皱了皱眉:“你烦不烦,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即使我们勉强算同伴,我也不需要你天天操心——”


    他还没说完,一位头发花白一片的老人从门后探出了头,笑眯眯地说:“遥遥,这可不对。有人这么担心你、在意你,你怎么能回以这种冷漠的态度?”


    秦遥一惊,结结巴巴地回答:“奶奶,可是我真的不需要——”


    “遥遥。”


    老人的声音轻柔而平和,但在她面前,一向心高气傲的检察官却第一次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抿紧了嘴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了。祁寒,我承诺会好好保护自己——这样够了吗?”


    祁寒的唇角总算浮现一点笑,老人也笑了起来,把门推开:“小伙子笑起来才好看,看上去有朝气!你叫什么名字啊?”


    “奶奶,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同事。他叫祁寒、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秦遥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老人仍然欣喜地握住祁寒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还真是!明明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还真是个俊小伙子。”


    “奶奶,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那些都是传言,我真的没有结婚,上一次只是恰好我帮着祁警官取证。”


    老人左瞅瞅右瞅瞅,突然叹了口气:“我懂了。遥遥,我也不是老古板,虽然也希望可以在埋进黄土前抱上曾孙。但只要你喜欢,无论是对方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祝福的。”


    秦遥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奶奶,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人却不听他的话,而是和蔼地看着祁寒:“我姓庄,是秦遥的奶奶,上次他给你添大麻烦了,我给你做的饭你还吃的惯吗?”


    原来秦遥上次带来的丰盛午餐是这位庄奶奶做的,祁寒点头,她立刻乐呵呵地眯起眼睛:“刚好晚饭要上桌了,那你就留下来再吃一顿!奶奶保证管饱!”


    即使秦遥再臭着脸,祁寒还是被老人家热情地留下来,甚至以天色太晚为原因留宿。


    “这些都是新被子,如果睡着还是不舒服,千万要给我说。”


    庄奶奶说着,佝着背,气喘吁吁地想要帮忙铺床,祁寒立刻把她拦下来:“庄奶奶,我没事的,您都忙了这么久了,早点去休息吧。”


    老人轻轻握住了祁寒的手,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家遥遥很任性吧。平时他都没几个朋友,都是因为那一身臭脾气。你和遥遥相处,还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就当是我这个老年人倚老卖老,好吗?”


    祁寒点头,温声说:“秦检是很优秀的检察官,平时是他帮我居多,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他的,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遥遥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倔了。过刚易折啊,我就怕他步上我那儿子的后尘。”


    “秦遥的父亲……他现在还好吗?”


    听到问题后,老人抬起了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祁寒依旧一副没有任何情绪流露的面孔,但在这一刻却似乎被这位老人看透了什么,但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天晚了,孩子,快睡吧。”


    一席棉被的确充满了阳光的蓬松气息,祁寒却没有睡,他沉默地睁着眼睛,在脑海里仔细梳理事件的始末。


    颜朔来访的时机太过准确,和针对孙文韬的狙杀一样,似乎完全掌握着支队的每一步行动。能做到这一点,只可能是有人把消息从支队内部泄露出。


    既然如此,是时候扔出诱饵了。


    祁寒起身走到客厅,拿起座机随便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那边很快响起了彭子乐大大咧咧的声音。


    “这里是正在拯救世界的彭子乐!有什么事请在——”


    “明天早点来市局,但不要穿警服、开警车,我会给你几张空白手续,拿到东西后直接去邓志家所在的楼层,到时候确定了对象直接往上填。”


    这一番话把彭子乐听得一头雾水:“祁队?你怎么在用座机打电话,而且我怎么听不懂要干些什么——取证、还是询问?”


    “包括邓志和曾经住在对面的人家,你需要询问这些人一个问题:在邓锦远自杀那天,他们有没有听见有类似砸落的动静、或者在楼道内看见什么场景。”


    “看来还真立案了。成,不过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不能让莹莹和我一起去吗?”


    “不行,而且除了平时的设备,还要用手机录音和拍照。如果成功取证,就立刻把执法记录仪和录音器邮寄到市局,文件则发给一个指定账户。”


    说着,祁寒又压低声音:“但这次行动取证是表,借此引出消息泄露的来源是真。所以我只要发消息,无论是否确到证,你都必须立刻归队。”


    彭子乐听地直咋舌:“那我不就成鱼饵了!行,我知道了,这件危险的事就交给我!”


    挂断电话后,祁寒又用短信把秦遥的账号发给彭子乐。他攥紧了手机,刚想回到客房,却忽然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烟草味。


    祁寒犹豫了一下,拨开阳台前沉重的窗帘,秦遥果然正站在那里。


    他的手边放着几罐啤酒,香烟在那嫣红的嘴唇间轻轻摇晃,随着动作抖下带着火星的灰烬。


    “只吸一口。”


    秦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把一听啤酒扔过给祁寒。吐出一口烟雾后,他才拿下烟捻灭:“抱歉,我奶奶硬拉着你留下来,我没能拦住。”


    祁寒拉开易拉罐喝了口,冰冷的液体涌入喉管,刚才在他胸膛里淤积的情绪一下烟消云散。


    “误会能解开就好。不过现在能给我解释一下原因吗?”


    秦遥也拿起啤酒抿了口,说:“不就是上次和你假扮了一天夫妻,结果不知道谁听了半截就四处乱传,不仅说我已经结婚了,而且孩子也上了初中。”


    “所以下午的时候,庄老太太才会给你打电话?”


    他“嗯”了一声,头疼地蹙起眉头:“奶奶不信我的解释,非要让我带媳妇回去吃饭——我上哪儿找个二十多岁的媳妇和十几岁的孩子。”


    听到这个,祁寒扑哧一下笑起来,眉眼间的冷漠疏离在这个弧度中消失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成了融融的日光:“还真是传得有模有样。”


    秦遥剜了他一眼,转而问:“这一趟勘查有什么新发现?看你的口气,似乎有了什么新突破。”


    祁寒收起笑意,回答:“邓锦远不是自杀这么简单,估计明天就能立案。我推测当时的他只是想安好楼道的灯,却因为人字梯不稳坠下楼梯、进而昏迷。”


    “楼梯?没想到真还存在所谓的六米坡度!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会有隐藏的目击者。”


    祁寒点了点头:“所以我让彭子乐抓紧询问邓志和隔壁的人家,保险起见,明天他取证后会给你发一个文件作为备份,到时候不要太惊讶。”


    “看来你真的被颜朔刺激到了,不过谨慎点总没坏处。”


    秦遥说着,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但你确定真的有所谓目击者吗?如果当时楼下恰好没人怎么办?那这条线索可就又断了。”


    “按照证言,当时的邓大强应该在家里卧床休息。另一户人家虽然不能保证,但楼梯摔落后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如果他们在家里就一定会注意到。”


    秦遥愣了一下:“别告诉我,当时是你自己爬上坏掉的梯子,亲自尝试了一下才会得出这么准确的结论。”


    祁寒点头,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秦遥随即轻笑起来,像发现新鲜东西一样看着他:“真是矛盾,一方面能毫不在乎地利用他人,同时又像个好好警察一样,能为了真相轻易地拿自己的命冒险。”


    祁寒缓缓眨眼:“矛盾?秦检,我只是做了警察应该做的事。”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无论是冷漠还是偶尔流露出的柔和一面,你似乎只是在衡量对方价值的基础上、作出会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秦遥伸出手,轻轻拧起祁寒的下颌,这的确是一张能迷惑所有人的面孔,就像镜子、像璀璨的水晶,永远让人看着都是剔透无暇的,却终究只是无生命的冰冷玩意——漂亮无比、空洞无比。


    不知道这副皮囊下的灵魂是表里如一的纤细纯粹、还是如刀锋般冰冷残酷。


    检察官微微倾身,气息喷洒在他的颈窝:“为什么成为警察、为什么要拼命去寻找所谓真相?现在告诉我吧、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祁寒:幼稚


    第25章 孽债


    沉默了很久,祁寒终于缓缓开口了,虽然他没有像上几次一样蒙混过关,却是提起了完全无关的事。


    “秦检,其实我小时候也住在老城区,当时在大楼的夹缝中有条污水沟,大家懒得处理的东西都往那里扔,渐渐得连地面都看不见了,于是一年四季都闻得到腐烂的味道,尤其是夏天。”


    祁寒垂下眼睛,缓缓回忆:“太阳一晒,里面湿淋淋的污水就冒出一股臭气,但人们有时也在那里翻点废品换钱。有一天,我在污水沟里看见了一件东西、或者说应是该一个小孩。”


    “应该是小孩?”


    “当时有许多苍蝇停在上面,都是那种绿油油的大苍蝇,似乎能把人的鼻子都吃干净。走近一看,原来垃圾堆上扔着个小孩。”


    祁寒伸手,在空中勾出一个小小的形状,声音平缓冷静:“那东西像猫一样瘦巴巴的,肚子上还有条脐带,手臂里还塞了几张纸钞。好几个人开始为那些钱争执,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偷走了它。”


    童年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但依然有顽强存留下来的东西——声音、气味、色彩。


    一些最直观简单的感觉往往会深深地刻在脑海中,比如摸上去柔软滑腻的蛆虫、无比恶臭的尸体、它那深陷下去的黑眼睛里似乎含着泪。


    年幼的祁寒抽出钞票后,便把小婴儿丢在路边,任由它睁着那双朦胧的大眼睛腐烂成泥——祁寒将无数的死亡作为自己生存的养料。


    停顿了许久,他一圈一圈地转着手里的易拉罐,说:“高局曾经说过,如果我不能成为警察、就只能进监狱。我不喜欢被关在窄窄的房间里,那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所以我选择了前者——这就是我的目的。”


    检察官始终没有说话,祁寒忽然倾身,把他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逼迫这个人与自己对视:“秦检,我用这些钱吃到了饱饭,所以我会不可怜那个婴儿,在那之后我也没有怜悯过任何东西。但我仍然想提醒你一些事。”


    秦遥怔了怔,说:“提醒?我需要被提醒什么?”


    “秦检,你是我见过最有吸引力的人,坚韧、强大而凛然,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但火焰迟早会熄灭,变成一地灰烬——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你还真是良心发现了,想劝我尽快抽身?”


    秦遥笑了起来,微微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很高兴你能这么直白地夸赞我。但我不像你,我会为了自己的愿望燃烧。”


    检察官笔直地站着,微微仰头回视着他,那双绀红的眼睛如此灼灼,恍若真是一场扑不灭的大火。


    祁寒没注意到自己笑了起来,他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拂过这个人略浅淡的鬓发,再往下,最后停留在脆弱纤细的脖颈上。


    感受着手中跃动的脉搏,祁寒在检察官耳边低低地吐出字句:“你现在已经看见真实的我了,我会毫不在意地利用你、夺取你,然后在你失去价值后把你抛弃——就像那个死去的婴儿一样。即使是这样,你也不会害怕吗?”


    “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害怕。而且害怕的应该是你。”


    秦遥挑眉,伸出食指,抵上祁寒近在咫尺的胸膛:“白痴,你以为你现在挑衅的人是谁?可是整个西南片区最优秀的年轻检察官。而且你也不是蠢蛋,无论你是一个怎样的混蛋,在真象被发掘之前你依旧需要我——按你的说法而言,祁队。”


    检察官慢条斯理地说着,没想到这个听了几年的称呼,由这个人吐出来却可以染上了这样的暧昧和潮湿。


    他手上的力道就像羽毛一样,似乎毫无威胁性,但不知道为什么,祁寒感觉就像被滚烫的枪口顶住了心口,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


    身体上意料之外的反应让祁寒有些困惑,还没弄清楚这种疼痛究竟名为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嘎吱声。


    两人神经一紧,齐齐看向声源。庄老太太正弓着身子向着卧室小跑,一边说:“瞧我这个老婆子,竟然打扰到你们了。别在意,你们继续、继续啊!”


    秦遥这才注意到彼此之间的距离称得上暧昧,忙不迭地把祁寒推开后离开阳台:“奶奶,你小心点!”


    祁寒没追上去,而是靠着栏杆站着,那股没来由的痛苦仍然残留在胸膛中。


    一夜无梦。


    “……经过检测,玻璃碎片属于老式的白炽灯,其中的两片有邓锦远血液残留。”


    钱莹莹按下翻页键,指着照片说:“同时尸检显示,尸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有一些整齐的表皮划伤,而且这些伤口都没有愈合。杨法医会就这一点作出详细解释。”


    被点名的杨天歌只能放下手里的吱吱,不情愿地解释:“尸体手上那些的伤口虽然有炎症反应,但很微弱。这证明这些伤口的形成时间不长,甚至可能是在形成不久,血液就停止了流动。”


    钱莹莹用力点头,激动地合拢手:“结合邓宏的证言,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崭新的结论。大概在案发前的两小时内、也就是邓宏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邓锦远实际上是在楼梯间摔伤!”


    “真是完全的大逆转啊,那当时的具体情况到底是什么?”


    “根据现有证据推断,邓锦远为了安灯泡爬上了损坏的人字梯,因此失足摔下一层。这时的他只是晕厥了一会,很快就站了起来。”


    翻到下一页,钱莹莹继续道:“但是,因为受伤、或者被绊倒,邓锦远很快又再次摔下楼梯。这一次比较严重,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颅骨骨折。而第二次的坠落地点就是邓志一家的楼层,我们从附近的墙壁取样中检测出了邓锦远的DNA。”


    吴楠点头,总结道:“我们现在可以确定邓锦远实际上是沿着楼梯跌落,最后的落地点是楼下的邓志家门口。这样一来,邓锦远紧接着跳窗自杀的行为就很不自然。总结这些新情况,市局决定正式对此案立案侦查。”


    张楚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摇头:“没想到真还立了案。既然案发现场都完全变了,祁寒,接下来的侦查的方向又是什么——祁寒、祁寒?我去,他怎么睡着了?”


    张楚看见祁寒闭着眼睛没反应,干脆伸手要去拔他的睫毛。


    结果还没碰到祁寒,他就被抄住了手腕,一拉、一抛,又直接上肩一摔,眨眼之间就被重重砸在了地上,引得桌子上的水杯都一震。


    吕柯被吓了一跳,刚想上去拉架,就被淡定异常的周海拽住了:“别管他们,这俩人就那个样。”


    果然张楚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我去你大爷的祁寒,痛死了!你是在钓鱼执法吗?”


    “你太吵了,我是在思考。”


    祁寒这才睁开眼睛,伸手按着胸膛:“我问你,心率不齐会是什么疾病的症状?”


    “光一个心律不齐能看出什么,你还要说更多的症状。”


    祁寒说:“主要是心律不齐,呼吸急促,有时候还会胸闷头疼。”


    张楚这才露出惊讶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祁寒:“你这种怪物一样的人还会生病?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能看见,那再说具体点,让我们都开开眼界!”


    “怎么具体?”


    “比如通常什么时候会出现这些症状?”


    想了想,祁寒很认真地回答:“在见到一个人的时候。”


    一瞬间,办公室的所有人都露出见鬼的表情,众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吱声。


    最后还是吴楠用力咳嗽了一下,岔开话题:“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是不是应该去找九年前住在邓志隔壁的那家人?”


    吕柯问:“为什么要去找他们?”


    “如果邓锦远当天在楼道坠落,他们一定会知道些什么——不过这件事我已经提前让彭子乐去处理了,估计下午就能完成。”


    “难怪现在我都没见到彭哥,原来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祁寒转而拿起尸体照片:“关于刚才的问题你们也都想一下,集思广益。”


    一时间,除了祁寒以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坐立不安,最后还是张楚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说:“果然!心率不齐、呼吸急促——祁寒,怎么想你都他妈是谈恋爱了吧!”


    其他人纷纷向这位勇士投去敬佩的眼神,有人更是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问你们接下来应该是什么侦查方向。”


    祁寒把照片往桌上一拍,说:“谁去物证科调九年前邓锦远自杀案和碎尸案的物证?我马上要用。”


    “我去!”


    吕柯很激动地举起手,没一会就颠颠地抱回了两个箱子。


    把箱子中的证物逐一放好,祁寒又拿起照片,目光扫过桌面——头饰,项链,戒指,手机,沾血的零钱,钥匙……戒指、只有一枚戒指。


    祁寒低声说:“少了东西。”


    “少了什么?我怎么没看出来,况且这一大堆到底有什么用?”


    张楚一点也摸不着头脑,他完全没发现这满桌子的东西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祁寒摇了摇头,说:“邓锦远的尸体上少了什么——看这个。”


    他拿起了其中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一枚沾着血迹的金戒指:“在碎尸案发生之前,邓锦远和姚佳佳已经订婚,这就是姚佳佳所戴的戒指,而邓锦远手上应该有相应的男戒。”


    钱莹莹惊讶地掩住嘴:“原来这是对戒!而且邓锦远的手上的确有戒痕,但没有戒指。”


    “如果尸体上并没有,搜索现场后也没发现,那恐怕就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祁寒放下物证袋,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我会带人再摸一遍现场。张楚,接下来需要你以现场为中心,搜索半径一公里心底的金银首饰店,选择那些九年前已经开设、并且会收购旧金银的店,询问他们有没有收过这款男戒。”


    张楚瘪着嘴,异常为难:“都已经九年了,还能找出什么!况且如果邓锦远只是不小心把戒指丢了、又被随便一个人捡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祁寒摇头,解释:“而自己的未婚妻下落不明,邓锦远不会轻易摘下这枚戒指。当时的现场没有其他人经过,可以先不考虑其他人顺手牵羊的可能。况且戒指即使是被人捡到,大概率也会换成一笔现钱。”


    张楚噎了一下,认命地点头:“行,我懂了,如果半径一公里没结果,就继续扩大范围——我看你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结果让我也要陪着你乱跑。”


    祁寒微微弯起唇角:“这才对。吴楠,麻烦你还要和我去一次老城区。”


    在邓宏家中,一提到戒指的事,他便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锦远出事后那天,我就把这间屋子锁上了,开门的钥匙只有这一把,让我好好藏着,保证谁也进不来。”


    邓宏开了门,弓着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片刻后捧着一个丝绒盒子走出来:“我那儿子抠门,当年却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对戒指,一枚戴在佳佳手上,一枚戴在锦远手上。两个人都是戴上就从不取下,说是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打开盒子,里面只放着一张当年购买对戒的□□,祁寒展开□□看了眼,又让吴楠拍照后发给张楚:“在看见有人跳楼后,你第一时间就冲了上去,当时你看见邓锦远手上的戒指了吗?”


    邓宏摇了摇头:“其实我当时我也奇怪这个。当时我这双眼睛还没坏,在警察来之前我还仔细在旁边找了找,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作者有话说:张楚:吓吓吓吓死人了!铁树开花了!


    第26章 孽债


    即使如此,祁寒还是让小组在邓宏家里与楼道间仔细搜查,果然一无所获。


    祁寒停在书桌前,那里放着一本只来得及批改一半的作业,泛黄的纸页上是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邓锦远在尾页写下了一句“桃李不言”,下半句却没有完成。


    这时吴楠走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祁队,恐怕那枚男戒不在这里,接下来我们要去辅助张队吗?他们那边可能有些吃力。”


    “张楚一个人足够了。这个人的能力不逊于我,只不过做事总是毛毛躁躁。”


    祁寒走向窗户,在邓锦远出事后,邓宏除了给卧室上锁,也给窗户安装了防护栏,直到现在也没有打开过一次。


    他伸手拉开窗帘,玻璃上积满了灰尘,显得有些肮脏。祁寒眯着眼睛查看窗沿,忽然目光一顿,透过玻璃看向街道旁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


    那不是别人,正是才从看守所出来的钢镚。


    他弓着背躲在巷道里,看见楼下停着的警车时,立刻扭头就跑,祁寒立刻拿起步话机:“二组,立刻去左边的巷道把邓大强给我扣住,别让人跑了。”


    吴楠忍不住出声阻止:“祁队,我们扣住他可没什么用。况且那位宋律恐怕又会故技重施,在我们真正问出什么之前就把人强行带走。”


    “这样正好,我就是要把宋文季和他背后的人引过来。这样一来,我私下让彭子乐去取证的事被发现的概率就要小得多。”


    “祁队,你谨慎得连支队都不告诉,怎么可能还会泄露消息。”


    祁寒看着被追赶得四处逃窜的钢镚,说:“你太小看他们了。如果我说,那位宋文季律师一定会在半个小时内到市局要人,你会信吗?”


    听见这个,吴楠立刻皱起了眉:“不可能,现在除了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件事——除非,能通风报信的人就在支队内部!”


    很快钢镚就被押到了警车旁,一看见走来的祁寒,他立刻扯起嗓子尖叫:“你凭什么抓我!我要回家找我爸,你快放开我!”


    祁寒说:“放轻松,邓大强,我们只是和你想了解点情况。”


    “了解情况?”


    钢镚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起来:“那你有手续吗?如果你没手续,你就是违法,我要去告你们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祁寒略微惊讶地挑眉,说:“钢镚,你连手续和限制人身自由都知道了?那位宋律师恐怕还教过你,与邓锦远的一切问题都绝不要回答,对吧。”


    钢镚的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但还是抻着脖子说:“还有其他事吗?没事我就要走了,下次记得把手续办好再来找人——警察同志,还不快松开我?要知道你们现在的行为可是违法的!”


    警员们对视了一下,只能松开钳制住钢镚的手,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掸了掸外套,大摇大摆就要离开时,一直没说话的祁寒突然伸手挡住了他。


    钢镚紧张地一跳,看向一旁没什么表情的祁寒:“祁队,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嫌上次的处分还不够吗?我劝你做事要小心点,不然你这身警察的皮可就不保了。”


    祁寒不理会他的挑衅,平静地问:“邓大强,关于邓锦远的死,你恐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我的确是知道!但你又能怎么办?我还就给你说实话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收拾东西走人。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回来!”


    “邓大强,你这是准备逃跑?”


    吴楠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钢镚则哈哈大笑,晃着头说:“别吧话说的这么难听!我有什么需要逃跑的理由吗?这只是正常的搬家——懂了吗?不过我如果走了,你们的确再难找到我咯。”


    一时没人说话,钢镚意识到现在自己紧紧地抓着这群警察的死穴,笑容一下狂妄了起来:“别这么瞪着我嘛,其实我也是守法公民,你们要我帮忙也不是没办法,只要我高兴了,乖乖等你们办好手续也不是不行。”


    “你想怎么办?”


    祁寒问完,钢镚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颌,暗示性地抚着手中苍白光洁的皮肤,目光狎昵地落到祁寒被衣领扣住的纤细脖颈,又在他窄窄的腰身上逡巡。


    周围的人一惊,齐刷刷地想要冲上来,却被祁寒制止住,这样一来,钢镚便更加有恃无恐。


    “说真的,你这张脸真的比女人都要好看啊,怎么就浪费了去当警察,你有没有想过去卖?肯定多少人愿意出高价干你一晚。”


    所有人都吧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祁寒一言不发,一张漂亮到称得上风光霁月的面孔仍然沉静如同湖水。


    他是如此清贵,反倒惹人更想去亵渎、玷污这片皎洁。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祁寒,钢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哑着声音说:“道上都说局里的祁队是谁见了都想干,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倒有点理解了。能把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干哭,简直比什么溜冰、□□还爽!”


    这句话让祁寒想起了那位恣意而耀眼的检察官,他似乎有了同感:“你说得对,高高在上的存在总是会激起人们凌虐的欲望。”


    钢镚油滑地一笑,舔了舔嘴唇,手指不安分地想要解开了祁寒制服的纽扣:“那可不是,祁队,既然你也明白,那你就满足满足我的愿望。我保证,下了床就乖乖跟你去警局,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眼看腰间放着的手就要继续往后滑去,祁寒弯出一个微笑,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纸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钢镚名字的传唤令。


    “邓大强,这是关于让你就相关情况作证的传唤令,但是现在似乎用不着了。”


    钢镚一下脸色惨白,他二话不说,攥起拳头就从祁寒的面门砸过来,却被轻松地抓住手腕一拧,当即痛得惨叫起来。


    “侮辱、猥亵、袭警——邓大强,你现在正式被逮捕了。”


    祁寒吐出的字一个比一个冷,他把传唤令一扔,随即一记踢腿把钢镚扫倒在地,手上用力,攥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按,把人直接別在地上。


    另一只手腾出来,握成拳向钢镚脸上一砸,钢镚躲闪不及,当即软成了一滩泥。


    吴楠这才让警员把翻着白眼的钢镚架进警车,又捡起地上的传唤令,一看,忍不住感慨:“祁队,你真是神通。竟然提前就把手续办好了。”


    祁寒笑了下,说:“神通什么,只是刚才在楼上临时填的,用来吓唬吓唬他就够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拖住宋文季,直到彭子乐取证回来。”


    回到市局,祁寒立刻把钢镚拎进了讯问室,吴楠则接过了他的手机,和钱莹莹一起等候在外。


    “这个彭子乐怎么还不回来?明明说好了立刻归队!他怎么又擅自做主,这个莽夫!”


    吴楠焦急地看着手机,钱莹莹歪头,问:“不是让他执行任务吗?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回来。”


    吴楠说:“祁队认为消息很可能已经泄露,彭子乐呆得越久越危险——我去接他。”


    才说完,一个熟悉的银灰色影子忽然在走廊末端出现,并大步向两人走来。


    “宋律师,您好。”


    吴楠只能收回脚步,与这位不速之客握了握手,现在距离他们逮捕邓大强的时间才过仅仅二十分钟。


    宋文季有些惊讶于她们的从容,下一秒又露出笑容:“看来吴警官已经了解我来的目的了,我需要警方恢复我的委托人的人身自由。”


    钱莹莹点头,回答道:“宋律师,本来我们是按照程序请邓大强就最近的案件作证,但他不仅不配合我们,反倒对我们的同志进行辱骂,影响极其恶劣!这种情况下,恐怕邓大强一时半会不能结束调查。”


    “那么我需要——”


    宋文季还没说完,钱莹莹又抢先说:“执法记录仪已经把事情的全貌记录了下来,如果宋律师有疑问,我们可以看完当时的情况后再作讨论,可以吗?”


    这一番话直接把宋文季的路彻底堵死,他盯着钱莹莹,姿态依旧是从容镇定,但眯起的眼睛里却蒙着一抹阴霾:“当然,警官,我会配合你们走好法律程序。”


    钱莹莹扬头,很得意自己占了上风:“当然。既然是法律程序,在这之前还要麻烦宋律师提供一下律师证原件——请吧。”


    但即使钱莹莹再牙尖嘴利,对上专业人士还是有些撑不住了,眼看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拼命给吴楠递眼神。


    吴楠瞟了眼手机,时间只过了半小时,同时也没收到彭子乐的消息。再这样下去反而会让人生疑,她干脆一咬牙:“那边的讯问大概已经结束了,宋律师,我们这就带你去见邓大强。”


    宋文季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那可就麻烦你了,警官。”


    一行人走到讯问室,钢镚一见到宋文季,立刻大喊:“宋律师,快救救我!他们想逼我承认,是我害死了邓锦远——”


    “嘘,邓先生,先让我和警察同志说话。”


    宋文季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声调柔和,但钢镚立刻就哆嗦着闭上嘴,头也不敢抬。


    “祁队,请问刚才针对我的委托人的讯问是关于什么的?是关于袭警、猥亵的行为,还是邓锦远的自杀?”


    宋文季平静的嗓音中隐隐带着戏谑,祁寒看向吴楠,后者只是摇了摇头。于是他合起文件夹,说:“关于这件事,建议你向邓大强自己确认。”


    闻言,律师目光沉沉地看向祁寒:“感谢你的理解,那么——”


    “等等、别放人!祁寒,给我抓住钢镚!”


    一声大喊传过来,张楚急冲冲地跑进来,吕柯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这副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张队,难道你是滚到水沟里了吗?”


    “别说了,还不是祁寒给我的好差事,让我和一帮傻蛋打了一架。”


    张楚恶声恶气地说完,一伸手就拽起了钢镚:“钢镚你这个狗崽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我!警察杀人啦!”


    钢镚吱哇乱叫着想要躲,见状,宋文季立刻拉住张楚:“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种行为可是违反规定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又想质控我的委托人任何新罪名,请先和我交流。”


    张楚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后松开手:“那么这位律师,我就好好地问你,九年前,应该在邓锦远手上戴着的戒指是怎么跑到了你的委托人手里!”


    话音一落,钢镚瞬间白着一张尖脸,双腿筛糠似地抖:“你、你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记得,毕竟都九年了,我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住了你的老鼠尾巴——小吕,还不快把凳子给我。”


    吕柯连忙为他让开座位,张楚一屁股坐下,便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出照片后放在钢镚眼前。


    “这是我们在老城区西街的一家金店找到的买卖记录。就在九年前的六月三号,也就是邓锦远自杀后的第三天,他们收购了一枚纯金男戒,戒指款式和邓锦远购买的一致,叫那个什么——”


    祁寒说:“金玉良缘款足金对戒,品牌是周福福,当时的市场定价是五千三百。似乎只在那年卖过,接着就因为销量不好下了架。”


    张楚点头,接着说:“对,就这个贼他妈贵一东西,没多少人买也没多少人卖。探组在周围找了一圈,只找到了这一条对应的收购记录。”


    宋文季微微挑眉,指着照片说:“可是警官,卖出这枚戒指的赵存并不是我的委托人。”


    “但凡有眼睛都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邓大强,不过律师,你知道赵存手里的戒指是从哪里来的吗?你又知道赵存是谁吗?”


    张楚猛地把录音笔拍在桌子上,一字一顿地说:“那枚戒指,就是钢镚九年前亲手抵押给这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祁寒:啊,天呐,我好害怕呢(棒读)


    第27章 孽债


    “钢镚,那位赵哥可是全都咕噜了。当年你急需要用钱,就只能把这枚戒指给他了——你记起来没!”


    钢镚浑身抖了起来,骨头撞得簌簌地响。祁寒顺势说:“看上去邓大强还需要继续配合工作,宋律,请你理解我们。”


    “宋律师,快救我出去!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钢镚这才慌了,他连忙乞求地看向宋文季,后者直直地看着祁寒,忽然咧嘴一笑:“理解,我当然理解,你大可以审一审邓大强,审多久都没关系——不过祁队,你真的以为这会有用?”


    祁寒冷静地回视他:“宋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戒指、还是证言都没用。它们什么都不能证明。”


    一字一顿地说完,不管慌了手脚的钢镚,宋文季拧头就离开了讯问室。张楚撇了撇嘴:“神神叨叨的,说的都不是人话?祁寒,你听懂他说什么了没?”


    祁寒没回答,这时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来,他立刻接通:“彭子乐,不是都让你立刻归队吗?怎么现在才联系!”


    “你这么凶做什么,我这里可是重大发现!虽然对面那家人是一年前才搬进去,但上家人又是五年前才搬进去的,九年前的住户早已经搬走了!”


    “那你不听命令又能找到什么?”


    “我找到的可厉害了!你可要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根本没人能找到他们的新住址。”


    电话那端的彭子乐得意洋洋地说:“我告诉你吧,那家人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是自己和隔壁的邓大强一起,把昏迷的邓锦远搬进邓志家!”


    祁寒抬起眼睛看向钢镚,后者用力哆嗦了一下,一声不吭地缩着脑袋。


    “别管这些,你找个人多的地方站着,我马上来接你。”


    “得得得,你还真是扮特务上头了。就算我是鱼饵,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什么事?不过老祁啊,我冒死给你办成这么重要一事,回来后你可得好好犒劳我。”


    祁寒头疼地揉着眉心:“你还知道自己是诱饵?所以能不能不要再乱跑了。”


    彭子乐笑呵呵地说:“车都上路了,哪有停下来的道理?我再过几个路口就到了,你就准备好火锅——”


    还没说完,彭子乐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他大喊起来,喇叭也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等等,怎么没反应!前面的车快让开、让开!”


    祁寒才松懈的神经骤然一紧:“刹车怎么了?彭子乐,你还好吗!彭子乐!”


    回答他的是一声刺耳的炸裂声,接着电话被挂断,无论怎么拨打也只有冰冷的忙音。


    祁寒凝视着熄灭的屏幕,倏然站起来,过于突然的动作把钢镚和张楚都吓得齐刷刷一震。


    “张楚,你接着刚才的问题继续审。十分钟后会有我的快递过来,你记得签收。”


    张楚本来想抗议,却被祁寒眉眼中流露的沉沉阴鸷唬得下意识屏住呼吸。


    祁寒随即走出审讯室,对吴楠和钱莹莹说:“彭子乐出事了,很可能是刹车失灵导致的车祸,立刻定位他的地点。”


    钱莹莹的脸色一下煞白,她知道祁寒从不说假话:“车祸?我、我立刻去找技术队!”


    吴楠也被这个消息震得没回过神,她张着嘴摇头:“怎么这么突然?祁队,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寒闭上眼睛,平静地回答:“是我的错。”


    不到十分钟,彭子乐所在的地点就被确认。祁寒一行人赶到时,他所驾驶的大众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被严重挤压变形的车头正冒着黑烟。


    祁寒的呼吸滞了滞,一旁的交警见状,立刻说:“初步推断是刹车被破坏导致失灵,因此车辆失控后冲进了路障,接着直接撞在绿化带上,受伤的司机已经被送去了最近的第三人民医院。”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这辆车会作为物证被带回市局,同时还请你们协助市局调取沿途的监控。”


    “当然没问题。”


    “吴楠,你带着其他人继续勘验现场,我去医院确认彭子乐的情况。”


    医生说驾驶座上的彭子乐被冲击震晕了过去,因为有安全气囊的保护,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还是受了一定程度的伤。


    了解到情况,祁寒还没走进急诊室,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哼哼唧唧:“你给我吹吹嘛,我头好痛,吹吹就不痛了。”


    “死鬼,周围这么多人呢。”


    “你是我最宝贝的女朋友,他们能说什么!况且下班时间也快到了嘛。”


    彭子乐正抱着钱莹莹撒娇,一看见祁寒,立刻就把手缩了回来,悻悻地坐直:“祁队,你怎么来了?我听莹莹说你还要审钢镚呢。”


    祁寒摇了摇头:“钢镚那边不急,在这之前我还是要亲眼确认你的状态。”


    彭子乐一愣,随即感动地捂住嘴:“我就知道,你果然是爱着我们的,莹莹,快把你的手机拿出来发条朋友圈!”


    “别废话。你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给任何人提起今天要做的事。”


    彭子乐随即收起笑意,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的耳侧说:“我可小心了,这件事连莹莹都没告诉,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耍这一手!到时候你抓住那个混蛋内奸,可得帮我报仇!”


    祁寒微微点头,问:“你确定是回来的时候刹车出了问题吗?”


    “对,就是回来时刹车出了问题!祁队你可不知道,当时我的前面就是个油罐车,这一撞上去还得了!我只能拼命往绿化带开,结果就撞树上了。”


    祁寒又问:“当时你的车是停在小区停车场吗?”


    钱莹莹把一张□□递过来,说:“这是停车场的收据,要动手脚只能在停车的时间段。祁队,这件事一定要交给我,我绝对会把捣鬼的家伙抓出来。”


    说着,平时古灵精怪的女孩在此时露出了无比坚毅的一面,彭子乐则在旁边疼得龇牙咧嘴:“莹莹,你掐着我的手了!”


    “总之你今天就好好休息,莹莹也好好陪他一会。”


    顿了顿,祁寒又看向亲密依靠着的两人:“继续搂搂抱抱也可以,不过你们还是注意点,不要在公共场合影响市局的形象。”


    彭子乐立刻红了红脸,小声咕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莹莹还说你谈恋爱了,结果还不知道什么叫拥抱。”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我寄的快递估计要到了,祁队你快回去吧!”


    祁寒走出医院,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检察院的车,他眨了眨眼睛,车还停在那里——不是幻觉。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对方还没来得及招手,祁寒就很熟稔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秦检,庭审结束了吗?”


    “故意杀人、伪证,数罪并罚下判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缓期两年。不过徐倩似乎打算继续上诉,争取到有期。”


    秦遥打了个哈欠,说:“别说我了,收到文件后的不久就听说你们支队出问题了,到底怎么了?”


    祁寒这才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笑,松开了一路上都死死攥着的手:“不清楚是谁知道了彭子乐要去取证,不仅跟了上去,还趁着他的车停在停车场时做了手脚。这是我的错,我没防住这一手。”


    “怎么可能?明明你已经这么谨慎了,动手脚的人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祁寒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说:“支队有内鬼,是那个人泄露了彭子乐的去向、也是他让孙文韬被狙击。我本来有把握轻松引出他,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傲慢栽了跟头。”


    秦遥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行了,现在你倒是有点普通人的样子,但又脆弱得有点太离谱。住址给我,我顺路把你送回去。”


    “不行,张楚正在对付钢镚,我必须回去。”


    听到这句话,秦遥不悦地皱眉:“好心当成驴肝肺。那就给我滚下去,自己走回市局。”


    祁寒柔顺地垂下眼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当然可以,不过在这之前——秦检,你能抱一下我吗?”


    秦遥的额角立刻跳了跳,稍微提起音量:“拥抱?”


    想着那对腻歪得分不清彼此的办公室情侣,祁寒很确定地点头:“拥抱。”


    “你除了面无表情地撒谎,也很会面无表情地发疯。”


    秦遥忍不住挖苦道,但看着祁寒那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就有些烦躁地皱紧眉:“够了,别在我面前绷着一张死人脸,要抱就快抱。还真是莫名其妙,明明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抱的。”


    得到了允许,祁寒有些笨拙地张开手臂,把一脸不情愿的检察官拥入了怀中。他的动作轻柔地不像拥抱,反倒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抱了没一会,祁寒却听见秦遥咋舌,似乎是对这个动作有些不满。他下意识想要松手,却又被秦遥用力抱住。


    “你是第一次和人拥抱吗?磨磨唧唧的,我又不是一碰就散架。”


    秦遥不耐烦地说着,又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是拥抱。”


    祁寒模仿着秦遥的动作,有些迟疑地抚上他的脊背。手掌下的身躯十分单薄,与这个人高傲会到灼人的性格截然相反。


    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不习惯这种身体接触,却下意识放任自己在这个拥抱中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秦检,你太瘦了,你到底有多挑食。”


    “吵死了,我只是不吃萝卜白菜韭菜洋葱。”


    祁寒闷闷地笑出来,轻声喃喃:“我竟然能和你拥抱,真是不可思议。”


    秦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问:“有这么不可思议?”


    “秦检,因为我们是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人。”


    他早就察觉到了,怀中这个人就如同骄阳与烈火,仅仅是面对着他,祁寒就感觉自己的外壳快融化了,从裂缝里露出早已腐烂的内里。


    他迟早会到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吧——不,他本来就不应是自己能触及的存在,只是自己玩弄手段才能把这个人强行拉到怀中。


    一想到这个,祁寒下意识收紧了手,两人的身体紧紧地依靠着,似乎再用力一点,就能将彼此的血与肉揉为一体。


    “秦检。”


    祁寒低声唤道,又闭上眼睛,冰冷的汗水沿着额头渗出:“秦遥。”


    这是祁寒第一次喊出检察官的全名,秦遥愣了一下,忍不住蹙起眉。他能听见耳边急促的心跳,像纷乱的暴雨敲击在玻璃上——砰砰砰、砰砰砰。


    “你怎么了,到底想说什么?”


    祁寒的声音有些发闷:“我觉得自己还是不滚下去了,我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主导询问。”


    秦遥很满意祁寒的示弱,但嘴上还是讥讽道:“你平时也不见得多擅长。我可听说了,你有次因为把嫌疑人打骨折被处分。”


    祁寒这才松开手,问:“既然这样,秦检,你能辅助邓大强的讯问吗?”


    “让我辅助?你可是好大的胆子。祁寒,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臭名昭著吧。”


    用玩笑似的口吻说着,祁寒却明白这句话中的沉重。


    “我当然清楚,光是揣测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传闻就有好几种——比如走后门、行贿、甚至是权色交易。”


    祁寒又一笑,抬眼注视着对方称得上艳丽的面孔:“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你的身上的确兼具着权力与美色两种毒药,但你从不需要它们。”


    听到最后的一句话时,秦遥挑眉:“权力与美色?有意思,不过既然这么说了,如果你低下头好好求我,我作为顾问在旁边给点建议也不是不行。”


    “秦检,你怎么这样斤斤计较。”


    “怎么,不乐意?”


    “当然不是,只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


    还没说完,秦遥就恼怒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这件事是过不去了吗!”


    祁寒笑着点头,结果被猛地一个油门差点甩飞——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不会是故意等我的吧


    第28章 孽债


    一到市局,张楚就哇哇大叫着扑上来,一把揪住祁寒的衣领:“你这家伙把烂摊子都给我了,让我空着手去撬开钢镚的嘴,我要怎么办!”


    祁寒轻松地挣开,径直走向会议室:“你难道没有收到快递?那里面的东西还不够用吗。”


    “收到是收到了,先不问这东西为什么是被邮寄过来的啊。虽然吧,这家人的确是是明确证言了一件事,九年前邓锦远的确被抬进了钢镚的家,但也就仅此而已。”


    祁寒皱眉:“什么叫仅此而已?”


    张楚双手一拍,伸出两根手指:“这些证言证明钢镚把坠楼昏迷的邓锦远搬进自家,金戒指证明钢镚贪财摸了邓锦远的东西——他只承认了这两件事。”


    祁寒明白钢镚这种人的难缠之处,他们有无数种理由和借口为自己狡辩,除非面对着无可辩驳的证据、自知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但现在,缺少的正是所谓无可辩驳的证据。


    “的确难从无赖嘴里套话,那其他人呢?实在不行就从预审那边调人过来救急。”


    张楚立刻嚷嚷:“救急个屁!预审本来就人手不足,这边的小情侣还在医院,吴楠又被你支去现场,吕柯那个废物点心又干啥啥不会!”


    “那周海呢?”


    “别提了,那大爷早就捧着茶缸子给自己下班啰!我把他拉过来还老大的不乐意呢。”


    祁寒点头,果断回答:“我生病了,我也不审。”


    “都说了你那不是生病,是他妈情窦初开!快给我滚回来继续审,反正我不审了!”


    撂下了话,张楚又挤眉弄眼着说:“不过嘛,如果你肯开口求我,再去办公室大喊三声张楚最牛,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牺牲牺牲。”


    “虽然这个条件算不上苛刻,但我已经提前把这家伙预订了。”


    秦遥朗声说着,又冲着张楚一笑:“不过这个情窦初开是怎么回事,张队,你难道指的是祁队情窦初开?”


    张楚立刻换了张脸,笑嘻嘻地向他招呼:“哟,秦检您来了啊!那件事我可得好好和你说,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时我们正开会呢,结果祁寒睡着了,然后——”


    “别废话。这一次秦检会在一旁监督讯问,你只需要简明扼要地陈述现在的状况。”


    祁寒吐出的字却像拿着刀在比划,后者却毫不在意地继续笑,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秦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扑哧一笑:“看看,你们两位是不是特别像没头脑与不高兴?”


    张楚立刻拍了拍祁寒:“喂,没头脑,这个案子主要是你负责,你自己解释肯定更清楚。”


    祁寒懒得和他斗嘴,伸手翻出当年的记录:“就目前的状况看,这桩坠楼自杀的案子实际上另有隐情。邓锦远早在楼梯间因为意外昏迷,接着被下层的住户抬进了邓志家,期间邓大强还趁机偷走了他的戒指。最后,才是邓锦远在自己的卧室中跳窗。”


    张楚用力点头,恶声恶气地说:“没想到钢镚现在就一口咬定,他虽然的确是把邓锦远挪进自家,但对方很快又醒了,并且自己跑回家跳楼——净他妈的是狡辩!”


    “从邓宏当年的证言来看,事发当时他立刻就赶到了楼上,并在楼梯间碰到了邓大强,后者则解释是听见尖叫才出门看热闹。”


    祁寒说着,抬起头:“但换个角度思考,如果是邓大强转移了邓锦远并把他推下楼,那他之所以会被邓宏碰见,很可能就是因为来不及躲回家。”


    “时空条件和手段方法等是犯罪的客观要件,犯罪的故意、过失和动机、目的等则是主观要件。”


    秦遥沉吟着说:“虽然邓大强有作案的时间与地点,但却缺少了最重要的方法与动机。首先如果是他把邓锦远移动到卧室,那有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张楚想了想,夺过记录翻到了尸检一页:“邓锦远的尸体上虽然有翻滚导致的擦挫伤,但是并没有拖拽导致的损伤。如果要把一个成年男子抬上楼,恐怕只能把人背着或者抱着上去。”


    祁寒却摇了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当时为什么当时是钢镚和邻居一起把人抬进屋——因为他当时得了重病,之所以那天在家也是这个原因。”


    张楚一愣,又迅速翻了几页:“我想起来了,这孙子刚才在审讯室里也给我嚷嚷这事,说自己当年被查出来是尿毒症中期!”


    秦遥挑眉,下意识摩挲着下颌的转角:“按这种身体状况,邓大强是不可能抱起、或者背起邓锦远,更不可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除非他使用了工具。”


    “即不会让身体上出现明显伤痕,也不会发出声响,还能把人拖上两层楼梯的工具。更重要的是,不会让碰见的邓宏察觉到异常——”


    祁寒思索着,一旁的张楚在他眼前打了几个响指,大大咧咧地说:“我看你们两个都别想了。无论那是什么东西,毕竟都九年过去了,无论什么也就被处理得一干二净。”


    听到这句话,祁寒头一次没反呛他,而是平静地点头:“这句话你倒说对了,但凡事都有万一。而且邓宏在警察结束调查后就把邓锦远的卧室上了锁,或许能够留下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眼睛一转,张楚突然一拍脑门:“上锁?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上周那个老铜钱不仅偷了自家表弟七百块,顺带还带走了一串钥匙,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但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你想啊,邓锦远的屋子被锁上了,其他人想进去都不行。会不会这个铜钱其实不是想偷钱,而是想偷那扇门的钥匙?”


    祁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秦遥却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道:“怎么早不说这件事!祁寒,马上去邓宏家!”


    检察官眨眼之间就离开会议室,祁寒则拍了下张楚的肩膀:“谢谢。”


    “哦哦哦,没关系,不过你这马上又要走?那我怎么办啊,祁寒!你个混蛋!”


    扔下仍旧一头雾水的张楚,两人以最快速度到了老城区。


    才下车,却看见一堆人围在楼下,正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邓宏则他们被搀扶着,颤巍巍地仰头,满脸茫然而焦急的神情。


    一位老太太说:“你看老邓头硬要上访,终于上访出事了吧。这不,警察来抄家了!”


    旁边的中年妇女认可地点头:“哎哟,可别说了!明摆着就是他的儿子杀了人,让警察快点把杀人犯的东西处理了还不好?省的晦气。”


    祁寒立刻跑过去,周围的窃窃私语更加沸腾起来,邓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瘦削的面孔上布满泪痕:“小寒!有警察想闯进锦远的卧室,我不让,但他们说就是你让他们来的,这是真的吗?”


    他抬头,果然在不远处停着一辆陌生的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仍在闪烁着:“秦检,这不是市局的警车。麻烦你帮我向邓叔解释一下,我立刻上去处理。”


    “祁寒——”


    没来得及听完秦遥的话,祁寒已经跨步冲进了大楼,一眨眼就到了邓宏的家门前。


    果然那里站着两个民警打扮的人,却个个溜肩弓背、贼眉鼠眼。祁寒随即提高声音:“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祁寒,你们是哪个辖区的?先把证件拿出来。”


    一看见他,两人齐刷刷一惊,立刻就挥着拳头要打过来。祁寒直接一扫腿,把距离最近的人踹到地上,又弓下身躲过下个人软绵绵的一击,顺势别住他的膝弯,把人直接绊倒在地。


    另一个人爬起来后还想冲来,祁寒一把拽起脚边的人,再往前一踢,两个人撞在一堆后骨碌碌地就滚下了楼梯。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屋里又有三个警察打扮的人朝着祁寒冲来。


    他侧身躲开迎面砸来的直拳,抬手攥住这个人的手腕后往自己的方向带,空着的手又蓄力一挥,一拳就把他直接砸到了同伙身上。


    两人失去平衡后一下撞在茶几上,把桌面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扫到了地上,最后一个仍站着的人抬起帽沿,啐了一声:“废物。”


    祁寒捡起一个打火机攥着,这样发拳更有力道:“和我回市局。”


    “祁寒,你还没这个本事。”


    对方露出一个笑,随即毫不犹豫地向祁寒冲出直拳。祁寒侧身躲过,想要故技重施别住他的手,对方却迅速用另一只手猛砸祁寒的头。


    祁寒立刻趁着彼此距离接近別住他的脖子,用力一压、一拧,随后冲他的面门回了几拳。


    颈动脉被压迫让这个人的动作稍微滞了一下,但对方立刻曲起腿顶在祁寒的下腹部,又收起拳把他强行砸退。


    祁寒轻轻喘了口气,咽下口中的血腥气:“你没有退步。”


    “你也不愧是市局的尖刀,祁队。”


    这个人的脸色也不好,他擦了擦鼻血,又立刻攻过来。


    祁寒顺势一记鞭腿踢到他的肩膀,对方失去平衡后往后一倒,把才爬起来的倒霉同伙又砸了回去。但他立刻抄起手边的玻璃果盘扔过来,反应快得简直不像人。


    果盘砸在祁寒身后,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他立刻护住头部,才睁开眼睛,就看见对方手中黑漆漆的洞口笔直地冲着自己——是枪!


    祁寒反射性低头,沉下重心避开,枪声随即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开,火药的气味弥漫在鼻尖。


    趁着这个人瞄准时,祁寒立刻猫腰逼近,曲肘冲着他的肋下重击。一边发力把他撞到墙上,死死地制住了持枪的右手。这个人也握拳砸在祁寒头部,想逼迫他松手。


    这时一开始倒下的两人重新站过来,其中一个人抬起手边的电热水壶朝祁寒砸过来,祁寒虽然勉强躲开,但还是吃痛松了点力道。


    拿枪的人趁机挣开了控制,枪口一转,直接对上了祁寒的眉心,他的脸上拧出凶狠的微笑:“永别了,祁队。”


    砰!


    秦遥喘着气站在门口,手上的枪还飘着腾腾的硝烟。


    中枪的人惨叫着捂住血流不止的手,祁寒趁机夺过枪,拽住他的手顺势一个背胯,把人重重甩出去。掌控了主导地位后,他立刻拿出手铐把人拷住,又三拳两脚把另两个企图逃跑的人揍晕。


    做完一切后,祁寒这才呼出一口气,抬头冲着检察官露出一个笑:“好枪法,秦检。”


    “闭嘴,我的手都被震麻了。”


    秦遥这才放下手,似乎并不习惯手中这把沉甸甸的武器。他看向一旁敞开的门,眯起眼睛:“这就是邓锦远的卧室?喂,你们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


    那个人只是阴狠地瞪着他,恨不得能扑过去把他撕碎。秦遥嗤笑一声,把脚边的人踹开后走进房间,祁寒也立刻跟上去:“秦检,小心点。”


    “你这副凄惨的模样才应该小心。”


    秦遥嗤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这间不宽阔却整齐有序的房间:“没有被翻找的痕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恐怕东西早已经拿走了。”


    “这些人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他们还留在这里,可能就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带走。”


    但就在他们返回客厅时,却发现其中一个晕倒的人没了踪影。


    祁寒的心一紧,立刻冲进厨房,那个人果然就在那里,正拼命往上面前的毛毯倒油,菜籽油浸透了布料,浓烈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


    一看见他们过来了,对方慌不择路地抓起毛毯缩在角落里。又威胁似地亮出手中的打火机,哆哆嗦嗦地吼:“我、我在这上面都浇油了!只要一点火就立刻会烧起来,你们不想死就别过来!”——


    作者有话说:秦遥:我,英雄救美(大拇指)


    第29章 孽债


    “别废话了,快他妈的给我点!”


    中枪的人扯着嗓子吼,听到这个声音,他慌慌张张地就要按下打火机。秦遥挑眉,稍微提高了声音:“你就这么想自杀吗?”


    对方愕然地抬起头,手中的动作也停了:“自、自杀?”


    秦遥点头,似笑非笑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现在站在房间的角落,前面是警察,后面是墙,身边又放着易燃物。如果火一烧起来,你可就自己变柴火了。”


    对方一愣,这才发现真正走进死路的是自己。而他的同伙迟迟没有听见响动,立刻用威胁的口吻吼:“还不他妈的给我点!东西落警察手里了,你我到时候都没好果子吃!”


    秦遥也说:“想清楚!这种情况下你可逃不掉,被火烧着了,不是死也要半残。我想你这一趟恐怕也只是想挣钱,不是想要丢了命!”


    这番话成功动摇了这个人,他哭丧着脸,无不惶恐地说:“我、我也不想死啊!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要挣钱娶慧慧,但如果东西不烧了,我一定会被活生生打死!”


    他激动起来,眼看就要按下打火机,秦遥却冷笑着抱住手臂,提高声音:“那你就尽管点,把自己活生生烧死,好给你的老大看看那颗忠心!说不定他还会可怜你,把你没娶进门的慧慧收到家里照顾!”


    一听到这句话,他立刻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不可能!”


    趁着他暴怒的时候,秦遥神色一沉,呵道:“祁寒!”


    祁寒心领神会地展开蝴蝶刀,迅速朝着对方的手腕掷去,锋利的刀尖眨眼之间就刺透了他的手。


    随着凄厉的惨叫声,打火机砸在地上,又被秦遥一脚碾碎。祁寒三下五除二把人劈晕,又仔细地擦干净刀:“秦检,下次不要说这种可能会刺激犯人的话,这很危险。”


    “我比你清楚怎么说话,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几分钟后张楚带着人赶到,他指挥着警员把几个假警察押走,又兴致勃勃地盯着祁寒:“我去,你这是挨了好一顿揍啊!可太久没看见你这副狼狈样了。”


    “如果不是秦检,我可能现在已经脑袋开花了。”


    他立刻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去,检察官的枪法也那么好?我还以为是你崩的那家伙的右手呢。”


    祁寒把夺下的枪递给张楚,说:“让技术队查一下这把枪的归属,这把枪虽然改装过,但能看出是警用配枪。”


    张楚掂了掂手中的枪,忍不住咂嘴:“的确是九二式。看来那辆警车也有问题,那不是假的,但应该是哪个分局的,也得让人去查一下。不过毛毯的化验一时半会出不来,就要麻烦秦检等一会了。”


    秦遥点了点头,又说:“这些人的目的性极强,恐怕是邓大强或者邓志提前告诉他们目标。你们必须尽快找到邓志,以免更多证据被销毁。”


    祁寒则补充:“最好是能找到活人。”


    张楚牙疼似地咧开嘴,气冲冲地说:“你怎么就不会不说点好话?行了,接下来的事我办,你也快过来处理处理伤口,鼻青脸肿的样子让人看着怪难受的。”


    两人这才走下楼,趁着包扎的空档,祁寒问:“秦检,你为什么会带着枪?”


    秦遥懒散地抬起眼睛,重新抽出那把标准的九二式:“这个?是局里的配枪,白部让我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反而先救了你。”


    “你开枪的样子很漂亮。”


    “是吗?你竟然还有空想这个。不过这下你看见了吧,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小心翼翼地保护。”


    秦遥抬起枪,笔直地对着祁寒的眉心:“砰。”


    检察官眯起眼睛,一双绀红的眼睛如火。


    他不仅有一张漂亮的脸,身上还有一股非得小心翼翼呵护才能培养出的傲劲,如同淬火,气息锋利到几乎要割伤祁寒。


    一方面无往不利,一方面有到处是可乘之机。这个人总是轻而易举地勾起他人骨子里对于征服某种存在的冲动。


    祁寒又感受到了那股痛楚,似乎心脏要冲破肋骨跳出:“是的,秦检,你的确优秀到不需要任何人。”


    还没说完,秦遥立刻出声喊停:“你是不是最近有些不正常,说起话简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难道你不喜欢赞美吗?”


    秦遥瞪了他一眼,收起枪:“说回正题,祁寒,你认为这条泡了菜油的毛毯能证明什么?”


    祁寒回答:“我估计邓大强是直接用厚重的毛毯包裹着邓锦远往楼上拖拽,完成布置后,毯子却不小心被落在了现场。但因为是家中常见的东西,即使就扔在床上也没什么奇怪的。”


    秦遥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避免留下痕迹、又能不发出响动、并且不会让人起疑的工具竟然就是这个,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科技。”


    “毕竟不是小说,也没有那么多玄乎的杀人方法,不过这也能说的通为什么邓志会拖时间。”


    祁寒说:“这样一来客观条件就充分了,只差邓大强杀人的动机。”


    秦遥分析道:“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没有能直接证据,就只能从动机入手。主观动机的有和无,决定了邓大强用毛毯搬运邓锦远后,选择的究竟是杀人、还是离开。”


    “秦检,我们回市局再讨论吧。”


    祁寒说,对方却摇了摇头:“说的玩笑话你也当真?如果我越职插手你们的事,只会给有心人留下话柄。”


    检察官一开始就不打算介入市局的任何行动,当然,这才是正确的决定。公安与检察只应该是相互制衡的存在。


    明白这一点后,祁寒的胸膛中莫名地又生出一些钝痛。他想要弯一弯唇角,但碍于脸上的伤口,露出的笑有些勉强:“秦检,端午节的邀请仍然是有效的。”


    秦遥没正面回答,只是点头:“我知道。如果没必要,不要寻求我的帮助——这对你是双刃剑。”


    祁寒目送着他离开,胸口仍然痉挛着发痛。他按着心脏的位置,干脆折返回医院挂了个号。


    结束检查后已经是八点,盛夏的夜色这才姗姗来迟,将珉江覆盖在一片昏茫之中。


    回到市局,祁寒立刻找到技术队取毛毯的分析报告。报告中显示,毛织物上有大量的组织碎屑,已经能确认属于邓大强,同时还发现有少量的血液残留和几根头发,这些则属于邓锦远。


    他还在翻看,吕柯突然兴冲冲地跑过来:“祁队、祁队!天大的好消息,邓大强全撂了!”


    祁寒愣了愣,一向平静无波的面孔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邓大强撂了?”


    “是的!多亏了周叔给了我这个实践的机会、感谢前辈对我的培养、感谢组织的信任,没一会,我就让他把犯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坦白了!”


    吕柯靠着自己做成了这么一件大事,对象还是局里公认的刺头,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祁寒却拧紧眉:“给我看看记录。”


    吕柯连忙把电脑放好,点出笔录文档,一边眉飞色舞地说:“他坦白自己用毛毯把邓锦远拖拽回卧室,但没一会对方就醒了。在这之后,他们为了安灯的事争吵起来,邓大强一时因为愤怒,便把邓锦远推出窗户——”


    “不用说了,邓大强绝对在动机上说了谎。”


    祁寒平静地给出了判断,周海也捧着茶杯晃过来,慢悠悠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当时我们拿到报告后什么还没开始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撂了,估计肚子里剩着的都是坏水呢。”


    吕柯有些不服气:“这可说不一定。我也不相信邓大强能打的过邓锦远,但仔细想想,虽然邓大强身患重病,但当时邓锦远的脑袋也受伤了!所以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周海听乐了:“一看你就还是个新兵蛋子,嫌疑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们还搞个屁的审讯!要我说,这家伙不是想包庇共犯,就是想趁着结案后翻供!”


    “没有其他人教唆,他不可能突然转变态度。在我走之后,今天还有其他人和钢镚接触吗?”


    祁寒问,两人却都摇头。然而在接下来的一天,无论换上谁去审,钢镚都咬死了昨天的说辞。


    张楚满肚子的火没处撒,干脆用力一踹墙角,震得灰白的墙灰簌簌落下:“他妈的,简直是王八咬死了不松口。凭钢镚那个漏风脑袋能想出这一手?别让我逮着那个教他的人,要不然我非要把他打得亲妈都不认识!”


    周围的警员都屏气凝神,生怕触了霉头,偏偏有人响亮地喊了一嗓子:“有人没?支队的快递!”


    “快递、快递个屁!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时候来送,再说支队有个屁的快递!”


    张楚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和迎面而来的吴楠撞了个满怀。


    “张队,你就不能改改自己的臭脾气!”


    吴楠赶紧稳住差点被撞飞的文件,又扭头对祁寒说:“关于彭子乐的车祸已经有结论了,可以确定破坏车辆和冒充警察强闯邓宏住处的人是同一批,都是有过前科的。”


    “同一批人?那缴获的枪和警车是怎么回事。”


    吴楠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为首的人曾经是市局的刑警,九年前调至省厅,但不久就因为违纪被开除队伍。根据膛线对比来看,那支枪就是被他偷出来后改装的警枪,现场的警车也属于省厅——祁队,需要看看吗?”


    她把手中的文件递过来,翻开的一页正是那位前刑警的资料。祁寒垂下眼帘,摇头:“不用,你给他安排一个审讯室,我要和他单独见面。”


    吴楠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的。不过对方已经是轻度脑震荡了,祁队你下手时记得收点力。”


    她很快安排好了会面,祁寒走进审讯室时,那个人已经坐在了对面,灰败的面孔被掩藏在阴影中,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充斥着着狭小房间的只有灰尘与寂静,良久后,祁寒平静地开口:“袁彻——袁哥,久别重逢,却一句问候都没有吗?”


    对方缓缓抬起头,黯淡的眼珠转向祁寒:“有烟吗?我挺久没抽了。”


    祁寒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拿出一盒烟和打火机:“只能抽一根,算是特例。”


    “谢谢。”


    袁彻伸出完好的左手,熟稔地抽出一支烟点燃,贪婪地吸了一口,似乎这才活过来:“按照你的能力,可不应该还留在市局。”


    祁寒摇了摇头:“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为了林白潜?”


    说着,袁彻稍微牵出一点微笑:“你是这么优秀,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但如果还继续,你可能会下去陪他。”


    祁寒垂下眼睛:“林哥之所以会被人暗害,因为他太过于相信他人。但我和他不一样——我只信任自己。”


    袁彻嗤笑了起来:“真是狂妄。如果林白潜也和你一样,恐怕就不会死得这么早了。他认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可笑!我最恨的就是他!”


    “恨?”


    “当时我和陶凛一样都是副队,但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作为的队长林白潜,那个人天生就是警察。就像只会在宣传片里出现的光辉形象,正直、无私、无畏。”


    徐徐吐出一口烟,袁彻说:“最开始是嫉妒,但更多的是对这个无能的自己感到厌恶,我逐渐开始明白,即使我他妈再拼命,也永远不能赢过林白潜。直到我遇见颜总。”


    祁寒的神经一紧:“长风集团的颜朔?”


    袁彻凝视着不断升腾的灰烟,嗓音带着异样的亢奋:“当时他需要情报,我需要赢,于是我把碎尸案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他,换到了省厅的位置。可以说如果不是我的背叛,那些人没机会害死林白潜——但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最近收到了一些评论,在这里统一婆婆妈妈回答一下


    1.加更?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ORZ最近忙上天了,下个月可能才会好一点,日更会保持,咕咕了我只能表演磕头(?)


    2.剧情的猜测?


    我真的很想回复,但是刑侦不能剧透!看刑侦的乐趣就是破案,我再怎么话痨也只能佩服你们好厉害但是继续闭嘴。总之你们都非常厉害!给大佬们笔芯!ORZ都提到这个了,顺便说一下我对于破案、刑侦、罪案一类的感悟。


    曾经本咕也是个喜欢写大案悬案的中二病,但在玩过逆转裁判后就转变了自己的思路。逆转裁判真的是神一般的作品,剧情、人物、游戏方式都如此完美,尤其是四幕的逆转简直是震撼人心!


    同时这个游戏也向我展示出所谓推理的另一种可能,主角围绕着证据进行博弈,杀人者不依靠浮夸的杀人方法,更多是湮灭证据、制作伪证、混淆杀人要素等花招。在现实中,定罪也是依靠证据链,所以我写的更多在于如何形成证据链,很少碰诸如犯罪心理等东西,一是基层办案更依靠通过已有证据推断结论,二是我写了会露怯233。


    很可能我写的没那么刺激惊悚,但我想写脚踏实地的东西,也是各位小天使能理解、能体味到破案和推理乐趣的剧情。顺便螺旋求预收《不要在凶案现场谈恋爱》,文案会改,但是主角是张楚和厉央,后者会在下下个副本客串。


    第30章 孽债


    “真可悲。”


    明明对方的每个字都在刻意挑起仇恨,祁寒却依旧是一派漠然,一双漆黑眼眸如同镜子,似乎理智到接近残酷,不会为任何事动摇。


    袁彻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抹算得上无奈的笑:“果然,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心肝的人,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犯浑?明明这条路不是你唯一的路,却会让你付出代价。”


    祁寒轻笑了一下,回答:“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袁哥,无论如何我都要查清真相,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


    “那位检察官呢?”


    袁彻问,祁寒的呼吸随即滞住了,沉重地落在肺中。他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略微睁大眼睛,那双瞳仁却依旧透彻如寒潭,漂亮却空无一物。


    袁彻的动作一顿,熠熠的火星从他的手上抖落:“我知道自己是因为嫉妒才走到今天,你又是因为什么?肯定不是出于愤怒或者正义感,要不然你早就在我挑衅你的时候出手了。”


    辛辣的烟雾粘稠地流动着,祁寒缓缓眨眼,忽然露出一个笑:“袁哥,有人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只有一个——我没有任何目的,我只是做我自己应该做的事。”


    袁彻看着他,伸手碾灭烟蒂,又缓缓把它揉碎,棕褐色的碎屑纷纷散落在桌面上。一时之间,审讯室中只有这阵细碎的摩擦声。


    “的确是邓志让我们去销毁证据,但你就别浪费时间找他了,你们找不到。”


    袁彻说着,神态中突然显出浓重的疲惫:“我知道我现在的立场不配说什么。但无论你想做些什么,记住,你是警察——不要和林白潜一样、也不要和我一样。”


    说完,他恢复成一开始木讷迟钝的模样,不再说话,祁寒只能让警员把他带离。


    审讯室又恢复了一片死寂,祁寒从兜里抽出昨天的检查报告。报告上没有显示任何问题,他健康得很,一颗心脏在胸膛中生机勃勃,唯独会因为检察官的名字而痉挛、痛苦。


    他撕碎了报告单,把碎纸和烟盒一起扔进垃圾桶。


    “祁寒,有重大发现了!”


    看见祁寒走来,张楚立刻把手中的东西扔过来:“还记得刚才那个快递吗?里面装着的他妈竟然是邓志的手机!”


    果然,物证袋中装着的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上布满划痕,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祁寒立刻皱紧了眉:“邓志的手机?是谁寄过来的?”


    “寄件人是找到了,但东西可不是他寄的,估计是被盗用了信息。手机上倒是有血迹反应,还有三个人的指纹,但是除了邓志,其余的在库中没有记录。”


    张楚咂着嘴说:“撒出去两个探组都没找到这个老家伙的人影,手机却被直接寄到支队,是不是怪事!”


    “别找邓志了,手机上都有血,估计本人也是凶多吉少。”


    说着,祁寒翻看起手机,竟然真的有九年前的短信记录。但事发当日的短信记录只有一条,发送人是邓大强,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肾有了?写了当没写,也不是什么有用的证据。”


    “别这么急着下定论,虽然的确没明摆着写什么,但如果趁热打铁去诈诈钢镚,他或许就能说出点什么!”


    祁寒却摇头:“他现在铁了心想要撒谎,你再怎么熬也不能让他说实话。要诈、也要等他完全卸下防备的时候。”


    张楚皱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照你的说法,到底要怎么做?”


    “立刻向检察院申请逮捕,让他如愿以偿。”


    说做就做,钢镚的移交定在第二天。祁寒一上车,钢镚立刻把脸挤到栅栏后:“我们是不是要去检察院啊?就是那什么逮捕之前的例行提审?”


    祁寒瞟了他一眼:“知道的挺多,是不是有谁提前告诉你了?”


    钢镚立刻一抖,忙不迭地否认:“谁都没有!这事我本来就知道!”


    警车很平稳地抵达了珉江市检察院,白霄早已经带着人等在了门口。


    每次见面,这位市检察院二部的部长始终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没什么官僚作态,反倒有股子文人书生的气质。


    但年纪轻轻能爬到这种地位的人哪会有善茬,至始至终的温和只不过是这个人的一副面具。


    钢镚被架着带走,白霄则笑着说:“真麻烦你来这一趟,辛苦你了。”


    “没关系,不过这次的提审是由秦检负责吧,我能和他说几句话吗?”


    白霄很爽快点头,又亲自把他带到办公室门口:“他知道你会来,直接进去就行了。”


    于是祁寒推开虚掩的门,办公室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而秦遥坐在桌后,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有事说事,我没时间陪你聊天。”


    祁寒清楚时间并不充裕,于是单刀直入地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邓大强很可能是被唆使后故意作出这番口供,这样就能把侦查重心从邓志身上挪开,以此争取时间。所以他很可能在提审阶段立刻翻供。”


    秦遥停住动作,抬起头看他:“邓志有消息了吗?”


    “完全没有,根据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很可能已经被灭口。昨天交给你们的案卷和物证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了。”


    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检察官那一双桃花眼瞥向祁寒,似笑非笑地说:“这可是扔了一个烫手山芋过来。祁寒,敢让检察院帮你收拾烂摊子,你本事可不小。”


    祁寒自知理亏,沉默地任由对方挖苦。秦遥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给他:“前天我顺势和邓宏老爷子谈了谈。他提到事发前邓志接到过邓大强的电话,而这通电话说的是医院找到了肾源。”


    “这件事邓宏当年就说过,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祁寒突然一顿,眼睛微微睁大:“难道——”


    不需要任何解释,只需要恰当的提示就能理解一切,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担任副支队长。


    秦遥满意地点头,起身走来:“当年钢镚的手术是在第三人民医院完成,所以我昨天找到了当年的主治医生,这是笔录和相关资料的复印件。”


    文件上简单明了,清楚地证明了一件事——当年第三人民医院压根没有与钢镚匹配的可用肾源,唯一配型合适的只有邓锦远,最后钢镚移植的也是邓锦远的肾。


    祁寒深深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文件:“我当时也有这个猜测,但即使邓锦远的死对钢镚最有利,也不能证明是他杀死邓锦远——我们缺少证据。”


    “还好意思说,只找到一些鸡零狗碎的不就是你们吗?照你的说法,现在永远不可能证明邓大强有罪。”


    “秦检,只有完整的证据链才能定罪——”


    不等祁寒说完,秦遥忽然伸出食指,在距离他嘴唇分毫的地方顿住,像是噤声、又如同锋芒毕露的刀刃:“的确,你没有证据去定罪,但换而言之,他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无罪。”


    “的确是这样,但这能说明什么?”


    秦遥收回手,语气骄矜笃定:“嫌疑人作出认罪的口供后,那如果要翻供,他也需要相应的证据证明——所以我会在这次提审中,让邓大强亲口认罪。”


    祁寒一愣,随即点头。秦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就不怀疑我在说大话?”


    “秦检,你不需要我的怀疑、也不需要我的肯定。”


    祁寒又微微一笑:“提审结束前我还是会留在这里,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准备好后,秦遥便走进提审室,白霄早已经坐在笔录员的位置上,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他:“和祁队的话说完了?我看你们挺亲密的,都聊了些什么?”


    秦遥拉开椅子坐好,一边回答:“他可瞧不起我了,竟然还要留下来,估计现在就在指挥中心盯着我。”


    “我可不觉得,我可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副队对谁这么上心——小秦,你们可不会把扮夫妻假戏真做了吧?”


    秦遥差点没被呛着,立刻反驳:“白部!什么假戏真做,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您这位大忙人怎么有空听这些空穴来风的事?”


    白霄弯起眼睛:“我觉得假戏真做也不错,托你这位好部下的福,自从你来了,我可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更希望您能不要分这么多事给我。白部,您现在倒轻松,我整天写起诉书眼睛要花了。”


    很快钢镚就被带了进来,坐好后,秦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凄惨地嚎了一嗓子:“青天大老爷啊,我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如果不是被椅子挡着,钢镚恐怕都要跪在地上了。白霄笑出来,秦遥也没想到这年头还能听见这种古老的称呼:“冤枉?那你说说自己究竟有多么冤枉。”


    钢镚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急忙说:“检察官同志,我真没杀人!当时我好不容易把邓锦远搬回去,才回到家里不久,就发现他自己跳楼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在最后供认?”


    “还不是那些条——那些警察,是他们威胁我!如果我不这么说,他们就要害我家那老头子!”


    秦遥合拢手,问:“既然如此,是谁这么威胁你的?你还记得他的名字或者模样吗?他又是在哪里威胁你?当时有其他警员在场吗?”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把钢镚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白霄则温和道:“这里是检察院,如果你认为公安在侦查时有任何违法行为,可以不用顾虑,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


    钢镚却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我全忘了,因为当时被吓傻了,只记得要救人就必须要听他的话。不过我现在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你们可得还我一个清白啊!”


    “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过邓大强,如果要推翻你已经作出的口供,你可要拿出相应的证据。”


    “当然!我能证明!”


    秦遥点头,哗啦啦地翻着手里的资料:“当天你是因为病情加重在家中休息,那当时你为什么会发现邓锦远摔下了楼梯?”


    “我当时的病特别重,只能躺在床上吊水。本来我根本没听见什么摔下来的动静,但对门的人突然过来砸门,说是我亲戚摔地上给摔晕了,让我快抬回去。”


    想到当时的场景,钢镚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您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当时我根本搬不动这么大一个人。于是我就让对面的人帮我一起把邓锦远抬进家里。”


    “接着你给你的父亲邓志拨打了一通电话,正是因为邓锦远的事吗?”


    “对!当时邓锦远在楼梯上摔得头破血流的,看着贼吓人,我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让老头子快点和表叔一起回来。”


    于是秦遥拿起一旁的物证袋,向钢镚展示内容物:“这部老式的诺基亚就是你父亲当年的手机,对吗?”


    看见眼前的东西时,钢镚霎时瞪大了眼睛,不管不顾地想要冲过来,手铐被他挣得叮当作响:“你怎么拿到老头子的手机!你们是不是也对他做了什么,明明老头子从来都不会把手机给其他人!我马上要见我的律师、律师!”


    白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眯起眼睛,声音带上了一股冰冷尖锐的威压:“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证据是通过合法合理的勘查所得,如果你有所怀疑,就像我刚才所说、如实说出情况,而不是在这里给我讨价还价!”


    这一下立刻让钢镚老实下来,他哆嗦着攥紧手,磕磕绊绊地说:“政府、政府,我求求你们了,就告诉我究竟是在哪儿找到得手机!我那老头子不可能随便把手机交出来,除非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祁寒:看戏二人组,高行局长、白霄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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