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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孽债


    秦遥和白霄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开了话题:“邓大强,我是让你回答问题。在你回答完一切后,你自然会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钢镚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妥协似地扁着:“行,我知道了。这就是当年老头子用的手机,他从来都没换过。”


    “从来都不换?邓大强,我看你还挺关心自己父亲的,怎么连个手机都舍不得给他买?”


    “这你们可不知道!我妈走的早,她所有的短信和照片都在这部手机里,老头子就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在身上,从来都不轻易给别人。所以我说他只有死了才会把手机给别人。”


    白霄点头,漫不经心地按开手机:“别说,这诺基亚的质量真的好,谁也想不到九年前的手机到现在还能正常使用。”


    秦遥接过手机,翻到了事发当日的记录:“邓志在事发当日下午六点十三分接到了你的电话,通话时间接近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你都给邓志说了些什么?”


    “我还能说些什么?就是让他买菜回来做饭。”


    “你刚才还说邓锦远摔得头破血流,结果专门打电话只是催他们回来做饭?邓锦远的事你就只字未提?”


    钢镚眼珠子转了转,顺着问题说:“哎哟,我这不是时间太久给忘了吗?我当然提了,老头子也说自己赶紧就会回来。”


    “赶紧?你打电话的时间是十三分,而邓锦远被发现跳楼时是五十分上下。接近半小时的时间差可不能叫做赶紧。”


    秦遥屈指敲着桌面,话锋一转:“在这半小时中,你确定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吗?你当时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钢镚问得措手不及,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当时我觉着让邓锦远躺在地板上不太好,于是就用我的毯子把他裹巴裹巴,把人慢慢拖回楼上。”


    “拖回去?”


    “我知道拖死猪似地拖一个大活人有些不对,但我没办法啊!当时光把他送回去就花了不少时间,然后我就下楼回床休息——”


    秦遥稍微加重语气,反问:“休息!邓大强,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钢镚重重咂了咂嘴:“得了,不就又是戒指的事吗?戒指是我拿的,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


    “我问的可不是这个,公安在邓锦远的房间中找到了当时你落下的毛毯,你休息的时候就没有发现?”


    钢镚被追问得紧张起来,但依旧死咬着这番说辞不放:“我柜子里那么多被子,少这一床又看不出来!反正我表叔能作证,他看见邓锦远跳楼的时候我才出门哩!”


    秦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把钢镚盯得额头直冒虚汗。但片刻后,检察官却忽然又一笑,用缓和的语气问:“事关是否能推翻口供,你可要为自己说过的每个字负责。我再确认一遍,你能保证刚才所说都是事实吗?”


    “老子行的端坐的正,我不可能去杀邓锦远!虽然他是杀人犯,坏了我老邓家的名声,但毕竟是和我一个姓!”


    “我知道了,那么你能不能再回答一遍,你在这通电话里都提到了些什么?”


    钢镚这才松了口气:“当然,你要我说几遍都可以。我打电话让老头子赶快回来做饭,顺便把邓锦远送去医院——”


    “撒谎!你的话和邓志当年说的完全不一样!”


    秦遥突然神情一变,把物证袋重重砸在桌子上,厉声问:“当年邓志的笔录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他说自己接到的电话的确是你打来的,但事可不是这些事!”


    气氛陡然绷紧,钢镚登时被吓得刷白了一张脸,张皇地摇头:“不可能,我就说的这两件事!我真的没撒谎!”


    “看来不是你撒谎、就是你的老父亲忘了和你提前沟通。邓大强,你知道邓志当年怎么解释这通电话?他说你打电话是因为你找到了肾/源!”


    一听到这两个词,钢镚仓皇地叫起来,一张瘦巴巴的脸挤出怪样:“肾/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就是老头子糊涂了,在那里瞎说话!”


    秦遥继续步步紧逼:“邓大强,你好好用逻辑想想,听到了自己的侄子摔得头破血流,不第一时间告诉表弟,反而撒谎说是找到了肾源,更以此为理由慢条斯理地拉着对方逛菜市场,直到半小时后才赶回家——这合理吗!”


    眼看死鸭子嘴硬不顶用,钢镚立刻话锋一转,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我给忘了!其实我当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是找到了和我匹配的肾源,我当时就把这件事也说了——”


    “肾/源?那么是第三人民医院打的电话吗?我们可已经彻底调查过,医院当年根本就没有和你匹配的肾/源!所谓肾/源又来源于哪里?”


    秦遥把文件摔在桌子上,不留给钢镚任何喘息余地,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当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钢镚的牙齿撞得咯咯作响,手也哆嗦着攥紧了。


    白霄眯起眼睛,适时开口:“邓大强,我们可以给你充分的思考时间,但你一定要如实地回答这些问题。”


    钢镚重重地喘着粗气,又猛地抬起头:“我说!那其实是黑诊所卖的肾!老头子花了高价钱想要给我找肾,恰好当天有人打电话,说他们手里有合适的,这不行吗!”


    秦遥一笑,拨弄着手机:“看来你们父子俩都高兴坏了,以至于你要在六点四十六分又发一条消息,特意重复一遍——肾有了!”


    钢镚立刻大汗淋漓起来,那张仿佛和铜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尖脸惨白一片,像是被秦遥刚刚吐出的话掐住了喉咙:“是、是这样没错,我真的太高兴了——”


    “既然肾有了,那为什么你最后移植的是邓锦远的肾?黑诊所说好的肾又去了哪里?发短信后的几分钟后邓锦远就跳楼自杀,难不成短信里提到的肾其实就是邓锦远的肾!”


    钢镚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因为情绪激动暴突而出:“九年前的事过去了这么久,我都忘了!你再问我也记不起来,我全忘完了!你们再这样我就要去告你们刑讯逼供,我要告你们!”


    不理会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秦遥从容地打出下一张牌:“一个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没有其他人指导,你临时说的谎话只会是漏洞百出。不过既然你坚持这番说辞,那么我们就交回给公安侦查,去找找这所谓的黑诊所!”


    钢镚张着嘴,喉咙里咕噜着含糊不清的音节,活像被浪头打上来的鱼。而秦遥冷静地端详钢镚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就像凝视着已经慌不择路奔向陷阱的猎物。


    他又一次握住手机,这个老古董的涂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摸上去坑坑洼洼的。


    “对了,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邓志的手机经过了仔细的擦拭,但仍然在表面检测出了血迹反应。”


    一瞬间周围静下来,像是传递声音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似的,钢镚在这片真空中被挤压得干瘪,但那双眼睛却越瞪越大,好像立刻要从眼眶里脱蹦出:“血?不可能、你在骗我!”


    秦遥弯起一个残酷的笑:“邓大强,你这一次不仅没能成功推翻口供,你的父亲更是凶多吉少——你可以好好想想,究竟是我们在欺骗你、还是那个作出承诺的人在欺骗你!”


    最后一击。


    钢镚脸色一片惨白,监控室中的刑警也轻轻打了个响指。虚空中的棋盘已经分出胜负,他并没察觉到自己无意之中露出了一个微笑。


    白霄收起文件,清了清嗓子:“看来又出现了新的疑点,那么只能中断这次提审——”


    还没说完,钢镚就惨叫了一声,一张尖脸被愤怒和恐惧浸泡着:“宋文季骗了我、他们都骗了我!他明明说过,只要我按照他的话招供,他不仅会救老头,还会动用关系把我救出去!”


    “只要你招供,如果没有能充分证明你无罪的证据,你就不可能推翻已经作出的口供。这点都不明白还想钻空子,结果只能是被人当枪使!”


    秦遥微微扬起头:“老实说吧,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钢镚使劲擦了擦脸,抖着嘴唇说:“当时我的确想要救邓锦远,但打电话给老头后,老头却让我带上手套,赶紧把邓锦远拖回楼上,因为他记得在卧室里有一扇没上锁的窗户。”


    “所以你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布置了邓锦远跳窗自杀的现场。邓宏之所以会撒谎也是为了给你争取杀人的时间。”


    钢镚浑身一僵,立刻反驳:“我没有杀人!当时我摸了摸邓锦远的心口,发现他已经没心跳了,他其实早就摔死了!我最多只是挪动了尸体!”


    秦遥摇了摇头,轻而易举就戳破了这句谎话:“邓锦远身上的伤痕都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这说明在坠楼前他根本就没死。况且即使他真的死了,高空坠落也可能导致尸体的肾脏破碎,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究竟是不是杀人,你自己最清楚。”


    钢镚终于哑口无言,他颤着手捂住脸,喉结抽搐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是邓锦远自己作的孽,是他见死不救,都是因为他不肯捐肾才摔死的!他和我是一家人,却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这个接近四十岁的男人号啕大哭起来,他瘫软在椅子上,像一块皱巴巴的海绵,似乎要把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挤出来。


    “你们全都不知道!那个病折磨得我好几次都想喝农药一了百了。明明只有邓锦远和我匹配,如果他不救我,我就只能死啊!我不想死!”


    直到被带走,他也如同一头负伤的动物一样凄厉地嚎叫着。


    祁寒闭着眼睛在靠在走廊上,纷杂的脚步来来往往,在耳边汇集成一条奔涌着的湍急河流。


    直到一阵沉稳坚定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几乎能想象出这个人是带着怎样傲气凛然的神色走向自己。


    祁寒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秦检。”


    检察官也笑起来,用玩笑的口吻问:“祁队,这次我得到你的认可了吗?”


    “步步紧逼,又故意使用会挑起的情绪的字眼,只等着对方在失控后自投罗网。你太擅长攻破人心了,难怪会有无端猜测你刑讯逼供的传闻。”


    停顿了一下,祁寒又轻声说:“把嫌疑人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你看起来格外兴奋和激动。”


    当时检察官的脸上不是平时装模作样的公式化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愉快,整个人眉梢眼角都显出了一股子异样的生机勃勃。


    如同凶猛燃烧的火。


    秦遥挑眉,傲慢地抬了抬下巴:“看来你盯得挺紧的,不过谁都会享受猎捕的快感,那可是令人战栗的愉快,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要形容,秦遥大概就是棋盘上的战车——刺眼夺目又无往不利,如果企图去反抗,一定会立刻被碾压成粉末。


    祁寒轻轻呼出一口气:“的确——”


    他还没说完,却又被秦遥用食指抵住嘴唇。“这次我还没使出全力,所以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等你在法庭上真正看见我再说吧。”


    祁寒的目光被这个人紧紧抓住,他的眼神带着至始至终的倨傲,红褐色的虹膜如同暗暗燃烧的火。


    一瞬间,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轻颤,似乎心中有什么被这个人蛮横地挖了出来,精准如机器的思维卡壳、紊乱,而那个异样的存在继续破土而出,不受控制地迅猛生长。


    祁寒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痛苦为何物——他在迈向毁灭。


    新生代表着死亡、得到意味着失去,祁寒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他由衷厌恶着明明清楚结局、却仍然有所期待的自己,厌恶自己的脱离了控制一般地颤着的声音:“当然,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秦遥:你心动了吗?


    第32章 孽债


    “邓志的尸体是在一处废弃的烂尾楼里被发现,一枪毙命,弹痕呈向下四十五度斜角,典型的行刑式。根据尸僵程度和直肠温度推测,他的死亡时间在两天前。”


    杨天歌掀起白布单,露出了邓志那张被死亡和恐惧凝固的脸,他瞪大了一双灰白的眼睛,嘴巴咧着,似乎随时要叫喊出来。


    看清楚尸体的面孔后,邓宏颤了一下,幸好有祁寒搀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作孽,作孽啊!我死也没想到,当年的事竟然会是这样!”


    邓宏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更灰败了,他哀痛地喃喃:“你要救你的儿子,我就不能珍惜自己的儿子吗!割一个肾对人的影响多大啊。当时锦远正要做婚前体检,如果佳佳对结果不舒服怎么办?我不想毁了我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说着,他跺了跺脚,满脸都是悲痛,本就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了些:“是我自私!平时我事事都让你、疼你,我知道大强是你唯一的宝贝,但我自己也不是一样!你一定要用我的儿子去换你的儿子吗!”


    邓宏抖着嗓子喃喃,又定定地凝视着邓志的脸,费力地把那双暴睁着的眼睛合拢,混浊的泪滴颤巍巍地砸在白布单上。


    祁寒说:“邓叔,我把您送回去。”


    “不用了,让我一个人呆会——作孽,真是作孽!”


    邓宏摇了摇头,祁寒也不再勉强,转向一旁的吕柯:“麻烦你把邓叔送到门口,再帮我去技术队取一份记录,说了我的名字后他们就会给你。拿到记录之后立刻来训练室,我会在那里等你。”


    吕柯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邓宏离开法医实验室。


    确认两人已经走远,祁寒才说:“邓志被带走是五天前,很可能他在被抢过手机后就遭到了杀害。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手机不是被销毁,而是会被寄到市局?”


    杨天歌打了个哈欠,抱怨:“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明明还多亏寄手机的人,你们才能让钢镚的心里防线崩溃。谁能想到那家伙无赖是无赖,倒挺有孝心的。”


    “这就是那个人的厉害之处,什么都不寄,偏偏寄来了最关键的东西。”


    祁寒垂下眼睛,沉声说:“上次投毒案的房卡也好、这次自杀案的手机也好,虽然我不清楚那个藏在阴影中的人的目的,但他就是在利用我们。”


    杨天歌撇着嘴说:“别和我这个法医扯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尸检结果里有一点挺有趣的。邓志生前并没遭到虐待,相反的是,他的最后一餐无比丰盛。”


    “那是怎么个丰盛法?”


    杨天歌扳着手指回答:“他的胃容物里除了鸡鸭鱼肉,还有未完全消化的鱼子酱、牛排、鲍鱼等等,能请老铜钱吃这一顿的人可谓是财力丰厚。”


    “亏你还能关心这些。”


    祁寒笑了一下,拿起一旁的报告:“案子虽然勉强算尘埃落定,但这次支队可被耍得不轻,有些事必须有个交代。”


    杨天歌摆了摆手,又顿了一下:“那孩子其实还有救,你到时候下手不要太重。”


    “我有分寸。”


    没一会吕柯就来到了训练室,这里空空荡荡,只有祁寒兀自站在拳击台上。


    即使是穿着简单至极的常服,祁寒依旧出挑得过分,如同只会在宗教画中出现的人物,似乎在垂眸沉思,又似乎只是在凝视着眼前的虚无。


    “祁队,你要的文件。”


    吕柯把东西递过去,祁寒却没有接,而是淡淡地问:“看过了吗?”


    吕柯一愣,祁寒俯视着他,平静地说:“三天前在开例会之前,我让技术队拨出几个人监听市局范围内、尤其是支队的成员的通话。所以按照我的要求,他们应该标注了所有可疑的通话,并且还记录了通话内容。”


    吕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着文件的手开始发抖,纸页被揉皱后发出细微的脆响:“祁队,我——”


    “在警校学过自由搏击吧,把那个扔了,戴好防具上来。”


    吕柯不再说话,他扔开皱巴巴的文件,胡乱把防具穿好后就攀上擂台。


    “你先手。”


    祁寒说完,吕柯便立刻不客气地出拳。他使足了力气冲着祁寒的小腹击去,祁寒硬生生地挨上了这一拳,却只是稍微后退一步:“结束了吗?”


    对方问,那张漂亮的面庞笼罩在一束浅淡的日光中,眉眼精致出尘,仿佛是一触即碎的精致玩偶,怎么看都不像他人口中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副队。


    但吕柯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想要往后退,却被制住了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寻找两个看似重复的物证吗?像宋文季所说,证言和戒指的确没什么用,因为那是专门留给你的诱饵。”


    祁寒说着,吕柯立刻想用踢腿拉开两人的距离,但这看似纤细苍白的手指此刻却如同铁钳,几乎要把吕柯的手腕捏碎。


    “以为换了一张号卡,趁着取物证的时候通风报信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自己是无间道,也不认真想想,我在逮毒贩的时候你可还在吃泥巴呢。”


    主动权立刻被交换,祁寒又把吕柯往自己的方向一拉,顺势曲起右腿往上一顶,直接把他踢翻在地,又冲着他的面门利落地砸下一拳。


    即使有护具挡着,吕柯也被冲击力震得晕眩了几秒。他还没回过神,就被祁寒掐着喉咙拎了起来:“邓大强那招假意认罪也是你教的吧,吕柯,你可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恐惧——吕柯这才体会到了深深的恐惧,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挤出细微的气音,一张脸因为缺氧涨的通红。


    下一秒祁寒又松开手,一个勾拳把他重重锤倒在地,利落干脆,声线没有因为这个动作出现任何起伏:“因为你,孙文韬这个关键人物死了,彭子乐更是出了车祸。如果当时他没来得及躲闪,他很可能会死。”


    接下来是吕柯最难捱的一分钟,祁寒只攻不守,用的也是最简单的直拳和刺拳,但即使如此,他也在如此强悍的攻击中完全无回手余地。


    这根本不是恶战,只能算单方面的碾压。


    最后一拳,吕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滚下拳击台,趴了好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摘下防具,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祁寒面前,哑着嗓子说:“祁队,你快把我铐起来吧!我应该判死刑!”


    祁寒平静地说:“这是你应得的,但在这之前我要一个理由,为什么你会成为叛徒。”


    吕柯僵了一下,头无力地埋下:“我没有父母,像条野狗一样在街头流浪,最后是靠着长风集团的颜总才能活下来。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颜总需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那你喜欢这么做吗?”


    被这样诘问,吕柯攥紧了手,声音有些打颤:“我、我不喜欢。在支队的这几个月是我最有意义的日子,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成为一名刑警!”


    “原来如此,但很遗憾,正是你自己亲手毁了一切。”


    看着瞬间萎缩下去的吕柯,祁寒弯下腰,像挑拣货物一样凝视着他:“你必须为自己作出的一切承担刑事责任,但同时,你的身份还有用处。”


    吕柯立刻又燃起了希望:“有什么是我还能做的吗!”


    “即使除掉你,把你安插进支队的颜朔仍然会毫发无损,接下来或许还会派出张柯、陈柯、罗柯。所以你或许可以成为所谓特情人员,协助支队铲除以颜朔为首的犯罪集团。”


    祁寒说:“但这不能帮助减刑、不能算作立功、没有安全保障,结束后你还是会面临相同的牢狱之灾——”


    “我愿意!”


    吕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得到这枚棋子的过程太过轻松,以至于祁寒有些兴味索然:“你先回答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把邓志的手机寄给支队?”


    他摇头:“我只知道他们要处理知情人,按理说那部手机也会被销毁。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我真的不知道。”


    看吕柯的模样不像在撒谎,祁寒沉吟着,兜里的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他看了眼消息,随即离开,径直到了局长办公室。


    “高局,你找我——”


    话还没说完,一个影子就冲着祁寒的面门飞来。接住一看,竟然是一张烫金的请柬,设计得十分精致漂亮:“长风集团?他们为什么会邀请您,生怕警察不会上门吗?”


    高行扯起嘴角,拧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不仅请了我,还请了检察院的秦遥!幸亏他们没把法院也请过去了,要不然就直接一条龙打官司。”


    “秦检?”


    祁寒又看了看请柬,很果断地收进自己兜里:“我看您分身乏术,正好邓锦远的案子已经结了,那这次我就替您去。”


    高行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不管你去不去那个土匪窝,到时候注意一下秦遥——他太狂,容易成靶子。”


    祁寒忍不住打趣道:“您这么关心他干什么?我明明才是您亲自带出来的兵,装模作样也应该担心我一下。”


    高行的白眼快翻到天灵盖去了:“喊你来可不是说废话的,邓大强有了新情况。他在提审中供述当年那条短信根本不是邓锦远发给姚佳佳的,而是邓志被宋文季唆使后、偷拿了对方的手机后发送的。”


    高行口中的短信是确定邓锦远杀人嫌疑的重要证据,当时警方推测他为了方便下手,特意用短信将姚佳佳引诱到城郊。


    但如果这条短信本身就是作假,邓锦远的嫌疑也存在着很大的漏洞。


    “我和检察院那边沟通好了,你就以个人名义去,顺道和邓大强谈谈,切记打草惊蛇。”


    高行主动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祁寒自然不作推辞。他点了点头,又问:“高局,陶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任务?如果继续现在这种工作强度,单靠我和张楚可有些吃力。”


    高行一抬眼皮,敷衍地说:“不是给支队分了个大学生吗?虽然是个无间道,但看着挺崇拜你的。这种不太机灵的小鬼,利用着套话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当然清楚祁寒的优势,没有谁不被一张漂亮无害的面孔迷惑。如果这个人处心积虑想要笼络人心,那从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更何况对象还是知根知底的吕柯。


    “您原来早就知道这家伙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


    高行忽然咧开嘴角,目光如同尖锐的钩子,一切隐晦和秘密在他的注视下暴露无遗:“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恶人先告状了?一开始就有所怀疑,却处心积虑要把他变成棋子的人不是你吗?我的好士兵。”


    祁寒也笑起来,指了指高行手边的文件——那是他昨天就准备好的证据,随时可以把吕柯送进监狱:“我只是副支队长,那个人是留是杀,最后的决策还是握在您的手上——只不过他现在对支队还有用,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高行盯着祁寒,谁都知道这个人看似可欺的外表下是异常棘手的专横乖戾,锋芒全在脆弱柔和的皮囊下。但他真正的锋芒,却是以暴戾为掩饰的深沉心计。


    “一周。”


    高行伸出一根手指:“对外保留头衔,但必须实时在监控范围内、并且要每两天给我写一份报告。一周后他滚进监狱,你也停职检查两个月——不,停职三个月,如果出了任何意外就是直接辞退。”


    “我接受。”


    祁寒答应得很爽快,高行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不过你已经私下见了袁彻,难道他的现状就没让你清醒点?”


    祁寒回想起对方最后的话,说:“他其实很后悔,但也清楚自己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无法回头。”


    “当年林白潜、袁彻和陶凛的资质不相上下,没有谁比谁更优秀的说法,但就数袁彻最争强好胜。他卯着劲想要赢,以至于最后走错了路。”


    说着,高行斜着眼睛看向祁寒:“嫉妒也好、愤怒也罢,做人不能被一种情绪控制住。人本身就是复杂的东西,太过于纯粹后不是毁了自己、就是毁了他人——希望你不会走到那一步,我并不想亲手结束你。”——


    作者有话说:“不要用好人坏人去定义人,这世界上有的是八卦的人,自私的人,愤怒的人,忌妒的人,伤心的人,贪婪的人,愚蠢的人,无聊的人。”


    第33章 玩偶之家


    “既然是宋文季唆使邓志偷了邓锦远的手机,再发信息给姚佳佳,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钢镚摇了摇头,他在得知邓志的死讯后就异常消沉,丝毫不见一开始撒泼打滚的活泼样。


    “宋文季什么都没说,但他答应老头子只要按照他的话做,就能帮我解决债务,这么大的好事他当然就答应了。不过关于他们的目的,我自己都能猜到一点。”


    祁寒点头:“说吧,不要浪费时间。”


    “姚佳佳虽然已经订了婚,但是有不少人都追求着她。好像有个大官的儿子也很迷她,天天都往公司里送花送礼物。”


    “大官的儿子?你认为是这个人想要害邓锦远?”


    钢镚摆了摆手:“那个官可是有权有势,明着暗着给邓锦远穿小鞋,一句话就能把当时他差点到手的职称弄没了。”


    “照你的说法,这种公子哥为什么不去求自己当官的爸,反倒要通过一位律师来使小手段?”


    按照平时,钢镚早就蹦起来骂祁寒的祖宗十八代,但现在他只是抖了抖嘴唇,瓮声回答:“反正当时宋文季很急,就像是火急火燎地想要解决什么,连老头子临时讹钱他都没吭声。至于邓锦远杀人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


    “既然早你知道那条短信是造假,为什么九年前不说出来?”


    “如果我说了,不就把老头子往火坑里推了吗?更何况邓锦远本来就活该,当年明明只有他能救我,却见死不救!他该死!”


    对于钢镚这番话,祁寒没认可也不反驳,他从不会对任何人的行为作出情绪化的评价。


    比较起来,他只会说法律之内的事:“即使你不说,利用邓志的人也不会留下这个隐患。他会被灭口,是早就决定的结局。”


    听到这句话,一直无精打采的钢镚直起身,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闭嘴,老头他没死,你们就是想要诈我才骗我说他死了!你们全在骗我!”


    “邓大强,无论是公安还是检察,说话都是讲依据,不会说空口无凭的话,那是违反纪律的。”


    祁寒平静地说,钢镚的嘴唇颤了颤,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看上去终于心如死灰:“死老头,一开始你就不该答应那个宋文季,他就是想要害我们,害死邓家!”


    接下来无论这个人是喃喃自语还是痛哭流涕,祁寒始终一言不发,一双漆黑的眼睛明明是有温度、有生命的器官,却和墙角的摄像头有着惊人的相似。


    “吵死了,明明是自作孽,却只会把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祁寒随即抬头:“秦检。”


    秦遥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看戏也看够了,事情都处理完了没?”


    祁寒收起录音笔,说:“这是很重要的发现,在案发前邓锦远给姚佳佳发送的信息如果是他人捏造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制造邓锦远杀人的假象。”


    “真正找到证据前,一切还不能下定论。”


    “但已经有人开始抹去与碎尸案相关的人和事,而且都和长风集团脱不了关系。但就是在这么敏感的情况下,颜朔偏偏要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邀请的宾客也大多在体制内。”


    “的确,这明摆着就是一场鸿门宴。”


    秦遥赞同道,祁寒顿了顿,压低声音:“看来秦检也很清楚这件事——但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话音一落,对方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即像被触怒了一般沉下神色:“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明明我警告过你,不要自以为是地打探我。”


    气氛骤然紧绷,见状,祁寒只好抽出请柬:“秦检,你误会了。其实高局也收到了请柬,也是他告诉了我宾客名单。”


    看着被揉得皱巴巴的请柬,秦遥眯着眼睛:“有意思。既然请的是高行局长,为什么邀请函又会在你手上?”


    “高局没空,就指使着我替领导出席。但我没有出席类似场合的经历,也不知道但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如果我们同行,到时候也方便我向你求助。”


    所有人都会喜欢他人示弱,秦遥却并不接受这个理由,眼神依旧戒备锐利。就像捧着一只好不容易养熟的小刺猬,结果还是被扎了满手的刺。


    “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就一定要帮助你吗?你不会连换件像样衣服都不会吧。”


    他的语气带着不轻不重的嘲讽,却没想到祁寒真的迟疑了片刻:“还需要换衣服?”


    秦遥一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特别是盯着印着花哨图案的周边T恤。


    上面的避难所小子元气十足地向检察官伸出大拇哥,和永远面无表情的刑警形成了黑色幽默一般的反差。


    “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打算穿着这身去参加宴会?”


    “难道不是吃简单地顿晚饭吗?”


    秦遥的眼神不停变换,最后一拧眉,伸手拽住祁寒的衣领往外走。


    “我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你的穿着已经不是用轻浮可以形容的了,是幼稚!幼稚!你见过穿成这样参加聚会的人吗?”


    “秦检,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对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能干什么,给你找一件不会丢脸的衣服。”


    上钩了。


    祁寒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任由对方把自己拽进副驾驶。


    黑骑士一路疾驰,不一会就抵达了目的地。一跨进店门,柜台后的女孩就热情地招呼:“秦先生!你的订单昨天已经完成,需要立刻就试试吗?”


    她颇为年轻,耳朵后却老气横秋地别着一支铅笔,看上去有模有样。秦遥笑起来:“不用,你们的作品我不会怀疑,一定会是最适合我的。”


    女孩被恭维得笑眼弯弯,目光又投向一言不发的祁寒:“这位先生也是要订西服吗?但沈叔出去办事了,可能晚上才会回来。”


    “他急着要一套偏正式的。你看看有没有成品,按照他的尺寸改一下就行了。”


    “那也太可惜了,如果有更多的时间走定制,成品一定更加完美。”


    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轻快地朝祁寒鞠躬:“我是这家西装店的助理,老板能做的我大多都能做,你叫我小金就行。”


    “你好,我叫祁寒。”


    祁寒说着,又仔细打量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金,女孩秀气的眉眼似乎有些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还真是老套的搭讪套路。”


    一旁的秦遥忍不住嗤笑,小金也扑哧一下笑起来:“祁先生的气质很独特,店里刚好有几套会适合你,不如现在就试试看吧。”


    这家店并不宽敞、甚至有些拥挤,入眼的除了寥寥几件成品西服,更多的是设计图与各类工具原料。与其说是通常的商铺,不如称之为一间老派的裁缝店。


    小金取下好几套西服挂在臂弯,又把祁寒推到镜子前:“祁先生,麻烦你挺直肩背,展开手臂。”


    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落在肩膀上也有些沉重。


    祁寒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僵着身体任由对方折腾,目光停在嵌在墙中的镜子上。


    他记得最后一次认真照镜子时,自己还是个矮小的孩子。镜中的自己面孔瘦削苍白,神色却是成年人似的沉静冷漠。


    时间改变了一切,但自己的眼睛依旧是空荡一片,似乎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扰乱这片漆黑。


    “天呐,每一套都非常适合,这可怎么选?”


    小金纠结地拧起眉毛,秦遥则伸手挑出一件:“再试试这套。毕竟他要参加的只是宴会、不是舞会,这套的剑领设计很优雅正式,又不会显得轻佻。”


    “秦先生的眼光真好!而且这一套因为是被退单的定制品,所以价格并不昂贵——祁先生,你觉得呢?”


    “听到没,怎么不说话?”


    秦遥有些不悦地提醒,祁寒恍然似的抬起眼睛,镜中的青年也回以凝视:“挺好的。”


    “那就这套吧!祁先生,你把衣领松一下,我这就帮你量尺寸,好作修改。”


    小金作势抽出软尺,祁寒下意识躲了一下:“一定要量吗?”


    “沈叔的要求很严,如果他知道我竟然偷懒没有做测量,一定会立刻把我扫地出门的!”


    吐了吐舌头,女孩又笑着说:“不过你的身材比例非常完美,几乎不用做什么大改动,就像是这里的西服简直天生是为你准备的!”


    你真漂亮,这些衣服天生是为你准备的。


    本来是一句动人的恭维,祁寒的呼吸却忽然沉重了许多,身体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绷,神经跳动,如同面临了威胁一般嘶喊。


    他本能地攥住脖颈旁的手一拧,直到秦遥惊愕的声音响起:“祁寒!你在干什么!”


    祁寒这才反应过来,属于女性的纤细手腕被他箍得几乎要折断。小金的眼神惶恐又茫然,声音因为这个意外有些微微发抖:“祁先生?”


    祁寒立刻松开手,拉开和女孩的距离。他的嘴唇张了张,似乎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僵持之下,秦遥主动打破了沉默:“抱歉,这家伙不习惯其他人碰他,我来帮忙量尺寸吧。”


    “这怎么可以,您是客人!”


    小金慌忙摇头,但秦遥已经拿过软尺,停在祁寒面前:“站直,下巴稍微抬高。”


    “秦检——”


    秦遥捋顺软尺,忽然一抬眼睛:“你就是再能拧断其他人的手,但也好歹看看场合。不是每次你都能碰见我。”


    压低声音说着,微凉的软尺绕在祁寒的脖颈上,仿佛是拴紧的颈圈。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秦遥拽着手中的软尺拉得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祁寒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凛丽如火。


    “身体绷这么紧做什么,也想要像刚才一样对我呲牙?你不是说过永远不会伤害我吗——我忠心耿耿的狼。”


    秦遥似笑非笑地说着,却又退开,把软尺换了个地方继续测量。祁寒的手轻颤了一下,又用力攥紧,身体的震颤才慢慢褪去。


    结束测量后,小金合上笔记本,又为两人倒上茶:“抱歉给二位添麻烦了,我立刻就进行假缝,祁先生试穿后再根据情况修改,还要麻烦你们稍等。”


    祁寒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直到秦遥抿了口茶,平静地出声:“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都不要再拧其他人的手,这很无礼。”


    “不问原因吗?”


    祁寒问,对方干脆地回答:“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我也不需要知道。”


    祁寒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堆积着的积雪:“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我也早忘了,只是没想到刻下的本能还在——挺奇怪的。”


    女孩的动作十分麻利,没一会功夫就结束了作业,从试穿到真正取到成品也不过几小时。走出店门后,祁寒又一次提出了同行的邀请。


    这一次秦遥没有拒绝,但还是用暗含警告的语气说:“如果你敢在大庭广众下丢脸,以后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祁寒弯起唇角:“虽然我很好奇如果穿着这身出现在颜朔面前时,那位八面玲珑的商人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但我更希望能见到你。”


    “省省吧,这种不清不楚的话对一个男人可是毫无用处。”


    秦遥关上车门,又忽然偏头,透过车窗睨视过来:“不过总感觉,你的脸有些奇怪。”


    “脸?”


    祁寒顿时愣住了,伸手碰了碰脸颊:“秦检,我的脸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但第一次看见的你和这几天的你是不一样的——似乎邓锦远的案子一结束,你身上就有什么变了。”


    撂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检察官就驾驶着黑骑士绝尘而去。祁寒抚着自己柔软的皮肤,轻声重复:“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祁寒:我喜欢科幻游戏


    第34章 玩偶之家


    隔天的七点整,珉江市迎来了一场瓢泼大雨,长风集团旗下的长宁酒店亮起如同白昼一般的灯光。


    长宁酒店位于市郊,濒临蜿蜒而过的珉江,三面由山脉环绕,风景秀丽幽静。


    虽然名为酒店,长宁酒店的实际占地面积却比得上庄园,除了三栋修建得十分精致高雅的主楼,花园、喷水池、网球场等高档设施一应俱全。


    比起其他普通酒店,长宁酒店更像专属于有钱人的度假村。如果不是由熟客邀请,普通人根本无缘见识这种地方,而今天到访的宾客更不是位高权重、就是腰缠万贯。


    随着沉闷的轰鸣声,一辆火红的黑骑士缓缓停下,片刻后,身着一席漆黑西服的青年撑开伞下车。


    他的容貌十分出挑,过于纤长的睫毛像洋娃娃一样,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应有的情绪起伏。


    在这种清冷的气魄下,本应是少爷似的矜贵装束也没了华贵、只余尽数露出的锋芒,布料绷出的腰线也如同漂亮利落的刀刃。


    就是这样一位刀锋般的人却弯下腰,打开后排的车门,又伸手挡住上沿,把手中的伞遮过去,即使自己的肩膀会被雨淋湿。


    “这么殷勤做什么,你眼巴巴地想要跟我一路,不会就是想要当我的保镖吧?”


    秦遥挑眉,祁寒面不改色地摇头:“我只是在尽力在秦检面前表现。”


    对方被逗笑了:“说甜言蜜语的本事倒是好了不少,行了,好好打伞,别把自己淋感冒了。”


    检察官简单地穿着一套西服,弧度挺括而优雅,但不同于保守的西装配色,他的袖扣和领夹上都嵌着嫣红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血一般鲜艳的红。


    此刻那嫣红的嘴唇弯着笑,眼睛里却满是锐利高傲,在阴沉沉的雨幕中仿佛是刺透一切的光,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来所有目光。


    这对外貌远超标准值的组合自然吸引了不少眼神,报上姓名后,便立刻有人殷勤地接过车钥匙帮忙停车,又有侍者引着两人进入顶层的套间。


    套间外是宽阔雅致的会客厅,隔着门才是餐厅。


    宴席还未开始,宾客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会客厅中交谈,一位身着长褂的琴师坐在长椅上,投入地拉着一把二胡。


    一眼望去,祁寒只看见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孔,唯一的区别就是谁的头发多一点、谁的肚子又圆一点。但秦遥偏偏能准确地叫出这些人的名字,并且如鱼得水地周旋在人群中。


    眼看自己也说不上什么话,祁寒干脆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一看,竟然是一本崭新的《论法的精神》。


    他这才仔细看向身旁的红木书柜,上面放着的书五花八门,但都跟商人八竿子打不着。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吗?”


    一个从容柔和的声音突然在祁寒耳边响起,但比声音更早出现的是古龙水的气味,缭绕、冰冷,像无声无息就缠绕而上的蛇。


    祁寒的动作一顿,扭头便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李常胜,但说话的人却不是他——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十分斯文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窄框眼镜,在一众官僚间就像带着书卷气的学者。


    但学者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


    “您高看我了,我哪能看懂这些著作,只不过是有些惊讶会在这里看见这些书——颜总,这都是您的收藏吗?”


    祁寒说,而颜朔抬起手抚过书脊,微微一笑:“我只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这些书只是买来摆摆样子——你看,实际连上一本都没翻过,书都还是全新的。”


    对这番自嘲,祁寒配合着露出笑意:“您这就谦虚了,想必能被选为珉江市功勋民营企业家的您,腹中的诗书一定比这个小书柜多。”


    李常胜笑着打趣:“没想到祁队这么会说话!我还以为我那位老领导不肯卖颜总这个面子,派你这位市局的尖刀过来、是想要给大家伙一个下马威!”


    祁寒摇头:“您说笑了,高局最近实在是分身乏术,所以才让秦检把我带来充数而已。”


    颜朔弯了弯那双眼睛:“我反而认为你与秦检的私交一定不错,不仅一同来访,连说话都有些相似——毕竟那么漂亮的一句恭维,我只在秦检口中听过。”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祁寒的脊背一僵,就像那条蛇已经把毒牙刺在了他的后颈上。


    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时,秦遥清朗的声音适时响起:“高局这位得力干将哪里都好,就是嘴笨。为了不丢面子,只好教他几句漂亮话撑撑场子,没想到一出口就被颜总戳破了!”


    检察官走来,笑着与颜朔、李常胜握手,一边不留痕迹地将祁寒挡在自己身后。


    “当然,也不要认为祁队是在拍您的马屁,毕竟嘴笨还有一点好处,就是从不说假话。要不然明明教他这么多话,怎么脱口而出的就只有这句?”


    “看来政法单位的同志都一模一样,那我能得到祁寒先生这句赞美,可是这次我最大的收获。”


    颜朔微笑着拍手,似乎已经在这番不见硝烟的交锋中甘拜下风:“事不宜迟,既然大家已经到齐了,就不要光站着,都请落座!”


    宴席这才算正式开始。


    菜肴一盘盘摆上桌,虽然没有邓志享受的牛排、鲍鱼、鱼子酱,但据餐厅经理的介绍,这桌菜的食材看似寻常、却十分讲究。


    紫菜用的是头道生的一紫,白菜用的是里面三叶的嫩心,汤头用的是猪骨慢熬,又用上鸡腻子提鲜增味,光是闻着就香气扑鼻。


    面对这样一桌佳肴,却没有谁专心享用。宾客大多如同众星拱月般地围绕着颜朔,但被劝酒最多的却是秦遥,从一开始,他手里的杯子就没空过。


    祁寒没有去挡酒,而是不慌不忙地挑拣满桌子的菜,一边看好戏似地数着检察官喝了几杯。


    大概是顾忌规定,不仅菜肴从简,连酒都是中档偏下的白酒,但什么酒喝多了都会醉。


    秦遥似乎被灌得有些发晕,这时长风集团的一位董事又过来敬酒:“秦检,真是幸会!我可听说了,秦检你又只凭着一次审讯就让对方全数招供。似乎只要是你负责的案件,嫌疑人似乎都像中了魔,什么话都往外说!”


    秦遥挑眉,一下认出了这个人:“原来您是蒋旭先生!我曾与蒋书记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幸得到过他的教诲。没想到您现在在商界做得风生水起,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我怎么能算是风生水起?只不过是颜总给了我个面子,让我分得长风集团的一杯羹而已。”


    蒋旭笑呵呵地说:“说起来,秦检你才是不亏自己父亲的名声。即使我蒋某也略涉政坛,也不得不佩服秦检的手腕——来,我敬你这位英才一杯!”


    所谓蒋总的一番话看似是吹捧,实际上是拿着刀揭检察官的伤口。祁寒下意识看向秦遥,对方依旧弯着笑,脸庞泛红,似乎根本没听清楚这些人在说些什么。


    “这种赞美我可担待不起,我比不上在座各位,空有个年轻的长处,却缺了经验和沉淀。蒋总您看大家都还没醉,我倒先醉了——我真是不能再受这杯了!”


    不等蒋旭说话,秦遥忽然起身,郑重地放下酒杯:“但我知道,拒绝了这一杯就等于杀了陈秘的面子。在座各位都知道颜总的京剧唱得好,那作为赔罪,我也斗胆唱一段智取威虎山。”


    蒋旭一愣,手中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一旁的颜朔则挑眉,笑着问:“秦检年纪轻轻,竟然也会唱京剧?”


    “颜总,不要怕我会抢了您这位东道主的风头,我只是引玉的那块砖而已——老先生,麻烦您随意拉上一曲。”


    琴师颔首,二胡一拉,弦下立刻传出紧凑的乐曲。


    一开嗓,秦遥却丝毫不见刚才的醉意,字正腔圆、身段标准,一段下来是把杨子荣唱得是惟妙惟肖,举手投足都是洋洋洒洒的意气,仿佛真是唱段中的孤胆英杰。


    见状,颜朔也缓缓开口,这段打虎上山一起唱下来,两人竟然不分伯仲。


    心思各异的众人也只能拍手喝彩,祁寒也鼓起掌,一眨不眨地看着检察官。


    他莫名地觉得这个人很适合有火焰颜色的花朵——秦遥就如同飞扬跋扈的一抹殷红、凛丽热烈,引人要去掠夺这份热度。


    宴席在接近十点才结束,大雨仍然没有结束。


    祁寒看秦遥还能准确无误地和每个人握手告别,没有一点喝醉的意思,也乐得省事,只把人送到了宿舍楼下就算完事。


    “秦检,你今天喝的酒有点多,回去多喝点水,如果有蜂蜜水更好。”


    祁寒停好车,始终一言不发的检察官突然看过来:“我可忍了你一路了,你明明是个猕猴桃,怎么又会开车又会说话?”


    祁寒顿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在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秦检,这是几?”


    秦遥却不回答,而是伸手捻起祁寒的碎发。固定发型的发胶已经失去了作用,柔软的黑发翘起来,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显得不伦不类。


    指尖蹭过鬓角,彼此近到看不清对方的双眼,只能感觉到湿润的呼吸洒在耳侧。祁寒被这羽毛似的触碰引得呼吸一窒,沉静的神色掠过一丝慌乱。


    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僵着身体没有动作,只是垂下眼睛,原本冷而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些水汽:“秦检——”


    话还没出口,祁寒却感觉到脑门一疼,回过神就看见秦遥手上正捏着一撮短发:“果然是猕猴桃,毛怎么这么多。”


    祁寒只能亲自把检察官带回去。


    对方还是认为他是个长了腿的猕猴桃,坚决不肯跟他下车。评估情况后,祁寒干脆直接把人扛在肩上,但才走到门前,他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异常熟悉的咔哒声。


    原来秦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打火机点烟,烟没点燃,倒是差点把他的西服点个洞。


    “秦检,你不拔我的头发、怎么就开始燎我的衣服了?这一件可值五六百。”


    看他醉得犯迷糊,祁寒只能把人放在沙发上。大概因为酒精作用,检察官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傲气和锐利,眉眼间只是纯粹的漂亮精致,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不谙世事。


    如此毫无防备的检察官让祁寒感到新奇,他指着自己问:“秦检,我是谁?”


    “会说话的猕猴桃。”


    祁寒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学会唱京剧的?”


    “我当然是故意的,专门给那些沙比不痛快。他唱我也唱,还要专门唱打虎上山!”


    秦遥的脑袋显然已经不太灵光,要不然一向注意语言艺术的他也不会说出这种傻话。但他尖刻的本性还是没变,眯起眼睛时,眉梢眼角都是张扬又刻薄的笑意。


    祁寒却沉默了一会,片刻后他屈膝蹲下,微微抬头仰视着秦遥,又一次问:“那你认为祁寒是怎样的一个人?”


    问题脱口而出后,祁寒又立刻后悔起来,他不应该询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无论秦遥对自己是什么看法,彼此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抱歉,我可能也有些醉了。”


    祁寒解释着,欲盖弥彰地想要起身,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透过交握的手传递而来,秦遥被酒精浸得有几分柔和的声音接着响起。


    “他很强大,是我见过最执着和自制的人。所以我知道,当时他给徐倩说的案例其实就是自己,但他已经跨过了这些过去,只是身体还有抗拒的本能。”


    检察官掀起眼帘,一双绀色的眼睛中赫然没有丝毫的醉意,锐利到似乎能剖开祁寒的胸膛、把那刻早已枯朽的心脏挑出。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在店里听见你的回答时,总感觉如果不拉你一把,你就要继续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祁寒:再来几下人会秃的


    第35章 玩偶之家


    握着祁寒的那只手是如此温暖有力,让原本已经麻木的伤口又突突地跳起疼痛。他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因为秦遥说对了。


    虽然不是剑拔弩张的仇人、他们也不是足够交心的朋友,明明双方都谨慎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但秦遥却能敏锐地察觉到祁寒一直试图隐藏的事。


    沉默了许久,祁寒无奈一笑,反握住了秦遥的手:“看来秦检,我是时候和你坦白了。”


    “坦白?”


    “过分的坦诚不代表诚实,只是在用坦白展示自己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期待这能让你放下戒心,从而忽略掉那些没有被他说出来的事。”


    窗外仍然是暴雨,祁寒说:“我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秦检,虽然有一些事我依旧不能说出口,但我现在想向你坦白。”


    秦遥吸了口烟,轻轻一笑:“终于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了,那你想说些什么?”


    “我的母亲是被谋杀的,我和尸体呆了几天后才被救出来。我只记得那天的太阳晒人得很,就算我把眼睛睁得再大,也只看得见一片灿烂的金色。”


    即使清楚对方不会记得这番话,祁寒还是说了下去:“天空是金的,地面也是金的,每个人也是金的。多么美好又明亮,我以前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秦遥说:“那也是夏天。”


    祁寒点头,微微垂着眼睛,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平静:“我等了无数个夏天,再也没见过那么灿烂的光。却不是没有遇见,而是我自己选择成为永远的阴影。”


    说着,他收紧了手又松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我不能做到任何事,只会抓住唯一的稻草一起沉沦,我不敢得到、因为那样就不会失去——因为我是个一无所有的懦夫。”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遥捏下烟,突然弯腰靠近了祁寒。距离骤然拉近,那双深色的虹膜上随即映出祁寒的身影,渺小得像被捕获进玻璃球的影子。


    “秦检——”


    话语被温热而柔软的嘴唇吞没,只剩下破碎的音节,湿漉漉的舌尖抵开祁寒的齿列,一口烟随之渡了过来,在他的口中充溢着。


    祁寒的思维瞬间一片空白,雨声和心跳声擂鼓般地占满了双耳,眼前只余下那片火——会把他燃烧殆尽的火。


    “这是作为你轻视我的报复。我既然伸出了手,就一定不会让你继续陷下去。”


    秦遥稍微退开,又向他露出一个狡黠异常的笑,哪还有什么醉意。祁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不能发出,只是让更多的烟雾沉入喉咙,带起灼热的火在胸膛间燃烧。


    这个人的嘴唇有这么红吗?明明是一张只会吐出刻薄话语的嘴、原来触碰着也如此柔软?


    祁寒混乱地想着,检察官突然一脸痛苦地掩住嘴:“不行,我想吐。”


    “等等,秦检!”


    相比较两人的手忙脚乱,长宁酒店在送走客人后便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有李常胜、蒋旭与颜朔继续留在包间里。


    琴师仍然入迷似地拉着手中的二胡,音乐嘈嘈切切地响着,大作的风雨被隔绝在这片宁静外。


    颜朔阖着眼睛,手指屈着一下下在桌上敲击,嘴里吐出含混的音节,似乎还是刚才那段智取威武山。


    蒋旭抿了口红酒,顺着宽阔的落地窗望过去,入眼的正是被夜幕笼罩的珉江市。


    只有江面泛着隐隐的光,地平线上可以看见用摩天大楼堆砌起的城市,鳞次栉比、却又如同沙盘中的小小模型。


    “站在这里看出去,再广阔的天地也不过是脚底的一粒沙——可真是一番好景色啊。颜总,谁能想到长风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是你赤手空拳搏出来的?除了您,我这一辈子没佩服过谁。”


    蒋旭笑着赞叹,颜朔这才睁开眼睛,说:“再大的产业也是一点点形成的,然而无论大小,资本的世界里只存在猎物与猎手。如果不去掠夺其他人,就只能被他人彻底掠夺。”


    “那可不是,我们本本分分,反倒是那位秦检在家门口唱了这段打虎上山。他看来是铁了心要重翻旧账,要给我们找不痛快!”


    即使宴席结束,蒋旭也为自己被秦遥将了一军耿耿于怀。于是颜朔按上蒋旭的肩膀,用安抚的口吻说:“蒋总,这件事上您大可放心,不说文书记只是秦遥扯的鸡毛令箭,就算他真的在意九年前的案子,单靠一个检察官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


    蒋旭仍旧是一脸忿忿,他还想说什么,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女性突然推门而入:“哎呀,似乎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得正好,段秘,麻烦你带着蒋总一起去泡泡温泉,让他放松放松。”


    段倾笑吟吟地点头,酒窝更深了一些,随即挽着蒋旭离开包间,一直沉默的李常胜这才开口:“九年了,看来这位蒋公子的脑子还是没什么进步,话里话外的意图就差明摆出来了。”


    颜朔一笑,拿起纸巾仔细擦着碰过蒋旭的手:“朽木不可雕,不过谁让他运气好?蒋书记现在已经进了省委,所以无论这位蒋公子是蠢笨还是精明,我们都会忠心耿耿地围绕着他——我是、你自然也是。”


    上一秒还能言笑晏晏,下一刻却能眼睛都不眨地用刀捅向所谓的伙伴。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人之所以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就正是因为他骨子里的一股狠。


    如果放松警惕,下一秒就会被他撕开皮肉、连骨髓都榨得一干二净。


    李常胜大笑起来,向着颜朔端起酒杯致意:“颜总,蒋公子的一句话的确说对了,你的确是值得敬佩,谁都是你手里的棋子!”


    颜朔的神色却收敛了起来,望着窗外的暴雨:“如果是以前,我的确会认为自己掌握着所有的棋,但这次和秦检见面后,或许一切早已经不一样了。”


    李常胜不禁提起了兴趣:“颜总,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可从来没在你的嘴里听到过这种话。难不成你真的会害怕一个小毛孩?况且你不是也说了,秦遥扯的只是唬人的大旗而已,完全不足为虑。”


    “秦遥当然不可惧,即使真是文书记亲自来趟珉江这潭浑水,也不会产生任何威胁。因为这类人至始至终都受困于体制,要考虑的事方方面面,比如社会、又比如人民。”


    颜朔说着,姿态是游刃有余的,语调也不徐不疾:“要动手术割去肿瘤,也必须注意着不去伤害完好的内脏。但有的人只是决心要挖去病灶,却毫不在意患者会不会因为大出血而死。”


    听完这番话,李常胜有些吃惊。他是一个心思活络缜密的人,一联系最近发生的事,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这个隐喻:“有人不惜代价也要扳倒长风?”


    “准确来说不是长风,而是当年卷入碎尸案的你、我、他。记得打虎上山中有这么一句——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


    颜朔低声唱着,又缓缓一顿:“假扮土匪的杨子荣要剿灭威虎山,有人恐怕也想借机剿灭我们,而且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孙文韬、宋国泰、邓大强——你不觉得这出事的三人都太过于巧合了吗?”


    李常胜的表情也不禁沉下来:“我也感觉到了,无论是我们还是秦遥他们,都被这个人耍的团团转,不仅连袁彻都保不住,还被警方撬开了邓大强的嘴。”


    “看来这把尖刀是千方百计把我这个下棋的人推上棋盘。我本想问秦检对方是谁,他却又反问我,看来谁也不知道这刺入长风集团的尖刀究竟是何方神圣。”


    颜朔笑着叹了口气,又陷入了思索:“既清楚当年的事,又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如此强大、坚定、一往无前——李副厅,你知道我想起了谁吗?”


    “谁?”


    “林白潜。”


    听到这个名字后,李常胜一愣,随即露出了笑容:“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话,颜总,林白潜也算我的下属,他是位优秀至极、也是纯粹至极的刑警,如果真的爬出了坟墓,林白潜一定不会干出来这种伤人性命事。”


    面对这句嘲讽,颜朔并没有多加解释。他只是凝视着窗外,缓声说:“你们都不理解他,林白潜和我是同类——只不过我攫取的是钱与权,他保护的是所谓正义。”


    正如同蒋旭所说,站在这个高度时的确会生出一种凌驾于万物的错觉。但颜朔清楚,任何人都只是这广袤世界中随波逐流的沙石,只有这条珉江会永恒地奔腾。


    骤雨初歇,一轮红日徐徐升起,只不过今天的珉江比平常更加热闹。


    “祁寒!等你半天了,怎么现在才过来!”


    张楚急忙把人招呼过来,等祁寒走近,他却立刻瞪大眼睛:“你这黑眼圈也太重了,不仔细看我还以为是墨镜!”


    “哪儿有墨镜?我的天,还真是墨镜!”


    彭子乐吃惊地绕着他转圈,要不是怕被揍,他都要掏出手机拍照留念了:“不仅头发乱糟糟的,这套衣服也没见你穿过。祁队,难不成你昨晚被仙人跳了?”


    祁寒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眉眼冷厉而淡漠,更显得那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惹眼。


    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杨天歌也凑过来,像看见世界奇观一样啧啧称奇:“眼神涣散、脸色发白、还有些神志不清,看上去的确没睡好——我觉得不是仙人跳,八成都是嫂子折腾的。”


    张楚一拍手:“有道理,不愧是杨法医!”


    “你们怎么比大早上的麻雀还能闹腾,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把我叫来。”


    “这事可有意思的很。有个人本来在大半晚上电鱼,趁着周围黑灯瞎火,他正提着鱼往家里赶,结果被绊得一个骨碌就摔了个屁股墩。”


    “电鱼不是治安队的事吗?找支队做什么。”


    “你昨天到底受什么刺激了,这么浓的尸臭味你都没闻到?他踩的可不是其他东西,是个被冲上岸的河漂儿!”


    张楚抬手扇了扇,皱着鼻子说:“这家伙也是倒霉,想逃跑又没看清楚路,咯噔一下摔断了腿,结果就和河漂儿呆了整整一夜。”


    等到警察赶到时,这个接近四十的大男人抓着民警的裤腿,委屈地缩成一团,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动非法捕鱼的念头。


    祁寒顿了一下,不自然地摸着鼻子:“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就卡在河滩的岩石缝隙之间,发现时间接近凌晨,才转移出来没多久。”


    祁寒巡视着河滩,脚下的沙石还是湿润绵软的,踩下去的窝坑转眼就渗出一汪水:“大概是一场暴雨导致水位涨到了岩石较多的区域,水位下落时,尸体则被留在了河滩。”


    “如果它不被卡住,直接再漂一会、直接漂出我们的辖区就更好了。”


    张楚一边做着美梦,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现场走。越接近现场,空气中的臭味就越发浓烈。


    肉类的腐烂味和河水的腥气混合着蒸腾而上,即使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这股让人作呕的恶臭。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脸色是好看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反胃。


    祁寒戴好手套,走向尸体时,吕柯正好被架过来,他脸上的伤还没消肿,现在无论青紫黑红、却全都是惨白一片。


    负责监视吕柯的警员冲祁寒示意,就把他一推,让他在一旁大吐特吐。


    “真没出息,这才算哪门子现场。”


    张楚撇了撇嘴,杨天歌熟练地拨弄着手下软乎乎、又湿答答的尸体,一边说:“都让你们练练这些小家伙,这样吐下去算什么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现在除了祁寒和个别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吕柯的真实情况。祁寒只能敷衍地点头,也跟着蹲下查看尸体——


    作者有话说:祁寒:这算哪门子……报复


    第36章 玩偶之家


    “有什么发现吗?”


    “尸体因为长期浸泡已经高度腐坏,很难从外表看出什么,但目前为止没有观察到口鼻部的蕈样泡沫,完整的皮肤上也没有受冷水刺激的反应,大概率是死后入水。”


    杨天歌指着尸体的腹部,过度的浮肿把原本的衣服都撑破了,露出圆滚滚的、半透明的、像水球一样隆起的肚子,隐约可以透过混浊的液体,看见里面漂浮着的器官。


    “这种程度的是尸体出水后形成,大致的时间比目击的时间要长,恐怕在这之前就已经浮出。又因为手部、足部的表层皮肤已经形成了手套状脱落,所以粗略估计尸体入水时间有两三周以上。”


    看着脚边的尸体,杨天歌皱着眉头说:“但因为腐坏程度太高,我们很难找到脱落的指纹。虽然可以通过DNA鉴定查找亲缘关系,但如果家属并没有向警局报失踪,情况对查明尸体身份很不利。”


    “也就是说死者很可能是在死后才被抛入了珉江,并且因为身上绑了重物,直到现在尸体才浮出水。”


    祁寒沉吟着说:“这样一来,死者可能就不是单纯的溺水,而是被谋杀抛尸——张楚,找到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了吗?”


    “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大家伙在可能的地方捞了半天,结果什么东西都捞了个遍,石头、水泥、电视机、砖头、连冰箱都有!”


    张楚说:“东西再多都不顶用,关键是找出究竟哪个是对的。如果不能想办法筛选一下,我们可就是实打实的大河捞针。”


    祁寒看向不远处,民警正在整理捞出来的可疑物品,零零散散地放在河滩上后,种类五花八门,俨然是品类齐全的地摊。


    “珉江在汛期的正常流速应该是六百至八百立方米每秒左右,但能够固定尸体的重物应该移动距离不远,很可能就在抛尸点附近。”


    “地图呢?谁把地图拿走了!”


    民警赶忙把地图递过来,张楚立刻展开,指着上面的标注说:“这个叉是尸体的发现点,上游一公里就是电站,所以可能的抛尸点就在这段河岸,排除了被监控覆盖的区域,剩下的就只有用红笔圈出的地点。”


    “这个思路是对的,和死者有关的物品应该就在里面。”


    张楚双手一摊:“这件事我自己也知道!最好你能准确无误地把东西找出来。到时候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送去技术队,那帮小姑娘的白眼不得翻上天?”


    看着河滩上花花绿绿一大片的可疑物品,祁寒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先让我检查一下尸体。”


    因为长期的浸泡浮肿,面前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一个畸形的巨人,粗略看着竟然无法清楚区分身份甚至是性别。


    祁寒小心地把尸体翻转了一面,按着背部说:“尸斑很淡,符合水浮尸的特征,最集中的区域是在上臂与腰背部,锁骨部分也存在部分尸斑,那尸体保持的姿势很可能是仰躺、并且呈头部在下的斜角。”


    张楚摸着下巴:“这就证明绑在尸体上的重物也应该是在上肢、并且靠近头部。”


    杨天歌又补充:“还有一点,可以观察到的尸斑颜色都接近深红色,这证明死者死前的血液含氧量低,很可能是呼吸衰竭猝死或机械性窒息死亡。”


    祁寒仔仔细细地在尸体身上搜索了一遍,张楚开始有些着急:“我说你别摸了,都是无用功!我们把这家伙的裤衩都扒下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谁说什么都没有?你们看这里究竟有什么。”


    祁寒指着尸体手腕上的一处,但张楚瞪圆了一双眼睛,却也什么都没看出:“合着你给我指的是皇帝的新证据?除了一点淤痕,我屁都没看见。杨法医,你呢?”


    杨天歌也没看出什么,但她干脆脱下手套,直接碰上尸体的手腕,这个动作看得周围的民警齐刷刷倒吸一口气。


    “胶?”


    她捻着手指,迟疑地吐出了这个字,祁寒点头:“就是胶,很可能是透明胶带捆绑后留下的胶痕,手腕部位还残留有一些黏性。”


    张楚立刻反应过来:“胶带!当时的尸体应该是被胶带捆绑住了手腕,但因为浸泡时间过长,胶带就自然脱落了!那绑在尸体上的重物应该是——能背在背上的包!”


    “为了不让作为重物的包脱落,才选择绑住了尸体的手腕。立刻筛查书包、双肩包一类的东西,特别是具有一定重量的。”


    祁寒立刻布下命令,众人很快就找出了类似的物品,一件件筛查后,他选择拎起了一个颇为沉重的学习书包。


    手中的书包足有几公斤重,肩带部分几乎完全崩线,只要轻轻一拉就会立刻断裂。


    祁寒想要拉开书包,却发现拉链动弹不得,最后一剪开布料,才发现里面的确满当当地装着书本,缝隙之间却填充了水泥,让柔软的纸张变得比石头还要坚硬沉重。


    “好家伙,这是秤砣吧!”


    张楚吃了一惊,把书包翻来翻去的查看,最后在小小的角落里看见一个用针线绣出来的名字:“金玲。”


    重复着这个名字,祁寒皱起眉,张楚似乎也和他有相似的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妈的,想不起来了!”


    “什么想不起来了?给我也看看!”


    彭子乐凑过来,也盯着这个名字思索了片刻,突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宋文雅的独生女儿吗!”


    “我记得宋家现在有四口人,老大宋文雅、老二宋文敏、抱养来的老三宋文鸿、还有那个当律师的老幺宋文季。”


    张楚扳着手指逐一数过,说:“宋文雅的丈夫的确叫金全,他们的女儿就叫金玲,现在好像是在一家服装店工作!”


    “如果这些书是金玲的,那这具尸体不就是失踪的宋国泰?”


    彭子乐说完,两位副队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正是在两个月前,宋文雅向警方报案,称家中的保姆刘慧娟为了遗产毒杀自己的父亲宋国泰,并且蓄意在珉江抛尸。


    当时市局在珉江搜索了大半个月,却连宋国泰的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捞到。在关键的尸体缺失的情况下,刘慧娟却突然投案自首,亲口承认了所有罪行。


    张楚瞪着尸体,半晌后才说:“妈的,果然是个大麻烦,能不能把它给弄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散伙去吃饭得了。”


    “河漂自己都上岸了,怎么还有回去的道理。”


    祁寒按着发胀的眉心,说:“法院都判了,几个月都没影的尸体竟然自己跑了出来,还是在距离案发现场几公里的地方。”


    杨天歌跺了跺脚,厉声催促:“说够了没?快把尸体拉回去做尸检,再等一会腐败可就更严重了!”


    “你这位杨法医,每次对待尸体比对老公都热情!尸体肯定会拉回去,但你们各位不是大多还没吃早饭吗?”


    说着,张楚顺势提高声音:“这样,除了负责送尸体的人,其他人跟着我去吃早饭——我请!”


    忙碌了一早上的众人纷纷欢呼,只有杨天歌不耐烦地摇头,眼睛都没抬一下:“就一顿早饭有什么好起哄的,等会还要做尸检,我不去。”


    任由大部队浩浩荡荡地离开,杨天歌只顾着把尸体装上车,一抬头,却看见祁寒也站在一旁:“真难得,大名鼎鼎的魔鬼副队也会有这么魂不守舍的模样,不会昨天真发生什么了吧?”


    法医的眼神如同巡视着一个精巧却无解的谜题,祁寒下意识摇头,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检察官那柔软的唇。


    轻松让自己机械一般精准的思维坍塌殆尽的不是枪炮、也不是威胁,竟然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触碰。


    他伸手碰了碰嘴唇,这片皮肤除了更加脆弱、更加苍白外,并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却被人类附加了所谓亲吻的功能。


    “杨法医,你能亲我一下吗?”


    祁寒说,杨天歌先是晃了晃头,确定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后,表情立刻从惊愕然后转为难以言喻,秀气漂亮的五官都快拧移位了。


    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难得诚恳地说:“我已经和唐医生联系了,你的情况很严重,有病早点治,可千万别拖着。”


    祁寒辩解:“我没病,只是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


    “这不是有病还是什么?亲吻除了是打情骂俏还能有什么意思。”


    杨天歌眯起眼睛,她对总是纠缠不清的活人一向没什么耐心:“你还真是莫名其妙,全局上下都看出你的心思,本人却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个状态。承认一句你喜欢那位检察官有这么难吗?”


    祁寒一愣:“我——喜欢秦遥?为什么?”


    “你自己的事还问我?祁寒,我有时候真想切开你这颗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对方烦闷地咋舌,指着他的脸说:“表情、神态、动作、尤其是那双眼睛,你现在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以前那个空空如也的洋娃娃。”


    祁寒反射性抚过自己的脸,额头、眼睛、鼻梁、嘴唇,总有人说这副透面孔着薄情和冷心冷性:“这只是伪装。”


    杨天歌摇头:“这不一样。你能骗得了其他人,可骗不了我。你缺少的是对于他人的同理心,就连自己的生命也是一视同仁的漠视。以至于你难以与他人共情。”


    看祁寒仍然不理解,她就指了指远处的云:“就像这些流云,似乎伸出手就能触碰,但有谁能站在地上摸到云层?即使你会哭会笑,却不过是模仿正常人的情绪反应,不是情绪的推动、而是一种理智的判断。”


    “杨法医,快上车了!”


    这时有人招呼,杨天歌答应着,在和祁寒擦肩而过时迅速地低语:“我很好奇一件事,如果不需要去博取某人的信任,你还有什么伪装的必要?”


    祁寒的呼吸滞了滞。


    他开始笑、开始无奈、开始凝视一个人,只是为了扮演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伴——但他分明清楚,检察官早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本质。


    岸边恢复了冷清,耳边只有沉重的涛声,如同这条江河悠长的脉搏。


    祁寒又站了一会,才迈出有些发麻的双腿往前走,他的思维仍然混沌不堪,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盒烟。


    收银员见祁寒犹豫不决的样子,撇了撇嘴:“东西您还要吗?”


    祁寒迟疑了一下,说:“我还要个打火机。”


    最后祁寒花了十几块钱买下了这包烟,这不是什么名贵货,只随处可以买到的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祁寒掂着小巧的烟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直到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咬着后就立刻清楚了——这是秦遥经常会抽的烟。


    作为公职人员,尤其还是身居高位、获得信任的角色,秦遥能把自己控制地很好。


    应该在什么时候威慑、又在什么时候迂回圆滑、笑脸相迎,他都已经谙熟,但抽烟似乎是这个人唯一无法控制的行为。


    “只是这么普通的烟,还以为你会用更高级的东西。”


    祁寒点燃香烟,让烟雾沉入肺部:“不是为了享乐,为什么要培养这个习惯?”


    他徐徐吐出一口烟,甘苦的烟草气味似乎又腾出,充溢了所有感官、占满胸膛,带着他的心脏都漂浮在这片烟雾中,在近乎麻痹的痛苦中鼓动。


    一瞬间,祁寒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似乎是想到了那个吻、想到了自己的手被握住时的温度。


    但很快他为自己的联想吃了一惊,触电似的拿下烟,像急于掩盖什么存在一样,把还燃着的想要塞进烟盒、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张楚:我不想不想不想工作呜呜呜


    第37章 玩偶之家


    确定身上的烟味已经散干净了后,祁寒才回到支队会议室,一直紧张兮兮的吕柯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捧着一杯豆浆跑来。


    “祁队,喝杯热豆浆吧!对胃好。”


    祁寒沉默地看他一眼,他的动作僵了僵,立刻明白了这种沉默的含意——彼此之间早已经不是同伴,而是对立的关系。


    吴楠注意到这种怪异的气氛,却没有多问:“我在四十分钟前给宋家打了电话让他们来认尸,等几分钟应该就到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但是要辨认那种程度的腐尸有点麻烦,如果认错了更麻烦。祁队,在检验报告出来之前就通知他们合适吗?”


    的确有过家属急急忙忙赶来认尸,趴着哭了半晌后才发现认错了人,结果一怒之下把在场的所有民警投诉了个遍。


    “我有九成把握认为那是宋国泰,如果结果是剩下的一成,我也应该被投诉。”


    说完,祁寒又瞟了眼一旁呆滞着的吕柯:“愣在那里做什么?和我一起去法医实验室转移尸体,那边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


    吕柯立刻回过神,亦步亦趋地跟着出门。门一关,祁寒便把手机给他——现在的吕柯不被允许携带任何通讯设备:“你现在立刻发消息,就说找到了宋国泰的尸体。”


    吕柯立刻接过手机编辑消息,祁寒全程盯着,又取回手机确认。两人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了一阵吵闹声。


    “我是金玲,我有身份证可以证明!我真的是死者的孙女,求您让我进去见外公!”


    一个年轻的女声恳求着,杨天歌回答:“尸体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普通人可接受不了那副场景。再说尸体马上会被运去停尸房,要认尸就去楼下等着吧,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可是,我妈妈她——”


    女孩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抬起头时,目光和正迎面走来的祁寒碰个正着:“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警察吗?”


    面前眼眶红彤彤的女孩正是西装店的小金,祁寒有些惊讶:“小金?原来你就是金玲?”


    祁寒立刻明白为什么一开始会认为这个女孩有些似曾相识,他虽然没有见过金玲,却经常在侦查时与宋文雅交流。


    宋文雅的五官与金玲十分肖像,都是单眼皮、吊梢眼,颧骨微高,五官透着股尖锐和利落,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之间紧密联系着的血缘。


    见祁寒没说话,金玲以为他也不相信自己,便急忙把手中的身份证递过来:“我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无论是不是外公,都请让我见一见,我求求你们了!”


    接过身份证确认了一下,祁寒问:“小金,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是和你的父母一道来?”


    金玲沉默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出声回答:“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原因,这几年我和我妈的关系很僵,家里的事从不给我说,就连外公的遇害还是朋友告诉我的。”


    “的确,当时我在查案期间见过宋家所有的人,唯独没见过你,所以当时才没能认出你。”


    女孩苦笑了一下,尴尬地揉了揉脸颊:“我妈和外公一个脾气,都又倔又固执,当时只差没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了。如果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立刻把我赶走。”


    了解完情况后,祁寒思索了一会,转向杨天歌:“杨法医,尸体的检验进行到哪一步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杨天歌懒洋洋地回答:“该检查的已经检查了,缝合也勉强缝好了。只是一些化验还需要时间,具体的报告大概下午能给你。”


    “既然这样,那我就把尸体转移去停尸间方便认领。”祁寒又指了指金玲,声音压低:“也顺便让她看一眼。”


    杨天歌瞟了眼一旁瘦瘦小小的女孩,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轻蔑:“你确定?一米九的大块头都能吐得昏天黑地,这种小女生还不得闻到味道就哭着逃跑。”


    金玲认真地辩解:“我发誓我不会,真的!我胆子很大,能一个人走夜路!”


    听到这句话,一直绷着脸的杨天歌扑哧一下笑出来:“行了行了,真是败给你了!这是塑料袋,想吐记得吐袋子里——你不会想知道弄脏地板的后果。”


    她把几个塑料袋扔进金玲怀里,随即让开大门。金玲吞了吞口水,小声道谢后,才亦步亦趋地跟随着祁寒走进实验室。


    越接近解剖台,就越能闻到剧烈的腐臭味。吕柯的脸又白了几分,下意识放缓脚步,金玲也僵了一下,下一秒却三步作两步跑到解剖台前,一把掀开盖着的白布单。


    尸体的浮肿已经消去了大半,原本鼓胀的腹部也恢复了正常,但皮肤软塌塌地套在上面,看着尤为惊悚。


    “是外公没错、真的是外公。他真的死了,我以为……”


    金玲下意识松开了手中的布单,她呆愣愣地盯着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泪水一下夺眶而出。祁寒走上前问:“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你的外公?”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尸体的肩膀:“外公总喜欢说自己抗美援朝时的经历,他最骄傲的事就是替营长挨了一发子弹,就在左肩上,这个弹孔就像他的勋章,我绝对不会认错!”


    虽然尸体在长期的浸泡下已经肿胀腐败,但根据金玲的描述仔细观察,的确能在肩部上看见一枚异常显眼的圆形疤痕。


    祁寒点头,把白布单重新盖好,又皱眉看着几步外的吕柯:“你个大男人好意思躲那么远?还不过来帮忙。”


    吕柯这才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尸体搬上担架车,全程金玲都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看着:“同志,慢点,你慢一点!不要碰着外公了!”


    即使一张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女孩也咬着牙追到停尸房,不肯离开尸体半步。


    许久后,金玲才后退了一步,按着胸膛深深呼吸,郑重地向在一旁的祁寒鞠躬:“祁警官,谢谢你让我见到了外公最后一面!”


    “这是我身为警察的职责。不过金玲,能麻烦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得到金玲的同意后,祁寒便拿出手机,展示出其中一张照片。经过初步的勘查发现,书包里的水泥是在工地里常见的混凝土,而那些书本也是几年前的初高中教辅。


    “你对这个书包还有印象吗?”


    女孩接过手机一看,便立刻点头:“我知道这个,我初中时也有一模一样的书包!”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书包应该在哪里吗?”


    金玲皱着眉努力回想,最后摇了摇头,把手机递回来:“抱歉,这种事太琐碎了。按照常理来说,我学生时代的东西都留在卧室里,但我离开那个家也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不确定我妈有没有把这些东西扔掉。”


    “情况我了解了,谢谢你的回答。”


    收回手机,祁寒又顿了一下:“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你。”


    金玲擦了擦眼泪,欣然点头:“只要是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努力——请问吧!”


    一直游刃有余的祁寒突然变得有些犹豫,他抿了抿嘴唇,嗓音压低:“请问过水的西服要怎么处理,才能恢复原样?”


    “西服的面料很容易起皱变形,如果是被泼水,最好立刻悬挂通风。湿洗也可以,只要碰水的面积不要过大,清洗液和洗衣粉覆盖的范围也不能大,不然很容易出现白色斑点,影响西服的外观。”


    祁寒没同意也没反对,看着他的反应,金玲尝试着问:“你……不会把西服放进洗衣机了吧?”


    他沉重地点头:“还能补救吗?”


    想了想,金玲真诚地建议:“祁警官,你重买吧,我可以悄悄给你打折。”


    还没来得及回答,吕柯就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报告:“祁队,吴姐带着来认尸的人到了,就在门口!”


    金玲瞪大眼睛,立刻慌了手脚:“我应该早点走的!我不能让我妈——”


    话说了半截,紧闭着的门就被推开,宋文雅快步走进。


    身为一线教师的宋文雅气质沉稳,保养得也十分好,一张脸上只有几条细细的皱纹,看上去简直年轻像金玲的姐妹。


    只是她浑身上下都规矩到古板,看上去十分刻薄,似乎眉毛的弧度、嘴唇的弯翘都是拿着尺子一点点量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鼓鼓的,活像金鱼眼。


    一看见金玲,她的脸色立刻一沉:“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明明清楚你的外公从来都不想见到你。”


    金玲抿紧嘴唇,只是沉默地与自己的母亲对视。两人僵持着,直到宋文雅身后的男性讷讷地出声:“文雅,这么久没见了,不要对孩子这么冷淡。毕竟她来这里也是一番孝心。”


    说话的人便是宋文雅的丈夫金全。


    他戴着一副老学究似的黑框眼镜,十分含蓄拘谨,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没有任何棱角可言,平凡温和得像一块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宋文雅不理会他,眼神瞥向祁寒:“祁警官,看来我需要明确地告诉你,虽然金玲在名义上是我的女儿,但她并不算宋家人——宋家不会认可她。”


    金玲忍不住出声反驳:“妈!你有必要一直这样对我吗?我虽然没有听你的话,但我现在也过得很好!难道只要稍微不服从你,就不配当你的女儿吗?”


    “闭嘴,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宋文雅尖声呵斥,但她的愤怒也是沉稳的,被理智牢牢地克制着:“够了,现在请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和你说话!”


    金玲攥紧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停尸房。金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没有追上去拉住女儿。


    宋文雅闭了闭眼,把鬓角的碎发拢在耳后,嗓音重新恢复平静:“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文敏和文鸿还在路上,我怕他们接受不了,就直接让我来认领就行了。”


    于是吕柯伸手拉下白布单,宋文雅不理会扑面而来的恶臭,弯下腰凝视着尸体。


    片刻后,泪水安静地沿着宋文雅的脸颊流淌下来,她的身形晃了晃,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金全慌忙搀扶住她:“文雅、文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快接杯水过来。”


    祁寒说着,立刻搬出一张椅子让宋文雅坐下。吕柯很快捧着纸杯过来,金全连声道谢,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宋文雅喂水。几分钟后,她才缓了过来。


    “这是我的父亲。”


    喘了口气,宋文雅笃定地说,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泪水,配上那副依旧无动于衷的冷漠神情,显得格外怪异。


    祁寒点头:“既然已经能确定这是宋国泰先生,那我能询问您几个问题吗?”


    宋文雅笔直地坐着,颔首:“请便。”


    祁寒又一次翻出那张照片,展示给她:“请问您对这个书包有印象吗?”


    对方只是瞟了眼:“我在初中时给金玲买过一模一样的书包,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刚才问过金玲,她说这个书包应该还留在自己的房间里,请问你还能找到吗?”


    听到这个问题时,宋文雅那双眼睛略微急促地转了转,接着嘴唇张开:“我不记得了。在几年前我们搬过一次家,很多东西都没能带来,更别说这种玩意。”


    “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祁寒沉吟了一下:“两个月前你们的房子在改造吗?有没有在扩大阳台、或者抹平墙面?”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宋文雅有些不解,她摇了摇头:“没有,但当时邻居的窗台有些漏雨,墙上也有了裂痕。当时他们请了人帮忙修理,整天都乒乒乓乓的。”


    祁寒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向吴楠说:“你现在立刻去宋文雅所说的邻居家确认这件事,重点是他们是否使用水泥。”——


    作者有话说:昨晚祁寒的搜索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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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玩偶之家


    “我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取回样本。”


    吴楠立刻离开,这时金全抬起了头,有些拘谨地问:“那位同志是去做什么?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祁寒收起了手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刚才的照片是在尸体身上发现的书包,我们正在追查可能的来源。”


    “其实……我觉得这个书包应该是刘慧娟的。”


    金全犹豫着说:“刘慧娟也有个孩子,叫做郑越,今年正在珉江实验中学上初中——文雅,你还记得他吗?”


    宋文雅似乎有些诧异:“的确。那个孩子在初一,最近因为书包丢了还专门来我这里补办了教材。”


    祁寒的眼神扫向弓着身的金全,这个人似乎不习惯他人的打量,有些窘迫地攥紧手。停尸房的温度很低,但他的一张圆脸上全是涔涔的汗水。


    “谢谢,不过金先生,你先擦一下汗水吧。如果实在不舒服可以先站远一点,不用勉强自己留在这里。”


    金全一惊,急急忙忙地拿起纸巾擦拭,一边歉意地弯腰:“抱歉,我一着急就容易出汗,老毛病了。”


    祁寒颔首,随即把眼神撇开:“宋女士,我的问题问完了,但其实我还有个疑惑——为什么金玲的外公不会想见到她?”


    宋文雅沉默了一会,回答:“宋家大的小的都不省心,结果金玲也像她的这些阿姨舅舅一样,不着调得很。每次提到她我爸就是一肚子气。”


    “虽然我不清楚宋文敏与宋文鸿的情况,但宋文季是一位异常优秀的律师,我想他的成绩都足够光耀门楣。”


    一听到这句话,宋文雅笑了一下:“光耀门楣?我们宋家可担不起,况且他早就断绝了和爸的父子关系。只是没想到金玲也学着他,竟然把好好的工作辞了、一门心思去卖什么衣服。”


    祁寒说:“我在前天偶然去过金玲工作的西装店,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她不仅真心热爱着自己的工作,而且能力也非常出色。”


    “那是女孩应该做的正事吗?说好听是设计师,说难听了就是个裁缝!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难不成是为了送她去当个裁缝!”


    说到这里,一直冷静自持的宋文雅竟然有些咬牙切齿:“好的不学去学坏的,只会丢父母的脸。她迟早会为自己的轻狂后悔。”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宋文雅不再多讨论这件事。半小时后,宋文敏和宋文鸿才姗姗来迟。


    宋文敏有着一双猫一样的大眼睛,妆容妩媚娇俏,一头卷发染成了红褐色。


    她的身上各处都挂着饰品,一走路就叮叮当当地响,似乎要随时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一般。只要谁多看了她一眼,就飞过去一个媚眼,唬得吕柯头都不敢扭。


    宋文鸿则高高瘦瘦,姿态十分吊儿郎当。他边走路边左顾右盼,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见祁寒,他立刻谄笑着凑上来:“祁警官,又见着你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真是又好看了不少啊!”


    祁寒看着被他攥紧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宋先生,请先配合我们的工作。”


    “警官你可真凶,怎么和我家的猫一个模样。”


    宋文鸿又暧昧地摸了摸祁寒的手,在他发作前笑嘻嘻地松开:“不过这儿好臭啊!我都要吐了,大姐,不是说找到房产证了吗?我还等着分——”


    “行了,瞎嚷嚷什么,没看见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爸已经死了,房产证、你就只知道记着房产证!”


    一旁的宋文敏瞪了他一眼,拨起那一头狮子一般蓬松的卷发,冲着尸体努嘴:“姐,确定了吗?那什么就是爸?”


    宋文雅抬起眼睛,冷静地巡视过两人:“是。你们两个现在就要戴上袖箍。”


    金全随即拿出几个代表带孝的黑色袖箍,宋文鸿和宋文敏都不大乐意,但还是顺从地戴好,排成一排向着尸体鞠躬。


    虽然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却是神色各异。结束后,宋文敏用纸巾捂住嘴,飞快地退到门口,宋文鸿则凑在祁寒身边不依不饶地追问。


    “说真的,你们有没有找到些什么东西?比如写着遗书的纸?再不济遗言也行。”


    祁寒回答:“尸体在水中浸泡了接近两个月,腐败严重,更不能还有什么遗书。”


    “真的?我都听说了,你们可是在水里找到了一个书包!难道那书包里就没有什么吗?”


    宋文鸿的表情一下阴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祁寒:“你们不会是收了金玲那丫头的好处,故意把爸的东西藏起来了吧!”


    他的嗓门异常响亮,宋文雅倏然沉下神色:“宋文鸿,这里是警局,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不管这句话中的言下之意,宋文鸿嬉皮笑脸地说:“我的好大姐,你还绷什么面子,我和二姐可在来的路上碰到金玲了——你女儿几年都不露面,偏偏这时蹦出来,谁不会认为她是另有所图?”


    宋文敏也尖声说:“而且我记得那个保姆也是姐夫找过来的吧,会不会其实是你们合起伙来雇凶杀人,想要独占爸的财产!”


    平白无故被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金全一下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说:“你、你怎么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这句反驳软绵绵又不痛不痒,宋文敏得意地伸直脖子,金耳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第一次见那个保姆我就觉得不对,那面相真的是贼眉鼠眼,如果不是姐夫你说她这儿好那儿好,我才不会让她进家门!”


    金全被这番连珠炮一样的话堵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宋文雅则绷紧了身体,但她还顾忌着脸面,只能压低质问:“这事怎么能赖我们?当时听到价格后,最早说行的难道不是你吗?文敏,既然你这么孝顺,当时怎么不多出点钱找个更好的!”


    宋文敏一甩头发,立刻反唇相讥:“凭什么我多出钱?既然是照顾咱爸的保姆,要出钱大家都应该出钱。如果当时我们这个弟弟愿意多出钱,我肯定也出!”


    “你——”


    “况且谁不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一个是几十年都升不上去的废物科员,一个是吃死工资的教师,一点油水都没有!”


    宋文敏掩着嘴咯咯笑,刻薄地嘲讽道:“我的大姐,这种时候你也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我之所以会选那个刘慧娟、可是在替你们其他人着想!”


    宋文雅气得嘴唇直抖,面孔铁青一片,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面子。


    被拉着当挡箭牌的宋文鸿也不乐意:“哟,二姐,你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咱爸,看起来多孝顺一样,你孝顺你当时怎么连个屁都不放?马后炮放得震天响,就那几百块,你可还拖着一个月的没给。”


    “你说什么!有你这么对姐姐说话的吗?难怪是个野种!”


    前脚骂完,宋文敏后脚却立刻呜呜地哭泣了起来,冲着尸体捶胸顿足:“爸啊、我的爸啊!你死的怎么这么憋屈啊!你一死,我们的大姐和三弟就露出真面目了啊!”


    “你说清楚,谁他妈是野种!你个到处乱咬人的疯婆子,活该被小白脸骗走所有的钱!”


    这家人吵得愈加热火朝天,如果不是有人拦着,就差直接撸袖子往对方脸上舞上一拳。


    围观的人几乎挤满了大门,祁寒只能出声:“各位请冷静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对了,我都忘了这件事——臭条子,你还不快把遗书拿出来!要不然我就立刻去投诉你!领导、领导在哪儿?我要投诉!”


    宋文敏把眼泪鼻涕一抹,伸手就拽住祁寒的衣领撒泼打滚。见状,宋文鸿装模作样地上前拉架,另一只手却趁乱摸上祁寒的腰。


    眼看祁寒的表情越来越阴沉,混乱之中,一个笑吟吟的嗓音突然响起:“我听这里这么热闹,还以为是诈尸了呢。”


    宋文雅循着声源看过去,瞳孔一缩:“宋文季?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姐,你对我是不是有些过于苛刻了?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人的亲生儿子,虽然关系不好,但来看他一眼理所当然。”


    立在门口的宋文季依旧是一席一尘不染的银灰色西装,姿态从容闲适。


    宋文敏立刻不闹了,只是警觉地瞪着他:“稀客啊!我看你也和金玲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你早就不是宋家人了,休想打老房子的主意。”


    “二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副泼妇一样的德行?你唯一能靠撒泼制服的就只有大姐这种死要面子的人、还有就是躺在那里的死人。”


    宋文季说着,淡淡地打量着她这副花孔雀一样的装束:“是不是第四个小姐夫又把钱卷跑了,逼得你只好回来掏死人的身后钱?”


    他的声音清晰悦耳,字字都踩上宋文敏的痛脚。


    后者果然暴跳如雷,扑上去就要撕他的头发,他闲庭信步似地往旁边一闪,随即拽着白布单往下一拉,露出早已僵直的尸体。


    尸体被泡地如鱼眼睛一样凸起的双眼正瞪着他,脸部被鱼吃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无数红的、黑的洞口覆盖着脸,露出森森的白骨。


    对上那双眼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宋文敏立刻尖叫起来,一下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二姐,你躲什么?这不是我们最爱的父亲吗?”


    宋文季笑着说,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尸体,眼神带着纯粹的好奇,就像见到玩具的孩子:“不过这个人的样子的确太吓人。毕竟无论是多么自以为是又傲慢威严的人,死后也只会变成一块只会散发臭气的肉。”


    宋文鸿也被吓了一跳,厉声叫嚷:“你发什么疯,把那东西弄出来干什么!快遮回去!”


    “什么那东西,那是你爸!”


    宋文雅高声呵斥,纤细的脖颈上浮起青筋,一双金鱼眼几乎要脱出眼眶:“够了,宋文敏、宋文鸿,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出去!滚!”


    宋文敏早就跑出停尸房了,但还不忘撂下威胁:“宋文雅,现在我就让你耍威风!但我们该分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老头子休想下葬!”


    “大姐您别生气,虽说我现在听二姐的话,但到时候如果房子卖了能给我多分点钱,我立马就当您的狗腿子。改主意了可记得打电话!”


    说完,宋文鸿心有余悸地瞟了眼尸体,立刻一溜烟地跑走。


    停尸房总算恢复了平静,宋文季从容地掸去身上的灰尘,又抽出一张名片递来:“姐,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了遗产纠纷,我可以免费为你们提供法律援助,只需要拨打我的私人电话就行了。”


    宋文雅却扬手,猛得拍落面前的名片:“宋文季,看笑话还没看够吗?”


    “笑话?我只是觉得悲哀罢了。因为一份遗嘱、一笔财产,就轻松让完美家庭的幻影支离破碎。”


    宋文季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对于现在的情况也很痛心,看在我们的相同血缘上,我可以提示你一件事。”


    他一顿,随即弯腰、俯在宋文雅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仿佛跃入耳中的不是一句耳语、而是一根针。


    “你说什么——”


    说到一半,宋文雅的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她攥紧了手,五官僵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在不停颤动。


    “我希望你最好能相信我,因为撒谎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益处。”


    说完,宋文季又看向祁寒:“祁队,真抱歉让你看见了这副可笑的场景,毕竟宋家的这本烂账许多年前就在了——请允许我代替他们道歉。”——


    作者有话说:祁寒: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脑瓜子嗡嗡嗡的


    第39章 玩偶之家


    宋文季随即彬彬有礼地欠身,祁寒摇了摇头,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被拽歪的衬衣:“不必,而且认领的事项大概就是这些,接下来还需要你们按照流程出示证明材料,再填相关的表格文件。”


    “什么时候我能把爸带走?”


    宋文雅急忙问,她一改开始的沉稳,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抽身。祁寒回答:“法医的鉴定报告还需要时间,只要查明死因、确定没必要继续保留尸体后,我们会立刻通知认领,您可以放心。”


    “凶手已经进了监狱,你们还要尸体做什么?难不成是给那个杀人犯翻案?”


    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金全小心翼翼地出声:“文雅,既然已经确定这是爸,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况且警察同志应该还有工作要做。”


    宋文季也说:“姐,对尸体的鉴定是必要工作,况且如果刘慧娟就是杀害这个人的凶手,尸体情况只会确定她的罪行。”


    宋文雅抿了抿嘴唇,只能勉强点头:“我知道了。但请你们尽快,我想让我的父亲尽快入土为安。”


    说完,宋文雅就快步走出停尸房。而金全弯腰捡起了名片,擦干净灰尘后才敢递给宋文季,一边局促地说:“你姐就这个脾气,你千万不要介意,我替她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倒是姐夫你快走吧,要不然姐又该骂你了。”


    目送着金全蹒跚着离开,宋文季立刻把手中名片撕成碎片,一边慢悠悠地说:“祁队,我听说你昨晚参加了颜总的宴席——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祁寒并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于是问:“请问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你可以离开了。”


    宋文季笑起来,这个人的五官很英俊,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破绽。他的笑容也是标准的弧度,却无端地像一把凶残的弯刀。


    “我之所以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有疑问——而是祁队你有疑问,你恐怕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


    祁寒沉默了一下,忽然也露出笑:“果然是宋律,揣测人心的本事真是有一套。但是宋女士曾说你和宋国泰断绝了父子关系,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能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祁队,你果然还是没变。我以为你会从秦检身上学到什么叫做语言艺术,结果话一出口还是那么刺耳。”


    虽然这么说,但宋文季还是保持着笑意:“不过在这里站着可不太舒服,我们还是去接待室具体谈谈吧。”


    三人一路走到接待室,坐定后,宋文季才不慌不忙地说:“金全曾经为了咨询继承权的问题,把当时所有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而且说实话,我不是圣人,所以很乐意看他们倒霉。”


    祁寒让吕柯接了杯水给他,一边问:“如果可以,就请告诉我宋家遗产纠纷的具体情况。”


    “这个问题很简单。宋国泰自己虽然的确有一笔存款,但他名下的老宅更加重要。那套房子最近被划进了新区,到时候一拆迁,政府的补偿款会是一笔天降之财。”


    “对于普通人,拆迁是能让下辈子吃喝不愁的好事。”


    “为了挣表现,一开始是三人轮流照顾老人,但这个人即使老得都没法走路,还是不改原来的臭脾气,把我的二姐和三哥折磨得够呛。”


    说着,宋文季抿了口水:“我最清楚这个人的狂妄和固执,他从来不会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软弱,更别提一直被他牢牢控制的孩子。所以无奈之下,宋文雅提议让他暂时回到老宅居住,生活上则请保姆照料,费用则由三家人平摊。”


    一旁的吕柯忍不住插嘴:“这年头保姆挺贵的吧。”


    祁寒思索了一下:“珉江的物价不算太高,如果要赡养一位老人,保姆费加上水电医药这些杂费,一个月用的要五六千左右,均摊下来的负担还在承受范围内。”


    “但是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经济情况都不算特别宽裕。宋文雅不必多说,他们夫妻二人只能靠着那点工资生活。”


    宋文季摇了摇头:“宋文敏心高气傲,总想靠着脸蛋过上富太太的日子,结果三次婚姻都是一地鸡毛。宋文鸿是抱养过来的,所以最为自私。他似乎被忽悠着参加了什么投资,正在到处借钱,最近也找过我。”


    祁寒总结:“所以这笔遗产对他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父亲尸骨未寒,竟然就开始争夺财产。虽然有些恶劣,但看着这群人狗咬狗,真是让人忍不住捧腹。”


    他眯起眼睛,声音轻快:“总之现在的情况是人死了,最重要的房产证却找不到。他们既不能过户、也不能动这些遗产,只能守着金山干瞪眼。”


    祁寒轻轻敲着桌面,又掀起眼帘,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男性:“宋律,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你为什么会和宋家断绝关系?”


    听到这个,宋文季削薄的唇便扯出一抹微笑,就像在棋盘上赢得了一次胜利。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仅不为那个人的死痛心、甚至感觉到格外愉快。”


    他把双手合拢,毫不在意地笑着:“这个人对他的孩子比对敌人还要苛刻。他为自己的过去感到无比荣誉,又为自己的现状感到愤懑。”


    “愤懑?”


    “这个人是根正苗红的农民出身,父亲是抗日英雄,自己又年纪轻轻就在抗美援朝时立了大功。所以他才能在□□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那是他一辈子的顶点。”


    宋文季把玩着水杯,慢条斯理地说:“但之后的一切都不同了。时代变化得如此快,把这个人迅速地抛在脑后。他做了一辈子军人、也只是一位军人,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


    联想到宋文雅刻板到几乎机械的举止,祁寒说:“宋国泰先生对你们很严格,以至于宋女士也效仿着这种方式对待金玲。”


    “毕竟他发号施令惯了,但当时除了他的孩子,没人会听他的话。于是这个人把养育孩子当成了管教士兵,继续耍自己早就荡然无存的威风。”


    停顿了一下,宋文季继续说:“他想要一个儿子能去继承他的事业,但没想到连续生出的两个都是女儿。于是他从邻居家抱养了一个男孩,但没想到在之后的三年、我出生了。”


    祁寒问:“既然是继承事业,宋国泰先生是不是想让你去当兵?”


    “对,他想我去当兵。在他的认识里,只有当兵是我唯一的出路和选择。”


    宋文季说:“他几乎偏执地控制着我,无论吃穿住行,只要他是不同意,我一件都不能碰。他还要我达到一项项要求,一旦做不到,就会用院子里的钢筋打我。”


    律师的语气非常淡然,似乎是说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吕柯的腮帮子绷着抖了抖:“钢筋?这会杀死人吧!为什么不报警?”


    宋文季弯起眼睛,嗓音带着不轻不重的戏谑:“报警又有什么用?在传统观念中,孩子永远都是父母的附属。无论是打是骂,他们都可以因为父母这个身份被原谅、都可以因为一句为了你好敷衍过去。”


    祁寒平静地补充:“因为缺少证据,很多时候针对妇女与儿童的暴力只能做调解,即使是联系居委会、向相关的救助中心投诉、甚至是诉讼,都不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最后我实在忍不了了,我不想让自己的一辈子都被这个疯子控制着。于是我做出了反抗,成功脱离了那个扭曲的家庭。”


    回忆着,宋文季露出一个笑意,他的眼睛里闪起了两团荧荧的火:“所以我成为了律师,因为当时我意识到虽然我的身躯不算强悍,但法律会是我手中最锐利的武器。”


    祁寒沉吟着点头:“我清楚了。宋律,谢谢你愿意说出这些。”


    “我们之间虽然有过不愉快,但那都是立场的原因。我个人很欣赏你,如果到时候有我能帮忙的,尽管可以向我开口。”


    最后宋文季和他握了握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才离开市局。


    祁寒把水杯扔进垃圾桶,漫不经心地问:“吕柯,这番谈话下来,你认为这位宋律是一个怎样的人?”


    吕柯垂着头,回答:“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律师,不仅毫无败绩、还能在一些板上钉钉的判决中找到漏洞,几乎算得上法律领域的天才。”


    上次得到这种夸张评价的还是秦遥,如果两人对上、不知道最后的胜负究竟会如何。


    冒出这个想法后,祁寒立刻甩了甩头,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维驱散:“除了这些事,还有什么新鲜的?”


    看着祁寒的神情一变,吕柯以为是自己惹恼了他,声音立刻弱下来:“我知道宋文季的家庭并不美满,但没想到他的过去这么艰难。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又经历了那些事,我能理解他对自己父亲的淡漠、甚至是恨意。”


    “还有吗?”


    这下吕柯彻底词穷了,他冒出了虚汗,吃力地摇头。祁寒敲着桌面,不咸不淡地问:“你自己认为这些话是有用还是没用?”


    他抖着嘴唇,回答细若蚊呐:“没用——对不起。”


    祁寒收回手,凝神看着他:“吕柯,你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故意隐瞒?”


    吕柯的脸霎时没有了血色,神色带上了几分绝望:“我没有任何隐瞒的事,我一直只是听从他们的安排,从来没有接触到核心信息,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有资格要求这个吗?”


    祁寒反问,吕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攥紧手,哑着声音说:“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做到!只要能帮到市局!”


    “那么就麻烦你查清楚宋文季的生平,尤其是刚才他一笔带过的所谓反抗究竟是什么。”


    祁寒说着,声音轻巧柔和:“我知道你能做到的事有限,但只是这点小事、对你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时吴楠刚好进来,和匆匆离开的吕柯擦肩而过。她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沉吟了片刻,还是说:“祁队,任何人都有作为人最基本权利,我们的任务是执法、并不是审判。到时候法官会公正地对他进行判决,你这样刻意逼他是不是有点过?”


    吴楠已经大致猜测出了目前的情况,但并没戳破。祁寒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尽力争取他的配合而已。毕竟现在除了他的口供、并不能找到任何与长风集团有联系的证据,争取到更多信息是必要的。”


    她伸手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无奈的神情:“祁队,我本以为你最近变好了,但有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听到这句有些刺耳的评价,祁寒反而松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喃喃:“我的确没有任何改变——自私浅薄、残酷又狂妄。”


    “我可不是听你怎么厌恶自己。从尸检记录的情况来看,我们恐怕要重查宋国泰的死。”


    吴楠把手中的报告递过来,说:“可见的尸斑呈暗红色,颜面发绀,肿胀,面部皮肤和眼结合膜有明显的点状出血。内脏器官的浆膜和粘膜下存在点状出血——的确是典型的窒息特征。”


    祁寒捻着纸页,沉吟着说:“根据刘慧娟的供认,她是将具有氟乙酰胺成分的灭鼠药投进了茶杯,导致宋国泰呼吸衰竭而死,我们也按照这种说法找到了残留有灭鼠药的茶具。”


    “症状虽然能对上,但尸体的胃容物中并没有氟乙酰胺的成分,也没有找到因脱胺形成的氟乙酸。”


    吴楠皱紧眉头,颇有些苦恼:“现在可以确认宋国泰是窒息而死,但他并不是因为药物成分窒息,而是人为的机械性窒息。这样一来,证据和口供可就错位了。”——


    作者有话说:吴楠:说实话,有时候就觉得祁队不像个人


    第40章 玩偶之家


    祁寒仔细翻看着报告,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这只能证明宋国泰的死因和刘慧娟的供认不符,并不能否定她杀人的可能,况且投毒和抛尸的行为是确实存在的。”


    “但我认为也存在其他人是真凶的可能。”


    看见吴楠这么坚持,祁寒饶有兴致地问:“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我知道你刚才在门外也听到了宋文季的那番话,如果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说出来。”


    “我也只是偶然听到了几句,毕竟宋律的声音挺大的。”


    吴楠有些尴尬,掩饰似地清了清嗓子:“但按常理来说,受害者死后受益最大的人嫌疑也最大。现在围绕着宋家的最大利益是老宅,真凶很可能是为财杀人,而尸体身上又有金玲的书包,所以我觉得宋文雅与金全有很重大的嫌疑。”


    一字一句地耐心地听完,祁寒才问:“吴楠,我记得你的父亲也是警察,他是不是对你比较严厉?”


    吴楠愣了愣,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祁队,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宋文季擅长用语言不动声色地引导其他人,而你既然被他带着陷入了他的思维逻辑,就一定是对他的话产生了共鸣。”


    吴楠有些诧异:“按你的说法,宋文季是在撒谎?”


    “他并不需要说谎,只需要有所取舍的粉饰、加上暗示就能达到目的,凭借几句话轻松让听众的情绪受到操控。”


    祁寒解释:“目睹了一场家庭闹剧、对这一家人产生了怀疑后,自然会顺势相信宋文季的说辞,如果你能对他产生认同,那这种信任就会更坚固——所以你会被影响、而不是我。”


    “为什么你没有被影响?”


    吴楠忍不住问,祁寒轻描淡写地回答:“和一个没有父母的人谈父母的控制欲,难道不可笑吗?”


    吴楠一时语塞,好在祁寒接着问:“既然尸检报告出来了,那水泥的事怎么样?”


    “可以确定那家人在两个月前、也就是宋国泰死前使用过一定量的水泥,但他们并不记得自己曾把水泥交给宋文雅或者金全。我敲了点样品下来,已经送去了技术队做对比。”


    吴楠说:“在结果出来后,我们要去监狱提审刘慧娟吗?毕竟这是很大的纰漏。”


    祁寒合起手中的报告,轻轻敲着桌面:“不要着急,我们首先相信的都应该是手中沉默的证据,而不是任何人的一面之词。所以在提审前,我们还需要重新捋一捋整个案件。”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让莹莹把当时的案卷和物证都调了出来,祁队,就等着你去看看会有什么新发现了。”


    吴楠推了推眼镜,一向严肃克制的神情中却掠过了一抹得意。祁寒不禁失笑:“你怎么也学着他们揣测我的想法?”


    “这不是揣测,准确来说是为领导分忧。”


    两人边说边走进会议室,桌面上摆着用物证袋封存的证据,几个人正吵吵闹闹地研究。一见他们来了,彭子乐立刻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祁队,这好没意思!我完全什么都看不出来!”


    钱莹莹用力一敲他的脑袋:“你这个笨蛋,不要只看了半分钟就叫苦连天!”


    祁寒也走过去,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打开一本崭新的存折:“你找不出来才算正常,当时如果不是刘慧娟自己供认,光凭着这点东西,我们完全不能定罪。”


    “祁队,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吴楠询问,祁寒却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抛给她:“突破口就是这些,如果刘慧娟在撒谎,那这些也只能是伪证。你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仔细看看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共通点。”


    “存折最后的存款项证明刘慧娟的确从宋家偷窃了一笔钱,这件事被宋国泰察觉后,两人发生冲突才让她才痛下狠心投毒。”


    钱莹莹绕着头发说:“手机则只能证明她曾用这个号码接收过装有灭鼠强的包裹,算补强证据,它们本身似乎没什么共同点吧。”


    吴楠也一头雾水地研究着手机和存折,又皱了皱眉:“如果硬要说它们有什么共同点,就是存折和通话记录的最早记录都是从半年前开始,应该是同一时期新办理的。”


    “不错,无论是电话卡还是存折,都是最近才办理的,应该就是刘慧娟在宋家当保姆的时间点,那利用她的人恐怕早就在筹备一切。”


    祁寒敲了敲桌面,沉声说:“看来我们还需要去一次刘慧娟的家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在搬到宋家老宅前,刘慧娟在珉江实验中学旁租了一间小房间,只是为了方便照顾自己的儿子郑越。因为提前付了一年的租金,现在这间房还没有因为刘慧娟的入狱而被退租。


    说服房东后,民警才顺利地进入房间。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十分狭窄拥挤,只能勉强站三四个成年人,却收拾得十分整齐有序。


    祁寒掠过桌上的各色书籍,在可能的地方仔细翻找,很快他就在一叠账本下摸到了一本皱巴巴的存折,而上面最早的汇款记录是在十四年前。


    “警察同志,你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刘慧娟的房东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太太,她睁着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于是祁寒合起存折,问:“老太太,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有什么好问的?慧娟不都已经蹲大牢了,你们非想让她吃枪子吗!”


    说着,房东啐了口唾沫,曳过来的眼神就瞪着阶级敌人。祁寒失笑,解释道:“老太太,我们都是依法依证据办事,不会刻意去害谁。”


    “我看你们就是害人,慧娟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连片树叶都舍不得掐,怎么可能去杀人。”


    对方又冷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这番话:“出事前她被打地下不来地,怎么不见你们来抓人?现在倒是不嫌麻烦,一趟一趟地过来翻箱倒柜。”


    祁寒一顿:“打人?老太太,你指的是刘慧娟的雇主宋国泰殴打她吗?”


    “那件事我不清楚,反正在她当保姆前,打她的只有她那个没心肝的男人!他对慧娟可坏了啊,只要一来,保准就要打她!”


    说到这里,房东颤巍巍地叹了口气:“有一次我看见她被打折了一条腿,好几天都是一瘸一拐的——真是苦命啊!”


    这的确是警方不知道的信息,一旁的吴楠沉吟:“刘慧娟在十年前就已经离婚,为什么还会和前夫保持联系?”


    “还能怎么样,吃回头草呗!那个人每次都是摸黑来,生怕被其他人发现,但他眼睛好像不好,不仅戴着一副眼镜,还随时别着手电筒。”


    “眼镜?”


    祁寒微微皱眉:“您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房东抬手在脸上比划:“就是那种方方正正、玻璃片厚得像瓶底的——看着可好笑嘞!不过你别说,戴着眼镜的确就人模狗样,也难怪慧娟对他死心塌地。”


    吴楠摸了摸鼻子,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所以刘慧娟其实还与自己的前夫保持联系,但对方却她身上发泄愤怒。”


    房东唏嘘地点头:“我就不明白了!慧娟明明贤惠又孝顺、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比现在那些女强人不强了几百倍?他为什么要打这么一个好媳妇!”


    祁寒却问:“老太太,刘慧娟有没有照片、相册一类的东西?”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快去看看慧娟的床垫下有没有,她的宝贝都藏在那下面。”


    房东指着那张单人床的一角,又赶忙补充:“不过如果真找到照片了,你们也别去找那个人!我刚才也只是说气话,毕竟都是他们的家务事。”


    民警们立刻合力抬起床垫,在木板上翻找了好一会,终于在一叠杂七杂八的宣传单中找到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上面是一对依靠着的青年男女,女性很明显就是曾经的刘慧娟,她年轻时的五官很清秀,带着不染一尘的天真和懵懂。


    男性有些陌生,就像房东所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


    “这就是刘慧娟的前夫?资料上说他只是个农民工,照片上倒看着像个读书人。”


    吴楠眯起眼睛,祁寒却摇了摇头,指着照片说:“如果我猜的不错,这恐怕不是她的前夫,而是另一个男人、也就是所谓情人。”


    吴楠有些吃惊:“那这个殴打刘慧娟的人会是谁?”


    “要知道这个答案很简单。你们立刻去这个网点号的银行,确认这笔固定每半年的转入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祁寒指了指出现次数最多的网点号,便把存折和照片一起扔过去:“吴楠,你先回市局,确认水泥的分析报告出来没。出来了就立刻联系我,我们直接去监狱审刘慧娟。”


    吴楠刚把这两样东西接住,祁寒就甩着空手离开。她急忙问:“祁队,你怎么把事都扔给了我们,那你要去干什么啊?”


    “我去一趟法院,商量一下这个案子的重新立案。”


    驱车抵达珉江市人民法院,祁寒直接找到了当初审理宋国泰一案的刑事二庭庭长唐华。


    唐华是唐岚的表姐,作为标准的北方人,她的身材高挑殷实,两道浓眉飞挑地弯着,五官透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潇洒,待人接物也直来直去。


    “祁寒,真是好久不见!最近是想我了吗?”


    祁寒一来,唐华便热情地和他拥抱,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你这身搭配倒挺不错,总算不像个高中生了,到底是谁这么有眼光才给你挑的?”


    身上的衬衣和长裤的确非常合适,但祁寒完全不想回忆自己会穿着这身衣服的原因。“唐庭,我有比这身衣服更重要的事需要告诉你。”


    唐华笑起来,眼角浮起了鱼尾纹:“怎么这么严肃,行!不说多余的事,你匆匆忙忙地来这一趟究竟是因为什么?”


    祁寒放下瓷杯,单刀直入地说:“两个月前的保姆投毒案出现了新情况。恐怕真凶并不是刘慧娟,但因为判决已经生效,到时候还要麻烦立案庭的同志尽快立案,根据新情况进行刑更。”


    唐华一挑眉:“当时刘慧娟是数罪并罚后判为无期,包括故意杀人和偷窃,如果她真的不是凶手,判决的确要做出调整。”


    “如果不出意外,近几天我们就会把相关证据交给你们,到时候你们可以酌情量刑。”


    唐华回答:“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准备,不过我还有其他事要问你。你不要急着走,再留给我几分钟。”


    “那请尽快讲,因为我还需要去——”


    还没说完,唐华就弯下腰,凑到他的身侧仔细嗅了嗅,旋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果然有烟味。”


    祁寒愣住了,他下意识闻了闻衣服,却没能抓到那缕向唐华泄露秘密的气味。


    或许唐华发现的是衣服主人的气息,又或许烟味是随着昨晚的那个吻烙印上的、好向所有人宣告他曾和一个糟糕又恶劣的烟鬼交换了呼吸。


    唐华看着祁寒的表情变来变去,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阿岚可已经全部告诉我了。况且你不仅穿着对方的衣服,身上还带着平时最讨厌的烟味——小伙子,承认吧,你已经谈恋爱了吧。”


    祁寒叹了口气,干脆放弃了解释:“我建议你们都去当私家侦探,绝对能挣得盆满钵满。”


    “随便你怎么挖苦我,只要你是真心的就行。我只怕你是别有所图。”


    祁寒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唐华挥了挥手,直截了当地说:“你也别嫌我多嘴,毕竟谁都知道秦遥是秦怀安的儿子,我害怕你真是别有所图,想利用他去找到秦怀安。”——


    作者有话说:唐华:小年轻就是奔放,穿着男友的衣服就来了,这算男友衬衫和男友——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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