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湿婆
祁寒没有太惊讶,他捂住听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会泄露任何端倪,才侧头对秦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秦遥点点头,他这才拿着手机出去。“你我工作这么久,你就说,在这种时候出意外,说得过去吗?”
甚至不需要任何所谓的办案经验或直觉,在如此风雨飘摇的局面中,任何人都能猜出点什么。
“你倒是说的轻松。反正都被你知道完了,到时候受苦受累干活的可是我。”
“如果你能说服纪委和党组,那你今年和明年的工作都可以由我来做。”
“我如果能做到,那局长的位置还轮得到高老头坐?”
闲话扯完,张楚又扯回正题:“颜朔命大,但还不够走运。现在就看那家伙扛不扛得住——扛下来就是未遂,如果没抗住,就是既遂。”
“我知道了。”
那股不安依旧在胸膛里扭动着,祁寒扭头看向虚掩的病房,这样能让他稍微平静一些。
“秦检的情况怎么样?”
张楚又问,提到这个,祁寒下意识揉揉发胀的额头:“他醒了。但是因为头部受伤,最近几个月的事他都记不起来。”
“失忆?”
祁寒不想在这件事上多作解释,慢吞吞地开口:“这一点你可以自己来求证,反正你们都要来履行询问程序。”
对面沉默许久,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收敛起所有笑意。
“祁寒,我就和你敞开说。秦检恐怕已经被卷进这件事,你更要明白自己是什么处境。不管做什么,你都要多掂量掂量。”
张楚说得点到为止,其实不用他开口,祁寒也明白自己眼下的窘迫处境。
虽说自己在风波中也是受害者,但堂堂副队摊上这样的事,领导心中会是怎样的想法?
虽然局里没有谁说出口,但祁寒已然是处在被架起来的尴尬处境中。张楚肯提醒他,已经是给予最大的善意。
“谢谢,我知道的。”
这一次,祁寒倒是难得爽快地道谢:“其实我也有话给你说,这段时间我要提前休年假。如果没其他特别重要的事,最近都不用找我。”
“你——”
张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气:“这段时间你也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管。”
挂断电话,祁寒疾步走回病房,正想推门,却透过探视窗注意到房间里的响动——秦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本杂志,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
他不自觉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倚着墙壁,隔着窗户凝视检察官,似乎是沉静于这难得的片刻喘息。
好一会后,他才抬手轻轻敲门。秦遥立刻把东西往床垫下一塞,一个翻身坐起来:“请进。”
他推门走进去,随口问道:“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秦遥立刻摇头,欲盖弥彰地挪向一旁,但祁寒手一伸,就轻轻松松抽出被压着的杂志。
对方立刻慌里慌张地想夺回来,但祁寒动作更快,他已经迅速翻开,凑到眼前研究。
“怎么全是女生?”
祁寒的眼睛越过花里胡哨的内页,揶揄地望着秦遥:“而且还都是不好好穿衣服的女生。”
秦遥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都憋不出话解释,到最后干脆把头埋进被子里。
“怎么不反驳我?”
祁寒弯下身子,把人连被子都抱进怀里:“一点都不像你。”
秦遥反问:“那你倒是说说,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祁寒一愣,就算和秦遥不熟悉,也能明显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随着记忆的空缺产生的强烈错位——
褪去大半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应该藏在尖锐外壳下,那更柔软的部分。
“你发什么呆?不会是在骗我吧。”
直到秦遥伸手在他眼前晃,祁寒才回过神。
他捉住面前作乱的手,眨眨眼,瞬间便把波动的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
“那肯定是坦然地坐着,脸不红心不跳,还会反问我——”
他摩挲着秦遥的手,故意一压低嗓音,尾音便显得缱绻起来,低沉的话语在耳膜上震颤:“想一起看?那可不行,我只允许你看着我。”
秦遥睁大眼睛,脸庞上才消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浮起:“你——别挨我这么近。”
“好好好。遵命,我的大人。”
祁寒笑着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一直呆在病房里也有些无聊,要不要出去走走?”
“出去?”
秦遥的眼神立刻发亮:“那我能出院吗?”
祁寒露出为难的笑:“虽然医生说没有大问题,但神经功能有没有损伤还不能确定,需要时间观察。”
听到这,秦遥瞬间就蔫下去,没好气道:“那出去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医院打转。”
“人脑可是很复杂的,更何况是这么位聪明的先生,稳妥点总没错。”
祁寒伸手想要揉秦遥垂着头,却又在中途硬生生顿住,转成伸手的姿势。
“走吗?”
虽说秦遥最后应下来,但稳妥起见,祁寒只允许他在住院部楼下遛弯。
他故意不去看秦遥的表情,只拉着他慢腾腾地走。等第十个大爷颤巍巍地超过他们时,祁寒兜里的手机终于响起来。
这次仍然是张楚的电话,不过这次他的语调更加公事公办。
“你人在不?那个司机醒了,厉央和我现在在去人民医院的路上,也顺路问秦检点情况。”
祁寒把病房号告诉他,又说:“秦检现在的状态还算不错,不过你也知道现状,所以——”
手指被用力一捏,他侧头,对上秦遥些许闪烁的眼神。
“没事的。”
低声安抚他后,祁寒才接着刚才的话说:“所以不要问一些过于刺激性和引导性的问题,到时候我也要陪同。”
“你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
“他是病人。”
祁寒不徐不疾地解释:“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搅和到这件事里。”
张楚沉吟着,一阵模糊的交谈后,他作出妥协:“可以,但你也不能插话。”
“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要避嫌,放心。”
祁寒答应下来,放下手机,用力握住秦遥有些凉意的手:“等会会有人过来问些事,只要实话实话就行,他们知道情况,不会为难你。”
看对方低头不说话,祁寒忍不住逗他:“怎么,难不成是在害怕警察?”
没想到秦遥咬咬嘴皮,问出个让他意外的问题:“你觉得现在的我很让人失望吗?”
祁寒一愣:“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不管是在看手机还是听你的描述,过去的我都像是另一个人,可我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眉头紧皱着,目光因为惶惶而闪烁:“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无理取闹,但我的确没有那么自信,也没那么有能力,我——”
“我知道的。”
祁寒用力地拢住秦遥的手,止住他的愈发拔高的嗓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
秦遥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反应过来后,他又明显一僵:“抱歉,我有些……失态。”
祁寒抬起手,却是捏住他蹙起的眉:“别这样,这里都要有皱纹了。”
“我在说正经事。”
“我也是在认真说话。”
祁寒捋平他的眉心:“我不是医生,也不能帮你分摊痛苦。但我很爱你,所以希望你能高兴。”
说着,他重新握住对方的手,让两人十指紧扣:“现在开始我会把你抓得很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松开,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秦遥没再说话,但直到厉央和张楚赶到,他也没松开手。
“患者目前是脑震荡造成的暂时失忆,没有病理上的变化,但这种休克后产生的选择性失忆。”
医生解释道,厉央摸着下颌问:“开鉴定证明需要多久。”
“这个不麻烦,一周内就能拿出来。”
厉央点头,又重新看向秦遥,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秦检应该不记得我们,那就再介绍一下——我叫厉央,才调来不久,这是张楚,都是刑警队的,和祁寒是兄弟。”
厉央笑着说:“眼下的情况局里也清楚,不过我们现在就做个笔录,也算有个交代。不麻烦,也就几分钟的事。可以不?”
虽然是问句,但他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好,不是给人选择的姿态。
秦遥挂着淡淡的微笑点头:“当然可以。我会尽全力配合调查。”
张楚在一旁记录,问完基本情况后,厉央又问:“你现在还能记得多少事?”
“近几年的事都想不起来。”
“具体怎么个想不起来?”
秦遥深吸一口气,有些为难地解释:“其实目前我的记忆只停在才开始工作的时候。祁寒大概给我说了些情况。”
厉央觑着站在一旁的祁寒,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失忆后随便信任其他人可不是好习惯。”
“放心,我是失忆,又不是变傻。我是先看了手机里的信息后,才确定有谁能信任。”
“手机?难不成是日记什么的?”
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让张楚暗暗翻白眼,秦遥迟疑着,倒是谨慎回答道:“那种东西倒是没有,但聊天记录多少能证明一些东西。”
“看来职业敏感还在。”
厉央点头赞许道,敲敲自己的手背:“能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吗?放心,我们只是想看看你昨天和谁有过联系。”
秦遥把解锁后的手机递过去,厉央接过后仔仔细细地看着,最后停在最后一条通话记录上。
“还记得这是谁的号码吗?”
秦遥摇头:“没备注,我现在也不知道。”
厉央抬头看眼他,接着转向正闷头写字的张楚,把手机递过去:“把这个电话记一下,回去查查。”
接下来他才开始问关于车祸的问题,无一例外,都只能得到“不知道”这一个回答。
“唔,看来目前的确没什么好问的,那我就最后再问个问题。”
厉央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出张照片后才放到秦遥面前:“秦检,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屏幕里的男性抿着笑意,漫不经心地把着手中的高尔夫球杆,俨然一副精英人士的模样。
秦遥定定盯着屏幕,面孔突然一阵苍白,嘴唇蠕动着张开:“是他。”
“有想起什么?”
“就是这个人,昨晚在和我说话。”
厉央瞬间收起笑意,身体前倾:“是什么话?”
“杀人的——就是离你最近的人。”
“离你最近的人?”
厉央缓声重复这句话:“这家伙,人都成这样了,还在这里打什么哑迷。”
“抱歉,我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这句话,其他的现在都帮不上忙。”
“不要这么说,能得到这条线索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厉央草草检查完后,就把笔录交给秦遥签字和按手印。
“秦检还真是冷静。”
他突兀地开口:“如果我是你,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缺失了十年的记忆,肯定不会像你一样平静。”
说出这些话时厉央依旧是笑着,但那点笑意就像水面上凝着的薄冰,淡薄的,不可深探。
秦遥张张嘴,下一刻就被人挡在身后。
“不询问我吗?厉队。”
祁寒紧跟着几步,就站在两人之间,身子挡住厉央投过去的视线:“昨天我大半晚上都和他在一起,还是能帮上一些忙。”
对方掀起眼帘看他,并没对他如此贸然的行为说什么。
“当然,本来计划也是这样。”
厉央欠身站起来,提起一旁的的公文包:“那也不打扰秦检继续休息,小祁,我们换个地方做笔录,你挑重点的说就行。”
几人暂时借用医生的办公室开始询问。祁寒花了几分钟就捋清逻辑,把昨晚的情景重新描述了一遍。
“所以你也不知道那是谁打来的电话?”
厉央无语地甩甩笔录,递给他签字。祁寒解释:“就算关系再亲密,也要尊重对方的隐私。”
“那你能猜到些什么吗?”
祁寒一顿,缓慢开口:“那是颜朔打的电话。”
第92章 湿婆
听到这句话,张楚诧异地抬起头,厉央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反而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倒是没有遮掩。”
“在这种事上遮遮掩掩有什么用?其实秦检不太擅长撒谎,从他当时的反应就能猜出个大概。”
祁寒交过笔录,嘴唇边抿出点笑:“况且我知道他和其他事没关系,他只是偶然被卷进去的受害者。”
“你很相信他。”
厉央作出没听懂的模样,也笑眯眯地站起身:“那就不要改变这份信任。无论发生什么。”
“当然,我会的。不过也谢谢你的提醒。”
眼看两人就维持着这种险恶的气氛,张楚赶紧用力清清嗓子:“厉队,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厉央似乎这才意识到,他一看手机上的时间,懊恼地咂嘴:“怎么就费了这么久?看我这个记性。小祁,你也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事也要第一时间联系,知道吗?”
祁寒点头应着,礼节性地把两人送上电梯。
等电梯门合拢,厉央的嘴角才撇下去,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询问道:“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大?”
“与其说他变了,你自己不也变了许多。”
张楚反问,厉央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颔首:“这样说倒也是。”
“你永远就只有这一句话。”
张楚紧紧拳头,气势倏然弱下来:“知道其他人是怎么传你的吗?我其实不信那些,但你至始至终都不解释,就连我也瞒着,难道是我不值得你信任?”
说着,他偏过头,似乎是长久以来第一次直视厉央。
“只需要告诉我,你不会做出那种事——我只需要这一句话就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恳切与脆弱,这是依附在强烈恨意背后的另一面:“学长。”
厉央一顿,他的圆滑世故竟然经不住这样的一句呼唤,像是柄凿子,轻松就凿开他长久以来的壳。
上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多少年前?不记得,不知道,简直陌生到让他发颤。
他凝视着张楚望来的眼瞳,里面映出的自己是恍惚的,是畏缩的。
厉央拉下眼帘,盯着缓慢跳动的楼层数,嘴唇轻微蠕动着,最后拉出个僵硬的笑。
“抱歉,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知道的越多就越好。”
张楚沉默着,感觉有点喘不上气。电梯门一开,他就率先走出去。
他听见对方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落在自己身后,立刻加快脚步,一个没注意,就在拐角和人撞上。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被撞的人夸张地跌坐在地,抱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连声叫唤。张楚皱着眉不好发作,正想说话,就被厉央按着肩膀扶稳。
“刘文斌?你应该就是刘文斌吧。不好意思,我同事有些冒失,没伤着你吧。”
厉央笑着,又顺带把对方拉起来,电梯里的谈话在他身上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啊?你们就是刚才打电话的警察兄弟啊?”
刘文斌赶紧一个骨碌爬起来,讪笑着向两人弓身:“领导好!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熟稔地攀谈起来,刘文斌看着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的样子。全身上下除开骨折的右手,其他地方倒没有明显的伤痕,最多也就是些擦伤。
进到病房后,他拉开凳子,又单手提着暖水壶给两人倒上茶水:“我媳妇还在往这边赶,现在就我一个人住院,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啊。”
“别忙活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坐着吧。”
刘文斌这才坐下来,有些局促地看着他们:“领导,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实话实说。”
“那我们也不浪费时间,这就开始吧。小张,笔录记好。”
厉央拿出带有金属徽章的警官证,摆对方眼前,用平易近人的口吻说:“小兄弟,我叫厉央,隶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这是张楚,我的同事。这是我们的证件,你看看。”
刘文斌立马往后一缩,就像这本黑皮本会咬人似的:“刑侦支队?不是交警啊?”
“别紧张,你犯没犯事自己还不清楚?我们又不是见到人就抓。”
“哈哈,哪能啊!我就是个打工的。您问吧,我肯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厉央先是按程序询问他的基本信息,提道工作时,他随口一问:“你做颜朔的司机有多久?”
“这个?我年初才来的。”
刘文斌抓着头:“颜总的司机多,换的也勤快,这份工作就是上个人介绍给我的,他不想干,刚好我又急着找工作,就顺便把我介绍来了。”
“换的快?”
“是啊,你知道的,富人疑心病都重。害怕有人在自己车上动手脚,或者是买通司机什么的,基本都是一年一换,坐哪辆车也都是临时通知。”
“需要司机也是临时通知的?”
“我们都没有排班。不过一般来说都是秘书来问过一遍,谁离得近就喊谁。”
听到这句回答,厉央略微挑眉:“当时你离得很近?”
“开电鸡赶过去都花我半小时,这应该不算近吧。”
厉央摸摸下巴,点头:“颜总是一直都这么谨慎,还是最近才这样?”
“那我也不知道,但听我哥们说,应该是最近一年开始这么神经病的,就像有人要害他一样。”
厉央若有所思:“最近一年?他难道知道有人害他?”
刘文斌的苦水一倒起来,简直就没完没了:“要我说,就算他不换司机,司机自己也要辞职走人!钱倒是给的多,但谁受得住这么神经的老板?昨天就是,大半晚上一个电话打过来,要我立刻去给他开车,真是发疯不看时间。”
“那你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颜总看不起我们这些打工的,嫌弃我们文化不高。”
他撇撇嘴,说道:“不过昨天挺奇怪的,一般都是他的秘书安排我们,但昨晚是他亲自打电话过来,可吓我一跳。”
“亲自打电话?那你能确定那是他的声音吗?”
厉央追问,刘文斌却猛地一顿,眼睛滴溜溜转着:“应该是吧,我看来电显示是他,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记录。”
“接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当时和朋友在吃饭呢。我们每周都要聚一聚。都说出门靠朋友,多联络感情也是必要的,你们肯定也能理解我。”
对面还想说什么,厉央敲敲手背,笑道:“刘文斌,我们看过你的检验报告,知道吗?”
“我、我——”
“胆子这么大,喝了酒还去开车?”
厉央瞬间收起笑容,直直盯着他:“一百毫升就有接近七十毫克的酒精,喝的可真够多的。难道你不知道今天要开车?”
这一嗓子直接吓得刘文斌一个激灵,哭丧着脸道:“我、我就是感觉自己没醉,想着不影响——我错了!我认罪!”
“那接下来我问什么,就答什么,知道吗?”
“一定,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急忙点头,手攥在一起,脸上挤出谄媚的笑:“警官,你就只管问!”
厉央点着手里的提纲,开口问:“你开车时,车上还有没有其他人?”
“那没有,颜总一个人坐在副驾驶上的,我没看到其他人,他也没说。”
“开车的时候,颜朔就没注意到你喝过酒?”
刘文斌挠挠下巴,回答:“感觉颜总当时挺累的,一直在闭目养神,我也不敢触他霉头。车里有香薰,可能就把酒味盖着了。”
“那给我描述一遍,昨晚你是怎么撞到树上的,接下来又发生什么。”
“颜总不是让我开去公园吗,那里才修好不久,灯没通电,到处乌漆麻黑,我看不太清楚路。”
刘文斌咽咽口水:“当时我头有点晕,看到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只能撞上去。”
“然后呢?”
“我被气囊撞到头,简直头晕眼花,回过神就看到颜总躺在地上,还有人蹲在他旁边。”
厉央颔首:“那你认不认识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毕竟跟着颜总去过这么多地方,也知道他是检察院。”
刘文斌咂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说起来,当时光看姿势,就像那个人在掐颜总的脖子!”
他立刻激动起来,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警官,他肯定是想害死颜总!说不定也是他设计让我喝醉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楚抬起眼皮,轻嗤道:“你之前可说自己是每周都要聚一聚,怎么?是他逼着让你每周在酒桌聚一聚?”
眼见不能糊弄过去,刘文斌耷拉下眉毛,悻悻地嘟囔:“那他掐人总没法解释,这不就是那个——激情杀人?”
“你懂的倒是多。”
厉央翻到提纲的下一页:“那你解释解释,在撞到树后,为什么踩油门还要撞人?”
刘文斌犹豫起来,舔舔嘴唇道:“当时脑袋还是不清醒,就想把车开下来,不小心就踩到油门——”
“脑袋不清醒到挑准有人的方向开?”
他突然大喝,猛地拔高语调:“刘文斌,你这才是想杀人!”
“我没有!我是开过去才看见的!”
对方被吓得一哆嗦,双腿抖如筛糠,声音几乎都破音:“我冤枉!当时周围那么黑,我也是车灯打过去才能看见。我不是杀人!我——”
说到一半,刘文斌的脸色霎时苍白一片。厉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把他盯得哆嗦得更厉害,才笑着拿过一旁的抽纸。
“看把你吓得,擦擦汗,被人撞见还以为我们在刑讯逼供。”
他嗔怪道,就好像刚刚咄咄逼人的不是他一样:“再仔细想想,说真话,对你才有好处。是不是?”
刘文斌颤着手接过纸,塑料包装发出沙沙的响声,半响后,他才开口。
“我怕喝酒开车会被抓,脑袋一热,就想着先跑,结果开过去才发现有人。”
“那然后呢?”
刘文斌揪住头发:“就那一瞬间,我看到那个人在掐颜总,这是真的。”
厉央站起身:“不要着急,这一点是重要信息。你仔细想想是什么姿势,然后在我身上比一下。”
对方张大嘴,慌张地摆手:“警官,这我可不敢。现在我本来就背着不是我干的事,你难道还要我加上条袭警罪?”
厉央也没坚持,只是拍拍张楚的肩膀:“来配合我。”
看他已经不顾形象地往地上躺去,张楚犹豫片刻,还是合上电脑站起来。
“不对,还要再往下点,对对对!就这样。”
“手呢?颜朔的手要怎么放?”
“往上,是那样,像是要掐住那个人的脖子。”
最后两人比出个经典的姿势。
张楚皱眉,刚想说话,还被他掐着的厉央开口问:“你确定这是你在驾驶室看到的?”
看刘文斌笃定点头,他笑起来:“哦?那怎么在驾驶位的行车记录仪只拍到两个人的背面,你却连他们怎么互掐都看的这么清楚?”
“行车记录仪?”
他哆嗦着嘴唇,挤出笑容:“那我应该是记错了。”
“那麻烦你再好好想想。”
厉央偏过头:“刘文斌,我对你很失望,如果接下来还这么不老实,我们会很难办的。”
这一次刘文斌没敢耍花招,张楚调整着姿势,压低声音问:“我们什么时候有录像的?那不是没找到吗?”
“兵不厌诈。”
厉央笑得狡黠:“而且看他的反应,的确车里有录像,也应该不是他拿走的储存卡。”
“这样对吗?”
这次张楚俯身按着厉央的咽喉,背对着刘文斌。
柔软的喉结在他的手指间颤动,张楚突然使出力气,扼住他脖颈的双手收紧。
厉央没有挣扎,甚至还在笑,瞳仁映着张楚没有表情的面孔。
“这个姿势下,刘文斌不能看清楚我的手在做什么。”
他哑着声音喃喃,眸光闪烁:“就算我真的杀死你,也不会被他注意到。”
第93章 湿婆
隔着骨与血,对方的脉搏正平稳地鼓动着。把一个人的性命轻松攥在手里的感觉,让他感觉陌生又毛骨悚然。
僵持片刻后,还是张楚先松开手:“你确定看到的是这个姿势吗?”
“没错!就是这样。反正你们手里有行车记录仪录像,我一说谎,你肯定会知道。”
“那你走过来看看。”
刘文斌拖拖拉拉地走过来,本来嘴里还嘟囔着自己肯定没看错,探头一看,立马不吱声了。
张楚冷笑:“还真是满口胡言,光就这么几分钟,能从你嘴里听到几句实话?”
“好了,我想刘先生也是无心的,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慌乱之下扭曲一些细节也能理解。”
厉央笑眯眯地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那其实你也没有看清当时他们的情况,到底是掐人还是救人,你也不能确定?”
刘文斌焉头巴脑地点头,已经没再耍心眼的心思。
“警官,你要信我,我真没看到那里有人,真是不小心撞上去的。”
他还在辩解:“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撞人啊!我是读书少,但我也知道故意杀人和酒驾可不是一个等级。”
厉央拍拍他的肩膀:“罪名认定不是一张嘴就能完成的,但你放心,你没做的事我们绝对不会扣在你头上。”
接下来问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问题,询问结束,厉央便把打印好的笔录和印泥一起递过去。
“真感谢你的配合,到时候如果还想起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厉央算得上和蔼,刘文斌却躲闪着他的眼睛,僵着脸点头:“我一定配合调查。”
签完字,他几乎是急切地把两人送走。刚走出去,病房门就在身后重重合上。
张楚看着紧闭的房门,询问:“要再过去问问秦检吗?”
“一个失忆的人,再问能有什么用。”
厉央看着手机,眼睛缓慢眨着:“不过的确有件事我们要确认一下,走吧。”
祁寒对他们的去而复返并不欢迎,眉头皱得紧紧的。
厉央也不在意,只是笑着问秦遥:“秦检,能配合我们一下吗?只需要几分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的。”
秦遥点头:“您还想问什么?只要我有印象,一定会回答。”
“我只需要你把袖子挽起来,双手的。”
秦遥一愣,不明所以地拉起袖管,露出自己的小臂。
入眼的皮肤上留着因为输液出现的斑驳淤青,厉央握住他的手腕,稍微一拧:“关于这个伤痕,你有印象吗?”
在他右手手臂外侧,赫然有几道已经结痂的长长伤痕。看起来才愈合不久,伤处因为肿胀隆起,明显是被抓挠产生的。
秦遥摸着这几道伤痕,蹙起眉,茫然的神情不似作假:“抱歉,我没有什么印象。”
“没关系。不过我们需要拍几张照,秦检,麻烦把手抬高些。”
拍完照,厉央也遵守承诺,直接就起身告辞。
“这不能证明什么,几道抓伤,不能说明秦检当时意图伤害颜朔。”
在两人离开病房没几步,祁寒叫住他们,不咸不淡道:“厉队,即使在颜朔的指甲里找到皮肤组织,证据链也不完整。”
“你说得对,所以不要这么紧张,我这也只是例行公事。”
厉央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摇摇头,转向张楚:“我先去开车。”
也不管张楚回答与否,他已经干脆转身,几步就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喂!听我说一句。”
在祁寒要回到病房时,张楚出声喊住他:“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照顾好秦检,只要他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的。”
祁寒笑了笑:“抱歉,我有些太急躁了。我只是没想到秦遥会被卷进来。”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像是你说的,秦检不会有什么事,你也要相信他。”
张楚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这次没人死,也就是最坏的结果还没出现。”
停顿片刻,他又用几乎无法辨认清晰的语调咕哝:“你难道不觉得,就算颜朔最后死了,也算是件好事?”
“不要说幼稚的话。”
祁寒叹气,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其实关于颜朔的意外,我也有些话想说,当然,也只是个人猜测,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张楚急忙打断他,本能地左右看看:“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吧。”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楼梯间,确定没人后,祁寒才慢吞吞地开口。
“假定秦检的记忆可靠。既然颜朔在生命攸关的时候会选择说出这句话,就证明其中一定有重要信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也只能从这句话入手。”
“感觉你正在进行一场侦探游戏。”
张楚开了一个干巴巴的玩笑,看他没接茬,又正经回来:“其实我也早就想问,为什么秦检只记得这句话,但相关的一概不知?这也太刻意了点。”
“虽然他的失忆是外界刺激导致,但个人情绪也可能是诱因之一。”
祁寒回答:“我猜测,因为这个答案对他的冲击力太大,才导致印象格外深刻,但话中包含的事实是他不愿面对甚至抗拒的。”
“我想不出来什么事能让秦检震惊成这样,你呢?有想法吗?”
“抱歉,这个我不知道。”
张楚忍不住咧嘴:“我还以为你真成神探了。”
“不要打断我。”
祁寒摇头:“说回颜朔。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但如果他想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也不应该找到秦检,颜朔就算再无路可走,也不至于把自己送到敌人枪口上。”
张楚一皱眉:“有没有可能,他或许是抓住了秦检的什么重要把柄,单纯在威胁他?”
这个想法又立刻被否定:“不,我们和颜朔也算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一般来说,他想对谁施压,可不会把人约到个偏僻的公园里,这不符合他的做派。”
“不是自首,也不是威胁,总不能是出来叙旧的吧?”
“叙旧?你可能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在张楚惊讶的瞪视中,祁寒露出微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找其他人,只找秦检吗?秦检和我们的不同很多,但最大的一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张楚苦思冥想起来,像上课溜号时被抽中回答问题的学生,最后才犹豫着开口:“下派?他是中心院下派挂职来锻炼的?”
“说对了。秦检平日接触的人比我们高一个层级,他的人脉和我们这些基层科员可不一样。”
祁寒挑眉:“颜朔笃定这个事实能扭转局面,并且只有秦检能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那相关的问题大概也存在于我们接触不到的层级。”
张楚愣了好一会,眼睛里满是困惑与怀疑:“你把我绕迷糊了。回头我自己想想,现在直接点吧,你就说个结论。”
“回头还是先改一下你急躁的个性。”
祁寒无语地看他:“总之你们要看好颜朔,不然他就会和前面的人一样,被那位黑暗裁决者杀死,死人可真就没说话的机会。”
“行,这个我总算听得懂了。”
张楚笑起来,低头看了眼手机:“厉央催我了,我就先走了,有事联系我。你和秦检也别一直闷在房间里,多出去走走,放松下心情。”
后半句祁寒听进去了,他也在考虑怎么带秦遥散散心。
不能长途,不能有剧烈活动的项目,也不能太无聊。
这件事对基本没有户外娱乐的祁寒是个巨大的考验,他苦思冥想几天,在各种网站上挑挑拣拣,总算找到个还算适合的方案。
“想不想去喂海鸥?”
“河里怎么会有海鸥?”
秦遥抬起头,表情就像是看个傻子,祁寒便拿着平板坐到床沿。
“当然有。这几年都会有海鸥飞来过冬,就在码头那里,好多人专门坐车过来看。”
他有些自满地展示平板上的攻略,继续解释:“这是北方的红嘴海鸥,我看今天天气就不错,一天都是太阳。看完海鸥我们还能去坐渡轮,到对面逛逛。”
说走就走,目的地并不算远,从换好衣服到站在江边也不过用了十几分钟。
海鸥聚集在一处,扑棱着翅膀在水面滑行,飞快地略过人群,如同一片吵闹不歇的云。
河边围着不少人,两人并肩逛着,一路走走停停,用来喂食的面包空了一袋又一袋。
祁寒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工作了七八年,竟然对生活的城市了解甚少。
他的生活一直被大大小小的工作占满,既没有空闲,也没有兴趣放任自己如此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秦遥,对方扭过头打量他:“你一直都这样吗?”
祁寒没有回答,而是半开玩笑地问:“如果我说是这样,秦检会不会更心疼我一点。”
“我不吃这套。”
秦遥把手里剩余的面包塞给他:“不过生活怎么能全是工作?到时候你七老八十,回忆这辈子就只有单位和工作,那多悲哀。”
祁寒笑着掰下一块面包,碾碎抛向鸟群:“总感觉这句话由你说出来就变得很没说服力,毕竟你比我还工作狂一些。”
“你不要仗着我记不起事就胡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工作。”
秦遥立刻皱着眉反驳:“如果能有其他事做,和工作有关的事我绝对不会沾一点。”
“看来秦检是忘了检查微信里的工作消息。”
他摇头,随口问道:“那你说,我怎么会变成你说的那样?”
祁寒却是心一跳,抿紧嘴唇,急忙拍干净手里的面包碎屑,指着岸边停靠的船只:“渡轮到了,我们走吧。”
秦遥也没再追问,专心去研究渡轮的构造。
等渡轮靠岸时,原本明亮的天色沉下来,流动摊贩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迅捷而整齐地在江边铺展开。
叫卖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合着油烟在街道上蔓延,各色灯牌映射出的光随着热气徐徐颤动。
秦遥用胳膊肘碰他,指着不远处:“学生下晚自习了。”
身上穿着鼓囊囊的校服的孩子三五成群,嬉笑着穿梭在摊贩间。乍一看,他们这两个成年人在其中倒显得突兀。
“光是站在这里,感觉自己都像是年轻了不少。”
听他这样感慨,祁寒笑着回答:“感觉再年轻也不能吃这些路边摊。”
“我看你才是想吃路边摊的人。我只是想到我在读书的时候——”
祁寒注意到秦遥的神情开始有些不好,下意识拉起他的手,又有些局促地松开。
“我的确有些饿,先去吃饭吧,我做过攻略,这边有家面馆很不错。”
秦遥重新扯出笑容:“走吧。”
面馆就在不远的街巷,并不算宽敞的大堂里满当当都是人,学生装扮的少男少女们拥挤着坐着。
“真是这家?”
秦遥不确定地问,祁寒愣了一下,慌忙翻看手机,片刻后有些尴尬地点头:“地址就是这里,但图片似乎有点差别。”
他探头看向屏幕,忍不住笑出来:“这哪里是有点差别?只有那尊财神像是一样的吧。”
“我们还是去其他店吃饭吧。”
秦遥拉住他:“来都来了,这里人这么多,说不定味道的确不错。就在这里吃吧。”
最后两人在人行道临时搭起的桌椅上落座,点好单,秦遥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当目光落到祁寒身上时,突然噗嗤一下笑出来。
祁寒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的你很有反差感。”
塑料凳偏矮,青年一双长腿也只能屈着,看着有些乖巧。秦遥弯起眼睛,补充道:“很可爱。”
第94章 湿婆
“我不是能用可爱形容的年纪。”
偏偏秦遥不放过他,笑得十分开怀:“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难怪我会喜欢。”
祁寒的脸开始发烫,他不是善于表达的类型,顿时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那边怎么有点吵?”
话题转移得刻意,好在秦遥也没在意,他随着声音转过头,看见几个孩子正围在角落,一人手里还攥着什么,有些带着斑驳血迹的绒毛露出来。
“好像是一只鸟。”
秦遥眯起眼睛:“大概是宠物鸟吧,但被这样攥着,恐怕已经死了。”
“都怪你,怎么办?它都不动了!”
有人尖利地喊,似乎在争吵。抓着鸟的孩子也很激动,手在空中摇晃:“又不是我的错!谁知道只是轻轻抓一下,它就不会动了。”
“别吵了,都想想办法啊,我可不想挨打!”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说:“扔给猫吃就好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知道那群孩子又讨论了什么,一阵窸窸窣窣后,祁寒眼尖地看见有东西被抛到不远处。
几乎是一瞬间,一只皮毛粗糙的狸花猫就从面馆里窜出来,扑到那小小的尸体前。
只消几口,猫就把小鸟吃入腹中。骨头被嚼碎,发出些嘎吱嘎吱的轻微脆响。
“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怎么掩饰秘密来保护自己。”
祁寒微微蹙眉:“他们也的确选到了好目标,不管是鸟还是猫可都不会说话。”
秦遥却没说话,他突然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遥?”
祁寒立刻跟上去,两人停在正悠闲进食的狸花猫面前。
面对陌生人,狸花猫只是舔舔爪子,身上一股子主人家才有的神气,橙黄的眼珠上映出陌生人们的面容。
它拖着粗砺的嗓音叫唤,慢悠悠地迈步离开,只剩几根沾血的羽毛还粘在水泥地上。
秦遥突然弓下身,下意识揪住胸口的衣物,眼睛死死地瞪着那滩血迹。
“我好像想起些什么。”
他自言自语着,褐色的瞳仁在清明和混乱间摇摆:“到底是什么?”
祁寒扶住他的肩膀,才注意到对方的身体在轻微发颤:“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
他半抱半拽地把秦遥拉起来,把人搀回座位。好在秦遥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他松开紧攥着的手,恹恹地任由他动作。
“要回去吗?”
祁寒紧皱起眉头,双手因为紧张有些汗湿。秦遥摇头:“没关系,我没事。”
“喝点热水。”
他拿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看到秦遥的脸色缓和才松口气。
“你们的面!小碗鸡汤面和牛肉面,葱花香菜店里有,想要自己加。”
老板扯着嗓子招呼,把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刚想走,秦遥忽然开口问:“老板,那几个孩子是哪家的?”
老板不明所以,但还是热络地答道:“是对面门面的,就喜欢在这边玩,咋啦?”
“我刚才看到他们把一只鸟喂给你家的猫,怕可能有毒,你还是去问问吧。”
老板脸色一变:“这帮手脚不干净的兔崽子,我和他们家长说道说道去。”
对方匆匆走远,祁寒正低头把鸡汤面里的浮油撇到空碗里,又把面碗推到秦遥面前:“这不是给他们找事吗?”
秦遥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挑眉:“就像你说的,猫又不会给自己辩解,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你不觉得它很委屈?”
“听起来的确委屈,只会喵喵叫。”
他轻轻眨眼,半是开玩笑道:“看来秦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
祁寒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拨给秦遥,才开始埋头吃面。
面的味道的确不错,牛肉给的大方,红油浇在上面,入口鲜香麻辣。他边吃边拿着手机,给那条推荐贴点赞。
“你儿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到底你是他老子,还是他是你老子?我还没问你儿子赔钱呢!把死鸟喂给我家猫,个黑心肝的兔崽子!”
不远处吵闹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老板面红耳赤地叫嚷,对面的人提着个空荡荡的鸟笼,也不甘示弱地和他对骂。
祁寒低声说:“那边开始吵起来了。”
“等会要是他们要揍我,你可记得拦着。”
他笑:“放心。秦检,比武大赛连续三年的第一名都是我。”
秦遥瞥他一眼:“我的记忆是出现部分空缺,不是全都没了。”
最后两人虽然的确找了过来,却也没给祁寒逞威风的机会,秦遥三两言语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最后他们互相拧住对方,吵嚷着去查监控,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围过去。
不再关注那边的动静,看秦遥已经有些犯困,祁寒结过帐,便带着人返程。
前脚才到医院,后脚他就接到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祁队,是我,检察院白霄。很抱歉现在才有空余联系你。”
听筒那边的声音的确带着疲惫,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声音:“秦遥的状况还好吗?听说你专门休年假好照顾他。他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这种时候真是让你这个朋友受累了。”
“秦遥帮助过我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
祁寒停顿片刻,组织好语言:“秦遥恢复的很快,但因为头部受创,他现在缺失了部分记忆,尤其是入职后的那部分。”
“失忆?”
白霄很吃惊:“有仔细检查过吗?”
“目前看是有瘀血压迫到部分神经,只能慢慢恢复。”
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白霄才开口:“如果情况允许,我和二部的同事想过来探望秦遥。”
“这会不会太麻烦?刚好是季度考核的节骨眼,你们最近应该很忙。”
他笑着说:“忙的确是忙,各种材料写的我头疼,这不,现在还在挑灯夜战!但就算再忙,也不能因为工作不关心自己的战友嘛。”
祁寒沉吟着开口:“秦遥目前还处在记忆混乱的状况,他可能对你们不熟悉,我觉得还是要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白霄宽容地笑笑:“当然,一切都以秦遥的想法为准。后续怎么安排,你回我短信就行。”
“好,我会尽快回复。”
祁寒挂断电话,发现本应该在假寐的秦遥睁开眼睛:“是谁?”
“二部的主任白霄,白日的白、凌霄的霄,是你的领导。”
祁寒温声说:“他很照顾你,人很随和,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有点印象吗?”
秦遥沉默片刻,合上手里的书:“这怎么想得起来?不过我不想见那么多人,不要让他们来。”
“你出这么大的事,单位于情于理都要过来探病。而且多见见以前的同事,和他们聊一聊,也有利于你恢复记忆。”
祁寒这次没纵着他,双方短暂地僵持着,最后是秦遥退让一步:“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说。”
“今晚上你回家休息,不用一直守着我。”
祁寒一怔,接着不禁弯起眼睛:“原来秦检是在担心我。”
“本来你就不用陪床,我受的伤也不严重。”
秦遥不自在地伸手,指尖点着祁寒因为疲惫略微发肿的眼眶:“你也不去照下镜子,你现在的黑眼圈都熊猫的都还大。”
对方的手温暖干燥,祁寒下意识低下头,用脸颊贴着他柔软的掌心。
“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遥,我真的很高兴。但现在对你来说危险的不止是病症。”
祁寒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我不敢冒险,遥。”
秦遥似乎被烫到似的,手轻颤一下,像手中捧着的是一团灼热却寂静的火。
祁寒没得到回答,刚想睁开眼睛,却感觉到一抹柔软的热度落在自己的额头。
“祁队一直这么呆吗?”
秦遥的声音带着笑,却似乎又在叹息:“那我们各退一步,隔壁病房没人,我和护士商量一下,你就在那里凑合休息。”
“可——”
祁寒刚想开口,就被对方用吻把话都堵了回去。
几次三番下来,他实在拗不过,只能按照秦遥的安排,在隔壁病房暂时休息一晚。
“如果有事,一定记得喊醒我。”
祁寒还是不放心,反复地叮嘱,于是秦遥又亲他的唇角,接着趁他愣神,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知道。你快睡吧,晚安。”
或许是难得休息这么早,祁寒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什么睡意。
他揉着额头,重新打开手机,查看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没有工作打扰,他的微信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团购群还在孜孜不倦更新着消息。
犹豫片刻,他还是向张楚发去几条消息,但对面并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闭着眼睛倒回床上。
灯被关上,只能偶尔听见些含糊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祁寒的确感觉到疲惫,但一切又像一个纠缠不清的线团,把他搅得难以入睡。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晃晃荡荡的,漂浮着各色的画面。
一个接一个的死亡案件、报应、九年前的碎尸案、长风集团、借调至此的秦遥——
难道真的如张楚开玩笑一般的,有什么掌管因果报应的神?那这个神的正义也来得有些太迟,而且目标也太过于明晰。
杀人的是离你最近的人。
最近。
祁寒突然一个激灵,面颊禁不住轻轻抖了下。
那抹灵光乍现一般的猜想让他感到眩晕,明明室内的温度不算冷,他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距离最近的人,可以是心理的距离,也可以是物理上的距离,并没有固定指出到底是哪方面。
他被这个想法激得打起寒战,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那秦遥的失控和抗拒、接二连三降下的裁决、甚至是颜朔的孤注一掷都能得到解释。
“但是如果是真的,那要怎么办。我又能能做些什么?”
祁寒自言自语着,声音被空调外机的嗡鸣吞没,没有人能回答。
一股深刻而强烈的茫然把他淹没。激烈的情绪起伏让他感觉到头疼,冰冷干燥的空气沉进胸膛,激起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祁寒呆呆地扶着头,在他终于察觉到什么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地成为某个计划的一枚齿轮,能做的只是任由机器隆隆运转着,不可抵挡地向前驶去。
甚至连螳臂当车的资格都没有。
沉默地坐了许久,他倏然站起身,快步走回到秦遥的病房。
对方睡得很沉,眉头轻微皱着。祁寒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祁寒没回去休息,而是在病房门口站着。
窗外的城市仍旧是热闹的,在霓虹灯照耀下,如同在晃悠悠的肥皂泡里,被热腾腾的繁华喧嚣托在空中。
他凝视着远处的河流,因为受到冲击而变得迟缓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现在要做什么?
在所谓政治上,祁寒毫无疑问是幼稚的,他并不是能处理这类事的人。他需要找到可信的人寻求帮助,但似乎哪条路都是被堵死的,祁寒无法找到可以商量这件事的人。
反应过来后,他不禁发笑,自己也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怀疑起一切。
祁寒拿着手机,翻着长长的联系人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留在一个号码上。
犹豫片刻,他编辑好短信发过去。接着他又立刻给张楚拨出电话。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被接起。
“怎么?最近比较忙,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有空会回你电话。”
张楚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看来最近并不好过,祁寒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帮我一个忙,这段时间保护好秦遥,不要让他单独一个人。”
张楚下意识扬起声音:“保护秦检?那你——”
“还有,要看好颜朔。”
祁寒来不及解释,直接打断他:“我不能解释原因,因为这只是我的猜想。但如果颜朔侥幸活下来,凶手可能会再次出现,直到真正地杀死他。”
第95章 湿婆
远洋对岸的那位法证之父所言,凡有过必留下痕迹。
有些时候,如果怎么也找不到某项事物的存在,只觉得茫茫天涯不见路,或许不应该恼火对方太能藏匿,而应该想想,是不是那是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物。
蚂蚁要怎么分辨自己用纤细触足攀着的是大象,还是飞溅起的土块?
不过无论答案是哪个,都不是小虫能感知到。
祁寒突然察觉到,自己现在就是那只蚂蚁,把所有线索拼凑出的不是结果,反而是起点。
“在想什么?”
祁寒回过神,秦遥正挨着他,用力捏他的脸颊:“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
“只是想到一些事,脑袋里有些混乱。”
祁寒捉住他的手,放在手中捂暖:“还记得你为什么会调来这里吗?”
据说秦遥被调来这里,是为了未来的升迁作出一个名正言顺的原因,只是为了让履历更加好看点。但这其实有些勉强,把人从省会支到岷江,不如说是发配更合适。
也恰好是这个时机开始,和当年有关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出事。
现在来看,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这个我还是想得起来。一开始我就有回岷江的想法,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秦遥像是想到什么:“还要多亏文老师,是老师一直在帮我协调,才能找到借调的机会。”
文景延。
祁寒掩下眼睫,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对。就是这个。曾经的政治明星,从岷江走出的优秀干部——蚂蚁足下的庞然巨物。
“怎么了?你又心不在焉的,还问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是有什么问题?”
祁寒松开手,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可能要离开几天,这几天你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秦遥看了他好一会,眉头皱得更紧:“这么突然?你不会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虽然怎么想,自己要做的都是蚍蜉撼树的事,但祁寒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放心。我只是有点事想去确认,我这个人是很惜命的,不会做危险的事。”
秦遥打断他,声音变得严厉:“祁寒,你觉得我很好糊弄吗?不要和我打马虎眼。”
祁寒收起笑,稍稍沉默了下,抬头迎上秦遥的目光。
“九年前碎尸案的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所有凶手都得到了报应。但我总觉得一切似乎太轻松了,并不真实——像谁刻意写出的完美答案。”
秦遥怔住,眼睛因为荒唐感睁大:“你认为这些事和文老师有关?”
“还记得颜朔的那句话吗?离你最近的人。”
“因为一句话?”
“不止是一句话。钱与权本身就密不可分,我们一直都太关注长风集团本身,反而忽略了它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理由。”
祁寒一字一顿:“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凭空生出的横财。”
秦遥定定地看着他,嘴唇颤动着,却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空调运作发出的轻微嗡鸣。
“如果你是在乱说,最坏的情况也只是得罪人。但如果是对的,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如果有揭示真相的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祁寒半蹲在他面前,勾着他的小拇指:“遥,相信我的能力。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我还不如什么都不问。”
秦遥用力攥紧他的手,直到他疼得抽气才松开:“随你吧,我现在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病人。”
“毕竟我瞒不住你,还是坦白从宽吧。”
祁寒笑起来:“不要想我。如果真的很想,那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接的。”
“这不是重点,我能帮你些什么?我现在的状态也提供不了多的信息。”
“那先给我个吻吧。”
他把脸颊凑近,显然是想索要个已经迟到的回家吻。
秦遥抿紧嘴唇,将脸上的笑意尽力扯平,然后抬手在这个恋爱后智商极速下降的家伙前额上轻轻敲了一记。
“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再不正经,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好吧,给我看看你和文景延的来往消息,或许能找到些什么。”
现代生活的便利让大部分信息都能保存在这台小小的智能手机里。即使失去记忆,也能靠着网络上的痕迹摸索出些东西。
祁寒把所有能找到消息打包发到账号上,粗略地浏览过去,他们的交流并不多,甚至电话都没有几通。
他们的私交并不多,秦遥也没有借着父辈的关系攀附对方的心思。这显得文景延关注秦遥的行为更为刻意。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把他调任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思考被打断,祁寒只好接通电话。
“祁队,你现在在吗?我们正在来的路上,转个弯就到。”
电话那边是白霄的声音,祁寒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我就在病房里,你们来吧。”
没过几分钟,白霄便带着人准时登门。
“祁队,好久不见。”
他笑着放下果篮和牛奶,和祁寒简短地寒暄起来。
“秦遥的情况稳定些了吗?”
“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但记忆还是没有恢复。或许和你们多说说话,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
和他一道的还有几位眼熟的同事,祁寒和他们并不熟悉,只是微笑着点头。
人们拥挤在病房里,说的无非是些宽慰和互相恭维的体面话。这几天祁寒本来就有些缺觉,这样一来更昏昏欲睡了。
他看气氛还算不错,便借口出去装水,提着水壶走出病房。等回来时,却和刚出门的几人迎面撞上。
“怎么走得这么快,不再坐坐吗?”
祁寒有些奇怪,其中年轻些的出声解释:“我们人多,闹哄哄的,就不打扰继续病人休息了,不过白主任还留着,应该是有话单独说。”
“有什么事是单独说的?”
“大概是和案子有关。”
话一说出口,一众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掠过些微妙的神情。
对方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气氛,颇有些忧心忡忡:“听说肇事司机咬死目击到的嫌疑人就是秦哥。就昨天,公安还找白主任了解情况呢。”
有人在旁边用胳膊撞他,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祁寒笑笑:“我送送你们吧。”
“不用,哥,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们就不继续叨扰了。”
一行人推让好一会后,才算乘上电梯,等电梯门合拢,祁寒便转身往回走,但他们的谈话结束的很快,白霄正准备离开。
“你来的刚好,他们不是怀疑秦遥,而是目前证据不足,导致他的行为逻辑不能补齐。”
白霄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又笑着宽慰:“你也不用太担心,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祁寒看着他,在寥寥无几的见面中,这似乎是这个人表现得最为轻松愉快的一次。
“白主任说的很肯定,是昨天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那倒不是,只是一种很好的预感。”
他笑着说:“一切会很快结束的。”
——
张楚把刚拿到的检验报告翻得哗哗作响,咂咂嘴,把报告胡乱塞进文件袋:“证据不够啊。”
“张楚!”
警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厉央冲他招手:“上车。”
张楚犹豫了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要去哪儿?”
“去查那天晚上的监控。要做的事比较多,要抓紧时间。”
他从抽出张打印纸,递过来:“先从地下停车场开始,那里近,再一路查到公园。”
纸上写着从司机证词里整理出的行驶路线,乍一看不多,但真去挨个看,工作量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沿路的监控要看吗?”
“先把重点的查一遍,如果还是没什么有用的,再说路上的。”
厉央发动警车,驶离了公安局。张楚又想到才拿到手的检验报告。
“报告出来了,颜朔指甲里的皮肤碎屑的确是秦遥的。”
“这个没什么用,毕竟这个和他手臂上的伤痕是对得上。有其他的发现吗?比如布料纤维什么的。”
“这个的确也有查出来,和秦遥、颜朔自己当天穿的衣服对不上,也不是车内存在的。”
张楚有些为难:“但这个的参考意义不大,很难证明这些纤维是凶手身上的,毕竟人一天总不会只接触那点东西。”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厉央屈指敲着方向盘:“车拖过来了吗?”
“暂时放在车库,已经让盈盈他们去看了。但大概也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不要抱太大期望。”
厉央挑眉:“盈盈转性了?能愿意去扒拉那堆垃圾?”
“这不是都没空吗?别说了,她现在应该还在骂我。”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话太多,张楚又闭住嘴。
厉央笑了笑:“虽然车是烧了起来,但在爆炸前已经把火扑灭了,总不是最坏的情况。行车记录仪有找到吗?”
张楚摇头:“那个没有,不是被撞坏的,是本身就没安。”
厉央按着额角:“真是会给人找麻烦,这不是什么都没防住吗?”
“看来只能按照行驶路线,找沿路的监控了,希望今天能有些收获。”
停车场的管理员是个干瘦的大爷,一看到警车,他就开始双腿打战,看到厉央他们的警官证,更是整个人都开始猛猛地打摆子。
“我记忆力不好,哪能记得住啊。警官,你们可别为难我了。”
厉央把他扶住,不然真怕这把老骨头散了架:“大爷,我们不是让你想,我们只是想查一下那天的监控。”
“这个我也不会呀!你去找年轻人问问,他们才会搞。”
管理员颤巍巍地掏出钥匙,把办公室的大门拧开:“警察同志,我还能做点啥?我肯定全力配合。”
“大爷,你就别折腾了。剩下的交给我们自己吧。”
停车场面积大,光是摄像头就是好几十个,要把一辆没有特征的私家车找出来就花了好一会。
张楚揉着发昏的眼睛:“这防窥膜贴质量也太好了,车里什么情况都看不见啊。”
“那我们只能祈祷车里没藏着个凶手。”
厉央盯着画面,录像里的颜朔似乎有些脚步踉跄,上车时还差点摔倒。
“他当天也喝了酒吗?”
“是,那天的血检结果里有写,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喝的闷酒。”
“至少他还记得喝酒不开车。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司机也喝了酒。”
“喝酒可真害人。”
张楚点着屏幕里的人:“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酒精,他在冲动之下做出了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把这段时间压抑的愤懑和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比如?”
“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家伙不都是一个样。不是结束自己的命,就是去取别人的命。”
两人正聊着,一直没什么变化的屏幕突然出现个人。
“那是谁?”
“是司机吧。”
“不对。不是司机。”
他拖拽着画面,放大、放大、放大,直到终于看清那人的面孔。
厉央露出笑:“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是白霄。
第96章 湿婆
白霄。一个沉默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为人一派和气,既不刺头也不拔尖。从寥寥几次接触看下来,他是个称得上普通、甚至平庸的人。
短短的录像中,他出现在车库,目标明确地走向颜朔乘坐的轿车,接着上车。
两人大概交谈了几分钟,车窗玻璃贴着防窥膜,加上录像并不清晰,只知道在这之后白霄下了车。
“他会搅和到这些事里?为什么?”
张楚的第一反应是反问,接着有些无奈:“这能算作证据吗?”
“如果只是这个,当然不够,一段监控完全不够。”
历央转着手中的中性笔,这是他思索时会有的习惯。“如果现在去问他。大概什么信息都得不到,还会引起他的警觉。”
“厉队,你似乎已经把他看成嫌疑人了,先入为主是个很危险的行为。”
张楚的语调带上点挖苦,厉央不甚在意,晃晃手指笑着说:“你对他的印象难道不也是一种先入为主?”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拌了会嘴,视频就拷贝好了。厉央拔下U盘揣进兜里。“先去问问勘察的情况,或许能在那辆废铁里找出什么。”
“都烧成那样了,你别抱太大希望。”
“人总是要有点期待。”
然而勘察组的报告没能给出惊喜。那辆价值不菲的豪华轿车烧得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骨架和一堆焦黑的零件,火焰几乎抹去了一切生物痕迹和潜在物证。
“行车记录仪的卡槽里是空的,并不是被烧没了。”
“那就算没有录像文件。但他没有连云储存吗?云端都不同步?”
“是的。他们用的行车记录仪很老式,似乎是故意为之。”
警员无奈地解释道:“还有一部份报告没出来,有结果我会给你们的。”
“麻烦了。”
离开实验室,厉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那团焦炭疙瘩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个人做的很干净。”
他又拿起报告,盯着上面的照片,试图从那些焦黑的线条里看出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废墟中浮沉,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
“你说那几分钟,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他的动机?目的?”
张楚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还在想着那段监控吗?如果这么在意,还是把他叫过来询问吧。”
厉央眨眨眼,忽然莞尔一笑:“问?的确,我们还是应该问问。”
张楚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去催催进度。”
“小张。”厉央开口喊住他,笑眯眯的:“麻烦你联系下白检,看他什么时候有空能过来一趟。态度客气点,就说我们想听听他这位直系领导对秦遥的看法,方便我们对案情的评估。”
“你真是会指使人。”
“总得找个由头,把他请到咱们的地盘上聊聊算是有主场优势。而且我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不是吗?”
厉央拍拍他的肩膀:“他到了就给我说,我和他聊聊。你就在这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他们的忙,快点把鉴定报告写出来。”
张楚和白霄约好在两天后见面。
到约定的时间,白霄如约而至。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身形略显单薄,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容。
他敲敲门:“厉队?还在忙吗。”
“不忙,就是在专程等你。”
厉央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和他亲切地握手:“上次见面没来得及说几句,我们哥俩真是好久不见啊——来,坐这儿!我给你早就泡好上好的普洱,也是我从那边带来的。”
白霄微微笑着点头,坐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秦遥的事,的确让你们费心了。”
“是我们该感谢你们的配合。我虽然才调回来不久,也略微知道秦遥同志的情况,他的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没想到卷进这种事。”
“秦遥这孩子,做事踏实,就是有时候太执拗,认准一条路就不会回头。为了当年的真相,一直在闷头调查。这是他的心结,我以为时间过去他就会放下,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我应该强硬一些阻止他的,一开始就不让他卷进这件事。”
厉央靠在桌沿,双手抱臂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补上几句。
“偏偏在那个时间点,偏偏只有他在场,对方还是颜朔……加上他失忆,简直是无从辩驳。”
厉央跟着长吁短叹了一会:“白检,以你对这孩子的了解,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因为一些原因,做出一些过激行为?”
“过激行为?”
白霄微微蹙眉,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片刻后摇头。
“厉队,恕我直言,这绝对不是秦遥的性格。他这个人,原则性很强,甚至有点轴,但绝不是冲动易怒的性格。即使他个人对颜朔再不满,但上升到犯罪的程度,我不认为他有这个必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基于对他的了解,具体如何,还要看你们的调查结果。”
“的确,其实我也是认同你刚才说的。”
厉央点点头,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也倾向于秦遥的嫌疑缺少更多证据支撑。只是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他,那辆车又好巧不巧又爆炸……”
他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总算想起什么:“对了!白检,还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我会尽力帮忙的。”白霄端起纸杯,吹开扑面而来的热气。
“我们在调阅颜朔死亡当天下午,地下车库的监控时,发现你在下午9点15分左右,也出现在车库。”
厉央语速不快,很随意似的:“监控显示你上了车,停留了几分钟才下来。能方便说说,你当时去找颜朔,是有什么事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厉央的目光落在白霄身上,捕捉着对方最细微的一丝变化。但他什么都没发现。
白霄只是很自然地尝了口茶,接着微笑着放下纸杯,
“哦,厉队说的是这个啊。”纸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的语气依旧平缓。
“那天下午我确实去找过颜朔。因为他也给我打了电话,和联系秦遥一样,也联系过我,而且都约的同一天见面。”
“也联系你?”厉央有些愕然,身体微微前倾。
“他打电话说的很简单。他说如果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就这个时间来找他。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一套说辞和不同人说。”
通话记录上的确有这段半分钟的通话,时间也对的上。
白霄笑得很温和,耐心地补充:“对。那通电话我虽然忘记了录音,但我们在车上沟通的过程是有录音的,我发给你吧。”
录音沙沙的电流声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要说什么?”
“……当年的……真正的……不是我……”
“我怎么做到……一手遮天?”
话语戛然而止。愤怒的、甚至是有些尖锐的声音刺出来,在办公室中回响。
"就这些?"厉央问。
"就这些。"
白霄关上手机,露出略微苦恼的表情:“我也不怕厉队你笑话,我这个人的确怕事。我只想着应付完就走,和他嘴上打了几圈太极,他估计是看讨不到自己想要的,就草草把我打发了。”
厉央慢慢合上记事本,指节在硬壳封面上轻轻叩击。"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
白霄想了想,说:"他似乎很恐惧。大概是和当年案子有关的人一个个出事,他也精神崩溃了。"
他笑了笑,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毕竟不管是谁,都会怕死啊……厉队。”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张楚站在门口,脸色异常凝重。
他看了眼白霄,匆匆点头示意后,便快步走到厉央身边,俯身耳语几句。
厉央手中的笔突然停下,笔尖在记事本上洇开一小片墨渍。他抬眼看向白霄。
"白检,失陪一下,工作上突然有急事。不能送你了,下次我们再接着聊。"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对方:"后面恐怕还要耽误你些时间。有些新发现——后续会和你沟通。"
白霄笑了笑:"需要专门做一次笔录?"
"比那更重要。"厉央莞尔一笑:"技术科在颜朔车里发现了点东西,真的很有意思。"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楚站在一旁,语速飞快:"驾驶座头枕夹缝里找到的,被金属部件压住了才没烧毁。技术科刚做完初步检测——"
"直接说结果。"厉央打断他。
张楚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的东西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那是一根大约两厘米长、保存相对完整的头发。
“记得林白潜吗?”
张楚说:“这根在车里发现的头发。DNA比对显示就属于林白潜。"
厉央的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向远处。
白霄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注意到他看过来,抬手微微向他示意。那张微笑着、柔和的、平庸的面具依旧挂着。
"哈。"厉央慢慢咧开笑容:“他X的,我在想什么呢——对吧?”
第97章 湿婆
厉央几步走到电梯前,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猛地伸出手,金属门被硬生生卡住,发出刺耳尖利的摩擦声。
张楚有些错愕地瞪大眼睛,但他意识到什么,手立刻按到腰间的手铐上。
白霄称得上镇静,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还有什么事吗?厉队。”
厉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九年不见了。林队——林白潜。”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白霄眨眨眼,忽地露出一个微笑。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副老好人皮囊上的表情。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凶手的作案动机,值得恭喜。”
厉央一言不发地撑住电梯门,直到电梯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就算再着急,也不至于要站在这里记笔录吧。”
白霄——或者是林白潜招招手,示意张楚过来:“别拿着手铐发呆了,给我戴上吧。”
他抬起手,配合地等着戴上手铐。张楚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厉央,攥着手铐走上前。
在距离林白潜半步的距离时,对方忽然一动。
侧身、欺近、手臂一绕便锁住张楚脖颈,同时一把手枪赫然抵上他的太阳穴。
“呃!”
张楚被狠狠掼到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轿厢因为剧烈的撞击微微嗡鸣。
厉央呵道:“林白潜!”
“别动。”
林白潜淡淡地开口,扫视着被动静吸引过来的众人。“厉队,麻烦让同事们都散开。如果不想牵扯上无辜人的性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厉央攥着配枪低吼。
“我当然知道。我有付出代价的决心。”
林白潜依旧是笑着,枪口却忽然一压,电光火石之间,尖锐的枪鸣炸开,子弹击中张楚正尝试拔枪的手。
“呃!”
张楚死死地咬住牙,额头因为剧烈的痛苦渗出层冷汗,配枪脱手,重重砸在电梯地板上。
“我都让你别动了。”
林白潜把枪踢向角落,血腥味在楼道间弥漫开。厉央的面色因为愤怒和惊惧变得惨白。
“林白潜!”
“不要紧张。”
林白潜手臂收紧,枪口死死抵着张楚的太阳穴:“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前提是不要阻拦我,这就是警告。”
他拖着张楚,一步步退进电梯。血淅淅沥沥地滴溅在地板上。
“不要跟上来。”
“按他说的做!”厉央厉呵道,眼神死死钉在林白潜身上。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痛吗?”
林白潜忽然问。张楚闭上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还好。”
“那就按电梯,去地下车库,开车带我去医院。”
“……”
张楚重重地喘了口气:“你才开枪打中我的手,现在让我自己开车去医院?”
“小朋友。你又不是左撇子。”
林白潜温和地说:“虽然我瞄准的是你的小拇指,但如果不快点开车去医院处理,可是会真的留下残疾。”
“医院那边早已经布控了,你就算到了那里,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布控?”
林白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要的不是活着离开,是亲眼看到颜朔死透。如果他没死,我就一枪崩了他。”
“……”
张楚咬着牙说:“果然,能教出祁寒这种疯子的只会是更疯的疯子!”
——
警车拉响警笛一路疾驰。厉央带人紧随其后。
抵达医院后,林白潜挟持着因为失血显得面色苍白的张楚,一步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无视被惊吓地四处逃窜的人,一步步向颜朔的病房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痕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这层的医护人员和病人都被疏散,执勤的警员已经收到指令,虽然都拿着枪指着林白潜,却没有阻止他。
颜朔仍旧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依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
枪口终于从张楚头上移开。林白潜猛地将他推向紧跟而来的厉央,转而将枪口指向病床上的颜朔。
“真能活啊。”
林白潜垂头看着颜朔:“热衷于玩弄财权掌控一切的人,最后被自己一生追求的东西害死。是不是很符合传统意义的因果业报?”
“这不值得。”
把张楚交给门外的警员,厉央才转过头:“明明你已经活了下来,但你选择抛弃一切——朋友、身份、地位,换几个。”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喜欢抓着没有意义的问题刨根问底。”
林白潜笑着摇头,不等厉央的反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或许吧。搭上自己的一生很愚蠢。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不能原谅自己。”
某一瞬间,林白潜的眼神里透出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疲惫。如同火焰燃尽后衰败的亮光。
“你应该理解我。我一直没变。厉央,我只是改变了实现正义的方式。”
他摩挲着手中的枪:“直到现在,一切才能算结束了。”
病房里很静。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厉央沉默地看着他——凝视着自己曾经的上级、朋友也是战友。这张的面孔陌生的同时又无比熟悉。
驳杂难辨的情绪一瞬间溢满胸腔,堵在喉咙里。
“你想过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吗?”他沉声问。
林白潜看着他:“因为这个世界的确有因果报应。他们种下因,换得今日的苦果。这很公平——”
“我问的不是这个!”
厉央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指的是、你隐藏身份、改头换面、蛰伏多年,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出手——为什么是现在!”
“那当然——”
林白潜停顿住,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厉央,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抽动。
“从你死而复生开始,到你借白霄的身份回来,再到因为秦遥借调回岷江、你开始动手清理当年涉及碎尸案的人——这一切,太快、太顺了!像不像有人在给你铺路,催着你往前走!”
厉央语速加快,声音猛地拔高:“有人在利用你的仇恨和正义,借你的手除掉所有可能开口的人!颜朔如果现在死了,他手里可能掌握的证据和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林白潜的呼吸一滞。
他皱着眉,看向病床上的颜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认为你做到了。你结束了自己复仇者的使命,你可以毫无遗憾地接受审判。你很满意?”
厉央深吸一口气:“但你成为了他掩盖自己过去的工具。你和颜朔他们成了同一类人。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白潜。”
林白潜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就这样站了许久,脸色都灰败下去,过了好一会才颤抖着闭上眼睛。
他如此聪明,他是当年最优秀的刑警,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文景延。”
他持枪的手缓缓垂下,任由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自己:“原来如此。”
片刻后,林白潜平静地抬头,眼中那簇复仇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太晚了。颜朔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问:“我做错了事吗?”
“放心吧。颜朔没死。他也死不了。”
厉央说:“那个伪装成护士的人早已经被我们扣下了。”
林白潜一顿,淡淡地看向他:“你很聪明。”
“祁寒那家伙恨不得说八百遍要注意,我能不听吗?”
厉央疲惫地笑了笑:“你的后辈也不是吃干饭的。”
“祁寒呀……”
林白潜有些恍然,这一次他没有反抗,任由手铐落在手腕上。
这场跨越九年的审判,最终以这样荒诞的方式结束。而这背后牵扯出的才仅仅是冰山的一角。
——
“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张楚躺在病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竟然在自己家被劫持,还中了一枪。就是埋地里都会被笑话。”
“他的枪法是不是很准?输给他没什么意外的。”
厉央坐在陪护椅上,慢悠悠地削着苹果。
张楚拉下被单,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厉央撇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又不是小说,谁会想到整容和换身份蛰伏九年复仇这么夸张的剧情。”
“也是。”
张楚也没追问下去:“接下来要怎么做。在林……白霄背后的人,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查的太深了。”
这是他鲜少露出的有些惶然的时刻。那个名字代表的能量和层级,不是基层办案人员能触动的。
厉央没回答,反而抛出新的问题:“在你看来,那些落马官员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张楚皱了皱眉:“为了钱吧。或者色。大部分不都这样?”
“一名出身自岷江、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干警,摸爬滚打,一路往爬,走出这里、走到省级、最终走到高处,钱能买到的东西,对他来说早就不稀罕了。”
厉央顺便给切好的苹果块切出兔子形状:“就算是我们这个小小的市局,也有好多老前辈吵着闹着不愿意退休。毕竟在局里,哪里都是人捧着吹着,一出去,谁还搭理这个老头。”
张楚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只能抖着肩膀倒吸几口凉气,又赶紧掩着嘴咳嗽几声:“你小点声,别让老同志听见了。”
“权力是蚀人的毒药。一旦碰过,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滋味。”
厉央说:“体会过被万人簇拥过的人,是不能接受失去这份特权带来的光辉的。他们只会用尽一切,确保自己牢牢地握着权力,直到带进坟墓里。”
他顿了顿,把切好的苹果放在张楚怀里:“况且颜朔还活着,他这么谨慎的性格,肯定藏的有底牌。”
张楚嫌弃地拿起兔子苹果:“还真是祸害遗千年,这么折腾下来都没死,他说不定明天就醒了呢。”
“先好好治病。相信祁寒吧,万一他会从另一个方向带给我们惊喜呢。”
张楚露出个笑:“那我还是更相信他是某某首长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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