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冷火
“张队,你忘了开录音。”
秦遥以沉静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张楚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躁,这才松开手,腾出一个位置。
等他把录音笔打开,秦遥才半蹲下来,和男孩对视:“告诉我,这是你从谁身上拿的?又怎么是湿的?”
韩思杰擦着满脸的眼泪鼻涕,抽抽搭搭地说:“当时我就在这边玩,不小心射了那个人一身水。他在那儿抖水,然后我、我就是看这个好看,就、就从他包里、偷偷拿、拿出来了。”
“是哪儿的包,你还记得吗?”
“在胸口,左边的地方。”
秦遥又把证件展开,指着上面的照片问:“那个人是谁,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我不记得。不过我看他臭着脸,还以为要来打我呢,但没想到他不生气,反而还塞给我一百块!”
“为什么?”
“那简直是个冤大头,他说只要我用水枪去喷田婆婆的脸,还会再给我三百块!都够买几套皮肤——”
“小兔崽子,坏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藏着!”
张楚一吼,韩思杰就鬼哭狼嚎地往秦遥身后躲:“我错了,我说!其实他一开始给我的是两百!”
“还有没有!”
“真的没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秦遥叹出一口气,屈指按着发胀的眉心:“你这次真的做了一件很坏的事,韩思杰,看来我需要和你的父母好好谈谈。”
对方抹着眼泪,焉焉地点头:“我保证不会再犯,你找我家长也可以!不过就是水枪、水枪能不能还给我,你别磕坏了——”
秦遥没有回答,他把水枪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倒进花坛,双手攥着一用力——咔嚓一声,那把水枪就被他折成两半。
“这些洋葱什么的也是你偷偷挖的吧。到时候你要一个个给大家道歉,明白了吗?如果还有下次,可就不会这么简单。”
看着横尸当场的水枪,男孩颤巍巍地点头,趁着秦遥没注意,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你还敢跑!”
张楚立刻想追上去,却被秦遥拦住:“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张队,你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确实。那个小兔崽子已经把该说的说完了,那我就——”
说到一半,张楚猛地拍手:“对了!秦检,一开始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就是你怎么考虑祁寒的嫌疑。”
“我的答案重要吗?”
张楚想着那个人提及检察官时的神情,如同濒死时攥紧最后的稻草,又像在沙漠中凝视自己拥有的最后一捧水——绝望和希望,这两种矛盾存在被硬生生拧成一束。
“是的,很重要。”
秦遥点头,片刻后才回答:“那好。其实就我而言,要不然他就是一个愚蠢到惊人的骗子,要不然就是落入圈套的猎物。”
张楚搔着头,斟酌自己的回答:“这好像不是个明确的答案,是不是有些模糊?”
“那我的想法有什么用?明明不管怎么样,逝去的都不会归来。况且明确的答案不应该是你们告诉我?”
没有八面玲珑的伪装,检察官的每个字都锋利得刺人。他把证件粗暴地按到张楚怀里,说:“看好你们的证据。”
“至少他没直接断定,可能是好消息?”
看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张楚才嘀咕着收起东西,拖着步子去和吴楠汇合。
案发现场是正在进行小规模的改造的地区,周围已经完成大半的打围,各式建筑材料堆放在周围,尽头则一面半遮半掩的围挡,但原本应该挂在上面的锁链已经解开,被随意丢在地上。
“张队,你的衣服怎么是湿的?而且还有股味道。”
吴楠皱起眉,张楚尴尬地揉着鼻子,结果顺势打出个喷嚏:“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去换了就行。这边有什么新进展?”
“尸体身上有一处枪伤,不过那枚子弹虽然击中的是尸体的腰腹部,而那的位置正好装着一部功能机,让子弹的轨迹发生偏转,最后只是从外侧擦出去。”
“这么厉害,那部手机难道是诺基亚?”
“手机已经彻底粉碎,我们也不清楚它的型号。”
“还有什么?”
“杨法医发现死者有明显的擦挫伤,头部也有撞击留下的痕迹,结合现场的痕迹来看,凶手在杀害他前是先把他用力推倒在地上,并且对他实施殴打。”
“竟然向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下手?看来凶手不是情绪十分不稳定的类型,就是对他有极大的仇恨——”
张楚说完一半,就猛地刹住车:“还有?”
“杨法医在尸体身上还找到了一处利器形成的伤口,而且位于颈部动脉的位置,经过粗略判断,那应该才是真正的致命伤,而枪伤是在死后造成。”
吴楠一顿,还是沉声问:“这部分和祁队说的一样,是不是也和段倾的证言吻合?”
张楚没回答,直接转开话题:“那现在找到可能造成那道伤口的利器没?”
“我们现在重点就是在找凶器。周围的杂物太多,大家正在尽力清理,恐怕一时半会还找不出来。”
环顾周围,张楚也挽起袖子参与到搜寻中。吴楠立刻跟上去,开口道:“张队,说实话吧,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个小孩被利用去支开田琴,这样凶手就能带走秦怀安。”
张楚把装着证件的证物袋从兜里拿出来,随手扔过去:“这就是小孩从那个人身上拿到的。我当时亲眼看见老头把他所有的东西装好放进抽屉,但这玩意偏偏就出现在这里。”
“这真是祁队的证件?怎么也是一股味道。”
吴楠把封口紧了紧,才拿着仔细端详,张楚不耐烦地摆手:“就是真的。你说那家伙会蠢到这个地步?特意把自己的警官证偷出来,然后又被一个黄毛小子摸走?”
“按常理来说的确如此,但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按照所谓常理推测案件。”
看张楚自顾自地埋头翻找凶器,吴楠只好把手里的证物袋交给协警,叹了口气:“别装作听不见。张队,他现在嫌疑人,而且现在的所有证据几乎都指向他,证据链几乎已经完整——”
“那么他的动机会是什么?”
张楚抛出问题,吴楠不解地眨眼,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九年前,林白潜拼命保护住的证据离奇消失,庭审也因此草草了事,当时最后接触到证据的秦怀安又缄口不言。”
“所以你认为祁寒因此恨秦怀安,如果遇到他,祁寒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复仇。”
“这难道不是事实?”
张楚却咋舌:“他这次被动摇得很厉害,所以才会说漏嘴。还记得吗——那些人也知道秦怀安的所在地。”
“也?”
吴楠迟疑起来,但片刻后又重新强硬,似乎是要极力掩饰自己刚才的动摇,口吻也变得些许刻薄:“你差点靠一句话说服我,可这不是证据。”
“张队、吴姐!东西找到了!”
这时浑身灰扑扑的警员跑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急忙递出手里的物件。
他这么着急的确有理由,那是一把通体银色的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展开后就如同蝴蝶般。
但局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明白,这把被冠上蝴蝶之名的刀简直就再典型不过的物随其主——纤细精巧,但轻易就能切断人的手指和喉咙。
吴楠握起面前的蝴蝶刀,向张楚展示其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这才是证据。”
张楚紧盯着刀,看他这副样子,吴楠委婉地建议道:“不管怎样,你还是先去换身衣服,这股味道实在不太好。”
听到这句话,本来沉默不语的张楚猛地拍手:“衣服——等等,不对!这不对!你听这段录音!”
他把手里的石块一扔,手忙脚乱地把录音笔拿出来,声音加满,放到韩思杰具体描述场景时就按下暂停:“听清楚了没?”
“不小心用水枪喷到嫌疑人,但对方反而给他钱——有什么问题?”
吴楠还是摸不着头脑,张楚便把衣摆拽起来,用力抖开:“你再闻闻这是什么味?仔细点闻,不然你再闻那本证!”
“停!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上衣兜里的证件都被打湿到这种程度,衣服上不可能没有味道。”
吴楠及时阻止对方把证件凑在自己鼻子前的企图,深深吸了口气:“祁队身上的确没有任何味道,更不要说是这么独特的刺激性气味,但会不会是他中途换上新的衣服,或者专门洗澡去掉味道?”
张楚摇头:“你们在这周围有找到任何水龙头、或者可以清洗的地方吗?”
“的确没有——”
“如果监控中那个带走秦怀安的人就是祁寒,那他从教唆、到带受害者到这里实施加害、最后被发现,至始至终可没换衣服或者洗澡的机会。”
“的确如此。”
吴楠沉吟着,立刻从一旁的警员手上接过地图和几支记号笔,就地铺开。
“这条用红色标注的路线,是根据监控和段倾的证言还原出的嫌疑人行迹。黑色的虚线则是能够确认是祁队的行迹,其实这两条完全可以连接成一条。”
她虚虚地连起线条的两端:“但根据你刚才的说法,如果祁队在这里被水枪喷到,浑身都臭烘烘,那到现场时不可能突然变得一干二净,所以就还有一种可能。”
“这的确是祁寒,但走这条红色标注的路线却是另一个人,祁寒到达现场的路线完全是另外一条。”
张楚替她说出答案,紧接着两人都陷入沉默:“那杀死秦怀安的人又是怎么消失的?明明分局的人就在这里,事发后他们就立刻控制住现场。”
“就只有分局的人——”
吴楠的神情一滞,而张楚已经跳起来,一边急急忙忙地往外掏手机,一边大吼:“分局大队已经离开了多久?立刻联系交管局,设卡拦住他们!留几个人在这儿,其余人跟我上车!”
所有人都动作起来,而吴楠也打完电话,神情中带着十足的懊恼:“分局方面从来没有接到有关通缉犯的举报,也压根没有出警。”
听到最后,张楚因为愤怒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拧出一个扭曲的笑:“有意思,老鼠扮成人这种用过一次的法子,竟然还能把我们玩的团团转。”
“去吧,我带着大家留在这里勘察。”
吴楠迅速作出判断,重重点头,张楚便带着大部队离开现场。
“刚才不是找到凶器了吗,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有警员发问,吴楠取下手套,沉声回答:“迄今为止我们找到的都是已经被筛选过的东西,接下来需要找的才是真正的证据——再去一次安保处,我们需要知道那些假警察当时在做什么。”
通过查找监控和询问,吴楠才逐渐理清对方的行动。
这帮人比祁寒他们早两个小时左右抵达疗养院,以收到举报为由,要求进入疗养院。
接下来便是可以称得上以假乱真的搜索,不仅摸清楚地形和监控探头的情况,还特意以通缉犯可能藏匿在周围作为理由,和包括秦怀安在内的大部分老人进行接触。
“难怪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这帮人怎么装得这么像,普通人根本不能分辨出他们是冒牌货。”
“训练有素,行为模式和警察相仿——如果是最坏的情况,这些人很可能是退伍军人、或者曾经就是民警。”
吴楠拧紧眉头:“麻烦。看来还需要问问田琴当时的情况,当时一定发生过什么。”
当机立断,众人立刻找到田琴。简要说明来意后,对方有些惊讶:“竟然和遥遥说的一样,你们真会来问这些。”——
作者有话说:祁寒:什么也不干等着老婆救命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卖惨的屑主角
第82章 冷火
吴楠一愣,立刻追问:“秦检和您说过什么吗?”
“他让我告诉你们今早发生的事,不过说实话,当时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其他时间倒是有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田琴点头,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手背:“就是遥遥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那会,我突然听见一阵铃声。我以为那是孩子们的手机,怕有急事,就拿着手机想喊他们,没想到——”
突然之间的停顿让吴楠不禁紧张起来:“没想什么?您当时是看见了什么吗?”
“其实也没什么。”
她含糊地说着,又有些扭捏地掩住嘴:“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肯定会忍不住去在意,私底下亲热亲热也是人之常情。”
对方大有一副只要被回应,就会滔滔不绝说下去的架势。虽然吴楠的确有点好奇,但当前并不是在意这种八卦上的场面:“关键是最后你并没有把手机给他们,对吗?”
“就是这样。然后我一接通电话,才发现对面竟然是一开始的警察,这手机也是他们落在这里的。”
田琴说:“他们还说有些事想问秦老师,我本来想转达,但他们只和秦老师通话。没办法,我只能把手机给过去。”
趁着停顿,吴楠抽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已经变成残骸的功能机:“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部手机?”
“没错,就是这个!只是怎么会成这样?”
田琴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目光停到附着在残骸上的血迹后,便猛地噤声,似乎是被那抹暗红灼到眼睛:“这、这难道——”
眼看对方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要波动起来,吴楠立刻把东西放下,把话题从这上面岔开:“当时你听得到他们的通话内容吗?”
“唉!遥遥也问过这些,但当时秦老师不让我靠近,所以我一句话都没能听见。”
对方露出为难的神情,似乎因为没帮上忙而过意不去,又急忙补充:“不过他们聊得很快,到最后秦老师似乎不太高兴,才要我带他去透气。”
该问的已经问完,正当几人已经开始收拾随身物品,田琴突然一拍额头:“差点给忘了!遥遥给你们留了句话,还特意叮嘱一定要记得说。”
吴楠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情,只见对方清清嗓子,正色道:“东西已经给你了。”
“东西?”
“东西已经给你了——就是这句话。这孩子也不肯多说,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要不然我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是什么意思?”
沉吟片刻,吴楠还是摇头,眼神扫向一旁的证物袋,含糊地回答:“不用,我都明白。不过还是要谢谢您向我们传话。”
“那就好,不过看你们也累了这么久,要不然就在这里坐一会,我给你们准备点喝的解渴,好不好?”
旁人刚想按惯例拒绝,吴楠却颔首,温和地回答:“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你们都坐着,饮料很快就好。”
不光是其他人为此惊讶,田琴也因为这句回答欣喜不已,她拿出十分的热情招呼着,一边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茶水。
带着甘苦气息的蒸汽漂浮起来,瓷杯在水流声中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叮当声,这几分钟突然如此散漫、平和,似乎和凶杀案毫不相干。
“咖啡好啰!最近的天气冷得很,咖啡能够暖胃提神。如果嫌苦就说,我给你们加糖。”
很快田琴就擦干手,端着装得满满的托盘走来,扑鼻而来的香气成功引起了几声咕噜噜的肚子叫。但等她把咖啡分完后,还是有个人空着手。
“看我这糊涂的,我马上准备你的那份。”
她急忙道歉,没拿到咖啡的警员却摆手,一面看着享受热腾腾饮料的众人:“我不喝也没关系。正好我能先把东西放车里去,省的大家一会搬来搬去麻烦。”
他弓着背收起堆放在一旁的杂物,背上包正准备走,一直在沙发上稳稳坐着的吴楠突然放下水杯,跨上一步,一把攥住对方手肘:“你们这些人,以为同样的伎俩能用两次?”
她打落对方压到最低的帽子,紧接着一个利落的擒拿,便攥着他的肩膀把人重重摔在地上。
“带上他,立刻回市局!”
把对方铐上,吴楠才站起来,在一片闹哄哄中强硬地与田琴告辞——对方还在状况外,直到众人离开后都还没回过神。
“吴姐,你怎么知道会有人藏在周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回市局的路上,终于有人耐不住好奇心发问。吴楠板着脸强调:“不要叫我吴姐。”
“那吴警官,就给我们说说呗!”
看众人都是好奇心无比旺盛的模样,她叹气:“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在赌,可能他认为周围还有危险人物,才会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
“原来如此,不过那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时间问这么多,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是不是祁队把你们惯得没法没天,身为人民警察竟然还散漫成这样?”
这种话吴楠平时也没少说,但此刻话一脱口,她就感受到气氛在突然沉寂下去,活像被灌进满满的水泥,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来气。
索性没一会警车就抵达市局,吴楠找来一个箱子,把所有找到的东西通通装进去。协警问:“立刻要对刚才的嫌疑人开始讯问吗?”
“申请个空的审讯室,先把他撂在里面。至于讯问,等一会再具体说。”
一抬头,吴楠在对方脸上看见一抹失望——大概如果是祁寒,一定会无视那些絮絮叨叨规定,把这些连毛都没长齐的新兵放进审讯室,直到里面变得一团糟后才来收拾残局。
压下乱七八糟的联想,她才抱着箱子走向会议室,推开门,却没想到有人早在里面。
“厉队,您——”
厉央撑着下颌,抬起眼睛,慢吞吞地叹出一口气:“被下属扔在一旁的感觉可真不好受。明明只是把犯人找回来,结果还多了一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抱歉,是我们没来得及报备具体情况。”
吴楠硬着头皮放下箱子,尽量简要地复述情况:“目前那通电话才是关键,不管对方说过什么,都成功让受害者到达广场,为凶手带走他提供机会。”
“只要有用,这的确减少留下的痕迹,而且处理起来也的确方便,只要在事成后顺手带走就行。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来得及拿走手机。”
厉央向着发冷的指尖哈出一口气:“要我看,段倾那一枪大概是为了补救才打出的,想赶在祁寒发现不对前把东西销毁。”
“竟然为此放弃全身而退,看来不是手机里有重要线索,就是她的确很忌讳祁寒。”
“那可是一张最糟糕的王牌。不过要是按照你说的,箱子里的在现在都是废品,已经完全没用处,你费力气抱着是想做什么?”
对上这个问题,对方的迟疑立刻被厉央注意到,他饶有兴趣地挑眉:“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给我说?”
“您误会了,厉队。”
“那就说吧——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不是吗?”
他的口吻依然是轻描淡写,但却是步步紧逼的姿态。吴楠深深吸气,斟酌着开口:“刚才说的也只是推测,并不能确认这些证据绝对是伪。在盖棺定论前,我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性。”
“不管是不是假证,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这些都是痕迹的一部分,里面也会藏着线索——你是这样想的?”
厉央的口吻这才缓和下来,不再那么尖锐,恢复成平时不着调的散漫模样。接着他伸手,直接把箱子一拽,让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落在桌上:“但像无头苍蝇一样翻垃圾堆可没什么效率。还是说你已经有猜想了?”
吴楠咬咬牙,回答道:“我不知道,但秦检让人告诉我:东西已经给你了,所以我才打算仔细找找。”
“东西已经给你了?有意思,不过你确定那是给你说的?”
“不是给我说,那就是和张队说,但那又有什么区别——”
话说到一半,她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翻出祁寒的证件,仔仔细细摸索起来,很快就在夹层里找到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电话卡。
“竟然是电话卡,会不会就是那部手机里的?如果真是那样,就能读取到当时的通话记录。”
“还真有?厉害,简直像特务接头。”
厉央兴味地摸着下巴:“不过现在可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到底是不是,只要试试就能知道。”
他伸手就想拿过电话卡,但对方立刻握拳,把东西谨慎地攥在手心:“厉队,那我现在就去技术队。”
被这么明显地防备,厉央也没生气,还好脾气地耸肩:“那好吧,既然都不喜欢我插手,那这个案子就全权交由你们负责——不过到底是这么简单的事,可再别出那种愚蠢错误。”
他指的自然是一开始没有确认假警察身份的疏忽,吴楠的神情不变:“那的确是我们的疏忽,但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扔下这句话,她就转身往外走,但她还是清楚地听到厉央不咸不淡的声音:“希望如此。毕竟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能好心地引导你们。”
虽然电话卡有部分的损坏,处理起来多出不少麻烦,但最后他们还是成功把最关键的信息挖出来。
接下来是联系卖出这张卡的营业厅、询问相关人员、向通讯公司获得通话信息——折腾完几趟,一拿到结果,吴楠立刻就打电话给张楚。
忙音响了好一会,电话才被接通:“人还没抓到,这边正在设卡,就看他们是从哪边过来。”
“别管那个,现在就掉头,准备去长宁找蒋旭。当时那帮人是故意留下那部功能机,再打电话把受害者引出去。而打出那通电话的就是用蒋旭的号码。”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忙着下指令,好一会他才接着问:“等等,那个人是谁?我不记得。”
“长宁酒店的总经理,也就是段清的老板。”
张楚这才想起来:“那个手表上全是钻石的暴发户?我记起来了,第一回看那家伙我就觉得不对。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秦检把一张电话卡藏在证件里,我再用它找到了这个号码的具体通话记录,包括时间、对象、主被叫,以及占用的具体基站和区域。”
吴楠抖开手里的打印纸:“对照基站表,就能确定这通电话就是在事发地拨出。”
“有意思。不过你能确定那张电话卡的真假吗?”
“这种情况还空试探我?不管是你还是祁寒,哪回不是一发现任何可能性,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结果搅出一堆烂摊子?”
“一码归一码,你今天的火药味怎么这么重,平时你可是最沉稳的。”
吴楠一噎,但张楚已经转开话题:“不说这些,我现在手里没有任何有用的武器,万一那家伙就是一口咬死,说自己手机被偷怎么办?我对这种狡辩可没辙。”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打这通电话。”
她已经走到审讯室里,隔着玻璃望进去:“接下来有一次讯问,我会尽量得到有用的口供——矛盾就是武器。”
“成。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张楚叹气:“不过如果你找到的电话卡是真的,那他是怎么做到在面对亲人的遗体时,还能有余力注意到这些?”
“我不知道。”
这也是吴楠的疑惑,她试图回想对方的表情,但依旧看不透那层面具般的平静:“但或许有一种可能?他们之间有这一种无条件的存在。”
“是什么?”
“信任。”——
作者有话说:祁寒:你在这儿干什么?
厉央:别这么感动,就是没事做,陪你一会
祁寒:……(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第83章 冷火
“信任?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信任。”
张楚咕哝,在一瞬间,他的面孔上露出与平常截然相反的阴沉,但这种表情几乎是瞬间就散去,仿佛是被风卷走似的:“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不过如果是这样,那家伙还真是值得嫉妒。”
“张队,你刚才的发言真的很大叔诶。”
旁边的彭子乐笑嘻嘻地说——一开始为了截住嫌疑人,就让他带人来支援。张楚立刻把他的脑袋一推:“我发现你真是没大没小。作为下属还敢损上司?”
“哇!老张你拽我去哪儿!”
张楚把人塞进驾驶座,自己又坐上副驾驶:“不过你说的讯问是针对谁?怎么逮着的?”
“应该是他们之中留下的一人,为了确认警方是否找到电话卡,恰好被我发现。”
“留下一个人?那数量就不对啊。”
“什么数量?”
“从监控看,劫持段倾和假冒警察的是同一伙人,加上段倾,一共有五人出现在疗养院。”
张楚掰着手指数:“既然留下一个,段倾也被扣着,那坐车离开的就是三人,但从我这里看着分明是四个人!”
“多了个人?能不能分清楚每个人的身份?”
“很可惜,现在只能确认其中两人的身份,以及其他人的人类身份——我早觉得该更新天网的设备,画面清晰度差得都不像二十一世纪。”
“那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吴楠叹出一口气:“还有件事,厉队已经知道电话卡的事。等会我会把那个号码和查到的地址发给你,你自己判断怎么做,速战速决。”
电话被掐断,紧接着是一条消息弹出来。张楚快速瞄过文字,就拍拍彭子乐的肩膀:“在路口掉头,往珉江别墅区开。”
虽然顺从地踩下油门,但彭子乐还是有些犹豫:“老张,我们真不确认线索的真假,就这么过去?而且也没开搜查证,到时候被问到可咋办?”
“谁说我们是搜查,我们这就是普通的询问,懂不?等你小子费力气证明好,黄花菜都凉啰。还不如把这个假定成有效线索,再按照这个方向去突破。”
张楚关上车顶的警灯,接着才把号码复制到拨号界面上:“况且只是一次询问。如果是假的,双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大不了道歉背处分,如果是那家伙真的开始心虚,我们可就是撞了大运。”
“哇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怎么把我说的像只知道乱来一通的混蛋一样。”
他笑骂着,才按下呼叫键——不出意外,完全没人接听。
“老张,不可能打通的。如果真有问题,那人肯定会把卡丢进碎纸机。”
“话不要说这么绝对,这样一个全是六的好号码,要是我可舍不得丢。”
不知道是第几次重拨,没想到这一次真就成功拨通,但对面响起的却是一个鼻音浓重的娇软女声:“谁啊?蒋先生就在我旁边,有事就快说,我们可是很忙的。”
张楚眼珠一转,立刻扯着嗓子喊:“不对啊!美女,蛋糕的号码不就是这个吗?难道不是你订的十寸梦幻蜜桃满天星巴洛克恋人蛋糕?”
“恋人蛋糕?”
一听到这个,对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气声说:“等等,说清楚点,那是不是蒋先生订的?”
“对对付,就是尾号零六六六的蒋先生,还备注是给恋人的惊喜。美女,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人?按门铃也没人回答,搞得我都要超时了,这样吧,我把东西放门卫——”
“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后,对方焦急地问:“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怎么可能?不是三栋吗?”
她立刻尖声说:“哪里是三栋,是十六栋!你没眼睛吗?是怎么看的地址!”
张楚一边对比吴楠发过来的地址,嘴上已经熟稔地换上紧张的口吻:“啥?十六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了!那蒋先生的确是在家对吗?”
“问这么多干什么。他就在这里,你过来就行!”
“我马上就过来,千万别差评啊美女!”
对面掐断电话后,他才收起夸张的语调,点出搜索框,开始查找蒋旭的相关信息:“有人现在还没下班,有人却在金屋藏娇。真不愧是能把九位数的手表当成玩具戴的暴发户。”
跳出来的结果洋洋洒洒排开几页,单拿任何一个看,都是了不得的头衔。
张楚匆匆扫过大段的溢美之词,从手边叠着的打印纸中抽出几张,仔细和百科上的照片对比:“完全看不出是不是他。该死,就不能有一张特写?”
“别这么急。只要他做过坏事,就一定会留着有尾巴,我们找到那些证据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能浪费,而且无论到最后谁是真凶,那些人的目标都已经达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中的资料捋平:“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输家。”
“看你说的。这种事可没什么输赢,老张。”
“但也没有正确和错误。”
黑色现代一路飞驰,眨眼就停到珉江别墅区前。彭子乐揣上证件下车,小跑着到门卫室前,片刻后闸杆便缓缓上升,留出供汽车行驶的空间。
小区里全是两层左右的独栋房屋,周围都是绿茵合抱,看着洋气又精致。行驶到能看见不远处的房屋时,张楚立刻挥手:“车停着,直接走过去。”
下车后,他三步做两步就跨到门前,用力按下门铃。等了好一会,随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位身材丰腴的女孩推开门。
“你们怎么这么慢,把蛋糕送坏了,我可是要投诉的!东西呢?”
对方身着丝绸睡衣,像炫耀似的,身上披着一件西服外套,显得整个人格外瘦小,但指着张楚的鼻梁说话时,姿态又是相反的气指颐使。
身段娇俏可人,一张雪白的娃娃脸上陷着两个酒窝,大眼睛黑白分明,嗓音也比电话中更加柔腻,像是发泡的奶油——但是莫名其妙的,张楚竟然能在这张精致的面容上隐约看见祁寒的影子。
这种完全没道理的既视感让张楚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把目光从对方脸上扯开,一边拿出证件:“小姐你好,请问蒋先生在吗?我是珉江市公安局的张楚,我们有一些事想要问蒋先生。”
“警察?”
她表情一变,立刻向后挪几步,把大半身体缩到门板后:“你不会是假警察吧?现在好多人都冒充警察讹钱,我不信你。”
“你可以打电话,再问这个警号是不是假的。”
“我知道!不过你们来晚了,蒋先生刚才才走。”
她咬着嘴唇,眼珠骨碌碌地转着:“真是烦人,明明是警察,还做这种骗人的事。你们要找他,就明天找秘书预约!”
说着,她立刻就想关门,却被彭子乐手疾眼快地拽住门把手:“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需要问他,你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就看一眼,我们看看他到底在不在,马上就结束。”
“你干什么?不要进去!”
“不用关门。我们就站在门口,不会进去。”
“唔——流氓、抓流氓啊!”
她涨红着一张小脸,一边憋着劲想要把门合上,但大门依旧是纹丝不动。这时一个人跑来:“哪儿有流氓?婉婉,你在门口做什么?”
一听到这句话,被叫做婉婉的女孩立刻松开手,几步就飞扑到说话的人怀里——对方也穿着睡衣,左手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只沉重的鹦鹉螺,随着晃动,细密排列着的钻石闪出阵阵光芒。
不等她开口,张楚就抢先一步说:“蒋经理,还记得我吗?上次就是我在长宁处理那起凶杀案。”
话音一落,张楚看见对方脸上的笑瞬间融化干净,像扯开天鹅绒衬布后,露出其下冷硬薄脆的塑料——但在眨眼间,他又露出热情的笑容。
“真是失礼,张警官,您怎么会突然过来?是段秘书又有什么问题,还是专程来我家里扫黄?”
不管记不记得,他都大步走过来,热烈地握着张楚的双手摇晃,后者也露齿一笑:“看您说的,当然不可能是扫黄!我们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你——您看方便吗?”
“当然方便,快请进!婉婉,快去给警察同志们准备点茶。”
女孩想要拒绝,蒋旭便转身揽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捏:“听话,婉婉,我不是都说过今天的规矩吗?都怪刚才你做错事,现在还不做点什么来道歉?去吧,记得用橱柜里那罐新茶。”
女孩点头,不一会,她便端上来几杯热气腾腾的绿茶:“蒋先生,茶好了。”
蒋旭这才点头,让她在自己身边坐稳,闲闲地端起瓷杯:“这么晚还在工作,你们还真是辛苦。快喝杯茶,坐着歇一会。”
注意到张楚在打量周围的布置,他便笑着开口:“真是见笑,这就是我随手买下的一栋房子,也没怎么装修。不过周围环境好,在这里度假放松很不错。”
“那您今天都在这里?”
张楚问道,他随即重重叹气,一面抚上女孩的肩膀:“的确是这样,婉婉身体不太好,恰好长宁也在停业配合调查,我就干脆甩手回来陪她。”
对方顺势靠上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眼睛不停眨动:“从昨天到今天,我们都腻在家里。”
“胡闹!现在是在说正事。”
蒋旭沉声呵斥,又歉意地冲张楚笑笑:“不瞒你说,段秘书的事实在打击我。谁能知道最信任的人会背着我做这种事?简直是无法原谅!她这是在败坏长宁维持的好形象。”
张楚点头,关切地问:“酒店现在的情况如何?”
“长宁现在在全力配合市局的工作,已经可以确定放贷这件事和长宁无关,是段清两人滥用职权的行为——能还我们一个清白就是最好的。”
说完,他的眼珠又转向张楚:“不过我记得你是刑侦支队的警官,这么急匆匆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张楚抬起下颌,气定神闲地说:“您知道段倾被有预谋地劫持这件事吗?支队正在全力追捕她,不过中途发生了一些小意外,我们在距离这里两百多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您的手机。”
听到这个,蒋旭立刻直起身子,露出毫不掺假的惊讶:“我的手机?怎么可能!你确定?”
“是的。而且您的号码在那里拨出过一通电话,不过我刚才尝试拨打那个号码,却是您的女伴接的电话。”
张楚耸耸肩膀:“所以我才会过来,为的就是确定一下,您对这件事是否知情。”
“张警官,不管是什么打出还是打进,我可是完全不知情——因为恰好就是两天前,我那部手机恰好丢了!”
他动作一顿,立刻看向身旁的女孩:“婉婉,说实话,你怎么会接到什么电话?是不是你把我的手机藏起来的?”
“我、我——”
对方结结巴巴着,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正在气氛紧张起来时,张楚突然抬起手:“等一下!让我先拿记录的东西。”
他掏出录音笔一类的杂物,不慌不忙地整理好,才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小姐,你请说。”
女孩那张娃娃脸涨得通红,她使劲眨巴着眼睛,捏紧手指,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蒋先生丢了手机,昨天就偷偷拿走他的身份证,去营业厅补办了一张卡——”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细,低到几乎听不清楚。结果还没说完,蒋旭就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地上一砸。
“你竟然拿我的身份证做这种事?谁给你的胆子?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违法、违法啊!”
瓷杯碎片四处飞溅,女孩被这一下吓得尖叫起来,哆哆嗦嗦地向沙发里缩。彭子乐立刻跳起来,拦住暴怒不已的蒋旭:“蒋先生,冷静点,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
对方哆嗦着摇头,腕间的鹦鹉螺也随着动作咔咔作响:“先是段清,接着是她。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信任的人会接二连三做出格的事?”
看他又要摔东西,女孩惊叫着,攥着沙发套啜泣起来。张楚安抚她几句后,接着便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个营业厅补办的卡?具体时间是多久?”
“我是拜托朋友帮的忙,如果按流程来补办,就必需要本人出面,不过他可以走后门帮我。”
对方抹着满脸的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具体什么营业厅我不知道。我只是今天一拿到电话卡后又把它安上,想着如果他背地里还有别人,那人肯定还会打这个号码。”
“那——”
不等张楚把话说完,一旁的蒋旭就高声呵斥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那个人的电话号码拿出来?平时的聪明劲都在哪儿!”
她一抖,立刻颤巍巍地点出通讯录,双手捧着手机递过来。张楚只好也拿出手机,装模作样拍照,实际上却是点出吴楠发来的文件。
扫过完笔录,他不禁一挑眉,但口吻依旧平稳:“所以蒋先生的手机是在前几天丢失,接着又被小姐补办回来,才会闹出这种结果?”
蒋旭叹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是这个道理。我自己的手机,我怎么可能不清楚?不过联系这个时间——恐怕我的手机就是被段倾偷去的。”
“是在两天前丢的,对吗?”
“当然,我记得清清楚楚。不过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我这个手机号究竟是被卷进了什么意外?”
张楚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具体的不说,不过您看我们是刑侦,发生的意外自然和人命有关。”
“人命!这——她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干什么!是想联合她的姐妹来诬陷我?她们两人败坏长宁酒店的名声不够,还想伤我。真是可耻,下作!”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蒋旭立刻又激动起来,额角青筋蹦起,嘴唇也剧烈地抖动:“警察同志,你们可要查清事实!”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说的都是事实,绝对没有任何虚假和含糊,我们当然能证明你的清白。”
“那当然,我蒋某行的正坐的端,我做过的当然会承认,没做过的也不会允许任何污蔑!”
蒋旭把扶手拍得一震,眉眼间赫然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张楚点头,冲彭子乐摆手:“你去拿扫把簸箕过来,把地上这些扫干净。扔垃圾桶的时候也注意着,用胶带缠好,不然一会伤到人。”
“怎么能让警察同志做这种事?”
蒋旭急忙要起身,却被张楚按住:“您是个堂堂的总经理,更做不得这些。大家都坐着,在走之前,我还有话要说。”
彭子乐就是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起身干活。等地面的碎片都被清扫干净,张楚便清清嗓子,摆出灿烂的笑脸,一字一顿道:“戏演够没?”
面对突然的发难,蒋旭一睁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张警官,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太懂。”
“说实话,你们的演技没我扮外卖员的万分之一,太僵硬!那台词念得跟什么一样,要不是我忍着,中途好几次我都能笑出来。”
张楚也不再装模作样地用敬语,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瞥向还埋着脑袋的女孩:“别抹了,风油精的味道不辣吗?”
对方手一抖,一瓶风油精正好从她手里骨碌碌地滚出来,蒋旭倒是很平静,挥挥手:“看你这话说的,周围树多,蚊虫也多,女孩子家细皮嫩肉受不住——婉婉,还不去捡起来放着?”
女孩慌忙把风油精瓶捡起攥在手里,一边瞅着张楚的脸色,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忙不迭地起身跑上二楼。
等人一走,蒋旭也不再作出那副勃然大怒的模样,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从兜里拿出包烟拆开:“可惜一壶好茶。”
“我们都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这茶您自己享受就行。”
张楚还是笑:“不过品茶归品茶,我就问一句,您的确是这两天都在这里闭门不出?就没有出去散散心,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看你说的。我自己的长宁不够,还需要找什么地方欣赏美景?难不成你认为我还会撒谎?”
“当然不是。不过既然会来这一趟,我们就是有相应的线索。”
“线索?什么线索,不会就是那通电话?”
蒋旭笑出来,眼睛眯成弯弯的弧线:“我们刚才不都说清楚了,那是段倾偷走的,为的是诬陷我。你打电话能打通,也是因为婉婉不懂事,竟然偷偷把卡补回来。”
说完这一通,他舔舔嘴唇,抽出一支香烟:“警官,抽烟不?”
张楚摇头,他便自顾自地咬住烟:“再说这两天我都在家里,怎么可能出现在八丈远的地方——对,八丈远只是一个虚词,可别抠我字眼。你们这些警察同志就喜欢紧抓着细枝末节折腾,没意思。”
张楚摆出没奈何的笑,伸手把录音笔握住:“保险起见,我还是再问一次。你保证刚才所说的确是事实?你在丢了手机后,这两天都没有离开珉江?”
“那是当然。不要说离开珉江,我就是这小区都没迈出去半步。要去看监控、问保安,都随你。”
蒋旭徐徐吐出一口烟,笑呵呵地说:“倒是你,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我在说谎,这就是你们作为人民警察的所作所为吗?张警官,你这可是在冒犯我的人格和尊严。”
“蒋先生,不要把话说那么绝对。”
张楚慢条斯理地笑着:“还真是恰好,我们正好抓住那个偷你手机的小贼,他供出的和你说的差不多——除了一个。”
他点开刚刚接收的文件,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我确认过两次,你都说肯定,手机是在两天前被偷走。不过也是怪,这个小毛贼怎么供认,他是在昨天从你身上摸走的手机?”
蒋旭笑容不变,也不看手机,高高昂着头,牙齿划过香烟滤嘴:“我说张警官,不必要编出这么一个谎话来诈我,明明是在两天前就被偷走的手机,怎么可能在昨天又被摸走一次?”
“这帽子可扣不得,再怎么我也不至于冒着违反纪律的危险来构陷你,毕竟我们可无冤无仇。”
张楚也不急:“要是你是在不相信,那就劳烦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市局,和那个贼当面对质——到时候究竟是谁撒谎,不就清清楚楚?”
蒋旭沉默了好一会,接着又一拍手:“看我这记性!可能是被长宁那挡子事给气糊涂了。张警官,我好像的确是一天前丢的手机,也就是一个口误,还不至于抓着不放吧?”
“理解理解,毕竟是人,哪有不会失误的?”
不等对方松气,张楚又笑呵呵地接口道:“不过这样一来,这不是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看你明明这两天都窝在家里,这贼偷手机的地点却又不是这儿。这个你又要怎么解释?”
蒋旭不回答,而是皱起眉头,抬手摸着脑袋:“我觉得头有点疼,警官,可能是刚才受凉了。我能不能有点时间休息,这些问题等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放平缓下来,带着示弱的含义,张楚轻轻一笑:“我可以让你去吃药,不过这几个问题最好还是立刻回答。”
“别这么死板,警官,即使是犯人都会有人权,你怎么对我一个普通市民这么苛刻?”
“谁让我胆子小,不敢冒风险。毕竟只要有任何机会,有的人就能把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类似的事我见的多得很。”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蒋旭的嘴角轻微抽搐着,他狠狠一咬烟,神情在腾腾的烟雾中阴沉起来。
“不就是一通电话,叽叽喳喳半天,还有完没完?你这已经是把我当犯人审?难不成凭这屁大点事,想证明我是杀人犯?”
张楚完全不理会他口吻中带上的威胁:“如果你不正面回答,我就只能当你默认在这件事上撒谎,事实是你这两天也并不是一直呆在别墅区。”
“不管我在不在,又和你这种小角色有什么关系?就是警察的权力再大,也不能随便去调查和犯罪毫无关系的一个人!”
“不惜教唆他人撒谎也要掩盖事实,蒋先生,看来你还真有不可说的事,所以这两天你到底在哪儿?又做出什么事?所谓丢手机偷手机恐怕也只是个幌子吧。”
蒋旭气得直哆嗦:“听清楚!我和你们高局长、沈书记、还有省厅的李副厅长都是熟人——小家伙,只要一句话,我立刻就能让你从这个位置上滚蛋!”
“真希望你不是昨天恰好在平杨,毕竟在那帮老鼠里,可恰好混进去个不妙的家伙。”
张楚把声调扬得更高,气势也开始尖锐:“那个人大概是在前或者之后才到,也就是昨天或者今天上午。你说他在等同伙过来前,会不会买点东西打发时间——比如说那包烟?”
蒋旭的动作一顿,他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突然探身抓起一个茶杯,随即重重摔在地上。
“蒋旭!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想要威胁我吗!”
张楚倏然站起来,手也下意识放在配枪上,一旁的彭子乐突然扯着嗓子嚎出一句:“趴下!”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响,子弹擦着张楚的头发射过去。他惊愕地抬头,正对上哆哆嗦嗦拿着枪的女孩——后者大口喘着气,因为后坐力浑身颤抖,一对上他的眼神,她又闭着眼睛尖叫起来,再次扣下扳机。
“你个丫头片子,闭着眼睛瞎开什么枪!彭子乐,快去把她按住!”
“立刻放下武器!”
子弹穿透众人头顶上的水晶吊灯,玻璃尖叫着碎裂,张楚险险躲过扑面而来的碎片,正要抽出枪,身后的蒋旭却趁机抓起茶壶,冲他当头砸过去,张楚闷哼一声,红得刺眼的血从发间蜿蜒下来。
一把枪从碎片中落出来,蒋旭抓起枪,随即冲出大门。张楚咬着牙克制住眩晕感,抽出配枪追上去:“立刻放下武器停下!否则我有权力对你采取武力!”
对方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飞奔到路旁停着的保时捷旁,一个闪身就钻进去。
张楚冲车胎开了好几枪,但对方还是成功发动引擎,轰鸣着踩下油门,一眨眼的功夫就开出好远,他边拿出一直揣着的步话机——刚才彭子乐在倒垃圾的功夫,就已经呼叫好增员以防万一。
“一队一队!有辆黑色保时捷正冲三号门过去的!路障都设置好没,把他给我逮住!”
彭子乐已经用手铐把女孩铐好,又慌忙跑过来:“老张,你没事吧!我马上打急救过来!”
“就是擦破点皮,瞎嚷嚷啥!抓紧时间去问那个女的,估计她知道的事不少。”
“什么擦破皮啊,你明明满头都是血!”
他直接走到女孩面前蹲下,对方哭得眼睛通红:“警察同志,我是被胁迫的!那个人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帮他,我就会变成杀人犯!我不想那样!”
“他说什么你就信?非法持有枪械、还把枪口对准我,光看这两条,我们都有权当场击毙你。”
一听到这个,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不、不要、我是被胁迫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痉挛起来,抽搐着一头栽倒。张楚大吃一惊,立刻把人扶起来,这才注意到她的嘴角已经开始流出白沫:“快拉去急救!她被喂药了!”——
作者有话说:彭子乐:老张,你送外卖怎么会这么熟练!
张楚:原来为了接近目标,扮过几次外卖员,结果超级管用(点烟)我肯定有天赋
因为脑袋糊涂或者bug原因重复复制了,真的服了,现在两章并为一章,逼死强迫症的字数……
第84章 冷火
“醒醒!你还记得自己吃过什么没?”
张楚也没空怜香惜玉,直接掐起她的人中,对方在晕厥的边缘挣扎,最后只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维生素——”
说完,她立刻就昏厥过去。几分钟后,急救车便到别墅门口,彭子乐把浑身瘫软的女孩抱上担架,又把张楚推过去。
“请让让,这还有人需要治疗——老张,你别跑啊!”
“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正事要紧。”
张楚挥手:“快过来搜这里,既然手机都留着,其他东西估计也在附近。实在找不到,还可以去翻垃圾桶。”
看他顶着一头的血迹开始东翻西找,彭子乐没奈何地摇头:“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等会因为失血晕倒,可不会有人抱你起来。”
“我又不是随时会倒下的小女生,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况且我又不是不去医院,只是等会去。”
他一抹脸上的血,就开始指使起支援来的民警。众人把别墅翻得底朝天,最后真就在马桶水箱里找到被一包衣服,估计对方是想等案件盖棺定论后再处理。
“张队!这身衣服和监控里相似!”
有人喊道,张楚一看,果然衣袖的位置浸着血迹。他又把衣服凑到鼻子前一嗅,眉头立刻就皱起来:“就是这味道,没错——拿去装好,交给技术队的同志。”
他刚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幸好有人及时把他扶住。他想道谢,但一看清对方的脸,笑容立刻就消失得没影:“这不是厉队?你怎么在这儿。”
厉央很淡然地回答:“虽然是个代理,我也是市局的支队长。”
“你不去追蒋旭,跑这里做什么?这里有我就够。”
“你指的是两腿发软的足够?”
厉央一用力,把他扶起来:“中毒的人口腔粘膜并没有严重损害,但却有明显的重金属中毒症状,医生猜测她是因为口服由胶囊包裹的重金属中毒。”
“有生命危险吗?”
“已经注射过解毒剂,正在洗胃。中毒时间不长,应该能抢救过来。”
“对,她昏迷前说自己吃过什么维生素,估计就在卧室那里。”
张楚跳起来,刚迈出步子,就立刻摔下去。厉央又一次拽住他,避免他碰到地上的碎玻璃:“我扶着你。”
“用不上。”
张楚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向卧室。厉央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很快他就在抽屉里翻出几瓶贴着维生素标签的药瓶,除开几瓶是药片,其他都是胶囊类药物,张楚便一瓶不落地塞进物证袋。
“不仅不打自招,连证据都好好放着,这种人可是少见得很。如果都像段倾那么硬骨头,那他们可真就能如愿。”
咕哝完,他又意识到厉央在一旁,立刻补充:“我先声明,执法记录仪都录得清清楚楚,询问过程中我没有任何诱导,是那个蠢货被一吓唬就完全沉不住气。”
厉央垂下眼睛:“你很高兴?”
“虽然证据还没找齐,蒋旭犯过事这点没得跑,再怎么也不可能盖过去。接下来就算是天皇老子过来,也不能阻止调查。”
张楚挑衅似地抬起下巴:“对吧,厉队?”
青年咧开嘴笑着,眼睛闪着光,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厉央也笑起来,接着稍微弯下腰,直接把张楚扛在肩膀上。
张楚尖叫起来:“你干什么!我警告你,放我下来!”
“东西你也找到了,也应该乖乖去医院吧。”
他冲周围目瞪口呆的警员笑笑:“我带他去医院,这里就麻烦你们继续搜索。”
不管张楚再怎么骂娘,对方都是一副完全屹然不动的模样,彭子乐不禁感慨:“这么几年,头一次看见能克住老张的人——这领导肯定不简单。”
至于市局方面,一直在逃的团伙中,已经有两人被抓住,其他人的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收到情况后,吴楠没有急于去审讯,而是让人带段倾出来,专门把询问蒋旭的录像放给她。
“你太高估他们,这些人不仅不聪明,胆子还小,远没有你这么有骨气。”
段倾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本来微笑着的唇终于扭曲起来,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才劝告一句,不要再继续挣扎,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她叹气,抬手按着太阳穴:“别给我看这个,我血压会高。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是放贷洗钱涉黑,还是秦怀安的死?或者是长风集团那些破事?”
吴楠点头,打开手中的笔记本:“现在是在侦查秦怀安被杀一案,只要把相关的实情说出来就行。”
“首先,我和那帮袭击押送队的蠢货不认识。是他们突然把我带走,说是能让我远走高飞,过上不用活在阴影中的生活。”
段倾陈述道:“但这有条件,就是最后帮蒋旭一把,把包括祁寒在内的、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处理掉。”
“他怎么现在才得出这个结论?”
“毕竟最近像中邪似的,和那次碎尸案有关的人不是一个接着一个进去,就是死于非命,他怕得很。”
段倾停顿片刻:“至于他为什么怕,那简单,毕竟他才是最应该死的那个人——当年就是他,在包间里亲手掐死的那个女孩。”
吴楠猛地攥紧笔:“等等,当年你亲眼见到蒋旭杀死姚佳佳?”
“那个人原来叫姚佳佳?随便什么吧,当时我是长宁的保洁员,因为这件事我才能成功威胁他,让段清能成为长宁酒店的管理层。”
段倾扬起笑,但语气中却带着遗憾:“不过可惜,这几年大多是替他们干脏活。幸好我们的优势大,只要没人知道这个秘密,我就能轻松洗脱任何嫌疑。”
“那只能是幻想,就算是再天衣无缝的计划,只要是犯罪,就不能逃避法律的制裁。”
吴楠面无表情道:“看来你还是没有醒悟,竟然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愧疚和后悔,人的生命在你看来还不如金钱。”
“我为什么要后悔?我说过,我只是在努力活下去而已。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既然那些人会丢掉性命,就说明他们太过软弱无能,不适合活下去。”
“无可救药——继续吧。”
“这件事被抹平后,他还是怕那个检察官攥着他的把柄。但好在对方也变成个疯子,长风那边也不想横生枝节。毕竟除开蒋旭都清楚,做的越多,留下把柄的机会也越多。”
她撇撇嘴:“不过一发现祁寒要去见秦怀安,他简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说什么也要处理后患。”
吴楠皱眉,仍然有所怀疑:“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计划一切?”
“我确定这完全是蒋旭那个蠢东西自作主张,带这么多人去也是只有他才能想出的主意。但其实这也不合理,肯定有谁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段倾嗤笑出来,毫不掩饰露骨的厌恶:“毕竟就凭那个常年发情的脑袋,想的出这种拐弯抹角又一石二鸟的点子?”
吴楠难得赞同地点头:“请具体说说犯罪过程。”
“他早就等在疗养院那边,还搞到那个地方的监控图纸,大部分事都是那帮人负责,我只是被喊去转移祁寒的注意力。”
“那蒋旭什么都没做?”
“你看那是什么都没做的表现吗?就是他用电话把对方引出来,再把人带走,方便动手。”
“可秦怀安不是老年痴呆吗?你们怎么认为能像对正常人一样,用电话把他引出来?”
段倾耸肩:“应该感恩父爱伟大?我也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还能记起九年前的事,一听蒋旭的声音就哆嗦着要救什么儿子。”
“救儿子?具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是绑架什么的。不过本来这只是备选,最后竟然能成功,顺利地用电话把人引出来,我们也省去不少麻烦。”
“本来就快完事,接下来只要交给另外的人收尾就行。结果不知道怎么,竟然在半路上直接动手,”
“这不是原本的计划?”
段倾猛地攥紧拳头:“当然不是,而且不仅这样,他还忘记老头身上的手机拿走!按计划我本来能全身而退,结果这样一来,我倒是第一个被抓的。”
吴楠停下记录的动作,摇头道:“还真是大费周章的计划,如果不是那部用作诱饵的手机还留着,要侦破这起案子的确难。”
“你们的确应该庆幸,这次是因为有个实打实的蠢货,才可能抓住把柄。”
她抬起下颌,轻蔑道:“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案子就会和当时的碎尸案一个结果——不管你们找到多么充足的证据,到最后都会灰飞烟灭。”
吴楠也摇头:“那是因为原来的政法体系并不完整,规则也不全面,才会有败类的存在,也才会给你们这些人钻空子的机会。”
“看来你还真是理想主义,你肯定认为只要不停努力,就必定海晏河清?笑话。”
段倾笑吟吟地反问,眼神中竟然带着怜悯:“什么都不可信,只有金钱和权力的相互吸引才是定律。”
她一抬眼睛,丝毫没有已然成为阶下囚的颓丧,反而燃烧着狂热的火:“只要足够,就算是你们奉为圭臬的证据也可以被随意篡改。吴警官,你真认为自己能守护什么正义?那只不过是春秋大梦,是绝对权力造出的谎言——也许你自以为的证据,也不过是由权力专门捏造出的而已!”
到最后被带走,她都不曾低下头,始终是昂首挺胸着走进黑暗。吴楠攥紧手,深深吸气:“走吧。去取得其他嫌疑人的口供。”
团伙中已经被控制到三人,根据档案看,他们都是有过前科的无业游民,几年前被拉拢到长宁酒店的地下生意,主要负责催债和逼收。
当意识到大势已去,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招供,希望能获得减刑,供词和段倾的相差不大。
虽然蒋旭把车开得飞到能突破阻拦,但市局早就协调好交管部门,在多条主要干道上设好检查点,等着他自投罗网。
整理好笔录,再逐一归档后,时间已经到深夜。
吴楠按着酸胀的眉心叹气,正犹豫要不要回去睡觉,一旁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这里是珉江市局刑侦支队,请问有什么事?”
“吴警官,在蒋旭家里发现的女孩现在已经清醒过来,要不要现在就进行讯问?”
“她的体征如何?”
“医生说好在抢救及时,现在没什么大事,意识也很清晰,只要保持情绪稳定就行。”
吴楠沉吟着回答:“现在时间太晚,让她睡一觉吧,平复好心情,明天开始讯问也不急。只不过你们注意着点,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
“明白!”
这么一来,吴楠的瞌睡跑得也差不多,段倾那番话更是让她心里发堵,脑袋昏昏沉沉。
她轻轻叹气,干脆到看守所找祁寒——对方因为睡到一半被直接拉起来,表情十分差,看起来阴沉沉的。
“有什么事?”
“事情已经调查得差不多,只要等蒋旭落网,补齐证据链,你的嫌疑就能澄清。”
“这么快?”
祁寒这才稍微清醒过来,虽然是问句,但也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她点头:“多亏有秦检提供的线索。”
他一顿,神情柔和下来:“是吗?果然,当时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不对。”
“但我不明白,祁队。这一次也许是误打误撞才保存下重要证据,但如果是下一次,还会有这么幸运吗?”
吴楠攥紧手:“证据是生命线。但仅仅是几个流氓混混,就差点把重要证据毁灭。作为警察,我们难道比罪犯还要无力?”——
作者有话说:因为上一章弄错了,所以把重复的文字替换成新章节,请购买过的小天使翻过去瞅瞅(滑跪)
第85章 冷火
“吴楠,你是在三年前调来的,对吧?”
吴楠不清楚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对,是五年服务期后调到的市局。”
“看来这几年还没有让你彻底习惯这份工作。”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直都有这种充沛的正义感和责任感,这是是好事,但有时候现实一点也不是坏事。”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在指责吴楠的性格,她立刻反问:“但这些和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管是干这份工作,还是是为了好好度过剩余的几十年,认识并接纳自己的平凡都很重要。”
祁寒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现实其实也很简单:我们是人,不是正义之神。是人就免不了犯错,既不能避开各种情绪,也不能无视客观事实。”
“听起来更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我承认,说难听点的确是这样。但你光想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或者是理想之类的存在,就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达成理想中的完美结果,听起来难道不是更荒诞?”
他敲敲桌面,一点也不介意吴楠刚才的话:“记得高中政治教过什么吧,物质决定意识。”
吴楠张了张嘴,她本能地想要反驳这种消极的道理,但到最后,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叹口气,任由对方继续往下说。
“你应该明白这个事实,在现在的大环境下,会让你无可奈何和爱莫能助的情况很多,以后还会更多。”
“就像这次一样。”
吴楠攥紧拳头,用力抵住桌板:“难道什么方法都没有,就只能认输?”
“看清现实可不是认输,与此相反,如果你只盯着结果,否定自己做的一切,就只会耗尽自己对这份工作的信仰。你觉得这样一来,会对改变现状有什么帮助?”
祁寒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道:“与其苛责自己,还不如问问这里,面对受害者、面对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深陷痛苦的人,你能不能做到问心无愧。”
片刻的沉默后,吴楠深吸一口气,喃喃:“我会试着去理解的,但过程应该不会太愉快。”
“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的确不愉快,更何况你这种容易钻牛角尖的个性。不吃点苦头,的确很难真正去接受这些存在。”
说完这些,祁寒自嘲似地笑起来:“你面前的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案例。警官,比起固执己见,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需要更多的勇气。”
吴楠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些感慨:“很难想象,有一天会是你和我讨论这些事。”
“真是搞不懂,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也不见得你们害怕书记和局长他们。”
“但你的确是开始变得有人情味,不是吗?说实话,看见你的改变,我都开始有点期待爱情了。”
“爱情只是个契机,它可没那么神奇。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能够用更体面的姿态走向他。我很想他,所以——”
祁寒停下来,认真地问:“什么时候能把我放出去?说实话,这里的伙食真的挺一般的。”
严肃的气氛立刻被这句话破坏得一干二净,吴楠有些无奈:“我看你的性格简直越来越向奇怪的方向发展,算了我过来就是说这件事的。还要等程序,不会太久的。”
“那样最好,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可以回去继续睡觉吗?”
“当然,这又不是审讯。”
吴楠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一切结束后,你还会回来,对吗?”
祁寒迟疑了一会:“抱歉,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做出决定。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没了我,也不会对支队有任何影响。”
“没必要解释什么。不管你怎么选择,大家都希望你能好好生活,能过上自己满意的生活。”
祁寒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安慰,微微一笑:“谢谢,也替我向大家说一声谢谢。”
“我还是希望你亲口说,他们会很高兴的。”
“我觉得比起这个,他们应该更高兴不久就能拿到今年的目标奖。最近发生的事多的吓人,不过你们或许可以靠这些破事拿到个优秀——”
说到一半,祁寒的声音戛然而止,吴楠立刻反射性紧张起来:“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在我任职的六年里,一共只得过两次优秀的评估。”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不服从上级、自作主张——你压根没想过晋升吧。不过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酸溜溜的抱怨而已。”
吴楠说的的确是事实,不到饭点,还没能吃上今天的晚饭,祁寒就被请出看守所。
“手机已经充满电了,记得去报个平安。”
民警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的都是一开始没收的随身物品。祁寒把零零碎碎的杂物收回兜里,最后才拿出手机解锁,但又立刻关上:“谢谢。”
身上的薄外套还是在进去前穿的,被灰色的厚重墙壁和铁栅栏困着,几乎不会有任何时间概念,现在看见地上堆积着的落叶时,才意识到竟然过了这么久。
拢了拢衣领,祁寒又重新打开手机,把通讯录从开头翻到结尾,又从结尾翻到开头。
绝大多数号码都存在警务手机中,被他一起上交给单位,留这部私人里手机只有寥寥无几的短信和骚扰电话——在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人际关系有多么贫弱和单调。
他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往前。
不知道走过几个街口,祁寒才清醒似的,茫然地看向四周。
沉重的设施、挥汗如雨的人们、热乎乎的汗气、身边还有热情洋溢的背心猛汉——这里是拳击馆。
“先生,有兴趣了解我们的一对一私教课吗?现在预订还能享受买三节送一节,不仅强健体魄、还能指导内心,不容错过!”
猛汉介绍个不停,简直热情洋溢到过分的地步。祁寒实在摆脱不掉这份热情,干脆拿起拳套戴上,紧接着、向前挥出一拳——
砰!
砰!
砰!
拳击是粗俗的、野蛮的,以本能的肢体殴打为乐,单纯只是躯体在肾上腺素的支配中狂欢。神经因为痛觉尖啸,所谓理性随之被击垮。
一拳砸在沙袋上,接下来是一拳、又一拳,骨头被震得发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把一直困扰着他的声音尽数震碎。
这一套拳看得猛汉瞪直眼睛,但没一会,他又激动得手舞足蹈:“厉害、厉害!看你这步法,可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有没有兴趣和我打一场?”
“当然可以,而且我们可以打个赌。如果你能撑到一个故事结束,我就办卡。”
“那当然,拳击可是治疗心灵的良药。”
两人翻身跃上擂台,倒计时结束后,心照不宣地冲对方的面门挥出拳头。
“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其实要更早,当时是高三,我找到他的学校,包里还藏着一把刀。”
屈下身体,甩出一个勾拳,呼吸丝毫不乱:“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复仇?杀人?但愤怒又不是那么强烈,反而是一种扭曲的嫉恨占据上风。”
“嫉恨?”
“我深深地憎恨着这个人,憎恨他有那么多,但自己唯一拥有的却已经彻底消失。明明都是人,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如果真的有老天爷,自己一定会割断祂的喉咙。”
“那是不可能的,神也是可悲的人造品。”
在刺拳后上半步,迅速转换重心,顺势甩出拳:“当时我选择藏在花坛后,周围开着栀子花,大片大片的。等了好久,他才被班主任喊出来。”
“她很漂亮?”
“其实那时的他完全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唯一吸引人的大概只有那双眼睛——瞳色很浅,像当时即将落下的日轮。”
当时祁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紧刀,起身走过去。一步、一步、一步——只要再走一步,他就会抽出刀,冲着那双眼睛刺过去。
“你爸爸让我告诉你,你的妈妈她——她在今早走了。”
听见这句话,祁寒的脚步立刻顿住。到当事人似乎早有预料,紧紧地抿住嘴唇:“他还说了什么吗?”
对方叹气,表情中夹杂着为难和怜悯。她没有选择回答,而是看向祁寒:“你是哪个班的学生?怎么不在教室上晚自习?”
秦遥也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悲痛——什么都没有。
祁寒张开嘴,手里直冒汗,什么质问啊、报仇啊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从包里抽出手,把一个东西塞到秦遥手里。
“会没事的。”
秦遥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栀子花,花苞半掩着,素静又亭亭玉立。
他还想说什么,班主任却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攀折花草树木!你这个学生——等一下,你怎么这么脸生,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给我站住!”
直拳、直拳、直拳,步步紧逼。
“本来我以为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理应用来复仇,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累赘。但看见那朵花映在他的眼睛中时,我却没理由地坚信、这样真的很好。”
低低地吼了一声,祁寒重重挥出最后一拳,沙袋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沙砾哗啦啦地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刺得伤口一阵一阵疼。
“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样做很好?”
“因为当时你的眼神就和不久前的我一样,很空,我不希望你那样——你应该永远是骄傲、灿烂夺目的。”
猛汉在中途就已经投降,瘸着腿让人给扶下去,祁寒就继续打沙袋。现在站在祁寒面前的,是他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他缺少的那一块拼图。
祁寒扔下拳套,向秦遥俯下身。
呼吸近在咫尺,他安静地凝视着对方,却其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放缓呼吸,生怕惊扰到这一切。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为啥又消失这么久,因为我去努力获得为国家效力的资格,现在是考上文中出现的一个单位啦,就不多解释,总之后续就是等体检和政审。其实现在想想,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竟然有机会进入喜欢的系统工作,虽然有差距,但也是在权衡实力和环境做出的选择,得到的是相对好的结果,现在也总算能有时间码字咯,毕竟这种工作最大优点就是清闲……
这本的锁章也没心思管了,明明我啥都没写啊(老人地铁手机.jpg),接下来完结这本后开无CP灵异坑。这章后是最后一个副本,当独立的看都行,节奏会加快
第86章 湿婆
“是吗?”
秦遥环抱住手臂,眯起眼睛:“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出看守所就乱跑,而且明明带着手机,为什么不打电话?难不成是记不住我的手机号?”
质问到一半,他又露出戏谑的笑:“哈——抱歉,我竟然忘了你早把我调查个底朝天的事实。别说是电话号码,估计连我的三围都肯定已经倒背如流,是不是?”
不管是三围还是号码的问题,祁寒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作出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没能缓和气氛,现在对方正在气头上,可不吃这套。
“变哑巴了?给我说话!不要又想装可怜就能蒙混过关。”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僵持着,祁寒听见秦遥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想要回头看,但没有动,只是紧紧攥着手。
“你才经历了那种事,可能不会想见到我。”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后,立刻听见对方的叹气声:“为什么会这样想?我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你拉出来,你难道不清楚我究竟在想什么?”
“但那是你的——”
“够了!我的确是失去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应该做什么?大吼大叫、还是以泪洗面?”
秦遥哑着声音反问,肩膀轻微地发颤:“但我更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个——祁寒,你清楚吗?”
衣领被突然拽住,祁寒反射性闭上眼睛,准备好迎接秦遥接下来的拳头,但对方却突然把他往后用力一推。
感受到气息的离开,祁寒抬头,看见对方的嘴唇因为强烈的情绪扭曲。眼神短暂交会后,秦遥立刻转身离开。
“遥!”
祁寒立刻追上去,秦遥上车后,他立刻也跟着坐上副驾驶,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厉声呵斥:“给我下去!”
“能给我一分钟吗?”
秦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垂下眼帘,轻声重复:“给我一分钟、一分钟就行。”
好一会后,秦遥伸出手,把旁边的东西翻得哐当直响,最后才掏出手机,设置好一分钟的倒计时、就重重地扣在两人之间:“说吧。”
“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即使是你的父亲。我只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大概在你面前,我会一直这样孩子气。”
祁寒露出苦涩的笑容,避开他的视线,稍稍别开头:“你又一次找到了我——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我真的很高兴,但也很悲哀。”
“现在的我糟糕至极,压根没有留下你的资格。所以我不想恳求,我想让自己变得能与你并肩而行,而不是依靠你的一次又一次帮助。”
他伸出手按住屏幕,停下跳动的倒计时:“这就是我想说的。”
“并肩而行?听起来还真是沉重,难道这几天你光在想怎么办?”
“不完全是。这些事我在很早前的确就在开始考虑,因为你一定会离开岷江,我也会——这里是家乡,但并不是你热爱的地方。”
秦遥垂下眼帘,忽然笑出来:“没想到竟然计划这么多,总感觉现在被你紧紧地困着。”
“不喜欢吗?”
“谈不上,这是我很少体会到这种情感,就像被谁牢牢地困住。先是我的家庭,接着又是你。”
他伸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过他纤细却锐利的眉弓:“就像是一艘习惯在海上漂泊的船,突然被一个漩涡卷住,除非漩涡消失,要不然这辈子只能在里面原地打转。”
“船会被漩涡卷碎,所以会想要逃跑吗?”
“无论是船还是人,都会有消亡的一天。”
秦遥抬起眼睛,让祁寒能清楚地看见这双眸子中的冶丽,这双眼睛凝视着祁寒,它的主人突然一笑。
“而且看看,你给我带来多少的痛苦,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连带着你的过去和软弱、你的一切都要属于我,祁寒,作为偿还。”
“荣幸之至。”
祁寒用力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现在不生气了?”
“你这个混蛋,我当然还在生气。”
嘴上是这样说,但他又伸手抚过祁寒面庞上的胡茬,声音缓和了一点:“刚才都忘了说。怎么几天不见,就变丑这么多。”
“是吗?那可不要因为这个就丢下我。”
祁寒笑着低下头,吻在他的手背上,眼神闪烁着:“还剩下的十六秒,我还能使用吗?”
“看来你那份该死的精明劲还没丢掉。”
秦遥撑住椅背,轻轻吻上他。
一开始是尚存温存的厮磨,但逐渐地,吐息在狭窄的空间中越发炙热,这个吻又一次变成了缠斗。
彼此互不相让,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怜爱、悲伤、占有欲、刻在本能中的领地意识,最后被表达为撕咬与侵占。
舌扭在一起,牙齿碰撞,唇紧紧依附,十指紧扣住。如果不是因为皮肉的阻隔,祁寒真想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中。
眼眸一眨不眨地互相凝视,像两面镜子,映射出相同的凶狠与热烈。他们只能在亲吻的空隙中呼吸,不知道是谁的皮肉破了,流出血,淡淡的铁锈味道在舌尖交换,又被吞进腹中,变成对方的一部分身体。
“就那么几天而已,就开始欲求不满?”
秦遥屈起腿,缓缓移动着,气定神闲地欣赏祁寒微微扭曲的端庄面庞。但紧接着,他就没了那份从容。
“不要挑逗我,我可不能保证自己现在的意志力。”
祁寒的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漆黑,接近于蓝,看上去既清澈又冷漠,但现在却水淋淋地望着他——朦胧的、湿润的眼睛,映出神情有些慌乱的检察官。
“已经过时间了,能申请延时吗?秦检。”
“狂妄的混蛋,用这样的表情说话,不论你要求了什么我恐怕都会答应吧。”
秦遥败下阵来:“只有半小时。”
“结束后,我会带你去个地方。”
这一次祁寒很守信用,毕竟他不想被恼羞成怒的恋人踹下车。驾驶着黑骑士到达他口中的地方后,时间已经接近八点,天幕挂着零零星星的星子。
祁寒拔下车钥匙,没有立刻就喊起在副驾驶补觉的秦遥,而是也俯下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用目光把这个人的面容摹画上多少遍。
“看够没?”
祁寒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秦遥一把推开他,打开车门,有些疑惑地张望——本应该是空空荡荡的地方,现在却围着不少人,不乏有拖家带口的,不时有孩子兴奋的尖叫声响起。
“大半晚上,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在半个月前,新闻说这个时间会有一场小型的流星雨,幸好还赶得上。”
他一挑眉,立刻拿出手机搜索,结果还真是这样:“看来你真够走运,明明过得一团糟,还恰好能赶上这种奇迹。”
“看来秦检不讨厌。”
秦遥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谈笑的人们:“所有人都喜欢希望、未来这种美好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我是俗人,也不例外。”
“我也一样。”
“你怎么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不过我说真的,一会许什么愿比较好?不如就明天中五百万吧。”
检察官虽然还是平常那副矜持又高傲的样子,但祁寒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分明是无法掩饰的雀跃,简直像个孩子。
看来自己的确足够走运,在各种方面。
祁寒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揽住他:“听着很不错——晚上风大,小心着凉。”
秦遥不耐烦地拍了拍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你那是什么表情?五百万多好,都可以在一环买房了——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祁寒想了想,摇头:“我?我还没想好。”
“是吗?刚才你不是还在振振有词地说什么、要和我并肩而行吗?这难道不是愿望?”
忽然刮起一阵风,祁寒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些,双眼合上:“这是目标,我一定要做到。”
“口气可真大,那么既然是目标,你有没有想好具体怎么做。”
“当然,如果到时候被扫地出门,那就只能应聘编外的职位,也可以当保镖之类的,毕竟我挺会打架的。如果没有,就走遴选、借调。”
祁寒压低声音,挨着检察官的耳侧说:“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因为我可是你最重要的人。”
秦遥一愣:“你这个——别说这个,离新闻上估计的时间还有一会,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也快许个愿。”
看着对方通红的脸,祁寒没再逗他,只是摇摇头:“我真的没有什么愿望。”
“没意思,那干脆你也要五百万吧。你早就该换房子了,那个廉价公租房你住着不难受吗。”
“秦检,现在可不是说买房就能买的年代。”
秦遥拉了一下衣领,声音轻而快,像是故意不让祁寒听见一样:“要不然我们凑在一起买也可以,加上这几年攒的公积金,一千万能买的房肯定都能看见岷江大桥。”
祁寒的瞳孔颤了颤,有些不确信自己刚才听到的:“遥,你刚刚说——”
“离开这里后,一起重新开始吧。”
秦遥用力握住他的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听到那平稳的呼吸、周围依旧攒动的风声——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自己的幻想。
他没能说出什么,只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似乎只要一张嘴,这颗心就会迫不及待地跃入面前这个人的怀中,如同最乖顺的宠物,把自己柔软的腹部送到爱人手下。
砰砰、砰砰。
秦遥咳嗽了一下,欲盖弥彰地低头看手机:“时间要到了吧,你说流星雨会不会迟到?”
“抱歉,我忍不住了,至于许可,一会再补吧——”
“什么?”
祁寒没回答,迅速把外套脱下、拢在秦遥身上,紧接着在遮掩下吻住他。
流星在祁寒的余光中坠落,拖拽着火一般的尾迹,夜空因为这短暂的奇迹熠熠发光。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和欢呼,众人热烈地凝望着这百年难遇的奇景,但祁寒的眼睛中只映出自己正在亲吻的人。
他看见对方因为这个吻惊讶地睁大眼睛,明明自己早就清楚这双眼睛很美,但此刻有光芒映衬其中,火红、灿烂的色彩倏然划过虹膜,在这双眼睛中燃烧起熊熊天火。
这个人是永不熄灭的火,总有一天,祁寒会像飞蛾,被自己拥抱的火焰燃烧殆尽。
“像一只小狗呢。”
秦遥摸了摸祁寒的头,忍不住笑出来:“总是喜欢舔来舔去,一叫到名字就立刻飞奔过来。”
“不喜欢吗?”
“很喜欢。”他轻声说:“喜欢得不得了。”
祁寒也笑出来。
从前他很少笑,只在必要场合像戴上面具一样,把面部相应的肌肉微微往上拉出一个合适的弧度,好用来博得某个人的好感,或者是证明自己的无辜。
但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笑是如此畅快,是容不得你还带着什么面具。
两个人傻乎乎地一起大笑,在最后,秦遥后知后觉地抬头:“流星没了,我还没许愿!”
“那把你的愿望告诉我。”
祁寒抱着他,嘴唇蹭过秦遥微凉的耳尖:“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
“口气真大。”
秦遥想要推开他,但祁寒的力气大的很,在他的抗议下也屹然不动。他泄了气,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这个人削薄的嘴唇:“真是受不了你——我想让我爸为我骄傲,但这个愿望永远不能实现了。”
“我没有立场去安慰你,也不能让你放下心中的痛苦和悲伤。我只希望你能记住,我一直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更喜欢法警的制服,还是刑警的制服呢
张楚:呸,恋爱的酸臭味,呸呸呸
第87章 湿婆
祁寒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好一会才偏过头,盯着隐没在夜色中的楼群。
“这可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只会越来越害怕被你抛下。”
“是吗?那我可不能保证一定不扔下你。”
秦遥回答得异常直白,祁寒不禁苦笑:“我知道。在遇见我之前,你肯定已经打算好了未来的每一步。”
“那当然。”
秦遥伸出食指,在眼前中画出一条直线。这条线向前笔直延伸,直到碰到祁寒的眉心。
“你才是打乱我一切、又蛮横地挤进来的变数。”
祁寒没说话,也没动作,他闭上眼睛,任由对方的指尖往下滑,到鼻尖、到嘴唇、到轻微抽动的喉头。
像把尖锐的刀,要把他的所有伪装都挑开,露出他自己都不曾了解的内里。
“任性,自大,又固执己见,但我也必须承认,这样一个混蛋竟然真的能吸引到我。”
手指最后停在胸膛,也是心脏的位置。祁寒感觉到他把手覆上来,隔着单薄的衣料,像是要握住那颗不停歇跳动着的器官。
“有时候我讨厌你,有时候又想你变成我的。”
秦遥眯起眼睛,压低语调:“如果我真的厌倦了,那你就自己追上来。实在不行,也可以选择哭着求我留下,怎么样?”
祁寒有些无奈:“秦检,你的温柔会不会太短暂了点。”
“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要迷上我。”
秦遥得意地笑起来,祁寒也笑,凑到他耳边吐气:“那是我眼光好,除了你,谁都看不上。”
炽热的吐息在耳窝里打转,检察官一愣,脸庞比大脑先作出反应,立刻就有一层薄薄的红浮上。
注意到祁寒正带着笑意端详自己,他立刻忿忿地勒紧他的脖子:“你耍我是吧?”
“绝对没有,我不说假话,秦检。”
秦遥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后,却蓦得一怔——这个人光是这样笑着,就比刚才的天文奇迹明朗夺目千万倍。
注意到对方的反应,祁寒脸上的笑意更甚,顺着力道,轻松就把人抱起来。
“怎么在发呆?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我很好看,让秦检着迷得头晕眼花?”
秦遥刚想开口挖苦,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来:“还不快接。”
“秦检,这是你的电话。”
“那还不把手放开,让我接电话?”
祁寒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秦遥拿起手机接通,顺带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翘着弧度的。
“你好,请问你是?”
话说到一半,秦遥却猛地收住声音:“等我一下。”
这句话是冲祁寒说的,因为他接着就急匆匆地走远,过了好一会才回来回来。
“有急事?”
“让我去喝酒的。你知道那些老头什么德行,喝酒又不看日子,想一出是一出。”
秦遥从车上翻出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接着又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拿着,帮我把车开回去。房门钥匙也在上面,要住就住。”
“可——”
看祁寒半天没动作,秦遥就拽过他的手,直接把钥匙塞过去。
在被触碰到的一瞬,祁寒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到底是什么事?”
短暂的一滞后,秦遥没奈何地叹气:“就不能指望你学会装糊涂。”
“是不好对我说吗?”
“只是有人想找我谈点事,我觉得没必要说这么仔细,但没想到你这么——”
他垂下眼神,干脆把手机递过来:“我自认为没什么需要瞒着你的,要看什么、问什么,全都随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祁寒一下慌了手脚,着急地解释:“我相信你,只是担心,害怕可能有危险。”
看他语无伦次的模样,秦遥一下笑出来:“行了,逗你的——我才不给你看手机。过来,帮我系一下围巾。”
祁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伸手解开围巾,再重新绕好。不出片刻,原本乱七八糟的围巾就被叠得十分规整。
“手挺巧的。”
秦遥夸赞着,眼睛却直直看着他。
祁寒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问,对方就勾勾手:“再靠过来一些。”
他顺从地弯下腰,紧接着就听见秦遥说:“乖点,这是给你的奖励。”
耳边的嗓音沉着笑意,他睁大眼睛,话全卡在喉咙里。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像是火舌,拂过他轻微发颤的嘴唇,滚烫得惊人。
结果等祁寒回过神,秦遥已经揣着兜走出老远。
看着他的背影,就像被什么催促着,祁寒迈出一步:“遥!”
对方有些不耐地看过来:“有话快说,最后一次。”
他张张嘴,最后却只是吐出一声带着笑的叹息:“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说。”
“随便你。”
秦遥摆摆手,沿着栏杆继续往前,但没走几步,却停下来,扭头看向身后。
不那里早已经是空荡荡的,哪还有人。
“糊涂哪有这么装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秦遥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但这点笑意很快就淡去。
他解锁手机,在通话界面里,最新的那条记录格外扎眼。
“五个六和四个八?经典的暴发户风格。”
秦遥又一次扭头看向身后,神情有些歉意:“如果知道对方是颜朔,你肯定不会同意——只会有这一次。”
他的目的地是不远处的广场,诺大的场地中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钓鱼客苦守在河边,浮漂随着江面起起落落。
之所以选在这里,就是因为这是最近新修的,周围都覆盖有监控。
即使到时候真有什么不愉快,对方也要顾忌几分。
摸出烟盒,抽出里面孤零零的烟,点燃——秦遥刚抬起手,还没放到嘴边,却又放下。
“让他闻到烟味,肯定又要抱怨。”
他低声咕哝,任由香烟在手中缓缓燃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到约定的时间后,并任何人出现。他拧起眉,点出通话记录回拨过去,但对面一直是无人接听。
“看来是在耍我。”
秦遥自嘲地摇头,正打算走回去,肩膀却猛地一沉:“秦遥?”
这一嗓子把他吓得不轻,手反射性地一颤,指间夹着的香烟立刻滑落,那点火星蹦跳着溅落在水泥地上。
秦遥转过头,始作俑者正向他摆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还真是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别是在做什么坏事。”
“你还来倒打一耙。看好,是你弄掉了我今天唯一的烟。”
秦遥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白霄耸耸肩膀:“抽烟有害健康。”
“都说领导要垂范表率,你这堂堂主任,可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承担吧?”
“我们的小秦还真是伶牙俐齿,行,那我就担责。”
他笑着说,把手里的易拉罐塞到秦遥怀里:“这是赔礼。”
易拉罐沉甸甸的,秦遥拿起一看,竟然是罐啤酒。
再看看白霄,在灯光下,他的面孔明显泛着红。
“你喝酒了?”
秦遥有些诧异,抽抽鼻子,确定闻到的是酒味:“你平时不都说自己酒精过敏吗?”
白霄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办好案的第一条,就是不要相信表象。”
“我看你是真醉的厉害。”
秦遥抬手把他推开,半开玩笑地说:“还是打个车把你送回去吧,真怕一会你就掉进河里,还说我没尽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
“回去做什么?陪我聊会天怎么样。”
“聊天?要我和你聊天?”
秦遥一抽嘴角,而对方点头,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今天你怎么这么不正常。”
“怎么,哪条法不允许中老年人有高兴的事吗?”
“真是不能看透你。”
他叹气,拉开拉罐,冲白霄示意:“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也算是感谢你上次救我。如果当时你不在场,我可就麻烦了。”
“上次?是什么事?”
白霄皱着眉头,好一会才想起来:“你说是停车场那次?多大点事,举手之劳而已。”
秦遥失笑:“看来你的确不在意。不过你的身手可真是惊人,都赶得上警察了。”
“你这马屁简直是拍到驴嘴上。”
白霄不在意地摇头:“我是学过散打,但把我拿来和专业人士比较,这不是驳他们的面子吗?”
说完,他又嗤笑道:“不过也不是我折损他们,现在新警的素质的确是越来越不行,老警又都顶着多大的啤酒肚。”
“你说得的确有道理。”
秦遥抿了口啤酒,随意地带出另一个话题:“搞得我都有些担心,也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抓住蒋旭。”
“担心这个做什么?让公安自己去折腾,做好份内事就好。”
白霄拍拍他的肩膀:“你可算是岷江的大福星。看看,你才来不到几个月,长风这个毒瘤几乎就被连根拔起,我们部门今年的指标都够了!”
“白哥,给人带高帽也要有度,这种大功劳也能扯到我身上。”
秦遥晃晃手中的易拉罐:“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长风集团的崛起是得益于时代,如今的没落也是因为时代。”
“你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
“毕竟这个时代已经发展地快过想象,必然会把遗留的杂质甩出去,只是发生的早晚不同。”
但听完这番回答,白霄却沉默下来:“小秦,你真是抱着这种心态做工作?”
他难得收敛起笑意,口吻甚至有些尖锐。
“依靠所谓时代的淘汰实现正义,纯粹就是犯懒病。就像法律总是远远落后于实践,如果不主动作为,就是纵容犯罪。”
大概是因为被反驳,秦遥也有些不快:“那怎样的程度才算主动作为?发检察建议?刑事检察就算再主动,也不可能和公益诉讼一个程度。”
“那当然——哎,我怎么就说教起来了!”
白霄这才回过神似的:“竟然在下班的时间说这个,看来我的确喝醉了。”
他露出懊恼的笑,秦遥抿抿嘴唇:“是我刚才说话欠考虑,不过——”
哐当!
话还没说完,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炸开,秦遥反射性捂住耳朵,扭头看向声源。
那赫然是一辆冲上人行横道的轿车,报警器鸣叫不止,而司机从破损的车窗中探出身,茫然地左顾右盼,似乎还没理解现状。
副驾驶一侧更已经扭曲得不成样,车门因为冲击直接变形,乘客也因此被甩出车,躺倒在不远处。
“不是醉驾就是疲劳驾驶,幸亏这里人少。”
白霄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去报警。”
“这车祸真是会找时间。”
透过滚滚浓烟,秦遥勉强能看清车牌:“五个八?那个车牌也太——等下。”
不详的预感突然升起来,秦遥赶紧往前凑几步,看清倒在地上的人后,瞬间瞪大眼睛。
他立刻想要上前,却被猛地一拽,不由后退几步。
拉住他的是白霄。
“别靠那么近,如果油箱有泄露,很可能会着火或者爆炸。”
“白哥,那是颜朔!”
白霄皱眉,烟雾把他的眼神浸得有些漠然:“在车祸现场救人不是你的工作。”
秦遥一时语塞,这时他注意到颜朔动了动,还是冲着自己的方向。
他立刻冲上前,为了避免造成二次损伤,并没有轻举妄动:“还好吗?”
颜朔张开嘴,似乎竭力想说什么,在秦遥俯下身后,瞬间攥住他的手臂:“白霄!”
“我是秦遥,白主任也在。你想说什么?”
颜朔不住地痉挛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白霄——”
秦遥努力想辨清他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他——”
对方的眼神迅速涣散,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个字都浸泡在咕噜噜的杂音中。
秦遥终于听清他不停重复着的语句,但却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躲开!快!”
他下意识转头,白霄惊惧的面孔在视野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炫目如白昼的光。
一阵刺耳的噪音瞬间穿透耳膜,秦遥紧紧闭上眼睛,意识也随之碎裂——
作者有话说:打工两个月,我已经是钮祜禄·狗碗哒!
第88章 湿婆
“确定没问题后,就在这里写——”
在对方说完前,祁寒就唰唰落笔:“以上笔录共五页,我看过,与我说的一致。同志,签名和时间落在这儿,可以吗?”
“呃、对的。然后你再按——”
他一抹印泥,迅速在每一页都按好指印。
“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
祁寒叠好笔录,异常诚恳地用双手递过去。
桌后的人迅速交换眼神,领头的清清嗓子,伸手把笔录接过来。
“麻烦谈不上,事情虽然不小,但也说大不大。具体情况我们理解,你的确是想借机会查到线索。”
唱完红脸,紧接着就是黑脸。对方一转语调,用训话的口吻说:“但这是政法系统,首要的就是要讲政治。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自作主张,搞个人英雄主义,工作该怎么开展?”
祁寒低下头:“的确是我的错误,我会接受和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话都说到这份上,对方也没再苛责:“希望在这次后,你做出任何行动都要守规矩,而不是想一出是一出,无视纪律行动。”
祁寒颔首,他的姿态至始至终都十分谦逊,这种恰到好处的柔顺姿态很难让人对他说什么狠话。
对方又简单提点几句后,就收拾东西结束这次调查。
祁寒随即陪同着这几人下楼,在半路上,正巧碰上抱着一打文件的高行。
“何主任,真是好久不见!在你调去纪委后,我们是有好几年没喝过酒了吧。”
高行笑起来,十分热络地和对方握手,余光又扫过一旁的祁寒:“都谈完了?看让你们费这番功夫,祁寒,你也不知道懂事点,就不留何主任他们吃顿便饭?”
后者笑到:“确实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是怕这一顿饭被误会,不更添麻烦。”
“有什么误会不误会,公对公的工作而已,这样,今天的便饭就由我来安排,何主任、还有这几位同志,都到我办公室坐会。”
但对方推辞道:“这次是真不行,我们马上还要赶回去开会。就下周吧,由我做东道主,再喊上李他们,我们还能好好叙旧。”
“那就真是没办法,这次我就放过你,不过到时候,我可要狠狠宰你一顿。”
说着,两人一路把纪委的几人送上车,等车辆消失在视野中,高行的笑容消失得就和出现一样迅速。等他转过头时,已然恢复成平时的臭脸。
他又一睨周围看热闹的警员,众人立刻如鸟兽散。
“你过来下。”
高行把文件通通扔给祁寒,随即大步上楼。
他紧跟上去,刚关上办公室的门,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就直直砸到他头上。
“把你这玩意给我拿去扔了,看着就烦。”
他稍微把纸团展开,原来是上次交的辞职报告,看这张纸破烂的程度,当时的高行一定十分冒火。
“如果他们想较真,随时就能扣几顶帽子给你,懂吗?”
高行收回手,没好气地瞪着他:“如果不想被辞退,到时候就别那么刺头,该服软就服软。”
“我明白。”
“到时候不说履历的污点,起码是五年、整整五年!你都不能在——什么?你明白?”
原本的滔滔不绝猛地中断,他这才正眼看过来,夸张地挑起眉,上上下下地把祁寒打量个遍,简直见鬼似的。
“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能过来,就已经是日头打西边出来,现在你竟然还在回答我,我都快感动地流眼泪咯。”
对方的话算得上刺耳,祁寒平静地承受着这番讽刺,以从未有过坚定的语气开口:“高局,如果有机会,我想去中央。”
“中央?我竟然会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以为这是多轻松的事?”
高行毫不掩饰地讥讽道:“要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上去,结果一辈子都摸不到影子。看来你这几天又在抽风。”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去做。”
高行平静地睨视着祁寒,似乎是想逼迫他把吐出的话吞回去,但后者挺直脊背,毫不躲闪地回视他。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空调呜呜的嗡鸣。
“算了,没发生的事,谁又说得一定。现在还是先保住你要紧。虽然内部知道这是在演戏,其他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高行揉揉太阳穴,还是后退一步:“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前,你就暂时做一段时间内勤,安分点,给厉央打打下手。”
祁寒点头,并没有反对这个安排:“谢谢。”
“有空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做点工作。这是最后一次帮你擦屁股——如果还有下一次,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话依旧夹枪带棒,但姿态明显放松了些。
祁寒放下文件,把纸团揣进兜里,刚要离开,高行突然又喊住他。
“祁寒,说实话,你现在是为什么想留下?”
祁寒一顿,眼神中流露出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柔和。
“我一直都是个懦弱异常的人,既没有理想、也没有执念。但现在有人会为我担心,我也会担心他,所以我必须好好活着。”
“尽是我听不懂的屁话,不过比以前假大空的答案好得多。”
高行沉吟着,挥挥手:“算了,你走吧。记住你的答案。”
祁寒带上门,立刻拿出手机。
通知栏还是干干净净的,他给秦遥打过电话,也发过短信和微信消息,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回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秦遥很快就能回来,但直到现在,祁寒都没能和他取得联系。
他又一次拨通对方的电话,但对面响起的依旧是冷冰冰的忙音。
“祁寒!”
一声高亢的喊声突然刺中耳膜,他看见张楚大步冲上来,紧接着就抡着拳头砸向他的面门。
“呃——”
祁寒结结实实挨下这一拳,钝痛从受伤的地方蔓延开,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张楚还想继续出拳,祁寒舔过嘴角的伤口,一偏身子,托住他的手紧接着向前一步,顺势往下拽,后者瞬间就失去重心往下倒。
“一拳足够吧。”
“快放开!这样丢脸死了!”
张楚的脸涨得通红,刚才在他要摔跤时,祁寒直接用手托住他,导致两人此刻的姿势十分尴尬。
本来要过来劝架的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下班后,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现在不消停,你也得被警告,知道吗?”
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完,祁寒便把他拽起来。后者瞪他一眼,又瞪向其他人:“看什么?这是友好的交流。”
张楚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祁寒掐死,现在又大喇喇地架住他的肩膀,看上去哥俩好的模样。
“听他们说,老高在一大帮人面前,就抓着你的衣领把你拖上楼的?”
“后面这句是假的,不过我的确是被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
“谁叫你自作主张!你知道大家伙有多担心?就算哪天你丢了命,肯定也是你活该。”
祁寒一笑:“的确,我活该。”
大概是他表现得过于圆滑,张楚十分没趣地咂嘴:“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没意思,像个普通人。”
“你就当我的叛逆期长得有些过头吧。”
祁寒又看向手机,依旧没有新消息,混浊的不安缓缓翻腾而上。
他定定神,稳住情绪:“有没有什么需要送去检察院的?我要去那边一趟。”
“经侦那边有份回复要给,正好我顺路,走吧。”
张楚努努嘴,把他拽向电梯:“怎么的,堂堂副队已经沦落到只能当跑腿的了?”
“高局让我暂时别惹事。”
张楚耸肩:“那也好,虽然你也讨厌,但我更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个讨厌鬼。”
能被他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厉央一个人。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敌视厉队?以前你不是这样。”
听到这个,他一笑,语气中尽是讽刺:“我以前是怎么样的?不就是愚蠢,竟然会真心实意地崇拜那种人。”
“你真是别扭的莫名其妙,有话就不能和他好好说?”
“好好说个头。你自己都有那么多烂摊子要收拾,还有心思开导我。”
电梯门打开,一脸焦急的钱盈盈却跳出来,拦住他们:“张队!我有事要给祁队说。”
虽然清楚对方是好热闹的性格,但也难得看她这么慌乱的模样。
“人不就在这里,传话还给我打个报告?”
张楚想都没想就回答,钱盈盈却摇头,眼神有些闪烁:“我先给你说,你再决定要不要转述给他。”
“你这丫头,装什么怪?”
两人都被搞得一头雾水,钱盈盈干脆跑到张楚旁边,拉住他的胳膊一顿嘀嘀咕咕后,张楚却也开始吞吞吐吐。
“这让我怎么决定。”
他深深吸气,突然抓起祁寒的手,力道大到让祁寒的指骨都隐隐作痛。
“你干什么?”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张楚,但对方完全没解释的意思,转头吩咐钱盈盈:“你也握住他的手,使劲点,别让他能挣脱。”
钱盈盈立刻从包里抽出手套,戴好后才抓住祁寒的另一只手。
注意到张楚的白眼,她不服气地咕哝:“就算情况紧急,也是男女授受不亲。”
“我的手指都要被你们勒断了。如果是要抓我,直接用手铐不是更好?”
祁寒有些无奈,张楚却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们都在这儿,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冷静。知道吗?”
“我保证,可以吗?快说吧,我还急着去检察院。”
张楚咬咬牙,一字一顿道:“秦检昨晚出了车祸,手术做完不久,现在还没醒过来。”
“什么?”
大概是几分钟的沉默后,祁寒忽然笑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可能有危险!可能——”
钱盈盈刚开口,张楚就用眼神制止对方——刚才他的说才说到一半,祁寒使出的力度几乎就要折断他的手。
张楚也用全力回握回去,在他忍不住痛之前,祁寒终于又开口:“秦检现在在哪儿。”
大概是他的神情太过陌生,钱盈盈有些怯怯地回答:“在二医院,房号是六楼三零七,那边好像现在还没能通知他的亲属。所以才——”
“庄老年纪太大,不能受刺激,要说也要等遥醒过来。”
他很快理好情况:“松下手。盈盈,麻烦帮我请三天假,我会打电话让他们在假条上签字。”
“没问题,交给我吧!”
钱盈盈紧张地松开手,祁寒随即走进电梯,见状,张楚也跟上去。
“也帮我跟厉央说声!我要请半天假。”
他拿出车钥匙,自作主张地按下负一楼的按钮:“走,我把你送过去。”
祁寒没有拒绝,上车后,为了缓和气氛,张楚在一路都一刻不停地说话。
如果是平时,对方早就针锋相对地回敬,但现在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
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珠直直地望着前方,张楚并不知道他在注视何处。
市局距离市第二人民医院只有几分钟车程,车停好后,祁寒就跳下来,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等张楚气喘吁吁地找上来时,祁寒正和医生结束交谈。
“因为是头部受伤,醒来的时间可能比较晚,如果观察到病人有任何不适,就立刻呼叫值班护士。”
医生合上病历,一面走出病房。张楚侧身让路,接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耳边只有心率监测仪发出的规律响声,有过几面之缘的检察官躺在病床上,失去了本应该有的勃勃生机。
张楚很难理解祁寒对这个人的情感,但他还是努力宽慰道:“相信医生的话,秦检会没事的。”
“谢谢。”
他小心地握住秦遥的手,以很低的嗓音开口,紧接着又说服自己一般喃喃:“一定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钱盈盈:张队怎么握个手还握得呲牙咧嘴的
祁寒:(完全只攥张楚的手)
社畜不睡午觉写文,背后原因让人五级烫伤落泪
第89章 湿婆
“对了。刚才碰到交警队那边的熟人,就是老袁,你也认识的。”
张楚咳嗽了一下,压低声音开口:“这次是他们在处理这件事,我就问了些情况。”
他停下话头,直到祁寒缓缓点头:“出去说。”
等张楚走出病房,祁寒也站起来,但要跟上去前又硬生生停下动作。
他伸出手,覆盖住秦遥的手。
温暖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阳光从窗外投过来,在墙壁和对方的面孔上涂抹上大片苍白的光,整个空间沉寂得缺乏实感——这样过分的肃静不适合检察官。
“我一会去买束花,就放在床头。这样等你醒来后,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祁寒摩挲着对方略显粗糙的手指,这双手被笔杆和键盘磨出一层茧。
“如果不喜欢,也要你亲口和我抱怨。”
说完,他又自言自语着摇头:“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很没有讲笑话的天分。”
呆坐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手,起身走出病房。
“没有其他人在这里陪护吗?”
张楚抓抓下巴,犹豫地左右张望:“大概?那位白主任说是秦检不让通知家里人,这才找到的你。不过这种事你应该更清楚吧。”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很快,祁寒的手机就响起一声提示音。
“给你发的是那个主任的电话,他当时也在场,整场手术都是他守着的,有什么事就问他。”
“白主任——我认识他。”
联想到那位笑得捉摸不透的检察官,祁寒有些烦闷地蹙眉,把手机放回兜里:“算了,问题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蓄意报复?”
张楚摇摇头:“那个司机连自己撞的是谁都不清楚,怎么报复?老袁也是才问完人,这才能被我碰到。”
“所以司机还活着咯?”
祁寒这句话一出,对方立刻就警惕地瞪大眼睛:“喂!”
“别表现得那么夸张,我现在没那个功夫。”
祁寒仰着头靠在墙上,眼睛直直盯着粉刷得惨白的天花板:“如果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跟过去。”
张楚咂咂嘴:“你也别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撞完人他还跑得了?故意伤害就够他喝一壶的。而且相比起来,副驾驶上的才真是惨。”
祁寒敏锐地抓住废话里的重点:“还有伤者?”
“现在躺在重症病房呢,听说是重度脑损伤——只是勉强吊着一条命,能撑几天都难说。”
说到一半,他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开口:“祁寒,你不如猜猜,这个重伤的是谁?”
“你接下来是不是让我猜今天的彩票中奖号码?有话快说。”
看祁寒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张楚又咂嘴:“还真是过河拆桥。不是看你没精神,想着调动一下气氛。行行行,那我就直说——是颜朔!”
“颜朔?”
“想不到吧。蒋旭那边还余波未平,这边又继续出事。”
张楚摸着下巴,表情里颇为感慨:“还真是老天有眼,没想到在岷江风作浪这么多年的地头蛇,竟然这么遭报应了。”
“老天有眼?你别说,倒是真有可能。”
祁寒突然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真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和当年碎尸案有牵扯的人都在这半年一个一个出事,看来的确是他们的恶行惹得神明降下惩罚。”
确定不是自己幻听后,张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在开玩笑吧?”
“明明是你先说这种傻话的。”
祁寒露出抹不置可否的微笑,他的声音不高,几乎被繁杂的人声淹没。
“不过如果没有神的存在,又要怎么解释这些?我们好像真变成为港片里的刑警,过着刺激到没有实感的职业生活,以至于差点忘记这份工作实际上是多么枯燥死板。”
张楚眨眨眼,也跟着压低声音:“最后那句话我勉强同意。至于你的意思,无神开眼,那不就是有人捣鬼?”
“不止是捣鬼,而且是私力救济没有底线的滥用。”
祁寒摇头:“不管是采用什么方式,也不管目的为何,混沌失序的正义都与现行的司法体制相违背。”
“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从你嘴里听到对程序的维护,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现在你听到了,是不是也挺没劲的。”
祁寒深吸一气,有些疲惫地开口:“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去找下医生。”
张楚清清嗓子:“倒是还有。我问你,出事前你一直和秦检在一起,对吧?”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离开的?或者是他提到过什么?”
祁寒敛下眼睛思索:“他当时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就提前走了。”
“具体是什么事,你知道吗?”
他张张嘴,却把到嘴边的音节吞下去,变成一句:“我不知道,当时我没问他。”
“这可不像你,平时的控制欲哪儿去了?”
张楚没再追问,最后用力一拍祁寒的肩膀:“不开玩笑,如果秦检醒了,及时给个消息。报个平安就行。”
“306号房家属!306号房有人陪护吗!”
这时有护士扯着嗓子喊人,他赶紧把祁寒推过去:“有有有!马上来——快去吧。”
“这次谢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张楚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祁寒的视野中。
周围依旧吵闹,行色匆匆的人在祁寒周围穿行,耳边都是人声和脚步声,甚至有人在旁若无人地坐在地上,手中攥着皱巴巴的病历,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痛哭。
没人安慰,也没人表达惊讶。
他呆呆地凝视着那人,直到护士又一次出声催促,才恍然地回过神。
医生简单解释了秦遥目前的状况,又说完注意事项,就风风火火地离开病房。
“医生还真是忙。不过幸好你算是走运,只是身上有些擦伤。头部受到的撞击也不算重,应该很快就能醒。”
祁寒拉开凳子坐下,又从果篮里拿出个苹果低头削着。
“所以你昨天到底是去做什么?竟然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等你醒了,一定要向我说清楚——”
哗啦。
祁寒猛地站起来,甚至顾不上手上还握着水果刀,结果发现只是一筒卷纸在地上骨碌碌滚动。
他不知道是第几次开始叹气,看着手上被刀划出的血口,低声咕哝:“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草草擦干净手上的血,走过去关窗户时,忽然瞟到床头放着的手机——明显是秦遥的,但屏幕左侧布满裂纹,大概是在事故时摔坏的。
昨晚种种画面突然闪过祁寒的脑海,最后定格在对方接到的那个电话。
祁寒看着检察官苍白沉静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能不能告诉我,你昨天故意隐瞒的又是谁的电话?张楚说颜朔也在车祸里受伤,难道是和他有关?”
当然不会有人作出回答,但他仍然用商量的口吻开口:“遥,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通话记录?只是看一下,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祁寒这才拿起手机,按下侧面的开关。但等待了好一会,手机都没有任何反应,只能看见自己被裂纹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面孔。
“看来你和你的主人一样,都在睡大觉。”
祁寒苦笑起来,只能把手机放下。这时突然响起一阵铃声,他立刻抄起手机,结果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铃声。
“今天怎么越来越糊涂。”
接通电话,听筒那边响起的是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
“祁队,我是检察院的白霄,还记得我吗?”
“白主任你好。请问——”
“你现在在医院吧?很抱歉,突然就把你牵连进这件事,但当时秦遥还有意识的时候,就极力阻止我把这次事故告诉他的家人。我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祁寒顿了顿:“没关系,听说还是白主任及时把秦遥送到医院,真的很感谢您。”
“这是我应该做的。接下来如果有任何情况,都可以和我说。”
祁寒的喉结抽动起来,他静静地等待白霄说完,才开口:“白主任,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您知道些什么吗?”
“其实昨晚我也是偶然碰到秦遥,当时他似乎在等谁,至于具体是什么事、等什么人,我就不清楚了。”
电话那头的白霄沉缓地开口:“不过当时的车祸发生的很突然,更突然的是,司机会又一次踩下油门。”
“又一次?难道司机是在车祸后又故意开车撞人?”
“当时秦遥发现了被甩出车的颜朔,第一时间就赶上去救人。但——”
哗啦。
耳边又传来轻微的声响,祁寒以为又是风把什么吹在地上,一低头,动作却骤然停顿住。
“白主任,我回头再回你电话。”
祁寒几乎是颤抖着挂断电话,他在床边半蹲下来,下意识屏住呼吸,似乎稍微大点的声响就会打碎眼前的一切。
“遥?能听到我说话吗?”
病床上的人颤抖着眼睫,终于缓慢睁开眼睛,些许涣散的目光随着呼吸逐渐聚拢。
祁寒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他扶起秦遥,把水杯递过来。
“没想到你醒的比医生估计的还要快。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秦遥没回答,直到把水喝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用极轻的声音开口:“请问这是哪里?”
“这是医院,你凌晨才做完手术。”
祁寒接过空杯,往里面重新倒满温水:“头晕吗?感觉你有些不在状态,有什么不适要及时告诉我。”
“的确有些头晕,还想吐,浑身使不上劲。”
秦遥按着太阳穴,努力用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自己:“我还有点记不起事,医生,我是因为什么做的手术?”
祁寒的动作猛地停住,水杯中的水洒出来,沿着手指滴滴答答滴落。
但他浑然不知,只是死死地盯着检察官:“你叫我什么?”
秦遥不自觉往后退,似乎很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什么作出这么大反应。
“医生——有什么问题?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祁寒感觉到彻骨的冷意,从耳道灌注而入,彻彻底底渗入四肢百骸。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冷静,或者说,他其实已经冻僵在原地,忘记了如何作出反应。
接下来是怎么找到医生,又是怎么带着秦遥做完检查,祁寒都没有确切的记忆。
入秋的感觉忽然明显起来,大概思维似乎也受到寒意的侵蚀,变得异常沉缓。
“颅脑损伤以后引起的逆行性遗忘很常见,通常会是脑震荡的表现。”
医生拿着片子解释:“从片子来看,不存在明显的出血或者积液,应该是颅内压增高导致的。”
祁寒不自觉攥紧手:“这种症状大概多久能恢复?”
“我无法给你确切的时间,但只要积极治疗,逆行性遗忘的症状是会恢复的。不过后续也要持续观察,注意病人的反应,如果有情况及时告诉我。”
祁寒点头,接着又,他才走出办公室,但走到病房门口时,他的动作却犹豫起来。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祁寒,这段时间暂时照顾你,你可以信任我。”
他小声重复着,又对着玻璃挤出稍微不那么僵硬的笑容,才下定决心推开门:“秦检——”
祁寒止住声音,放轻脚步,快步上前把窗帘拉上。
病房被柔和的昏暗笼罩住,他停在病床前,伸出的手又收回来,最后只是低声开口:“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确认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门口,秦遥才睁开眼睛。
他咬住指甲,艰难地分辨脑海中纷乱冗杂的声音。
“杀人的……就是离你最近的……”
第90章 湿婆
在这个季节,要买到一束蓬勃生长的向日葵并不是容易的事。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祁寒最后以高出市场十几倍的溢价买到了花。
老板乐得一张脸比他售卖的花还要灿烂,在他眼里,祁寒显然已经和冤大头划上等号,这让他更热情地向这头肥羊推销自己的副业。
“小哥,我这里的可是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什么风湿关节炎啊,保证立马见效!”
老板抖抖自己的皮夹克,里衬上贴的祖传秘方哗哗作响。
如果在几个月前,祁寒大概已经把这个啰啰嗦嗦的贩子和这堆灵丹妙药提去市监局了,但现在的他耐心得让自己都吃惊。
“我能给您拍张照吗?”
祁寒付完钱,又客客气气地问,老板立刻把自己的夹克敞得更开:“来!小哥,你尽管去问!我如果是骗你的,我不等你抓我,我自己就去上吊!”
“上吊倒是不用,销售有毒有害食品也不至于给你判死刑。”
祁寒转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带着标准水印,记着时间加上地点,最后一行则用微软雅黑写着取证人的名字。
老板脸色瞬间煞白,眼珠子都差点要抖出来:“哦、哦!难怪我瞧您面熟呢,原来是公安局的领导啊,还真巧。”
“到时候会有市监局的同志找你,你只需要配合调查就行。”
青年笑着敲敲他的夹克,就算是如此明艳热烈的花朵,在他的笑容下也黯淡不少——活是一尊笑面罗刹。
“至于这些东西,你也可以找个垃圾桶扔进去,但就是可能会多个罪名。”
丢下被吓得哆哆嗦嗦的老板,祁寒又买了些水果,大袋小袋地提着回到病房。
他敲敲门,没有应答,于是又隔着探视窗往里看——房间是空的。
祁寒的呼吸猛地急促,刚才还稍微闷热的天,此刻却一下冷得刺骨。
他攥紧手里的花,心脏因为恐慌快速抽动,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撕扯。
他连水果都来不及放,刚转过身要找人,就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是谁?在哪里干什么?”
秦遥就站在楼梯上,隔着数阶梯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竟然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只不过现在的秦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时里总弯着的眼睛,此刻缓慢眨着,平静地审视着他——一位纯粹的陌生人。
祁寒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他突然感觉到喉咙被什么堵住,或许是不能出口的话语,还是混沌的情绪,全都沉甸甸地堵塞在胸口,压得生疼。
“我是祁寒。”
他稍稍停顿,接着谨慎地补充:“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早上陪你去看医生的那个人。”
“是你啊。抱歉,我醒来后就没看见你,还以为你走了。”
秦遥这才走下来,等看清他的面孔时,稍微一怔:“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祁寒垂下眼睛,额头在刚才被阵阵的冷汗浸湿漉漉的,现在冷静下来,汗也干了,身上只剩下让人不快的黏糊劲。
“我没事,只是刚才跑的有点快,稍微有点累。”
他闷声闷气地说,想擦下汗水,但两手满满的都是东西,还不等他反应,秦遥却突然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
略微粗糙的手指划过眉骨,痒酥酥的。秦遥大概自己都被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吓了跳,立马抽回手。
“快进来。”
即使只是短暂的触碰,祁寒紧绷的身体却一下松懈下来,但手仍然是紧紧攥着。
“朋友。”
他紧紧咬住这两个音节,只尝到一股子刺人的苦味。
“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你是病人,要多休息。”
祁寒想拦住他,却被对方用眼神制住:“坐好。明明脸色这么差,也不知道谁才是病人。”
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放下手里的水果,又用花瓶把向日葵装好。
金灿灿的花瓣在床头舒展开,还带着盈盈的水珠。
他很仔细地调整着花枝的位置,但奈何他从小到大也没做过这种细致工作,到最后,向日葵还是乱蓬蓬地塞在花瓶里。
秦遥把水杯递过来,就坐在床沿,看他一口口地喝。
祁寒向来不是健谈的人,又因为心里梗着事,就越发寡言,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无言地坐着。
“刚才离得太远,我没太听清楚,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祁寒又尝到那股苦味,有些生硬地开口:“祁寒。祁是礼字旁加单耳旁的祁,寒就是寒冷的寒。”
他伸出手,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两个字,按出的印子好一会才重新平整。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秦遥抱着手臂看他写完,最后作出如此评价,祁寒看着他,忽然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一句普通的恭维还会被这么追根究源,偏偏祁寒还就这么盯着他,偏要得到个答案。
“因为——”
看秦遥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也见好就收:“我知道,因为我看起来比较不好相处。”
但没想到秦遥却摇摇头,撑着床沿俯下身,示意他凑近点。
祁寒有些犹豫地偏过头,对方便低低地在他耳朵边开口,呵出的热气绕在耳边。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祁寒睁大眼睛,看起来倒有些懵懂天真的模样。
“你想起来了?”
秦遥从兜里拿出手机,放在他眼前:“只从手机里看到的。”
祁寒心中就一跳,盯着那些消息:“还有看见其他什么吗?”
秦遥却只是笑,没回答,接着又就着这个凑近的姿势,点开置顶的那个聊天,煞有介事地指着一条条信息分析。
“虽然我给你的备注是原名,但从聊天记录来看,我和你的关系并不生疏,比如这句——”
结论还没说出口,秦遥就被温热的手心掩住嘴,
“别说了。”
青年压低嗓音说,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脸却红得不像话,连眼眶都被熏得微微泛红,那双总是过分沉寂的眼睛闪着,漂亮得紧。
“祁寒、祁寒——”
秦遥重复着这个名字,接着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根地扣住,最后紧紧地交握。
温热的触感相互熨帖着,没人说话,但耳边全是响亮的心跳声,激烈到下一刻要跳出肋骨似的。
祁寒的脑子被热度融化成一团浆糊,转都转不动,又听见秦遥很突兀地要求:“你亲下我。”
“啊?”
他愣愣地抬头,又被秦遥捏住依旧泛红的脸颊:“亲我。”
对方颇有点无理取闹的味道,祁寒仔细地望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秦遥却伸出手,遮住祁寒的眼睛,温度隔着皮肤烫过来:“你刚才不是问我还看见什么吗?我都知道,你藏不住的。”
祁寒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真够倒霉的,要被一个人的逝去折磨两次。你倒是哄哄我啊。”
祁寒抬起空着的手,拢着秦遥的后颈往自己的方向拉,就算被蒙着眼睛,他也总是能找准方向。
自己有燃烧着的火焰作指引。
“你现在什么都没想起来,不应该这么鲁莽。”
祁寒亲上他的眉心,对方笑起来,有点不服气:“哪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
“如果不舒服,一拳把我揍开就行。”
说完,他才小心翼翼地吻上去,彼此的呼吸缓慢地纠缠在一起,短暂地触碰后又退后。
回应他的是一个更深的吻。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遥收回手,用力揽住祁寒的脖颈。祁寒也抱住他,揽着他轻微发颤的脊背,想要给他一些支撑。
亲完后,秦遥用力喘着气,干脆坐在他腿上,胡乱擦着眼泪:“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的吗?”
“大概还要比这个激烈点。”
祁寒扳过秦遥的脸,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
“好点了吗?”
“一点都不好。”
“没关系,不好就不好。”
秦遥被逗地闷笑出来,又伸手去捏他的脸颊:“你哄小孩呢?”
“谁让秦检就吃这套。”
秦遥手上用力一拧,看祁寒吃痛地皱起眉,才拍拍他的手:“放我下来,我有事说。”
“不放。”
祁寒更用力地把人揽着,结果如愿挨上一拳,才不得不松开。
“其实我还能记起一些东西,大概是给我的印象太深,忘都忘不掉。”
祁寒揉着肩膀,明明是个病人,却把他打的生疼:“是关于昨晚的车祸的?”
秦遥点头,眉头皱起来:“我记得当时我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他还攥住我的手,说什么杀人的家伙就是离我最近的人。”
祁寒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道:“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秦遥缓缓点头,他又一次在检察官眼中看见钢刀般尖锐审视的神色。
“说实话,这句话让我很混乱,尤其是记忆都不完整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这就是他所认为的最好的表达方式。”
他稍微阖上眼睛,摩挲着指节,这是他在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我的确在确认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的确这么亲密,你就不是他所说的那个人。”
“因为如果指的是我,就不会用‘距离最近’这个形容。”
祁寒立刻明白对方的思路:“而应该是说‘最信任’或者‘最亲近’。”
秦遥看着他,眨眨眼,突然掩着嘴别开头。房间里很安静,祁寒把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
“真糟。难怪会喜欢上这人。”
祁寒差点把自己掐出血,才勉强克制住。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心里默念着,他深深吸气,简明扼要地给秦遥复述昨晚发生的事,从张楚那里得到的信息也都顺带告诉他。
“很奇怪。”
秦遥喃喃着,眉头皱地更紧:“按理你的来看,这只是普通醉驾引起的车祸。但偏偏出事的是那位颜朔,这个巧合也实在是巧。”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迅速滑着,最后停在录音的界面,上面赫然是昨天才录下的录音。
“如果是接到这种危险分子的电话,我不可能不会录音。”
他笑着晃晃手机,点下播放,果然就是昨晚的那通电话。
祁寒屏气凝神听着录音,听到一句时,伸手点下暂停,把进度条重新拉回去。
“颜总,你打这通电话给我,不会就是为给我展示什么叫负隅顽抗吧。”
“何必这么刻薄。秦检,我只是想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你可以想想,为什么我能在珉江扎根十几年,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被你们抓住尾巴?你不会真认为一切都是公道与正义?”
在录音中,秦遥并没回答,颜朔则笑起来,口吻带着戏谑:“我想你也应该早有察觉。但这么多年过去,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我理解,因为他们都怕——秦检,你是不是也在害怕?”
“有话直说,你想干什么。”
“我们谈谈吧。半个小时后,就在泰山南路新建的公园,我会等你。”
电话挂断,录音也就此中断,祁寒盯着手机,半晌后才开口:“难怪昨天你的状态不太对。”
他压着声音,声线沉沉的,即使记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秦遥也本能地脱口而出:“抱歉。”
“我不是想听这个。”
祁寒叹气,最后还是自己先心软,伸手抚开检察官眉心的皱纹,又用哄小孩的口气说:“别想了。等你彻底康复,我们再处理这件事。”
祁寒还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却震起来。拿出手机看,是张楚的电话。
他心想估计也没什么大事,便直接接通电话。
“怎么?又是上面要什么调研还是报告?”
“性质变了。”
张楚没头没脑地扔出这句话,祁寒下意识拧眉:“什么?”
“这他妈不是什么车祸。”
电话那头,张楚的口吻难得地有些沉闷:“昨晚有人想杀颜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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