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30-35

30-35

    第31章 不做是吧,那就彻底别做了……


    孟青和孟春站在前院, 负责前院洒扫的下人都聚在二人身边,探着脖子瞅驴车上的纸屋。


    “屋顶是用什么做的?琉璃雕的吗?看着还透光。”


    “你们看这院里的纸人,这要是搁在以前, 活人殉葬, 他们死之后是不是就像这纸人一样继续做生前的活儿?”


    “闭嘴, 主子来了。”


    此话一出,下人们如被石子惊飞的鸟雀, 一下子跑光了。


    孟青看过去,见陈员外和一个身着绢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踱步而来,大概是守孝的缘故,陈员外身着麻衣,半脸的青髯未剃,头发披于身后, 看着落拓不羁。另一个男人也蓄着长髯, 修剪得整齐服帖, 很有风流名士的感觉,她不由多看几眼。


    待二人走近,孟青见礼:“见过员外大人,见过先生。”


    “见过员外大人,见过先生。”孟春有样学样。


    “这是州府学的许博士。”陈员外介绍。


    孟青讶异,这人比她想象中长得正派。


    “见过许博士, 我是杜悯的二嫂,他在州府学念书。”孟青再次问好。


    许博士颔首, 他看向驴车上的纸屋, 只一眼,他心中的轻视立马消散了大半,先不谈纸扎能否用作明器, 单论纸扎之术,此物让人惊叹。


    陈员外绕着驴车走一圈,说:“杜悯所言不差,这东西交由你自己拿主意,的确远超我的期待。这屋顶……”他伸手摸一下,手感粗糙,不是琉璃。


    “刷了三层牛胶,书本上可能叫黄明胶,大人或许没见过,这东西不常见,一些木匠会用牛胶粘合木板。”孟青接话。


    陈员外的确没见过这东西,他让许博士来看,“师兄,这颜色看着像不像琥珀?”


    许博士点头,“很有巧思。”


    他也伸手摸摸捏捏,离近了看,光落在上面,最里层封住的瓦片都有颜色深浅的变化。


    “瓦片也是纸做的?还是磨的碎瓦?”许博士问。


    “是纸瓦,用浸染墨汁的纸叠的一个个纸块儿,先压实再捏造瓦片的弧度,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最后用骨胶粘在竹骨上。屋顶铺好之后还要用墨痕勾勒,墨迹干了才能刷牛胶。”孟青一一讲解。


    “骨胶跟牛胶不是同一个东西?”许博士又问。


    “不是,骨胶是用猪骨、羊骨、鸡骨熬的,颜色深,杂质多;牛胶是用牛皮熬的,胶质干净,颜色透亮。”孟青回答。


    “还挺讲究,工序也复杂。”陈员外接话。


    许博士没反驳,他又去看旁的东西,纸屋里的纸人、纸马都是一掌高,尺寸小反而更精致,马厩里纸马的马皮跟葬礼上顾家送来的两匹纸马有同工之妙,没有因为是配角就偷工减料。


    “去拿三十贯钱给孟大姑娘。”陈员外吩咐,说罢,他偏过头看向孟青,说:“孟大姑娘手艺精妙,不论是先前的纸马还是眼下的纸屋,都做得栩栩如生,也不缺明器的庄重肃穆。可惜你是个女子,你若是个男子,我必举荐你做皇家工匠,你这手功夫,在宫殿建造上能有极大的建树。”


    “大人高看我了,我只是有些许巧思,能照猫画虎做些简单的纸屋,佛寺里的高塔我都没法用竹条和纸张还原,更不敢高攀宫殿。”孟青心想你可真会恩将仇报,工匠前面缀个皇家也不能掩饰匠户是比商户更贱的贱籍,匠户还是祖传的,世世代代为匠人,想脱籍还得立战功,比脱层皮都难。


    陈员外摇头,他道声可惜,“你念过书?”


    “应该算不上,托空慧大师的福,我幼时能去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上早课,认了些字。”孟青回答。


    “空慧大师?你与他有何渊源?”许博士不解。


    “她是空慧大师的俗家侄女。”陈员外介绍。


    许博士恍然,他态度顿时和善许多,“原来是空慧大师的后人,难怪有此脱俗的手艺。”


    “大人,钱拿来了。”陈管家拎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陈员外颔首,他不再寒暄,说:“代我送孟大姑娘和少东家离开。”


    陈管家招呼下人把纸屋抬下来,他把装钱的包袱放驴车上,说:“孟大姑娘,少东家,请跟我来。”


    孟青和孟春赶着驴车离开陈府。


    陈员外带许博士回后院,路上玩笑道:“这下你可信我的话?你百年后是否愿意后人祭拜时烧纸扎明器?”


    许博士无法拒绝,他换言道:“若纸扎真能用作明器,老师收到这座纸屋,他在冥间亦能教书育才,能无病无痛地住在豪屋里使奴唤婢。这样一想,我心里好受许多。”


    “是。”陈员外伤怀地点头,“纸钱能送达冥间,纸人纸马纸屋想来也可以。唉,他若能给我托梦就好了。”


    师兄弟俩将未定输赢的棋局下完,许博士离开陈府回到州府学,书童正要出门寻他,见到人忙上前回禀:“博士,史家来人了。”


    “我去会会。”许博士淡定道,“对了,你去杜悯那里一趟,把他之前作的有关纸扎明器的策论给我拿来。”


    “哎,我这就去。”


    “还有一事,杜悯的兄嫂再来寻他,放他们进来。”许博士交代一句。


    “哎,哎?”书童一脸的疑惑,这是出什么事了?早上还为杜悯的二哥强闯州府学大发雷霆,不过半天又由人家随意进出了?


    *


    另一边,杜黎摇着蒲扇在灶房炖鸡,他忧心道:“州府学的人不让我进去见他,你说他们会不会趁他伤重害他性命,过段日子给我们报病亡。”


    “应当不会,我在陈府见到许博士,我当着他的面提起杜悯,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他也不像是草菅人命的人。”孟青说,“你要是不放心,就托药童带话,让杜悯傍晚的时候自己走出来吃饭。大夫也说了,他头上的伤不严重,应该能慢点走动。”


    杜黎点头,“我正好也问问他,要不要把他身上发生的事告诉家里,跟家里说明了,我才能从家里逮鸡过来。”


    前院响起说话声,是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回来了,孟青和杜黎听到动静闭嘴不言,不再谈论杜悯的事。


    “青娘,你小弟说陈员外付了三十贯钱?”孟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还能骗你不成?”孟春跟在后面不高兴地抱怨。


    孟青笑,“我小弟没说假话,是三十贯,刨除成本盈利二十七贯。”


    做纸屋用的竹条和纸张远不及纸牛纸马,用纸不超过二百张,也没用绢布和麻布,用的最多的墨汁还是之前剩下的,要说最贵的当属牛胶。故而成本低廉,能卖到三十贯的高价纯属是孟青的手艺好。


    “还是我女儿有本事,一单挣够纸马店去年一年的盈利。”孟母开怀地笑,她拍孟春一下,说:“这单生意你可不能分成,你姐教你手艺可没收学费。”


    孟春愣了下,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对,这单生意是我跟着学手艺,不能分成。”


    “怎么回事?之前说得好好的,我们五五分成,今天怎么又变卦了?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孟青不高兴,“不仅我小弟有分成,你跟我爹也有,我爹给我帮忙了,你帮我哄孩子了,都有功劳。”


    “我不要,我不缺你那点钱。”孟父抱着望舟过来,说:“孟春也不能要,这笔钱你自己攒着。女婿不是打算入秋后买柑橘树苗回去种,这笔钱正好能派上用场,他不要买小树苗,三五年才能结果,干脆多花点钱买成树,明年就能结果的。”


    孟青听明白了,她爹娘已经商量好了,存心要资助她这一家。


    杜黎擦着汗出来,问:“爹,娘,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笔钱太多了,担心春弟分去一半我有意见?你们想多了,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他们姐弟俩的事他们自己商量,我不插手,你们也别插手。”


    “至于我种柑橘树的事,我不用青娘的钱,她的钱她和望舟用。我们当下没有用大钱的地方,望舟就是要上蒙学,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我没赚钱的压力,柑橘树三五年结果一点都不晚。”他表明态度。


    “听到了?”孟青问,“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我跟我小弟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孟母气笑了,她跟老头子成多管闲事的了?


    “我能说话吗?我的意见就是这一单生意我不分成,我给你帮忙学到了不少……”


    “停。”孟青打断孟春的话,“你要是扭扭捏捏做这姿态,以后我们各干各的,分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帮忙,你也别来请教我。”


    孟春哑巴了。


    孟母看杜黎几眼,她迟疑道:“青娘,你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了,但我还是得多问一句,杜悯在州府学的境况不好,他手头拮据,你们要不要多给点,让他日子好过点。”


    孟青“哎呦”一声,“你们拿女婿当儿子养不算,还要再揽个儿子回来养?这是他爹娘操心的事,他爹娘又不是没钱,需要你们烂好心资助?”


    “你个死丫头!话说得真难听。”孟母恨恨地拿手点她。


    孟青甩脸子,她回屋拿钱,当场分孟父孟母各一贯,余下的二十五贯她跟孟春平分。


    孟青脾气上来了,孟家三口人都不敢说话,她给,他们就老老实实接着。


    杜黎看没他的事了,他回灶房盛鸡汤。


    孟青抱走望舟回屋喂奶,她走了,孟母才敢嘀咕:“鬼丫头,为她好她还不领情。”


    “你们就是太闲了,操心起老杜家的事了。”孟春立马回归孟青的战队,他忿忿道。


    孟母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孟父瞥一眼他两条胳膊上挂的钱串子,提醒说:“你手头阔绰了也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该沾不该碰的东西你给我离远点。”


    孟春疑惑,“什么不该沾不该碰的?”


    “赌、嫖。”孟父说。


    孟春一听,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他气得大叫:“你们当我是什么人啊!”


    杜黎探头出来,得嘞,又气跑一个。


    “爹,娘,饭做好了,我先去给我三弟送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杜黎说。


    “你不吃了再送?”孟母问。


    “今天晚了,我先去给他送,日后我早点做饭,我在家吃饱了再出门。”杜黎解开围裙,他撩起袖子洗把脸,提起食盒离开。


    时间是真晚了,杜黎放弃走路,他去渡口乘船,付三文钱的船资,一柱香的功夫就抵达州府学门前的渡口。


    州府学内,许博士来到学堂,教经纶的夫子冲他颔首打个招呼,拿起书案离开。


    “你们消息灵通,想来也得到史家来人的消息,你们不用再打听了,一盏茶前,我刚把客人送走,日后州府学没有史正礼这个学生。”许博士宣布。


    堂下鸦雀无声。


    “威逼杜悯退学之事,在座的各位都出力了,甚至谁出了大力我也清楚。骂他不孝伪善的你们也非忠义之辈,甚至做不到公私分明,你们要赶他滚蛋,有几分原因是不耻他的品行你们心里清楚,我就不挑明了。你们这么排斥庶民进州府学念书,为让你们适应,史正礼离开后空出来的入学名额,我将再招收一位平民俊才。”许博士恶劣地说,“在座若有不满意的,随时来找我办理退学。”


    堂下的学子纷纷抬头看向他。


    许博士一概忽视,他继续说:“我原谅了误入歧途的杜悯,也将原谅故意作恶的诸位,此次的事件我不做追究,这事就此作罢。日后谁要是再故意提起,扰州府学清净,不要怪为师驱赶你离开师门。”


    “好了,散学。”许博士率先走出学堂。


    留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几息过后,有人起身收拾东西离开,其他人见了,也陆陆续续跟着离开。


    “许博士的治学手段要比陈博士强硬,少了个害群之马,以后我们能安安静静念书了。”宁季时跟在邢恕身边说。


    宁季时就是原先住在杜悯隔壁的,邢恕又住在他隔壁,二人住得近,走得近也一点。故而邢恕知道杜悯屋里的书籍是他趁乱泼水浇湿的,旁人估计都以为是史安林倒泔水时顺手做的。


    邢恕点头,他托词要离开:“我要去探望杜学子,你要一起吗?”


    “探望他?不去。你去做什么?你去探望他他也不会领情的。”宁季时挑唆。


    “他行动不便,我去看看,他要是有需要,我的书童去拎饭的时候能给他带一份。”邢恕说。


    “不需要你了,你看那是谁。”宁季时指向前方。


    杜黎拎着饭盒快步在书院穿梭,他来到后舍,在杜悯的新居门外看见一个熬药的小童。


    “你是谁?”药童问。


    “杜学子的二哥。我来送饭,门房又允许我进来了,以后你不用去门口拿饭。”杜黎说。


    杜悯在屋里听到他的声音,他喊一声:“二哥,是你吗?”


    门开着,杜黎直接走进去,说:“你们书院的人想一出是一出,早上拦着我不让进,晌午又放我进来了。能下床吗?快来吃饭,我给你炖了鸡汤。”


    杜悯起床走过去,说:“没多严重,我再歇半天,明天就去听课。”


    杜黎不管他,说:“你吃吧,我回去了,我还没吃饭。”


    “以后你再送饭,你吃了再过来,我不急。”杜悯交代。


    杜黎“嗯嗯”两声,他收拾食盒离开,走出门又拐进来。


    “还有事?”杜悯问。


    杜黎看他心情不错,为了不影响他的胃口,他咽下到嘴的话,改口说:“没事。”


    “我的事不要告诉家里。”杜悯已经猜到了,“他们知不知道都一样,顶多骂几句,我还要反过来劝慰他们,爹娘要是动不动跑来看我,反而是给我添麻烦。我最难熬的坎已经跨过去了,这个事会随着我头上的伤口愈合结痂,我不想听别人反复提起。”


    “二哥,你或许会骂我不孝,但我真的不想把心力浪费在处理家事上。”杜悯认真地说,“我不需要和爹娘缓和关系,目前对我来说,互不打扰是最好的。”


    “你要瞒就一直瞒下去,可别让我跟你二嫂在里面当坏人。”杜黎警告他。


    杜悯点头。


    “给你做饭用的食材,我用你的钱去买。我原本打算回去一趟,从家里逮鸡过来给你补身子,你不让我说,我只能拿钱买。”杜黎说。


    “行。二哥,陈员外定做的纸屋拿走了吗?”杜悯问。


    “你二嫂上午送过去的。”杜黎朝他伸出三根手指,“本钱是这个,卖价也是这个。”


    “三和三十?”杜悯惊喜,他至少能分到五贯钱。


    杜黎点头,“我走了。”


    “被褥。”杜悯提醒他。


    “傍晚给你送来。”杜黎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的孟家迎来一个回头客,孟青看见顾无夏,她诧异道:“顾学子,好久没见你了。”


    “你小叔子离开崇文书院去了州府学,他攀上高枝不跟我玩了,你当然见不到我。”顾无夏毫无顾忌地嘲讽。


    仁风坊是权贵们的聚集地,州府学的学子肯定有不少住在那一片的,孟青不相信顾无夏不知道杜悯的消息,她笑笑说:“他自身难保,左右掣肘,尚无精力联络旧友。”


    顾无夏嗤笑一声,“算了,不提他,我今日来是为定做明器。我父亲今日遇到你们运纸屋送去陈府,他打发我也过来定做一个。”


    孟青沉思。


    “姐,我来招待吧。”孟春上前插话,他跟顾无夏说:“生意上的事我负责,你要定做纸屋?有什么要求?”


    “顾学子,我如果没记错,你祖父的祭日是六月十三?”孟青问。


    “对,没两日了,你们全家人上阵,辛苦赶赶工。我可以加钱,不让你们白忙活。”顾无夏说。


    “不行,时间太紧了。”孟春率先拒绝,“扎纸屋是精细活儿,没半个月做不成。你要不看看纸人和花圈?这两样有现成的,给钱当场能扛走。”


    顾无夏皱眉,他自顾自说:“你们随便开价,辛苦两天给我做出来。”


    “不是价钱的事,我们就是彻夜不休也做不出来。”孟青说。


    “晚个几天也行。”顾无夏改口。


    “晚个几天都出孝了,你们再去祭拜?”孟青隐隐觉得不对劲,跟丧葬有关的事不似旁的,不会随性而动,对大多数人来讲,周年祭上祭品不够,想要补足会等到清明和中元节,而非择日再拜。


    “四月底在陈府门外,你跟我说等陈府的丧事罢了,你要再来定做两匹纸马,之后怎么没来?”孟青打听。


    她突然想起杜悯那日说的话,他不择手段抢了州府学的入学名额,还被人套麻袋打了,他抢的不会是顾无夏吧?


    “你哪儿这么多的话,生意还做不做?”顾无夏不耐烦地问。


    “不做。”孟青拒绝,“我公婆病了,这两日我要回乡下照顾公婆,没空赶工。”


    顾无夏阴恻恻地盯着她,“真不做?”


    “不做就是不做,你什么意思?强买啊?”孟春挡在孟青前面。


    “行,不做是吧,那就彻底别做了。”顾无夏撂下一句狠话,他扭头离开。


    孟青心里突突的,“他什么意思?”


    “别理他,疯疯癫癫的。”孟春生气。


    孟青想了想,她心里总是不踏实,于是不等杜黎回来,她抱着望舟去纸马店查账,她卖出去的几单生意都记在账上,账上没什么异常,她安心了些。


    “是这儿。”店里来客人了,两个带孝的男人走进来,对方看见孟青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后,迟疑道:“你是纸马店的东家?”


    “不是,稍等,我去叫人。”孟青去喊她爹。


    “我们今天看见一辆驴车拉着一座纸屋,听说也是明器,是不是你们店里做的?那个纸屋要多少钱?”


    “三十贯。”孟父叫出陈府给的价,“纸屋不同,价钱也不同,看你们要什么样的。不过这个明器做工复杂,目前店里没现货,今日下单少说要等半个月。你们要是急用,可以看看别的。”


    “还有什么?”


    “跟我来,都在货房摆着。”孟父领人去后院。


    孟青长吐一口气,看来只是生意上门。


    第32章 借力打力


    辰时初, 杜悯已经穿戴整齐,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闭眼对着字迹模糊的书本背诵经义。


    “杜学子, 你二哥来了。”小药童端来一碗温热的药, 说:“这碗药在饭前喝。”


    杜悯道声谢, “我待会儿去学堂,我离开之后, 你不必守在这儿,回医馆或是出去玩都行。”


    小药童谄媚地冲他笑,“我能看你的书吗?”


    杜悯拎起干巴发皱的书抖一抖,“字迹都模糊了,严重的一整页都是糊开的墨痕,你不嫌弃你就看。”


    “不嫌弃不嫌弃, 我也想认几个字, 说出去也是念过书的。”小药童狡黠地说。


    杜悯闻言, 说:“你先看,我得空能教你几个字。”


    “饭送来了。”杜黎拎着饭盒走进来。


    杜悯看向他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换个人抱他都不会认错,跟他二嫂简直是一模一样,不仅长得像,神态都像。


    “你怎么还带孩子过来?”他问。


    杜黎把食盒放下, 说:“早上凉快,我抱他出来转转。他跟我出门, 你二嫂也能轻松一阵。”


    杜悯见望舟一直盯着他的头, 他有些尴尬,说:“你带他出去转转,我待会儿就去学堂, 不能陪你们。”


    杜黎“嗯”一声,他出去看小药童不在附近,又走进来问:“州府学的入学名额,你是不是从顾无夏手里抢的?”


    杜悯皱眉,“怎么问这个事?”


    “你二嫂让我问的,你就答是还是不是。”


    杜悯抗拒回答,僵持片刻,他意识到不对劲:“他难道去找你们麻烦了?”


    杜黎把昨天午后发生的事告知他,“他放话说要让你二嫂不能再做纸扎明器。”


    杜悯顿时没心情吃饭了,他暗骂一句,解释说:“我当初是从他口中得知州府学还有一个入学名额,但这个名额未定,又不是他的,也就称不上是我抢他的,只能说陈员外更属意我。”


    “也就是说你不止从他口中得知消息,还得知他要借谁的势,你也去这个人面前献殷勤?”杜黎为他总结。


    杜悯不高兴,“你说话真难听,到底谁才是你兄弟?”


    杜黎见他干了缺德事还没羞耻愧疚心,心想真是被打死都不冤。


    “懒得听你说话,我走了。”杜黎提起食盒。


    “他让人打我一顿,我以为他已经消气了,没想到他还迁怒你们。”杜悯脸色难看,“我二嫂是怎么说的?她要如何解决?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你走出这个州府学八成又要挨打。”杜黎有啥说啥,“你好好待着吧,我走了。”


    杜悯头疼地长出一口气。


    “杜学子,后舍的其他学子都出门了,你怎么还没吃饭?”小药童跑回来,见杜悯还在屋里,他催促说:“你快点吃,再晚一会儿要迟到了。”


    杜悯一口气喝光半碗药,他端着鱼肉粥拿着米糕出门,一路边走边吃,吃完之后让小药童把碗和碟拿回去。


    学堂里,所有人都到了,教经纶的夫子也来了,见杜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头上,包裹伤口的白麻布上,血渍已经变成暗红色。


    “史正礼不来了,他的位置没有人,你坐过去。”夫子率先开口。


    杜悯心里一跳,史正礼真被退学了?这意味着州府学又腾出一个入学名额,他心里浮现一个主意。


    *


    “东家,有差役找你。”纸马店里,沈月秀领着一个皂衣差役来到后院。


    后院里,孟母带着五个学徒在劈竹条,孟父和孟春在大排屋里做花圈,闻声,父子俩都走出来。


    “官爷,我家的户税已经交了。”孟母误以为是来催缴户税的。


    “你们店里一共有几个人?”差役粗着嗓门问。


    “我们老两口和我儿子,还有六个学徒。”孟母说。


    孟父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就你们九个人?有人检举你们纸马店包藏农户经商,这个人就是你们出嫁的女儿,她人呢?”差役看向阁楼。


    “她呀,她在家带孩子洗衣裳。”孟母“哎呦”一声,说:“我这女儿带着孩子回来住,不止是她,就连我女婿也在,他们一家住在我这儿,只在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劈劈竹条,这算什么经商。”


    “不对吧,上个月陈老先生的葬礼上,那两匹纸马不是出自她的手?买家都承认了,你们还有什么可否认的?把她叫过来,从事商贾之事,就要重回商户。”差役恶声恶气说。


    孟母冷笑一声,“你有本事去绸缎行守着,把那些自己绣手帕卖的妇人都抓起来登为商户,她们都不算从商,我女儿算哪门子的经商。你又是哪门子的差役?商户农户都分不清。我女儿是外嫁女,她扎纸马是为给爹娘帮忙,她沾商贾之利了?卖纸马的钱是我们拿的,你不信你去查账。”


    “你叫什么名字?你别是个假差役。”孟父同样强硬,他吩咐说:“孟春,去瑞光寺找寺正,有贼人来闹事。”


    “好。”孟春拔腿往外跑。


    差役变了脸色,他看向孟父孟母,威逼道:“你们要跟官府对着干是吧?”


    “我们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想法,我们就是寻常商户,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但你想来欺压人,我们也不怕你。”孟父说。


    差役当然知道,孟家纸马店是瑞光寺山下唯一的私产,官府的人都清楚这一家是空慧大师的亲人,轻易动不得。但顾家的二公子找上他,他不敢得罪,只能上门找茬。


    “你们得罪了谁你们自己清楚,对方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让孟青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再经手纸马店的生意。你们要是想过平平顺顺的日子,就送她回婆家。”差役变了态度,他和善地商量。


    “我活了四十来年,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让出嫁女回娘家住的。”孟父笑,“你们这个要求太无礼,我们不答应,就是闹到衙门,我们也不怕。”


    “好赖话你们都不听,为难的是你和我。”差役摇头,他弹弹皂衣上的灰,拎个板凳出去,一屁股坐在纸马店门外。


    孟父孟母跟出去。


    “我不闹事,你们也不用搬出瑞光寺来吓唬我,我就坐在这儿帮你们守生意。”差役无赖地说。


    恰好有客人上门,对方在不远处看见纸马店外坐个差役,犹豫又好奇地盯着,没敢过来。


    孟父只得走过去,问:“要买明器是吗?”


    “你们店里出事了?”


    “没有。”孟父否认,“你随我来。”


    客人跟上去,进门的时候又问:“真是官差,店里出什么事了?”


    差役笑笑,说:“不是大事。”


    客人一听,心有疑虑地进店转一圈,出来时,手里只拎一捆纸钱。


    孟春领着寺正赶回来,孟母立马告状:“慧觉师傅,这人坐在我们店外影响我们做生意。”


    “施主,为何闹事?”寺正问。


    差役起身行个礼,他回答说:“有人检举孟家纸马店包藏农户经商,证据确凿,这家店的东家却声称是亲戚在此帮忙。为辨明真假,我得守在这儿查看,回去也好跟县令大人交差。”


    “我出嫁的女儿在娘家帮忙做事,我又没给她开工钱,怎么就经商了?你不信叫人来查账,我店里每一笔生意都有走账。”孟母烦躁地说,“哪有如此无礼的人,硬逼着我们赶我女儿回婆家。”


    “你明面上不给她开工钱,私下有没有给她钱谁知道?”差役叫。


    “施主,你管得太宽了,这是人家家事。”寺正开口,他勒令说:“你立马离开,否则我将安排人将此事上报给马县令,他是否知道你在此徇私枉法,到时一问就知。”


    差役哑然,只得离开。


    孟父孟母跟寺正道谢,寺正颔首,也跟着离开。


    但差役没走远,他就在瑞光寺山下转悠,瞅着带孝的人朝明器行去,他就跟上,逢纸马店客人多的时候,他就进去找个茬,不等孟家人去请寺正,他又迅速离开。


    一天下来,生意虽说没受多大的影响,但孟父孟母和孟春都气鼓鼓的,一脸的疲倦。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聊白天的事,孟母说:“我就不信那个差役没旁的差事,我倒要看他能在这儿守几天。”


    “就当散养了一只狗,随他乱吠去。”孟春说。


    “有你大伯镇着,只要我们不犯事,他奈何不了我们。你明天不用再留在家里,继续去纸马店做事,我们咬死你是来帮忙的,外人再怎么怀疑,他拿不到证据,一切白搭。”孟父跟孟青说。


    孟青摇头,“这种事不适合闹大,往小了说,长此以往影响纸马店的生意,往大了说,以后望舟科举的时候,有人拿此事检举,就是没有证据他也受影响。”


    “那怎么办?我去找你大伯?看他能不能找人跟顾无夏他爹说个情。”这是孟父最后的底牌。


    “我先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了再请我大伯出马。”孟青说,“爹,娘,近几天我不去纸马店了,要是有大生意上门,你们都接下来,你们试着练手,需要我的时候我再上阵。要是没生意,你们也别闲着,除了劈竹条还要染纸熬胶以及叠纸瓦,离中元节不到一个月了,我们提前多囤成品。”


    “行,店里的生意交给我们,你不用操心。”孟父说。


    杜黎看大家都说完了,他这才出声说:“爹,娘,青娘,我替我三弟给你们道个歉,他做下的祸事连累到你们。”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你跟你三弟说一声,让他好好念书,早日考取功名,他当上官了,外人就不敢欺负我们。”孟母说。


    孟父点头,“你也别往心里去,这都是小事。”


    “累一天了,回屋睡觉吧。”孟青宣布解散。


    杜黎抱着望舟跟上,今天一早一晚他给杜悯送饭都带上他,父子俩一天在外面逛了两个时辰,望舟看尽热闹,对能带他出门的亲爹亲近起来了,天黑下来也肯他抱了。


    “你有什么想法?”杜黎进屋问。


    “通过陈府的人找上顾无夏的爹,顾无夏年轻做事不讲究,他爹肯定要面子,他们父子俩在陈员外面前败给杜悯已经够丢人了,再让陈员外知道他们顾家干不过杜悯,转而拿他二嫂撒气,更是丢人。”孟青已经有主意了。


    “你能见到陈员外?”杜黎问。


    “我明天先去试试,见不到人的话,我六月十九再去,那日是陈老先生的斋七,陈府的人会外出。”说罢,孟青朝望舟展开双臂,“望舟,来娘这儿,我们睡觉啦。”


    望舟也展开胖乎乎的胳膊,杜黎举起他,像举只胖蛾子一样飞过去,他乐得咯咯笑。


    “看你高兴的,有你爹陪着好不好玩?”孟青抱着望舟问。


    杜黎脱衣上床,说:“我们望舟性子静,这么小一点好像都会琢磨事了,我带他出去,一只狗一只猫一片树叶,他都能看好一会儿,一直盯着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孩都这样。”孟青觉得他初带孩子,新鲜劲还在,觉得他儿子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聪明劲。


    “你看,你多陪陪孩子,他就跟你亲近了。”孟青说。


    杜黎点头,“以后我给杜悯送饭,我都带上他,只要我在这儿,照顾他的事都交给我。”


    孟青巴不得,“行,你照顾他穿住行,我只负责喂他吃。”


    夜静了,屋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弱了下来。


    州府学的后舍,杜悯放下字迹模糊的书,他拿起戳子挑起烛芯,火苗拔长,屋里亮堂许多。


    他倒清水研墨,抽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信。


    “大鱼,今早的药不用你熬了,你帮我跑个腿,帮我把这封信送给崇文书院的顾无夏。”早上醒来,杜悯拿着搁置一夜的信交给小药童,顺带给他五文钱,说:“你回来的时候去书肆买支幼童用的毛笔,等我散学回来,我教你认字。”


    小药童眉开眼笑,“我一定帮你把信送到。”


    杜悯笑笑,“去吧。”


    此时,杜黎抱着望舟出门了,在孩子离开后,孟青也换身衣裳离开嘉鱼坊。


    辰时中,孟青来到仁风坊,她只想借陈员外的势逼顾父去管束顾无夏,没打算让陈员外知道这事。陈顾两家是旧识,她于陈员外一没恩二没利,陈员外就是知道顾无夏找她麻烦,他也不会为她落顾家的面子。


    “孟大姑娘?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守侧门的门房还记得孟青。


    “我想找陈管家,能不能劳你帮我递个话?”


    “陈管家?你在外面等一等,辰时末府里下人开饭,到时候陈管家会过来吃饭,我帮你喊一声。”


    孟青道谢,她寻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等着。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管家走出来,孟青擦擦汗小跑过去,“陈管家,我在这儿。”


    “孟大姑娘,听说你有事找我?难不成是昨天结的钱有问题?”陈管家问。


    “不是,钱没问题,是我有个私事想求您帮个忙。”不等陈管家拒绝,孟青语速飞快地说:“前日我们纸马店给府上送来纸屋,顾家也看上了,当天午后,顾无夏找到我家里,让我们赶工给他祖父做个纸屋,时间太紧,我们就是日夜不休也做不出来,就拒绝了这单生意。”


    陈管家点头,“我记得顾家老爷子的周年祭是在两日后。”


    “是啊,时间太短了,压根来不及做。我拒绝之后,他恼羞成怒,说不接这单生意就让我彻底不要做了。我以为他是随口一说,哪想到他回去就差使个差役去我家纸马店找事。我给我娘家帮忙,硬被他们捏造成我在行商贾之事,我若不入商户,就要赶我回乡下种地。”孟青欲哭无泪地诉冤,“那个差役甚至守在纸马店附近,每逢来客他就去捣乱,放话说我只要不回婆家,他就一直来找茬。”


    陈管家皱眉,“这也太肆无忌惮了,我帮你在大人面前递个话?”


    “别,员外大人还在孝期,我不想给他添烦心事,再一个,为我这点小事伤你们两家的情面也不值得。不知道我能不能借您的面子见顾老爷一面,我想顾老爷很可能不知道顾学子在外如此行事。”孟青很有分寸地措辞。


    陈管家闻言让她等一等,“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一柱香后,孟青得到消息,顾家一家人提前回老家了,要五天后才能回来。


    “孟大姑娘,跑腿的下人还打听到,六月十七这日,顾老爷在瑞光寺给他父亲办法事,那算是你的半个地盘,你不妨去瑞光寺堵他。”陈管事给她支招。


    “行,谢谢您,太感谢了。”孟青给他鞠躬,“我位低人卑,在您面前我可能没有还情的机会,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他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太客气了。”陈管家扶起她,“我还真有一个请求,你们给我家老太爷做的纸屋,能否不要做出同样的卖给旁人?”


    “可以。”孟青答应。


    “那太好了。”陈管家满意,“天热了,你回去吧。”


    孟青离开。


    陈管事也回府跟陈员外汇报这个事,他上眼药说:“顾家那小子做事真不讲究,冤有头债有主,谁对不住他他找谁麻烦,找一个弱女子撒气,亏他做得出来。”


    “顾家是一代不如一代,要本事没本事,要眼光没眼光。”陈员外随口评点,他笑一声,说:“等着瞧吧,史家空出来一个位置,顾家又要削尖头往里面挤。”


    “他们岂不是又要来打扰您?”陈管家问。


    “不会,之前是州府学的掌事人未定,如今有了掌事人,不求到他头上反而绕过他来求我才是傻。”陈员外摆手,“出去吧。”


    *


    “杜学子,我在崇文书院没找到顾无夏,我托门房打听,他说顾无夏请假了。我打听到顾无夏住在仁风坊,找过去之后,顾家的下人说家里的主子都回老家了。”小药童攥着信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杜悯问。


    “五天后。”


    “你还挺机灵。”杜悯收回信,“毛笔买了吗?我教你写字。”


    “没有呢,信没给出去,我没敢花钱。”


    “去买吧。”杜悯说。


    小药童离开后,杜悯拿起毛笔,他思索着蘸墨继续撰写。


    傍晚杜黎带望舟来送饭,杜悯打听:“今天那个差役还在找事吗?”


    杜黎点头,“一整天都在明器行晃悠。”


    “我二嫂会写字吧?你让她给我写封信,写明顾无夏因我迁怒她,把这事的缘由都写清楚,着重要辱骂他。”杜悯交代。


    “你要做什么?”杜黎警惕。


    “史正礼滚蛋了,州府学又空出来一个名额,顾无夏肯定削尖了头要钻进来。他跟我有仇,他来了我越发要吃亏,我不能让他进来。”杜悯坦诚地交代。


    “你要宣扬这个事,坏顾无夏的名声?”杜黎问,“我以为你要借机跟他和解。”


    杜悯失笑,真是笑话,怎么可能和解,他可不放心身边有个恨不得打死他的密友,也不想再巴结人。


    “不行,你二嫂不愿意把这个事闹大,担心以后会成为旁人攻击望舟的把柄。”杜黎拒绝。


    “你想错了,我不打算闹大,只是想让许博士知道顾无夏的为人。”杜悯解释。


    “许博士会偏信你?”杜黎怀疑。


    “我打听了,整个州府学,除了你再无旁的无关人员能进来,而你之前也是不能进来的。这个事的转机就在我二嫂身上,当天我二嫂去陈府送纸屋,你之前说许博士也在场,他肯定是很欣赏我二嫂的手艺,所以态度上才有变化。他不偏信我,或许对我二嫂有惜才之心,会偏向她。”杜悯只得解释,“再者,许博士厌恶有人在州府学闹事,他前脚赶走一个害群之马,不会再招进来一个爱惹事的,我二嫂的信能让他看清顾无夏的为人。”


    杜黎心说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二哥,你跟二嫂帮帮我吧。”杜悯大概在这夫妻俩面前丢尽脸面,最狼狈的一面都被看去了,竟能放下身段说软乎话。


    杜黎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他松口道:“我回去问问你二嫂。”


    第二天,杜黎就带来一张告状信。


    杜悯拿到信后,他一门心思专注写策论,除了听课,他寸步不出宿舍,五天内写出三篇策论,一为反省,二为自古以来明器的发展更迭。


    三篇策论整合十页,递出去之前,他用三粒熟糯米把他摩挲起毛的告状信粘在策论上。


    “韦大哥,许博士前些日子不是对丧葬明器有兴趣嘛,我这些天又写了两篇,劳你转交给许博士。”杜悯找到许博士的书童。


    书童接过来。


    杜悯担心书童会翻看,他不自在地说:“因我之过,给许博士带来不少烦心事,我这几天有反省,也写了些反省的话。”


    他指指书童握的纸张,难为情地说:“大哥,能不能只让许博士看?”


    书童顿时明白了,他笑笑,说:“行,我不看。”


    看书童把一沓纸拿走,杜悯嘴角泛起笑意。


    “杜学子,我帮你把信送过去了,是顾无夏亲手接的,他说过几天来州府学找你。”小药童傍晚回来传话。


    杜悯点头。


    *


    六月十七这天,孟青和孟春于巳时初上山,她已经打听到顾家的法会于巳时初举行,巳时末结束,法会在法华殿举办。


    走进瑞光寺,孟青和孟春畅通无阻地来到法华殿。


    “孟师姐,你们待在这个禅房,等法会结束,我领顾老施主过来。”一个跟孟春同岁的光头和尚说。


    孟青道谢,陈管家没说错,瑞光寺是她半个地盘,她幼时来寺里蹭课,结识不少和尚,虽然只有面子情,办不了大事,但在小事上从不掉链子。


    半个时辰后,敲门声响起,随即门从外面推开。


    顾父站在门外,在看见孟青和孟春时,他顿生迷惑,“是你们寻我?”


    “是,顾老爷进来说话。”孟青开口。


    顾父走进禅房,但站在门口不愿意再动,他略带不耐地说:“说吧,找我为何事?”


    “还请顾老爷约束令公子,让他不要再找孟家纸马店的麻烦。”孟青不提顾无夏和杜悯之间的仇怨,她佯装不知,诉苦说:“六月十一那日,顾学子找来我家,强硬地要求我们赶工为他做纸屋,因时间太紧,我们拒绝了这单生意,他就生气了,要赶我回婆家,不许我再在娘家帮忙。”


    “哪有这种无礼的人,我姐住在娘家帮忙,他硬要说我姐是行商贾之事,打发个差役过来,要让她入商户。差役也知道不占理,但他又不能得罪你家,这几天天天守在山下明器行捣乱,毁了我们好几单生意。”孟春愤愤不平地接话。


    “我前几日想请陈管事帮我引见一下,但你们不在家,他打听到你们今日在瑞光寺做法会,我们只能找到这里来。无意打扰老太爷的安宁,特意等法会结束才见您,还望您谅解。”孟青请出陈府这墩大佛。


    顾父黑了脸,“哪个陈管事?”


    “陈员外家的陈管事。”孟青说。


    顾父攥紧拳,顿时气喘如牛,他二话不说大步出去,“顾无夏呢?把顾无夏给我找来。”


    “老爷,无夏先行下山了,他道与人有约。”顾母看向禅房,她疑惑道:“你找无夏为何事?何事值得你在此大发脾气?”


    孟青和孟春从禅房出来,孟春胆大地说:“顾老爷,还请您派个人随我们回去,把顾学子送来的狗领走。”


    “狗?什么狗?无夏什么时候养狗了?”顾母纳闷。


    “无冬,你去一趟。”顾老爷吩咐大儿子,“你先不要回去,把你二弟给我找回来。”


    顾无夏已经来到吴门渡口,他雇艘船赶往州府学。


    “杜学子,书院外有人找你,他不能进来,只能你出去。”门房来报信。


    “好,我这就去。”杜悯翻出前日换下来的裹帘,他特意没洗,上面红得发黑的血团很是显眼,他重新缠在头上,这才出门。


    顾无夏远远看见杜悯过来,一眼看见他头上缠的裹帘,以及一大团血迹,他暗恨怎么没撞死他。


    “顾兄,别来无恙。”杜悯走出去说话。


    “我无恙,你倒是有恙。”顾无夏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你莫不是撞傻了?还有脸见我。”


    “我死里走一遭,想跟你道个歉,是我对不住你。”杜悯强忍厌恶说出违心的话。


    “别,我承受不起。”顾无夏不受用,他嘲讽道:“你突然献殷勤,别又想着如何祸害我。”


    “我是真知错了,早就想跟你道歉,但我那时候傲气,总觉得我是靠我自己的本事走进州府学的。直到前些日子遭了祸,我才认清自己,这里的确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老天都看不过眼让我遭报应了。”杜悯一脸的悔意,随即又庆幸地说:“顾兄,你是得老天眷顾的,因我的事,许博士赶走史正礼,腾出来的一个入学名额肯定是为你准备的。”


    顾无夏听得舒心,脸色好看了些。


    “我得到消息之后,立马打发人去给你送信,可惜晚了一步,你们回老家祭祖了。这几日天天有人来找许博士,我不清楚那个名额有没有被占,你赶紧让你爹打听打听。”杜悯迫切地催促。


    “我一早就知道,我爹早跟许博士打过招呼。”顾无夏长了个漏风的嘴,他得意地炫耀。


    “那太好了。”杜悯违心地笑,“等顾兄进州府学,我定鞍前马后地为你效劳,只为我能赎罪。”


    顾无夏立马拉下脸,“你是不是又想通过我接近其他学子?你休想,我在你身上吃一次亏够我记一辈子的。”


    “没有,他们跟我有仇,我吃饱了撑的才会接近他们。”杜悯否认,“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也不要求你信,以后你看我表现。”


    顾无夏哼一声,“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我二嫂那里……”杜悯迟疑地提起,“她一个妇道人家,还是我嫂子,又不是我妻子,我的错牵连不到她。顾兄有气尽管在我身上出,还望你别跟她计较。她是光脚的,你是穿鞋的,她要是闹开了,还是你没面子。”


    顾无夏也觉得有点丢脸,他含糊道:“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顾无夏。”河面上,顾无冬站在船头冷漠地盯着杜悯,他瞥一眼蠢笨如驴的二弟,说:“上船回家,爹找你。”


    顾无夏立马跟杜悯拉开距离,他悻悻上船,解释说:“他连着找我两次,我才来找他的。”


    顾无冬不接这话,他恨铁不成钢地问:“守在孟家纸马店的差役是你派去的?”


    “他还在?我只让他去吓唬吓唬孟家人……”顾无夏在顾无冬的眼神下闭上嘴。


    “爹已经知道了,你等着挨家法吧。”顾无冬都想扇他,用权欺压一个商户女,这跟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真是丢人。


    第33章 庆祝又闯过一个难关……


    杜悯目送顾家的船只消失在河流的拐角, 他玩味地抬起手,解下头上的裹帘,微微俯下的腰也挺直了。


    “这位学子, 买杨梅吗?”一艘扁舟慢慢靠近渡口, 船上的船家吆喝。


    杜悯不言语, 他摆下手,转身走进州府学的大门。


    “卖杨梅喽, 新鲜的杨梅,才从树上摘下来的杨梅,三文钱一斤嘞。”


    “去去去,别在书院外叫卖。”门房走出来驱赶。


    叫卖声一停,扁舟驶离渡口。


    扁舟沿着河道远去,叫卖声又起。


    “卖杨梅, 三文钱一斤, 新鲜嘞。”


    “有卖杨梅的, 去买半盆杨梅。”孟青跟杜黎说,“挑颜色亮、个头大的杨梅,买之前先尝尝,看甜不甜。”


    “我来切菜,你去买吧。”杜黎说。


    孟青端个木盆跑出去,一出门看见有好几个小孩端着盆往外跑, 她立马迈大步子,一马当先冲出嘉鱼坊。


    “卖杨梅的, 等等, 我买杨梅。”孟青边跑边喊。


    扁舟划到河边,船家下船,拖着竹排往岸上拽, 固定住竹排后,他拎着扁筐上岸。


    “杨梅甜不甜?我能先尝一个吗?”孟青问。


    “甜,今年雨水少,杨梅比往年的都甜,你随便尝。”船家自信地说。


    孟青捻一个紫红色的杨梅喂嘴里,味道清香汁水甘甜,一点都不水。


    “给我装满一盆。”孟青说。


    船家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孟家姐姐,你跑得真快。”落后几步的小孩们也跑过来了。


    “想吃好吃的,就得跑得快。你们跑得慢,就得买我挑剩下的。”孟青坏笑。


    小孩们气哼哼的,纷纷挤过来探着头盯着她的动作。


    船家笑呵呵地,说:“别挤别挤,不是她挑剩的,她买一大盆,这一筐都给她了,没有剩下的。”


    一盆十一斤,孟青付三十三文钱,她抱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家里走。


    “我来。”杜黎在半路迎上她,他快走几步接过木盆,“买这么多?”


    “人也多,下午去纸马店的时候,给月秀和文娇她们带点,你给杜悯送饭的时候也装一碗。”孟青甩甩手。


    “你要是喜欢吃,今年我也买几棵杨梅树种下去,明年你能去地里吃,从树上摘最新鲜的。”杜黎说。


    “行,种个三五棵,也不用种太多,杨梅不耐放,你也不要指望卖杨梅。”孟青说。


    回到家,孟父孟母和孟春都回来了,孟母在灶房烧火,见小两口回来,说:“人都到齐了就摆桌吃饭。”


    “孟春,去拿酒来,今天我们都喝点酒,庆祝又闯过一个难关。”孟父说。


    孟春也有点兴奋,他兴冲冲道:“行,我也喝点。姐夫,你喝不喝?”


    杜黎后怕地摆手:“我不喝,你们喝,我待会儿还要去送饭。”


    “少喝一点,不让你喝醉。”孟父说,“这是青娘在喂孩子不能喝酒,不然可轮不到你,你代她喝。”


    “行,陪爹喝一个,你喝醉也不怕,我去给杜悯送饭。”孟青鼓动他,“我们家的人都能喝酒,你练一练酒量,等我不喂孩子了,你还能陪我喝几杯。”


    杜黎听她这么说,他蠢蠢欲动地端起碗接酒水。


    “我也喝点。”孟母笑着说。


    孟父看向孟青,孟青摇头:“你们喝,我不喝,等望舟断奶我再喝。”


    “行,那你看我们喝,可别馋。”孟父端起碗,他清清嗓,说:“我来说几句啊。”


    “你说。”孟母很捧场。


    “首先,我要表扬一下我们家的所有人,尤其是孟春,因为杜悯的事牵连到孟青,最后影响到纸马店的生意,但我在我们家没有听到一句抱怨责备的声音。这一点孟春做得特别好,没有受差役的威胁要赶走姐姐姐夫一家。”孟父举着酒碗找孟春碰杯,“爹敬你一个,让你得瑟得瑟。”


    孟春高兴得咧着大嘴笑,他双手捧碗仰头喝一个。


    孟父也抿一大口,他挟口菜吃,继续说:“第二个酒我要敬孟青,我闺女真聪明,脑瓜子真活络,没花一文钱,没用一分人情,自己搞定了给我们带来麻烦的人。”


    孟青挟块儿煎蛋,说:“以菜代酒,走一个。”


    孟父哈哈笑,他捎上杜黎,“女婿,这是你一家的,你也喝一个。”


    杜黎愣愣的,他哪见过这场面,捎上他他就听话地端碗喝一大口。


    “最后我们老两口喝一个,这闺女,这儿子,这可是我们生的。”孟父伸手比划,他满面红光地说:“我们家固然出身不好,可过得一点不比别人差,有这一儿一女,我这辈子是满足了。”


    孟母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你怎么像是已经喝上头了?”


    “不要说这扫兴的话。”孟父跟她碰一个,“我先喝为敬,我喝光,你随意。”


    孟母捧场地一口气干完,她辣得嘶一声,说:“我不扫兴,我陪你喝,喝醉了我俩倒屋里睡大觉。孟春悠着点,你别醉了,你下午去守店。”


    “我去守店,你们尽兴地喝。”孟青说,她杵杜黎一下,“下午不让你看孩子,你陪爹娘喝,喝醉了你也倒屋里睡觉。”


    杜黎窘迫地撸撸袖子。


    “我姐夫要大干一场了。”孟春调侃。


    杜黎红了脸,他羞涩地摆手,“我喝酒不行,说话也不行,这种热闹的场面我压根没见过,我感觉自己有点上不了台面。”


    “正常,我们的厚脸皮和嘴皮子都是练出来的。我跟你爹开店做生意的头一年,客人进门,我俩说话都结巴,嘴皮子还打哆嗦,脸色比死了爹来买纸钱的客人还要苦,那才叫上不了台面。过个两三年,我们才习惯做生意的日子,过了五六年,才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孟母笑着说,“你前二十年都过着在田地里打转的日子,要是一下子就开窍了,那才叫奇怪。”


    “都是一家人,没人笑你,你就是做错说错也没人看不起你,慢慢学。”孟父说。


    杜黎受用地点头,他端起酒碗站起来,说:“我敬爹一个,这是拜师礼,我想跟您学,等我老了,希望我能有跟您一样的魄力,敢于举起酒碗敬我的儿女。”


    孟青“哇”的一声,她拍手叫好,“扮猪吃老虎啊!这不说的挺好嘛。”


    杜黎闹个大红脸,连带脖子、耳朵都红了,他想求饶又说不出什么,只能讷讷坐下。


    孟家其他人看他这个羞涩的样子,齐齐大笑出声。


    “来来来,喝。”孟父笑着说。


    杜黎赶忙又端碗站起来。


    “坐下坐下,在自己家不用这套虚礼。”孟父压手。


    杜黎喝一口品不出滋味的酒水,他壮着胆子看孟青一眼。


    “孺子可教。”孟青给他挟一筷子菜。


    “我姐夫的嘴巴要咧到耳根了。”孟春嘿嘿笑。


    “你早晚也有这一天。”孟父说,他又补一句:“你能有这一天才是你的福气。”


    “祝春弟能娶到一个你喜欢的姑娘。”杜黎端起酒碗。


    孟春有点害羞,他挠挠头,大声说:“谢谢姐夫。”


    郎舅俩高高兴兴喝一个。


    “再有两年,孟春也能娶媳妇了,娶个性子大气的媳妇,能容人的,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能热热闹闹的。”孟母趁机暗示。


    “小两口恩爱就行。”孟青说,她不见得会一直住在娘家。


    “那不行。”孟母摇头。


    孟青睨她一眼,说:“照你这么说,你该理解我婆母的,毕竟站她的角度来说,我可称不上是大气能容人的儿媳妇。”


    孟母一噎,这个她真反驳不了。


    “你们娘俩可别说起火了。”孟父提醒。


    “娘,喝酒。”杜黎端起酒碗,说:“以娘通情达理的性子,以后儿媳妇进门,婆媳俩定能好好相处。”


    孟母端碗跟他碰一下,“你碗里还有多少酒,我们一起喝完算了,喝完了吃饭。”


    “行。”杜黎巴不得,最开始的兴奋劲下去了,他又开始觉得尴尬了。


    孟春找孟父喝,他们父子俩把碗里的残酒喝完。


    孟青起身收走酒碗,碗过水洗掉酒味,她盛四碗饭端过去。


    “我吃饱了,我去给杜悯送饭。”她说。


    “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赶忙扒饭。


    “你没喝醉?”孟青问。


    杜黎摇头,他胡乱吃半碗饭,说:“好了,走吧。”


    孟母又想笑,她出声说:“多盛一碗饭,饭里扒点菜,去书院了,你们兄弟俩一起吃。”


    孟青照做,她看杜黎还能走直道,不像头晕的样子,便让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


    出了门,孟青问:“你是不是喝上头了?”


    “不要说这扫兴的话。”杜黎模仿他丈人。


    孟青失笑,她捶他一拳,警告说:“你在我家喝喝酒就算了,走出门可不能喝酒,更不能酗酒。”


    “你想多了,走出你孟家的门,谁还舍得给我酒喝。”杜黎轻嘲,过桥的时候,他悄悄攥住她的手,低声问:“我发现我也好面子,这是不是穷人都会得的病?因为好面子玩不开,哪怕你家里的人待我这么好,我还是有点拘束,真是泥菩萨吃不了香火的命。我这个样子会不会给你丢脸?”


    孟青没这个想法,她给出正面回应:“你的嘴巴一点都不笨,心里也是清明的,一点都不比杜悯差,就是太自卑。你不要轻贱自己,好好养自己,等见的多了,你就会发现这时候纠结的小细节没人在意。”


    孟青招手叫来一艘船,说:“去州府学。”


    一柱香后,孟青和杜黎抵达州府学外的渡口,二人遇上招手拦船要外出的杜悯。


    “三弟,你要去哪儿?”孟青问。


    “去你家。”杜悯没好气地说,他指指天,“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二哥还没来送饭,我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等了又等,还是决定去看看。”


    “没出事,今天饭做晚了。”孟青解释,“走,回书院,我有事跟你说。”


    杜黎落在后面付船资,他落后两步跟在叔嫂二人后面走进州府学。


    杜悯闻到酒味,他回过头深嗅两下,“二哥,你喝酒了?”


    “嗯,陪我老丈人喝了点。”杜黎笑呵呵道。


    无端的,杜悯心里有点烦躁。


    “三弟,我看你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了吧?”孟青问。


    “不怎么疼了,就是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只能躺直了睡。”杜悯回答。


    “你的同窗们还针对你吗?”孟青又问。


    这些问题杜黎也问过,杜悯也回答过,他心知孟青应该也清楚,但他还是耐心地说:“他们无视我,换一种方式排挤我,好在夫子们不再碍于他们不理会我,我有问题去找夫子,夫子都愿意解答,也肯借书给我,这种境况我已经满意了。”


    “那就好,你加倍用功,争取早日离开这里,离开吴县,换个新地方再交友。”孟青说。


    杜悯也是用这个念头激励自己的。


    三人来到后舍,杜黎打开食盒把饭菜都端出来,“你二嫂买了杨梅,新鲜的,给你拿一碗。”


    “我今天也遇到卖杨梅的船了,不过没买。”杜悯饿得半死,他拿起筷子吃饭,说:“二嫂,你随意坐。”


    杜黎把另一条板凳递给孟青,他站着吃饭。


    “你还没吃饱?”杜悯问。


    “没顾上吃饭,只喝了碗酒。”


    “家里今天来客了?”杜悯探究。


    “没有,自家人庆祝。”孟青接话,“我想跟你说的喜事就是这个,我见到顾无夏的爹了,顾无夏找茬的事已经解决了。”


    “就为庆祝这个事,你们还喝酒?”杜悯不可置信。


    孟青点头,“高兴就喝了点。”


    “我丈人和丈母娘容易知足,觉得他们的女儿厉害,儿子有心胸,就高兴地庆祝一下。”杜黎乐滋滋地说。


    杜悯“噢”一声,嘴里的菜似乎没了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摸不清心里的失落和酸楚是为哪般。


    “顾无夏还能进州府学吗?”孟青问。


    “不知道。”杜悯摇头,“他今天来找我,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消了点气,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孟青瞥他两眼,面上跟顾无夏道歉,背后捅人刀子,杜悯这人可真够阴狠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孟青滴水不漏地笑着松口气,“对了,你手上的钱够用吗?我那儿给你攒了七八贯,我让你二哥分几次给你拿来?”


    杜悯摆手,“放你手里,我缺钱的时候找我二哥拿,我宿舍里不安全。”


    “行。”孟青看杜黎吃完了,她起身说:“望舟该醒了,我要回去了。”


    杜黎收拾食盒。


    杜悯放下碗筷,说:“我送你们出去。”


    “你吃你的,我们又不是不认路。”杜黎说。


    杜悯坚持要送,杜黎酸道:“我给你送这么些天的饭,也没见你送过我。”


    杜悯失笑,他半真半假道:“我更敬重我二嫂,你没这个待遇。”


    拐过弯,靠近书院大门的时候,孟青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但稍纵即逝,再听又没有了。


    走出州府学,孟青回头说:“我们走了,你回去吧。”


    “姐。”孟春喊一声,“我姐夫的大哥大嫂来了。”


    杜黎和杜悯走出来,杜明和李红果的目光落在杜悯额头和太阳穴的黑痂上。


    “你们怎么来了?”杜悯不高兴地问。


    杜明回过神,但他不理这个白眼狼,他看向杜黎,说:“二弟,家里该插秧了,爹叫你回去。怕托人带话请不回你,我跟你大嫂特意跑一趟。”


    杜黎知道会有这一天,杜明会过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好在杜悯的伤势跟着暴露出去了,他不用帮他隐瞒,也不用得罪家里。


    “我回去两天,过两天再来。”杜黎把食盒递给孟青,偏过头问:“三弟,你回去吗?”


    “不回。”


    第34章 跑了一个还有一个……


    杜明和李红果化身押囚犯的差役, 领着杜黎头也不回地离开,压根不理孟青,对杜悯也视若不见。


    “三弟, 晚上我来给你送饭。”孟青说。


    杜悯长出一口气, 说:“二嫂, 你还要照顾孩子,又要忙纸马店的活儿, 就别再耗时间奔波在路上。不用给我送饭了,我在书院里面吃,这里的菜色不错,就是贵了点。”


    孟青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也不想一天三趟地往州府学跑,“等你二哥回来, 他继续给你送饭。”


    杜悯看向河面, 他笑着问:“我二哥还能回来?我们打个赌, 就算用我的伤做借口,我爹娘也不会答应放他来城里。你看见我大哥大嫂的态度了吗?他俩的态度就是我爹娘的态度。”


    “赌什么?”孟青问。


    这把杜悯难住了,“你说赌什么?”


    “你二哥能回来,你给他出出主意,看秋后他用空闲的五十亩地做什么。他要是不能回来,我给你买一身葛布衣裳。”孟青说。


    “成交。”杜悯答应。


    “好, 我们拭目以待。”孟青拎着食盒潇洒离去。


    回程的路上,孟青问:“你怎么领他们过来了?”


    “他们到我们家, 气冲冲地说要找我姐夫回去, 话里话外像是我们把他留家里当苦力了,娘不高兴他们在我们家,就让我送他们来州府学。”孟春交代, 他靠在船舷上闭眼打瞌睡,嘀咕说:“这两口子怎么这会儿才过来?难不成为省船资走来的?走到没路的地方才去坐船。”


    “应该是早就来了,估计在城里逛过。”孟青留意到李红果挎了个包袱。


    姐弟俩回到家,孟父已经睡了,孟母还在哄孩子,望舟睡醒但孟青不在家,他饿得哇哇哭。


    “你娘回来了。”孟母丢烫手山芋似的把孩子塞出去,“快喂他,饿好一阵了。女婿回去了?”


    孟青点头,“娘,你去睡吧,我待会儿去纸马店。”


    “我也去。”孟春抓两个杨梅塞嘴里,“今年的杨梅真甜。”


    孟母盯着走远的女儿看一阵。


    “娘,你不去歇晌?”孟春问。


    孟母偏过头看他,她下定决心般的,说:“儿子,你以后娶媳妇娶个能干的、讲理的,娘就这两点要求,能不能容人,性子厉不厉害,这点随缘吧。”


    “娘,你还在琢磨这个事啊?”孟春哈哈笑,“没影的事,你睡觉去吧,我看你也是喝晕乎了。”


    “你小子给我记住了。”孟母拍他一下。


    “行行行,能干的,讲理的,我记住了。”


    孟母这才回屋睡觉。


    半柱香后,孟青抱着孩子出来,“搬上杨梅盆,我们去纸马店。”


    孟家的日子恢复正常,杜家上空的阴云却越积越厚。


    杜黎傍晚回来,这时候天凉快些了,村里的人都在水田插秧,他一路走回去,一个人都没遇上。


    他松口气,不用应付村里人的问话。


    牛棚里的牛饿得哞哞叫,院子里飘荡着药苦味,敞着门的西厢里回荡着咳嗽声和清嗓子的咔咔声,杜黎意识到他爹娘对杜悯的爱护和偏袒有九成九的真心,不然不会受这么重的打击。


    “爹娘回来就病了,病的有十来天了,你在城里享福,田里活儿不管了,爹娘也不管了?”杜明一路无话,这时才开口。


    杜黎没跟他解释,他走进西厢,避开朝他砸来的药碗,先声夺人:“老三在州府学寻短见,差点死了,我在城里照顾他,不是故意不回来。”


    “老三寻短见?”杜父吓得坐了起来。


    “不可能,阿悯不是会寻死的人。”杜母大叫。


    “我也不信。”杜父说。


    “你问我大哥大嫂,他俩今天在州府学看见他了,头上碗底大的血痂还没掉。再不信,你俩明天去看他,但要躲着看,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一直让我瞒着你们,所以我才没给你们捎信。”杜黎提前声明,免得又怪他故意隐瞒。


    “老大呢?”杜父喊。


    “老二没撒谎,是真的。”杜明说。


    杜父还是不愿意信,“他为什么要寻短见?不可能。”


    杜黎盯着他不说话。


    杜父明白了,问:“为那天的事?”


    “对,他不认你们,州府学的学子都骂他不孝,他们用这件事要挟他退学,不然就要宣扬出去坏他的名声,让他连乡试都没资格参加。不仅如此,还有人用泔水浇湿他的被褥浇湿他的书,让他没法睡觉。”杜黎一一告知。


    “这是欺负人,没人能管他们吗咳咳咳…州府学的夫子们都不管?”杜母气急又开始咳。


    “夫子也都知道那天发生的事,都想让他退学。杜悯怎么都不肯离开州府学,他一个想不开,在一个早上跑到学堂里撞墙了,头上磕出两个血窟窿。州府学的人担心他真死在书院,就不再提让他退学的事。”杜黎隐去他和孟青在这件事里的身影,甚至撒谎道:“杜悯是如愿留在州府学了,但处境还是不好,没人理会他,还针对他,他只要一离开宿舍,再回来,门锁被砸,被褥被人泼水。”


    杜父气得捶床。


    “所以只能我留在那儿,一天三顿给他送饭,上午他去上课,我坐屋里给他守门。”杜黎添油加醋地编造故事,“这两天他头上的伤好点了,我打算回来一趟,没想到大哥先去找我了。杜悯说让我留在城里陪他几个月,晚稻请人种。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过两天还要回城照顾他。”


    “不行。”杜明一听就炸了,“他一个人用得着你们夫妻俩照顾?你回来,让你媳妇给他送饭带守门。”


    “嫂子给小叔子守门?亏你说得出来。要不让我大嫂去?”杜黎吊着嗓子问。


    杜明哼一声,“我不管,反正你得回来。”


    “孟青回来也行。”李红果出声,“你留在城里,让孟青回来,她不会插秧也没事,留家里做饭、照顾爹娘。”


    杜黎没说话,他看向他爹娘。


    杜父杜母都知道谁都能回来,唯有孟青不能回来,杜悯在州府学的束脩、食宿和医药费都没找家里要,这笔钱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出去吧。”杜父发话。


    李红果没想到她的话被所有人无视,她气急败坏地说:“孟青不回来,我也不干活儿了。凭什么她住在娘家享福,我在家当牛做马地洗衣做饭,还要插秧织绢?都是儿媳妇,你们不能这么不公平地对待。”


    杜父无力地闭眼。


    杜母又咳起来。


    “爹,娘,你们是什么病?请哪个大夫来看的?”杜黎问。


    杜父摆手,他不想多说。


    “那我出去了。”杜黎挤开杜明,他在李红果愤恨的眼神下走了出去。


    “爹,你说老三指望不上了,老二也没指望,以后就指望我,可你倒是偏向我啊。老三读书不回来,老二住在岳家不回来,我们两口子在家当牛做马?”杜明质问。


    杜黎听到这话回头看一眼,他没再多留,去牛棚牵牛出去吃草。


    杜明在家狂嚎,可杜父杜母无计可施,如今唯有让杜悯退学,让他自己开个私塾赚钱攒束脩,才能彻底解决家里的矛盾。可他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州府学,如此光宗耀祖的事,换别人家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念书,他们要是让他退学,能被十里八乡的人笑话上百年。遭人耻笑不谈,杜悯都能恨死他们,甚至再寻死觅活。


    杜父哀哀地叹一声,“都吃不了亏,都想占便宜,哪有这种好事。阿明啊,你是老大,是我跟你娘的头一个孩子,我们没亏待过你,所以才养出你事事不吃亏的性子。这件事算爹亏欠你一回,顶多两年,你三弟满二十就要离开州府学,到时候老二两口子都得回来。老三离开州府学之后,我让他去考乡试,考不过他也别念书了,娶个媳妇开个私塾正经过日子。”


    杜明一听就知道,他爹心里主意已定,他说再多也无用。


    “晚稻请人帮种,你下不下田都行,老大媳妇也不用下田干活儿,把家里一摊子照顾好就行了。”杜父继续让步,“今年没积蓄权当遇到灾年了。”


    “三弟今年的束脩谁出?老二媳妇出?”李红果试探。


    “谁跟你说她出束脩?”杜父很警惕,他骂骂咧咧道:“老子的儿子老子自己养,今年家里的收成亏了,老子也养得起。”


    李红果见他反应激烈,她打消了心里的猜测,又不高兴地问:“你们被老二媳妇捉到什么把柄了?任由她长住娘家。之前说她给三弟送饭,这是个正经事,我就不说了,现在送饭的事由二弟接手了,她还不回来。”


    “你娘家要是住在城里,我让老大一个人住你娘家,用你娘家的粮食和油盐去养老三,你娘家人有意见吗?”杜父反问,他自己给孟青找合理的借口:“孟家是什么善人?他们肯出粮出菜出油给老三送饭,不就是想留自家女儿长住娘家。人家嫌弃我们是穷人家,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会亏待人家女儿。”


    “一个商户女,还当个娇小姐养了。”李红果嫉妒。


    杜父应和两声,他软声说:“这件事是我们两个老家伙亏欠你们两口子,你俩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你们不要去跟老二一家比,他想当孟家的儿子就由他去,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老三虽说没良心,但只要我跟你们娘还活着,他就甩不脱我们。等他发达了,我们随他去长安的时候带上你们一家,留老二一家在老家打理农桑。”


    杜明和李红果似乎看见了老二两口子后悔得痛哭流涕的样子,二人嘴角露出笑,心里憋的气这才平顺下来。


    “爹,娘,你们晌午没吃饭吧?我去做饭,我们晚饭早点吃。”李红果孝顺地说。


    杜父点头,“去吧。”


    老大两口子一出去,杜父的脸立马拉下来了,他阴恻恻地说:“老婆子,我俩命苦,养了三个不孝子,我们还没老得不能动呢,一个个都张罗着翻脸不认人了。”


    杜母灰心丧气地叹一声。


    杜父咬牙切齿地骂一会儿,也沉默着不吭声了,管不了,只能生闷气。


    *


    晚上,杜黎牵牛回来,他到家发现一家人都吃上了,没人等他。


    “爹,我明天就要回城,我三弟离不开我。”杜黎不打算在家里多留了,他心想在孟家可没人这么待他。


    “去就去吧。”杜父沉着地说,“你帮我捎一句话,他不用防着我们,他的穷爹酸娘不可能去看他,不会丢他的脸。让他用功念书,不要虚荣攀比,更不要寻死觅活,我瞧不起这种软弱虚伪的人。”


    杜黎震惊,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远比他想的容易,他以为要拉扯个两三天呢。他甚至设想过,要是他爹娘不肯松口,只要不把他关起来,他有出门的机会就逃跑,他要再抗争一次。


    “我不说,他那种人我得罪不起。”杜黎拒绝,他试探他爹娘的态度:“要不我趁你们生病这个机会让他回来一趟,趁机和好算了。”


    杜父剜他一眼,“谁要你多管闲事。”


    “行,我不多管闲事。你们不主动服软就有得等了,他硬气着呢,估计要过年才肯回来。”杜黎也朝他心上扎刀。


    杜父一噎,他捶捶胸口,梗着一口气说:“他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这个儿子。”


    杜黎轻讽,心想你用这招用顺手了,小时候冷着他,等着他主动去服软,现在又把这招用老三身上,可惜老三不吃这套。


    第35章 你的贵人是我


    夜晚降临, 杜黎等老大一家四口都回屋之后,他大摇大摆地去敲西厢的门,“爹, 开一下门。”


    杜明和李红果听到动静, 二人齐齐竖起耳朵。


    西厢的门从里面打开, 杜母板着脸问:“又做什么?”


    “拿钱,老三在州府学吃住都要钱, 还有束脩。”杜黎推她进去,他反手关上门。


    杜母皱眉,她情绪激动地嚷嚷:“问我们要什么钱……”


    杜黎“嘘”一声,他低声问:“我大哥大嫂知道老三那事吗?要是还打算瞒着他们,你们得做做样子。”


    “没跟他们说。”杜父明白了,他吩咐老婆子:“把箱子里的钱兜给他。”


    杜母也反应过来, 她去开箱子。


    “你们没跟我大哥大嫂说啊?我还以为他们知道了。”杜黎纳闷, 他爹娘跟老大两口子说什么了, 让老大两口子不再对他离开家的事追着咬。


    “你的嘴闭紧点,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剥你的皮。”杜父警告他。


    杜黎没吭声,他伸手接过他娘递来的钱袋,还有点分量,他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双烂布鞋。


    “行了,出去。”杜母赶他, 她打开门, 故意大声说:“这钱够他用到年底,你让他省着点用,不够用也别再回来拿了。”


    杜黎:……


    “快出去, 我跟你爹要睡了。”杜母懒得见他,再一次赶人。


    杜黎拎着装烂鞋的钱袋走出门,北屋的门猛地打开,杜明光着上半身站在门内,他借着月光盯着鼓囊囊的钱袋,问:“爹娘给了多少钱?”


    “没数,你问爹娘去。”杜黎快步进屋。


    杜明朝西厢看一眼,他关上门,不痛快地说:“爹娘嘴上骂老三骂得起劲,天天说指望不上他,给钱倒是痛快,我看钱袋里至少装了五贯钱。”


    李红果没太大的反应,两个老东西给老三花钱她没意见,老三念书是正经事,这笔钱是必须要花的。


    “老二两口子是巴结上老三了,以后老三要是考不上官,他在城里开个私塾,老二两口子把孩子塞过去念书不用交束脩。你说我们要不要经常进城看看三弟,也拉拉关系,别让他被老二两口子挑唆了。”她说。


    “别费工夫,他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娘对他那么好都捂不热他的心,你指望他会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你放心,老二就是给他当牛做马他也不会承他的情。”杜明倒在床上,说:“我们就把爹娘哄好,跟老二一家相比,肯定是我们得名得利。”


    李红果笑了,“孟青以为她是个聪明的,到头来认不清形势,分不清大小王,最后白忙活一场。”


    “一个商户女,就嘴皮子厉害点,眼里装的都是蝇头小利。”杜明哼笑。


    锦书和巧妹睡在床里侧,睁着眼听爹娘一来一回地说话。


    “娘,以后我长大了,我坚决不娶商户女。”锦书说。


    “睡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李红果斥一句。


    “噢。”锦书不吭声了。


    杜明猛地坐起来,他穿鞋下地。


    “你干什么?”李红果问。


    “我去找老二,他们一家子不在家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锦书和巧妹搬过去住。”杜明说着已经打开了门。


    李红果见了,她披上衣裳跟出去。


    杜黎正在收拾行李,他没几身好衣裳,能穿出门的体面衣裳都是孟青嫁过来后给他置办的,他挑挑拣拣,挑出三身衣裳叠好装起来。


    “二弟,开门,我跟你说个事。”杜明拍门,门未拴,一拍就开。


    杜黎放下东西走过去,问:“什么事?”


    “锦书和巧妹大了,再跟我和你大嫂睡一起不合适,你跟弟妹长时间不着家,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你侄子侄女搬过来住一段日子。哪天你跟弟妹回来了,他俩再搬回来。”杜明有求于人的时候,又用你大嫂你侄子侄女拉近关系了。


    “不行。”杜黎想也没想,一口拒绝,“我屋里的衣箱、桌椅板凳和被褥都是孟青的陪嫁,都还是新的,不能让锦书和巧妹住进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明冷下脸,“你侄子侄女还能把家具弄坏不成?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一用就坏。”


    “别管是好还是烂,她的嫁妆没有给婆家侄子侄女用的理。再一个,哪有这么大的侄子睡婶子床的,你们是真不讲究。”杜黎抬手扶门,作势要关门:“老三也不回来,要睡睡他的屋。”


    杜明被他呛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


    “什么人啊,臭讲究。”杜明朝门上唾一口。


    李红果指指西厢,她低声说:“睡老三的屋也好,在书房里再搭个床,巧妹睡书房里,锦书睡后堂,他们兄妹俩分开睡。”


    杜明去敲西厢的门,怎么敲都没动静,杜父杜母醒着,就是不搭理,之前杜明和杜黎嚷嚷的话,老两口都听见了。


    杜明也敲出火了,他火大地通知:“明天我就让锦书和巧妹搬进老三睡的屋。”


    杜父杜母还是没反应,直到门外的脚步声离开,院子里又重归安静,杜母才开口:“老头子,阿悯爱干净,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我可跟你说好了,他的屋谁都不能住。”


    杜父哼一声,“他都不认你不认这个家了,你还惯,再惯下去,他能呼你嘴巴子。”


    杜母心里发疼,但她装作没听见这话,自顾自说:“你把他的屋腾给锦书和巧妹住,他日后回来知道了,一气之下越发不会回来。”


    杜父“呵”一声,“你以为他还会回来?考不上官他都不会回来长住,更别提考上官,那是给鸡插上鸟的翅膀,飞出去就飞不回来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把老三的屋腾给老大?”杜母一个翻身坐起来。


    杜父不吭声。


    杜母见状又躺回去,她低声说:“你可别一退再退,最后让老大骑你头上拉屎拉尿。”


    杜父沉默,许久,他“嗯”一声。


    老大两口子惦记这事惦记一夜,天一亮,李红果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杜明也跟着起来,他动静颇大地在中堂进进出出。


    杜老丁躺不住了,他黑着脸开门出来:“你在折腾什么?”


    “我昨晚不是跟你们说了?”杜明有恃无恐,他指着房门大开的后堂,说:“今晚锦书搬过来住,巧妹住书房,他俩搬出去,明年我再给你添个孙子。”


    杜父心生恶心,他强忍着厌恶说:“你三弟的屋动不得,屋里的一本书一张纸都有大用,动不得。”


    “那巧了,老二也说他屋里的东西动不得,你总得给我腾一间能动的。总不能他们的屋都搁这儿空着,我们一家却挤得没地方睡。”杜明问,他打商量道:“要不把老三的东西搬去老二屋里?”


    杜黎这时候开门出来,他看一眼杵在檐下的父子俩,径直去打水洗漱。


    “老二,你们不在家的时候,让锦书和巧妹住你们屋里,你们回来,他们再跟他们爹娘睡。”杜父高声说。


    “不行。你要是逼我让出屋子,村里人再问我为什么住在岳家,我就说家里没地儿住,我们夫妻俩的床被侄子侄女占了,我们一家只能搬去孟家借住。”杜黎肆无忌惮地威胁。


    “你!”杜老丁恶狠狠盯着这个儿子,他此刻猛地发现,老二变了。


    “老三的屋还空着做什么,他现在都不常回来,以后回来的次数只会更少。要是考上官,他去外地上任,好几年回来一次,回来也不会住这茅草顶泥巴墙的房子。”杜黎为保住自己一家的屋子,他选择站在他大哥一方,“我这次走的时候把老三的书都带走,他手里的书被浇得看不清字了,留在家里的书他估计能用上。老三的东西我带走,屋子腾出来给锦书和巧妹住。”


    “对啊,老二两口子顶多过两年就回来了,到时候锦书和巧妹搬出来,不还是要住进老三的屋。”杜明应和,话落,他又喃喃道:“不对,要是老三能考上官,到时候……”


    “闭嘴!”杜老丁给他一巴掌,“蠢东西,蠢得像头猪。”


    杜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险些说漏嘴,挨打挨骂他只能低头认了。


    “到时候什么?”杜黎走过来问。


    杜明摇头,“没什么。”


    杜老丁死死盯着杜黎,他这一刻才醒悟,三个儿子里,老大是最蠢的,又蠢又奸又懒,只会耍点小聪明。他捏住这一个又蠢又奸又懒的,只能起个看门的作用。


    “你们都长大了,翅膀都硬了,不听我的了,我也管不住你们了。”杜老丁长叹一声,他揣着一腔后悔走了。


    杜黎无动于衷,他去粮仓拿个麻袋,去把杜悯留在家里的书全部装进麻袋里。


    “这个书桌好,老榆木打的,一点毛刺都没有,搬出去给锦书用。”杜明站在杜悯的书房里,他兴奋地摸着书桌。


    “谁让你们动的?都不准动!给我放下!”杜母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她推开杜黎撞开杜明,两手指着他们大骂:“滚,都滚出去!”


    杜黎看向杜明。


    “娘,我还喊你一声娘,老三连声娘都不肯喊,你还这么偏袒他?你就是给他霸着这两间屋,他也不会谢你,人家看不起你看不起这个家。”杜明拍书桌,他拍得砰砰响,“你偏袒老三亏待老二,现在老二一家子跑了,你还不知道悔改,还要偏袒老三。这两间屋你孙子孙女住不得?我今天偏要让他们住进来,你不让住就把我们一家也赶走,你们老两口霸着这个家等老三回来吧。”


    杜母气得心窝子疼,这就是亲儿子,专往她心窝子里戳,她打不动骂不了,气得趴在书桌上大哭。


    杜父进来扶走她,他盯着杜明,说:“你也不用动不动拿老三不孝的事来打我们的脸,他不孝,你也不孝。你娘被你气成这个样子,你一点愧疚心都没有?我们早晚被你们气死算了。”


    杜母哭到伤心处,她难受地说:“老头子,我们怎么养出这三个孽障?这还是个家吗?”


    李红果站在灶房外,看公婆回到西厢,她推推女儿,叮嘱说:“去哄哄你们爷奶,多说点好听的话。”


    锦书领着巧妹去了。


    早饭杜父杜母没出来吃,是锦书和巧妹端进去的。


    杜黎把杜悯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回屋拿出自己的行李,锁好门,他去西厢说:“爹,娘,我走了啊。”


    杜老丁应一声,“照顾好你三弟。”


    “我逮几只鸡走吧,我三弟要天天喝鸡汤补身子。”杜黎还惦记着家里的鸡。


    “不行,鸡是我们养的。”锦书记住了他娘挂在嘴边的话。


    “不给他吃,他都看不起家里的爹娘,还看得起家里养的鸡?”杜老头变脸。


    杜黎见他又说车轱辘话,他叹一声,转身离开。


    “黎小子,你昨天才回来,这怎么又要走?”村口的大娘问。


    “我三弟考上州府学,州府学不让女人进去,只能我去给我三弟送饭。”杜黎又扯个谎,他心想他快成谎话精了,这种鬼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三弟有出息,你可得照顾好他。”村口的大娘叮嘱。


    杜黎点头。


    *


    回到城里,杜黎直接搭船去州府学,他到的时候,杜悯还在学堂听课,他没他宿舍的钥匙,只能坐在门外等着,真成个守门的了。


    小半个时辰后,杜悯端着饭菜回来,看见门外坐着的人,他惊讶道:“二哥?你昨天才回去,今天就来了?”


    “快开门,热死我了。”杜黎站起来。


    杜悯掏出钥匙,他踢一脚麻袋,问:“这是什么?”


    “你的书和衣裳。”杜黎拎起麻袋进去,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睡的屋和书房腾出来给锦书和巧妹住了,我担心两个孩子会弄坏你的东西,都给你拿来了。”


    杜悯拉下脸。


    杜黎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一碗水喝,说:“你自己翻翻,缺什么少什么,我抽空再回去拿。”


    “你来了还回去吗?”杜悯问。


    “不回,留这儿给你做饭送饭,以后你的衣裳和换下来的脏床单都给我,我拿回去洗。”


    “爹娘答应了?你跟他们说我受伤的事了?爹娘怎么说的?”杜悯揣着希冀问。


    “说不来看你了,免得又给你丢人。我要从家里逮几只鸡给你补身子,爹也不让我逮,说你看不起家里人,也看不起家里养的鸡。”杜黎丝毫没隐瞒,甚至还有意挑唆。


    杜悯一听顿时冷了脸,但他不好糊弄,“他们舍不得鸡,却能放你来城里照顾我?你别是糊弄我的。”


    杜黎只能坦诚相告:“我说州府学的学子还在欺负你,你一离开宿舍,就有人使坏招砸你的门,进来浇湿你的被褥,我给你送完饭还要给你守门。”


    杜悯忍不住多看他两眼,“难怪我二嫂敢毫不犹豫地赌你会再回来,原来是你也变了。”


    “狗都会忍不住亲近喜欢它的人,何况是我。”杜黎拎起属于他的行李,“不耽误你吃饭,我走了,晚上来给你送饭。”


    杜悯忍不住跟出去,他蠢蠢欲动地打听:“二哥,孟家人待你好吗?”


    杜黎重重点头,“在孟家我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你二嫂是我的贵人,她没有瞧不起我,她的爹娘和兄弟因为她肯善待我。”


    杜悯不怀疑他的话,只是心里抑制不住地汩汩冒酸气,他这个憨人竟然能遇到肯真心待他的人。


    “你的贵人是我,二嫂是看重我的前程才嫁给你的。”杜悯尖声说。


    杜黎回头看他一眼,杜悯脸上的嫉妒让他心里发颤,他迅速扭过脸。


    “对,我知道,你二嫂一开始接近我,看中的就是杜悯是我三弟,你如果不是我兄弟,她肯定不会嫁给我。”杜黎强忍住逃跑的冲动,他一把揽住杜悯的肩膀,似是生气地狠拍两下,“你非要戳破我的话做什么?看我高兴你难受啊?还是嫉妒我?”


    杜悯肩膀发疼,心里却好受许多,察觉到这个变化,他忍不住唾弃自己。


    “用功念书,早点科举入仕,帮我留住你二嫂。我要是成为孤家寡人,你是罪魁祸首。”杜黎亲近地开起玩笑。


    杜悯笑出声,“你儿子都抱怀里了,还担心我二嫂会跑?”


    “这世道,妇人改嫁可吃香了,她又有本事,我凭什么能留住她。”杜黎推他一把,说:“你的门没关,快回去,别让野猫偷吃你的饭。”


    “那我不送你了。”


    杜黎头也不回地挥下手。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