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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望舟过继到我名下


    “杜悯这个人真可怕, 不如他的人他不仅看不起,还见不得不如他的人过得比他高兴,真是比毒蛇还让人害怕。”回到孟家, 杜黎迫不及待地跟孟青分享他的见闻。


    孟青昨天就察觉了, 关于杜黎在孟家喝酒一事, 杜悯的反应太奇怪。


    “你以后别跟他说你在我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他如今过得不好, 在学业上遭排挤,在亲情上又因家人遭一场劫,心思敏感,你在他面前展露高兴,他保不准误以为你是在跟他炫耀。”孟青叮嘱他。


    “你不觉得他很可怕?”杜黎寻找认同。


    孟青斜眼看他,“你害怕他?”


    “你不害怕?”


    孟青不回答, 她宽解道:“你不用因这事害怕他, 这只是暂时的, 他以后肯定比你过得好,他的日子好起来了,就又看不起你了,何谈嫉妒你。”


    “这听起来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杜黎面无表情地说。


    孟青笑几声。


    “你还笑得出来。”杜黎叹一声,“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我说的谎比乞丐身上的补丁还多。”


    “这日子多有意思, 平静无波的水面有什么看头,过日子也一样。”孟青丝毫不愁, 她掂起刀切莲藕, 在咵咵声中,她哼笑道:“我盼着你三弟高中以后的日子呢,那时候才精彩。”


    杜黎不得不佩服, 真是个奇人。


    “掀锅盖。”孟青说。


    陶釜里炖着鹅肉,今天纸马店又接一个大单,孟青早早回来去大市买一只鹅加餐,杜黎赶得巧,要是明天回来就吃不到了。


    藕倒进锅里,孟青说:“你去纸马店喊爹娘回来吃饭。”


    “好。”杜黎起身走开,“我昨晚不在家,望舟有没有找我?”


    “有,晚上一直不肯睡,到处瞅人,夜里醒来喝奶都在找你。”孟青差点要忘记这个事,她笑着说:“今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一直瞅着门要出去,天亮之后,爹抱着他去河边买早饭,在外面溜一圈,他才高兴。”


    杜黎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我去了。”


    他跑着出门。


    半柱香后,孟青听见孩子乐呵的笑声,她走出去,看见望舟坐在他爹的怀里咯咯笑。


    “看见他爹高兴得很,那叫一个亲啊,捧着他爹的脸一直瞅。”孟母有点酸,“亲爹还是亲爹,比不过啊。”


    “这小子会哄人。”孟青说。


    “大鹅炖好了?”孟春惦记着吃,他回来就往灶房里钻。


    “好了,吃饭吧。”孟青说。


    一只大鹅两节藕炖一大盆,孟母招呼杜黎多吃,“今天又接到一个糊纸屋和纸马的大活儿,他们姐弟俩又要肥腰包了,这只鹅是青娘买来请客的,过半个月再让孟春买一只鹅请客。”


    孟春点头,“买两只都行。”


    “爹,纸马你们来做,我跟我小弟糊纸屋,我们一家四口都有进账才行,不能把大单子都让给我们。”孟青说。


    “不用,我们靠纸人、花圈和纸钱、香烛也能赚钱。”孟父拒绝,他想多补贴孟青一点,她如今依托杜悯能住在城里,过两年杜悯离开州府学估计要去参加乡试,到时候孟青没理由再住在娘家。不管她是回乡种地供望舟念书,还是等杜悯高中后随他去外地,她都有用大钱的时候。


    “听我的,你们现在还养着六个学徒,六张嘴一个月都要吃一石米,要多赚钱才行。”孟青不听他的,“再者,你们一直不练手,怎么能练就好手艺,总不能以后纸马店靠我小弟一人撑着?万一日后他要去外地开分店,家里的纸马店岂不是就落魄了。”


    孟母失笑,“一个吴县就够我们忙的,还去外地开分店。”


    孟青不解释,“望舟有他爹照顾,从今天起,你俩踏踏实实跟我学手艺,别扯什么不会调色不会构图的借口,但凡我做过的纸扎,你们能做出八九分像就出师了。”


    “我看孩子,做饭也归我,洗衣裳也归我,喂鸡喂驴也是我的活儿,你们不用操心。”杜黎大包大揽地说。


    孟父满意,这女婿真是越看越顺眼。


    吃过饭之后,孟家四口人走了,杜黎把望舟哄睡,他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洗,把灶房收拾干净之后,他去清扫驴棚和鸡圈。


    中途孩子醒来,杜黎抱望舟去找孟青吃奶,顺带牵大毛出去溜溜。


    喂饱孩子溜完驴,杜黎回去继续清扫驴棚鸡圈,扫出来的两筐粪肥他没倒进粪坑,带孩子去鱼市买鱼的时候,他溜达两圈总算遇上买死鱼做花肥树肥的人。问了好几个人,他把两筐粪肥卖了,到手十文钱,他多买二斤虾添个菜。


    黄昏时,孟青回来了,她进门看烟囱在冒烟,后院也有孩子的哭声,她悄悄进去,正好撞上杜黎焦头烂额地从灶房出来,而望舟躺在一个大木盆里张着嘴大哭。


    “他要人抱,又怕热,我抱他进灶房他也哭,放他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哭。”杜黎都要哭了。


    孟青差点笑出声,她抱起孩子,说:“这下还夸不夸你儿子乖巧不闹腾?”


    杜黎摆手,“你抱走吧,我来做饭,免得又晚了。”


    “下次再做饭,只要他没睡,你就把人送去纸马店。”孟青交代,她估摸着杜黎搞不定,她才回来一趟。


    “我待会儿做好饭给你们送去,饭送过去我再给杜悯送饭。”杜黎说。


    “不用,我们回来吃,再忙也不能耽误吃饭。”孟青说,“天热,饭菜凉得慢,你做好之后盛起来放食橱里,等你给你三弟送饭回来,我们一起吃。”


    说罢,孟青抱着望舟走了。


    杜黎擦擦汗,他又一头钻进灶房,把鱼骨炖的汤撇起来倒进粥锅里一起炖。他大嫂没进门之前,一直是他给杜母打下手做饭,冬天冷的时候,很多时候是由他一个人煮一家人的饭,只要不追求多好的味道,家常饭菜他都会做。


    今晚他买两条白鲢做鱼片粥,蒸两盘河虾,拌一钵藕,煮六个鸡蛋。


    饭菜都煮好之后,杜黎盛一大碗鱼片粥,挟五个虾拨十片藕拿一个蛋,粥和菜装进食盒,他快步出门去州府学送饭。


    *


    “杜悯,在温习功课?”


    杜悯被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许博士?您怎么来了?您有事找我传我过去就好了,还劳您跑一趟。”


    许博士没理他奉承的话,他递出去一张纸,“你没发现你丢了一件东西?”


    “什么?”杜悯装傻,他接过纸打开一看,惊讶地说:“这个怎么在您手里?我还以为我二哥拿走了。”


    许博士盯着他,这一刻他竟然分不清杜悯是在装傻还是真无辜。


    “信上的事是真的?”许博士问。


    “是,不过我没帮上忙,我二嫂自己解决了。”杜悯羞愧地说。


    这时杜黎来了,他看看许博士,拘谨地打招呼:“许博士,您吃饭了吗?”


    许博士颔首,他看杜悯一眼,警告说:“心思放在念书上,少搞些小花招,做人做事要留三分余地,把人得罪死了,你的路也走绝了。天底下不止你一个聪明人,你以为你的心思旁人不知道?你对往日的同窗都能下死手,这让跟你来往的人如何敢信任你?难不成你一辈子活在算计中?”


    杜悯的脸青了又红,他低着头没敢说话。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许博士好心嘱咐。


    “是,学生谨记。”杜悯说。


    许博士离开,杜黎拎着食盒进屋,他把饭菜都端出来,又拎着空食盒走出去。


    “我走了啊,饭菜都在桌上。”杜黎说。


    “二哥,你觉得我做事做得绝吗?”杜悯忍不住问。


    杜黎没回答,他装作没听见,急匆匆走了。


    杜悯思索着许博士的话,就在他生出悔心时,他在学堂上迎来一个跟他一样,出身农家的平民学子。


    顾无夏没能进州府学,杜悯如愿了,黑夜带来的悔意和恐惧随着太阳的升起烟消云散了。


    日子平静下来,杜黎和杜悯几乎隔绝了家里的人和事,舒心的日子过得很快,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晚稻收割之后,我要回去了,下个月就不给你送饭了。”这日,杜黎跟杜悯说。


    好吃好喝三个多月,这兄弟俩都胖了不少,只是跟杜悯的白净相比,杜黎还是黑。


    杜悯有心理准备,但这种吃喝不愁,还不愁花销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他忍不住开口挽留:“非要回去在土地里刨食?我二嫂做个大单抵你忙活几个月的。”


    “总要回去的,你二嫂也不能一直做这个,你离开吴县之后,她就没理由在娘家多住了。”杜黎说。


    杜悯遗憾地长叹几声,他欲言又止,最后玩笑说:“可惜我还没成亲,我要是成家了,望舟过继到我名下,你们就是入商籍也无所谓,可以继续赚钱。”


    第37章 该打,打得对


    “你说什么?望舟过继给你?”杜黎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又不是养不起,我把儿子过继给你做什么?”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望舟要是过继给我, 你跟我二嫂能放开手脚去做生意赚钱。”杜悯无奈, “又没人说你养不起, 你火这么大。”


    “我儿子都不是我儿子了,我们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还是说我们赚的钱都给你。你给我们养儿子, 我们感恩戴德地给你上供?嘿!你可真会想,你爹娘不再心甘情愿地供养你,你要给自己再找个爹娘。”杜黎越说越气。


    杜悯黑了脸,“你说话注意点,我真是给你脸了。”


    “谁给谁脸?是我太给你脸了,让你信口胡咧, 张口就说, 连长幼有序都不懂。我是你哥, 你但凡知道尊重我一点,就不会说出这羞辱人的话。”杜黎心里积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


    “别指着我!”杜悯伸手朝指着他的手打过去。


    杜黎手上挨了一巴掌,他二话不说攘杜悯一拳。


    杜悯一个踉跄,他气红了脸,挺身质问:“你想打架?”


    “打架?你打得过谁?是我想打你。”杜黎放下食盒,他撸起袖子上前两步, 一把薅住杜悯的衣领,拖着他压在床上打。


    “你放开我!”杜悯使劲踹他, “你再打我我恨死你!”


    杜黎不理, 他抄起竹枕砸杜悯的背,边打边数落:“我叫你嘴贱!叫你瞧不起我!你傲什么傲?爹娘兄长外加同窗好友被你得罪完了,师长也不喜你, 你还翘着头傲,认不清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还恨死我,我一天三顿给你送饭送菜,刮风下雨一天不歇,你是一点不承我的情。你轻贱我就算了,连你二嫂跟你侄子你都轻贱,你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人性?”


    杜悯被压着打,他使足劲挣扎,爬起来又被压下去,按压的力气越发大,胸骨都要被摁碎。


    “哥!二哥!住手!我要被你压吐血了。”杜悯识相地讨饶。


    杜黎闻言松了力道,杜悯趁这个机会往右边一滚,他脱离桎梏,迅速爬起来朝门口跑。


    杜黎把手上的竹枕砸过去,竹枕砸在杜悯头上,他往前一冲,额头撞在门板上,他疼得抱着头蹲下去。


    杜黎慌了一瞬,他走过去探头查看,正巧撞上杜悯愤恨地回头瞪他,他双手一摊,心里的慌乱顿时没了。


    “再瞪我还打你。”杜黎威胁。


    杜悯气得说不出话,他咬牙咬得咯咯响,“你敢打我?”


    “我是你哥,有什么不敢打的?你还能杀了我不成?”杜黎从没打过谁,藏在背后的手都是抖的,但心里爽快极了,他警告说:“你再轻贱我们一家,我还揍你。”


    杜悯冤死了,他气得大喊:“我什么时候轻贱你们一家了?你要是不知好歹,你多读几本书也行啊?你懂不懂我的意思?种地不累啊?在地里刨食又不赚钱,还一年忙到头。你闷着头忙着插秧割稻,让我二嫂也跟着你受累?她愿不愿意?你想没想过?我是为你们着想,望舟过继给我,你们不为他前程忧虑,就不用受户籍限制!你懂不懂啊!而且我只是说一句玩笑话!玩笑话啊!”


    “好,那我也跟你说一句玩笑话。你能不能靠科举入仕谁都不知道,但陈员外已经是六品大官了,他看重你,你要不今年娶妻,明年生个儿子,过两年要是不能进士及第,他过继你的儿子,再送你入宫当太监谋富贵。”杜黎绞尽脑汁地举个例子,话出口他觉得太对味了。


    杜悯被他气晕了头,他捡起竹枕冲上去打架。


    杜黎硬挨一下,他拧住杜悯的两只胳膊,这下直接把他摁趴在地上,他原话奉还:“我说句玩笑话,你火这么大做什么?”


    杜悯气得大叫,“你有本事放开我,你个莽夫,我不会放过你的。”


    杜黎抄手朝他头上扇一巴掌。


    杜悯深感耻辱,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过了今天他就要练力气,他挨的打都要打回去。


    “你知不知错?”杜黎扬声问。


    杜悯不回答。


    杜黎一个扭身坐在他背上,“你什么时候认错,我什么时候放你起来。”


    杜悯被他坐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再次识相地服软:“我错了,你起来。”


    杜黎动都不动,他到底不想跟杜悯结仇,打也打过了,气也出了,他平心静气地继续之前的话:“老三,我跟你二嫂对你不差吧?你不喜欢翻旧账,我就不说过往种种。你是读书人,你合该是最明理的,怎么会有过继望舟的想法?”


    “玩笑话。”杜悯争辩。


    “玩笑话也不行,你有这句玩笑话就表明你有这个念头。你是怎么敢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你去街上拦个人跟人家说要过继人家儿子,你看你挨不挨嘴巴子。在陌生的人面前你都不敢说这种话,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过继我儿子,你是多瞧不起我?我儿子我不会养?轮得到你替我养?你有多大的脸?”杜黎质问。


    杜悯不说话。


    “张嘴闭嘴就安排我跟你二嫂入商籍,商籍是什么好东西?你二嫂要不是商籍,她会屈就自己嫁进杜家?爹娘在家动不动骂商人性奸低贱,你也看不起商户,孟家请你去吃饭你都不肯,你还让我也入商籍?”


    杜悯闭上眼,心里的气没了。


    “望舟是人不是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你是当叔叔的,你替他想过没有,他亲父亲母为赚钱不要他,还眼光短浅地成为一对地位低贱的商人,他会不会高兴?他长大会怎么想?”杜黎有点无力,“老三,你可别长成跟爹娘一样的人了……”


    “行了,别说了,是我错了。”杜悯心服口服地服软,“是我说错话了。”


    杜黎从他身上起来。


    杜悯趴在地上长出几口气,他想爬起来,下一瞬意识到姿势不好看,他翻个身平躺着。


    杜黎伸出手,杜悯看看他,抬起手抓住他的手。


    杜黎发力拽起他。


    杜悯拍拍身上的灰,为缓解尴尬,说:“二哥,你嘴皮子还挺溜,一句一句说得还挺在理,跟我二嫂学的?”


    “我一直是这样,是你一直瞧不起我,轻视我的话,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才没发现。”杜黎自嘲。


    杜悯脸上发窘,他想解释,却无法张开嘴。


    “你挨这顿打不屈,你从小仗着爹娘的势瞧不起我。”杜黎继续说。


    “不要翻旧账。”杜悯心虚地嚷嚷。


    “过了今天,今天的事也是旧账?”杜黎狡猾地问。


    杜悯:……


    杜黎收拾食盒打算离开。


    “今天的事别跟我二嫂说。”杜悯提要求。


    “不可能。”杜黎不答应,“你想算计她,还想我帮你瞒着她?”


    “我没想算计你们。”杜悯不承认。


    “我儿子被你捏在手里,我们赚的钱还不是任你拿。”说到这儿,杜黎的手又开始发痒,他恨恨道:“望舟过继给你,钱你拿了,他以后要是有出息,功劳和名望都归在你头上,你怎么这么会算计?”


    “我没想这么多。”杜悯真觉得冤,他是真没想到这个方面,只是话赶话,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二哥,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说一句玩笑话,我是说假如我成亲了能过继望舟,可我压根没成亲,我压根不可能去过继个儿子。就算我现在成亲了,你真让我过继个儿子我还不愿意呢。”杜悯辩驳,“这句玩笑话轻贱了你们是我的错,我道歉,但我不承认其他的罪名。”


    杜黎不再理他,他提着食盒离开。


    杜悯捶一下床板,手上发力牵扯到后背,他疼得嘶一声,这才发觉整个背都在疼,杜老二下手真够重的。


    *


    孟家。


    孟青一直没等到杜黎回来,她抱着孩子进屋,说:“不等他了,我们先吃。”


    “都等这么久了,再等一会儿吧。”孟父说,“孟春,你出去迎一迎,你姐夫别是出什么事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能出什么事,去州府学的路他比我还熟,又不会迷路。”孟春嘴上这么说,脚却老实地往外走。


    孟春出门过桥,一眼在渡口看见熟悉的身影,见杜黎下船,他扭身拐回去。


    “端菜端饭,我姐夫回来了。”他先回去报信。


    等杜黎进门,饭菜已经端上桌了,孟青不高兴地问:“怎么去这么久?家里一直在等你回来吃饭,菜都热两回了。”


    “路上耽搁了。”杜黎没解释,“吃饭吧。”


    挟菜的时候,孟青发现他右手上有几道抓痕,指节上有刮伤,她多看他几眼。


    “手上的伤哪儿来的?跟人打架了?”她问。


    其他人也看过去。


    “没有,手甩在树上蹭的。”杜黎缩回手。


    抓伤和蹭伤其他人还是能分清的,孟父孟母见他不肯说,二人也没有戳破他的话,吃过饭迅速离开家。


    “我去进货了啊。”孟春也识趣离开。


    “这下能说了?”孟青不急着收拾碗筷,她靠在桌上问。


    “我把杜悯打了一顿,他开玩笑说他要是成亲了,就过继望舟,让我俩入商籍做生意赚钱。”杜黎交代,“我没敢当着爹娘的面说,怕老两口跟着生气。”


    孟青精神一震,“他真这么说?”


    杜黎点头,他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一遍,“他看不起我我知道,我想着我照顾他三四个月,他总得承点情吧,一点都没有,跟我说话还是毫无顾忌。望舟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他嘴里好像是个玩意儿,能让来让去,不考虑他的感受,也不顾及我们当爹娘的想法。我受不了了,就打了他。还是要打,我早该打的,他挨打之后老实多了。”


    “该打。”孟青挺解气,“这次该打,幸亏你打了,打得对。”


    杜黎松口气,“没坏你的事就好,我就担心坏你的事。”


    “他要是因为这件事记恨我们,我也认了。”孟青说,“他现在一贫如洗,一个穷书生,对我们没多少利处,我们不用巴结他,他该巴结我们才对。我让你去给他送饭是看他无人亲近,想让他亲近你,他既然不承情,以后就别去给他送了。”


    杜黎点头。


    在这之后,杜黎和孟青没再去过州府学。


    杜黎在孟家待到九月底,估摸着家里的晚稻都收割了,他打点行李准备回家。


    “我要跟你回去一趟吗?”孟青问。


    “别回。”杜黎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抱起望舟亲一口,说:“我有个打算,说给你听一听,你帮我拿个主意。”


    “你说。”孟青在床边坐下。


    “我打算回去先买上百只鸡鸭放桑田里养,借着看守鸡鸭的理由,我在桑田里搭一间屋,夜里就睡在桑田里。这个时候还不冷,我睡木棚里也没事,等天冷一点了,我把木棚改成泥巴土墙屋的房子。今年盖一间屋,明年再盖一间屋。等你在城里住不下去了,回到村里,你不想住在家里也搬去桑田。我们在桑田里多养鸡鸭,到时候你不用下地干活儿,负责捡蛋喂鸡摘果卖。”杜黎说。


    孟青想笑。


    杜黎弯下腰看她,“你笑什么?”


    望舟在他怀里也探头盯着他娘。


    孟青看他们父子俩一模一样的动作,她笑开了,望舟立马跟着笑,两只手臂摆动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笑你变化真大,犹记得春暮时节,我劝你攒私财,你害怕地说律法规定父母在不异财。这还不到半年,你都琢磨好要分宅另居了。”孟青撑着床,她后仰着看他。


    杜黎有些脸热,他嘟囔说:“那个家我都不想回去,待在那个家,要想吵架天天有得吵。”


    他摸摸望舟的脸,说:“我爹娘不喜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孙子,我大哥大嫂又是阴阳怪气的人,我可不想让望舟跟我小时候一样,生活在一堆不喜欢他的人里,听着吵架和嘲讽声长大。桑田里养的鸡鸭多,脏是脏点,但自在,吃个什么做个什么,背后没人盯着。”


    “行,我要是真在城里住不下去了,我回去跟你养鸡养鸭照顾果树。”孟青答应,她抱臂靠坐在床尾,说:“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不错。”


    杜黎笑笑不说话。


    “你什么意思?”孟青翘脚踢他。


    杜黎没说话。


    孟青勾着脚尖在他腿上挠两下,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看望舟一眼。


    杜黎喉头动了动,他攥一下手,说:“我去做饭。”


    他快步逃出去,走出门发现孩子也被他抱出来了,他又进去把孩子放床上。


    孟青笑一声,等他走了,她大笑出声。


    望舟坐起来,他仰着头跟着咯咯笑。


    “小傻子,你乐呵什么?”孟青踢掉鞋,她翘着腿趴床上,胳膊一横把望舟推倒,她轻轻枕在他的肚子上。


    “你爹要回去了,我们娘俩的舒坦日子可就没了。”孟青嘀咕,杜黎精力旺盛,人又勤快,他在孟家的这三个多月,她回来就有饭吃,也不用洗碗洗衣裳,洗澡水有人端有人倒,孩子夜里闹人也有人抱出去哄。她尝到当少奶奶的滋味,实在是舒坦。


    望舟什么都听不懂。


    孟青下床穿鞋,她抱着望舟出去,走到灶房外说:“望舟也大了,吃一次奶能挺两个时辰,以后我带他多回去看你。”


    “还是我过来吧,再过一个月天就冷了,河上水汽重,风也大,你带着他搭船,一来一回要三四个时辰,多受罪。”杜黎头也不回地说,孟青只要不回去就不用接触他家的污糟事。


    “也行,那你要经常过来,望舟会想你。”孟青说。


    杜黎“噢”一声,他嘴角翘起,她也会想他吧!


    吃过这顿午饭,杜黎就提着行李坐船回去了。


    他赶得巧,进村遇上收粮税和绢税的官差,官差们也刚来,都还在村口,村里的村长出面接待,并安排他儿子去挨家挨户通知。


    “咦?黎小子?是你啊,我差点没认出来。”村长上下打量着杜黎,他啧啧称奇:“你长胖了看着像换了个人,比你三弟还俊俏。”


    杜黎绷不住笑了,“我黑得像抹了锅底灰,俊俏个什么。”


    村长笑两声,另起话头问:“你一个人回来的?你媳妇没回来?你三弟也好久没回来了。”


    “天凉快了,杜悯舍得走出门去书院外面接饭,就换我媳妇给他送饭,我能腾出空回来帮帮忙。”杜黎一回来就扯谎,“八爷,你忙啊,我回去了。”


    杜家人正在粮仓忙活,家里三个满二十一不足六十岁的男丁,要纳粮六石。杜明手上忙着扒稻粒,嘴上抱怨说:“老二那个奸贼,今年种庄稼他都没出力,我们还要替他纳二石的粮税。”


    “春天插秧的时候我不在家?还是收早稻的时候我不在家?”杜黎走近就听到这话。


    杜明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一眼,不吭声了。


    “不胡说八道了?”杜黎撂下一句话,他拎着行李走开。南屋的门还落着锁,门口的缝隙里堵着稻壳,门上也落着厚厚一层灰,看样子没人进去过。


    杜明往外瞪一眼,抱怨说:“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田里的稻子都收回来了,他回来了。”


    杜父“咂”一声,“你消停消停,别又吵起来了。”


    “我怕他不成?”杜明憋屈地说。


    杜父不理他,他走出去问:“老二,你这时候怎么回来了?你三弟那儿的事消停了?”


    “消停了,以后换他二嫂去送饭,我回来干活儿。”杜黎换身旧衣裳出来,他看见锦书,问:“锦书还没去上蒙学?”


    “上个月天凉快点就去了,今天是旬休放假。”杜父说,他看杜黎好几眼,眼前这个儿子可真让他陌生。


    杜黎要去粮仓帮忙,杜母从东厢出来叫走他,“你一个人回来的?你三弟没回来?他还在生气?”


    “没回来,生不生气我不知道。”杜黎说。


    “真是个没良心的,也不想他爹娘。”杜母又气又失落。


    “忙你的去,不该问的别问。”杜父一看就知道老婆子在问老三的事,他依旧硬气:“他骨头再硬,过年也是要回来的,到时候我叫他好看。”


    杜黎懒得听他们说话,他进粮仓扛起一袋稻子率先出门。


    交粮税的村民都聚在村头,杜黎趁这个机会打听谁家有鸡苗鸭苗。


    天渐渐黑了,村头燃起火把,村民们排队等着交粮交绢交绵。


    “户主。”差役问。


    “杜老丁,我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二十八岁,二儿子二十二岁,小儿子十八岁,小儿子还在念书,在城里州府学,他还未成丁。”杜老丁高声说。


    差役没什么反应,他翻着户籍册,同样高声喊:“三丁六石粮,一户二丈绢三两绵。”


    杜老丁有点失望。


    “呦!这是我二堂弟?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客人。你丈人家伙食不错啊,我进你们杜家的门五六年,你一直瘦条条的,就没见你长胖过。”云嫂子探头探脑走到杜黎身前。


    杜黎笑着喊一声云嫂子。


    “你媳妇回来了吗?改天我找她唠嗑。”


    “没有,她还留在城里给我三弟送饭。”杜黎不厌其烦地解释。


    “也是,孩子大了,她能离开身出门了。”云嫂子说。


    “这倒不是,我丈人家人多,不缺哄孩子的,望舟也乖巧,青娘一直能出门给我三弟送饭。之前是天热,我三弟不想出门拿饭,州府学又不准女人进去,只能我一天三趟给他送进去。最近天凉快了,他肯出门拿饭,就换青娘去送,我回来再寻摸点活计,多赚点钱,把今年请人插秧割稻的工钱赚回来。”杜黎熟练地叙述他搁心里编造的谎言,他趁机问:“云嫂子,你家有新孵的鸡苗鸭苗吗?两到三个月大的都行,我多买点放桑田里养,年底卖出去,也能换点钱。”


    云嫂子心想杜悯可真是身娇肉贵,奈何二伯一家愿意宠着,她也不能说什么。


    “有十八只小鸡,六月份孵出来的,两只老母鸡把蛋下在外面,小鸡孵出来才领回来,正好两三个月大,你想买你就逮走。”云嫂子说。


    杜黎记下,他又去问旁人。等他问一圈回来,发现他家里的人都走光了,他回到家,人家一家人已经坐在中堂吃饭了。


    杜黎突然没了胃口,他直接舀水回屋洗漱睡觉。


    “你爹不在屋里。”孟春抱着望舟推开卧房的门,“你看,屋里没人。”


    望舟“哇哇”两声,屋里没人应,他伸着手往外指。


    孟春抱他出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前院,鸡圈里没人,驴棚里也没人。


    望舟“啊”一声,又指着大门要出去。


    “姐!望舟要出去找他爹呀,这可怎么办?”孟春大声问。


    孟青洗洗手,她走出来接过胖墩,说:“你爹回去了,过几天就来了。”


    望舟固执地还指着大门要出去。


    孟青和孟春只能抱他出去。


    “他估计以为我姐夫去给他三叔送饭还没回来。”孟春说。


    孟青点头,她笑道:“也不知道你姐夫想不想望舟,夜里不会捂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吧。”


    孟春大笑,“以我姐夫的性子,这事还真有可能。”


    “姐,前两天我姐夫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跟杜悯发生矛盾了?”他好奇地打听。


    “你猜到了?他把杜悯打了一顿,手上的伤是杜悯挠的。”孟青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她没瞒孟春,说:“杜悯吃油了心,试探着说他要是成亲了,就把望舟过继给他,我跟你姐夫能入商籍放开手做生意。”


    “做他娘的青天白日梦,他当望舟是我姐夫?没人心疼没人爱,能胡乱送人。”孟春气得破口大骂,他越想越气,气得使劲踹石头,“太气人了,气得我想请人套麻袋揍他。姐,我们明天去找他,我非要骂他一顿。”


    望舟低头看他舅舅,孟青顺势把胖墩递给孟春抱。


    “不用找他,他会上门来道歉的。”孟青算着杜悯手里的钱用不了多久,她是不会去给他送钱的,以他的聪明劲,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第38章 二嫂也是我的贵人


    天彻底黑透, 孟青和孟春带着望舟回家,孟父孟母也还没睡,四个人陪孩子玩一整个时辰, 让他顾不上想起他爹。直到他在孟青怀里睡着了, 一家人才各回各的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 望舟醒来还在找人,直到天黑, 他还是没看见杜黎的身影,这才意识到他爹不见了。他当即就扯开嗓子哭,抽抽嗒嗒哭小半个时辰,眼泪哭干,哭累了睡着了才消停。


    这种日子持续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 望舟像是突然接受了生活中少一个人的事实, 也或许忘了, 他睡醒不再寻找杜黎。


    孟青松了口气,又不免心疼,她苦笑着说:“杜黎没来长住之前,我担心望舟不认识他,跟他没感情。现在望舟会认人了,我又担心他们父子俩感情太深, 以后他隔个几天来一次,他一走望舟又要哭。”


    孟母也心疼, 但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担心孟青会因为心疼孩子要带孩子回杜家跟杜黎团聚,她出言说:“孩子两三岁前记不住事,你看望舟这不就快忘记他爹了, 到时候女婿来一趟也住不久,估计当天来当天走,父子俩没多深的感情,望舟不会再哭。就是哭也没事,时间长也就习惯了。反正你别回去,趁还能住在娘家,你舒坦几年。”


    “没想过要回去。”孟青摇头。


    “你脑子清明就好。”孟母说,她长叹一声,苦恼道:“种庄稼是苦力活儿,我实在不想看你耗在田地里当个农妇蹉跎日子,我想留你跟女婿长久地住在城里,可整夜整夜地想也想不出出路。这朝廷也是,怎么就不允许商人读书科举呢?商人怎么就低贱了?我们每年交的户税和商税可比农家交的赋税重,农家汉子要服徭役,我们商人也要服徭役。”


    孟青“嘘”一声,“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道理都是权贵们说的。”


    孟母心里憋屈,她沉默着不再说话,抬手擦一下眼睛。


    “怎么还哭了?这点事也值得你掉眼泪?”孟青惊讶。


    她一说,孟母的眼泪又开始掉,“这点事?你为了这点事搭上你的一辈子,你靠嫁人改了户籍,望舟是能读书了,可你要受苦受累,下半辈子要被钱财困住,我不甘心。孟春倒是不忧心钱财,但他的后代也就这个样了,一眼看得到头,儿子孙子都是地位低贱的商人,我也不甘心。”


    望舟要是没出息,她替孟青发愁,望舟要是有出息,她又为孟春不甘。


    “走一步算一步,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要想太多。”孟青把望舟塞给孟母,说:“快给你外婆擦擦眼泪。”


    孟母自己擦干眼泪,她搂着外孙,说:“我知道你主意多,你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搬进城里住,没有生计,你跟女婿来店里帮忙,我私下给你们拿钱。”


    “娘,你是不是干腰了?”孟青突然问,“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孟母老脸一红,她斥道:“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孟青盯着她不作声。


    “有三个月没来,估计是到干腰的年纪了。”孟母压低声音说,她之前还担心是怀上了,吓得偷偷摸摸去医馆看大夫。


    孟青明白了,这是更年期到了,多愁善感。


    “你别多想了,我以后不会回乡种地的。”孟青透露。


    孟母顿时大喜,“你有主意了?”


    “有个想法,但实施很难,需要机遇。”孟青说。


    “什么机遇?你说说,我给你出出主意。”孟母高兴地问。


    孟青思索着没吭声。


    “不能让我知道?”孟母皱眉。


    “也不是,就是比较难,你知道了你跟着操心,要是办不成,你也失望。”孟青是筹谋着以后杜悯做官了,她借他的势办个纸扎私塾,靠收徒赚钱,但这种私塾能不能办下来不好说。


    “反正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孟青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姐,娘,有客来。”孟春在屋外喊。


    孟春是在坊外遇见杜悯的,见他一直在坊外徘徊,而他又有急事要回来,这才出面带他进来。


    “你一直在坊外磨蹭什么?”孟春问。


    杜悯干巴巴地笑两声。


    “谁来了?”孟青迎出来。


    “是杜三哥。”孟春回话,他说完就把杜悯晾在那里,说起自己的事:“姐,我有事找你,店里来了两个人想定做纸马,但他们要求纸马要防潮防水,你看能做吗?”


    “纸马防潮防水?”杜悯见机接话,“这真不是来找事的?”


    “他们要去外地送葬,说是洛阳北邙山,要走一个月的水路,所以要求纸马防潮防水。”孟春解释,“姐,我之前听你说过想用油纸做纸扎,你看要不要试一试?”


    “比较难。”孟青迟疑。


    “那我去拒了?但他们还挺舍得给钱。”孟春有点舍不得。


    “这两个客人是哪儿的人?要去洛阳北邙山送葬?不是我们当地的吧?”杜悯问。


    孟春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们什么时候要?”孟青问。


    “没明说,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要等入冬或是明年开春,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开棺捡骨送到北邙山安葬,还是家里的老人要在入冬或是开春咽气。”孟春不确定能不能接下这个活儿,就没敢细问,“我们要不先试试?要是能做成再给他们去个信?他们要的明器还挺多,店里有的样式都要了。”


    “行。”孟青点头,“你跟他们要个地址,我们过两天先试试,要是能做成再接这笔生意。”


    “好嘞!”孟春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先不要收定金。”孟青提醒他。


    “知道。”孟春转身离开,快走出门又拐回来,“娘呢?今天生意不错,她得过去帮忙。”


    孟母在洗脸,她闻声纳闷道:“天都凉快下来了,人也死得少了,这大半个月都没多少生意,怎么今天生意不错?”


    孟春没解释,他一个劲催她跟他走。


    孟母心里骂他是个傻蛋,杜悯来了,家里怎么能留孟青一个人。


    “娘,你去吧。”孟青接过望舟。


    孟母只能离开,出门的时候,她把两扇木门都推开,大门敞着,过路的人经过能看清院里的情况,免得嘴贱的人说闲话。


    “三弟,你来抱着望舟,我去烧壶水给你泡茶喝。”孟青说。


    “啊?不用了……”


    孟青没听他的,她把望舟递过去,嘴上说:“还记得你小叔叔吗?让你小叔叔抱一会儿。”


    杜悯见他是非抱不可了,只能手脚僵硬地接过孩子。


    孟青扭身回后院烧水。


    杜悯盯着怀里的胖墩子,这孩子模样白净,衣裳也干净,身上没尿味和屎臭味,长得胖墩墩的,他不讨厌。


    “你一直瞅我做什么?你还记得我吗?”杜悯跟他说话,他抬腿使个劲,双手往上用力,把快要滑下去的孩子往上提提。


    “你是有多重?真压手。”杜悯嘀咕,他胳膊被压得发酸。


    望舟冲他笑,嘴里嘟嘟囔囔还跟着说话,就是旁人听不懂。


    杜悯坚持一盏茶的功夫,他抱不动了,怀里的孩子一寸一寸往下溜,偏偏他还不哭,他只能高声喊:“二嫂,二嫂!你快来,我抱不住了。”


    孟青走出来,她不紧不慢地拎个板凳出去,“你坐板凳上抱着他,让他坐你腿上。”


    “不行,我不抱了。”


    孟青给他个眼神,“不抱可不行,他差一点成你儿子了,好好抱,你俩亲近亲近。”


    杜悯心虚,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孟青又回后院,半柱香后,她提来水壶拿来两个粗陶碗,碗里盛放着一撮灰绿色的茶叶。


    “二嫂,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无心的话伤害到你们一家,我知错了,我二哥也教训我了,还望你见谅。”杜悯郑重道歉。


    孟青拎来另一个板凳,她接过望舟在杜悯对面坐下,说:“你二哥是个粗人,下手没轻重,没打坏你吧?”


    “……没有。”杜悯板着脸回答。


    “他回来跟我说他打了你,我还骂了他一顿,你小的时候他不打,这都到能娶媳妇的年龄了,他才下手打你,实在是不该。”孟青语带责怪。


    杜悯品着这句话,怎么品都不对味,什么叫才下手打他?觉得打晚了?这让他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不吭声。


    “但他说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他当哥哥的教训弟弟是理所当然,让我别管。我说多了他不愿意听,自己收拾东西跑回去了。没法子,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没去看你。”孟青解释,她点点望舟的头,闲聊似的说:“你二哥屁股一拍跑了,这个小的还惦记他,哭了三四天,这两天才消停点。”


    杜悯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干巴巴地扯个笑。


    “三弟,你二哥打你我是不赞同的,但我支持他这次教训你,你可能觉得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是他反应太大,小题大做。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句玩笑话被外人听去了会怎么想?日后你若是进士及第当上官了,这句玩笑话被人翻出来,人家不会说这话是你说的,只会骂我恬不知耻要把儿子过继给你,骂我性奸心毒,我就算解释旁人也不会信。”孟青说,“你这句玩笑话千万不要再说了,我可不想落个奸诈二嫂的名头。”


    杜悯深吸一口气,“我哪里还敢再说,挨打还不长记性?”


    “顾无夏让人打了你,你不也没长记性,还在背后阴他。”孟青将他一军。


    杜悯听到这话,脸立马阴了下来,他起身说:“我已经道歉了,别的你不用多说,把属于我的那一份钱都拿给我,我拿了钱就走。”


    孟青脸上的笑也落了下来,她撩起眼皮看他,说:“急什么?茶还没喝呢,这是陈府的陈管家送我的茶,你不尝尝?”


    杜悯眼神微动。


    “你跟陈员外之间关系更亲近,他有安排人给你送茶吗?这是他自家茶山上出产的茶叶,今年的新茶。”孟青继续说。


    “你想说什么?”杜悯问。


    孟青指一下板凳,“坐。”


    杜悯纠结片刻,他选择坐了回去。


    “吴县农户众多,我选择嫁给杜黎,而非王黎、陈黎,很大的一个原因在你。你考上进士,我孩子有个当官的叔叔,你若与仕途无缘,好赖能开个私塾,我孩子不愁无人启蒙,这是我选择杜黎的主要原因。你也清楚我选择嫁到你们家的目的,我们就摊开了说,从一开始,我就是揣着算计怀着目的的,所以我在对待你的态度上很纯粹,我希望你发达,你越发达越好,你越是官运亨通我越是喜闻乐见。在这一点上,我对你没有嫉妒没有算计没有坏心,我只怕你过得不好不怕你过得好,我永远不会害你。我想你是知道的,但又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清楚,我现在问一下,你是否认可我的这番话?”孟青直直地看向他。


    杜悯点头,“你说的对,你想说什么?”


    “你对谁都怀有防备心,我说这番话是想让你对我放下防备心,听一听我的意见。杜悯,你做事做人太绝了,谁对你有一点不好,你有机会就要赶尽杀绝,你如此做人做事,谁不防备你?谁敢相信你?”


    “就拿你对待顾无夏这个事来说,他是无法进州府学了,但你也没落到好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是陈员外举荐进去的,许博士跟他又是一队的,按说你也会是他们这一个派别的,我以为你会想方设法得到许博士的赏识,他拿你当亲弟子相待。常理来说,这是事情的走向。可你跟他们一个两个都不亲近,甚至让他们在你还没长成的时候就防备你。”孟青看向冒白烟的清茶,说:“我没骗你,茶叶的确是陈府的陈管家送的。我打听了,陈家今年的春茶没卖,陈员外吩咐,春茶送给所有跟陈家有旧的人,我们这种卖明器的商户都有。”


    杜悯低下头,喘气粗重。


    “我当初问你要告状信,你怎么没拦着我?”他哑声问。


    “我拦得住?我不要你回答,你摸着良心问自己,我当时拦你你会听吗?你甚至会伪造出一封信。”孟青冷眼看他,“杜悯,你是在怪我?”


    “没有。”杜悯不承认。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点,杜悯,你没担当,有学识却没担当。你利用了顾无夏,事后连句正经的道歉都不敢跟他说,你甚至不敢承认你做错了。你进州府学却没给家里递消息,因为信息误差,导致后来一连串的事,直到你走投无路了才承认是你做错了。要我的告状信,事后又责怪我当时没拒绝你。你看看你是什么人,遇事逃避,推卸责任,目光短浅。”孟青言语犀利地撕开他真面目,“你不用瞪我,怎么?觉得我没资格教训你?我的婚姻充满算计,我敢承认我做事不正派,我不标榜自己,我不为下的赌注后悔,也敢承担赌输的后果。我敢承认我做的事,所以今天才敢以一个嫂子的身份来教训你。”


    杜悯攥紧手,他仓促地站起身又要走,放话说:“我不需要,我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孟青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语速飞快地说:“我也不想教训你,可我看你做事,心里越来越害怕我没因你获利,反倒因为你做错事说错话获罪。你在杜家、在书院怎么折腾,影响都不大,但一旦走上朝堂,你要是犯事了,整个杜家甚至整个杜家湾的人都受你连累,九族的人因你掉脑袋。”


    杜悯听到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炸得他心慌害怕,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


    “你不要心怀侥幸,觉得老天偏爱你,不会让你犯下这种事。可事实就是我因为你受顾无夏的迁怒,而且你还没能力解决。”孟青翻旧账。


    “你要是觉得我说的有几分道理,你就坐回来。”她给他个台阶下。


    杜悯犹豫片刻,他折返回去。


    孟青观他神色,她说几句缓和的话:“孔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一个以书为经的书生,跟孔圣人相比差远了,受我教导不丢人。”


    杜悯下意识面露不屑。


    孟青“啧”一声,“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爹娘瞧不起我我能理解,商人用脑子用手艺赚钱,要比农人种地轻省,但赚的钱又比农人多,所以他们嫉妒行商的人,又有朝廷律法撑腰,他们能明目张胆地鄙视商户。可你看不起我们什么?你一不种地二不赚钱三没受商人欺骗,你为什么看不起商人?只是因为朝廷政令?”


    “商人狡猾,他们不事生产却能谋利,如果朝廷不打压,百姓都去经商了,谁来种地。”杜悯心里乱糟糟的,说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噢,你只是因为朝廷政令才看不起商人?我看不像,你恐怕跟你爹娘一样,受了我给的好处却不想承情,发现不占理又说不过我,就选择用我的出身贬低我,从而不听我的话,获得面子上的好看。”


    杜悯瞪她,他厌恶地说:“不要把我跟他们归为一类。”


    “你厌恶他们的为人,可惜你长成跟他们一样的人。”孟青不惧,她挑明了说,“你瞧不起你二哥,可他在这方面比你强得多,他不会让自己变成他讨厌的样子,你没发现他身上没有你爹娘的影子?”


    杜悯急了,他气红了脸,腾的一下站起来,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你爹娘一直供着你宠着你,他们可能压根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二嫂今天教教你。你引以为傲的才华只能让你在书院拔得头筹,等你走上朝堂,朝堂上站的个个是人中龙凤,大家都身怀才学,你走进去压根显不出你,你就是一个小虾米,一不注意就被大鱼吞了。”孟青说得口干舌燥,她端起一碗茶水喝几口,气定神闲地说:“你也喝。”


    “我不渴。”杜悯拒绝,他思索着她的话,再不想承认,他也清楚她说的对。


    他如受了打击一样,腿一软跌了下去。


    “三弟,眼光放高一点,你想进士及第、你想加官进爵,你的目光就该放在皇城里的朝堂上,跟你竞争的是大唐国土上的每一个学子,而非单单是吴县的顾无夏和史正礼。”孟青拿她上一世上学的经验规劝他。


    杜悯终于肯低头,“你说的对。”


    “你能听进去,我这一番口舌就没浪费,我也不用忧心要不要跟你二哥和离了。”孟青叹气。


    杜悯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担心?”


    “不得不担心,可能你会记恨我,但我觉得比起掉脑袋这不算什么,你真的是我见过的人里品行最恶劣的一个。”孟青看杜悯平静下来了,她才敢说这句话。


    杜悯心里难堪极了,好比他真诚地对待爹娘,他们却暗地里对他待价而沽,他真心敬重孟青这个嫂子,可她心里对他却满是各种不满。


    但杜悯心里却无法对她生出恨意,大概就如她说的,她从一开始就对他怀有算计和目的,他也清楚,心里对她没多少期待。


    孟青抱着孩子起身,望舟听他们说话都听睡了,她把他放回床上,开箱把属于杜悯的那一份钱都拿出去。


    “给,还有七贯八百文,你都拿走吧。”她把一大包钱递给他。


    杜悯这会儿又不好意思拿了,他迟疑道:“我只拿走五百文,剩下的还放你这儿吧。”


    “你自己保管吧。”孟青不接手了。


    杜悯心里一慌,“二嫂,你还管我吗?”


    孟青这下是真疑惑了,“你让我管你?”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以前没人教过我。”杜悯攥住装钱的包袱,他强忍羞耻,说:“你说的对,你对我没坏心,就算利用我,也是希望我往上走的,我希望你能时不时地提点我。”


    “你不是瞧不起我?”孟青得意地扬着嗓子问。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杜悯拿她的话回答她。


    孟青又坐下,她长吁一口气,欣慰地说:“谢天谢地,你还能听进我的话,我听你二哥说许博士也训诫过你,可你压根没听进去。”


    杜悯心情烦乱地叹气,他端起茶碗喝几口水,苦涩的茶水入喉,他脑子清明了些。


    “二嫂,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他说。


    孟青请他自便,她去灶房淘米,打算先把米粥煮上。


    火刚烧起来,望舟睡醒了,孟青听到哭声赶忙跑去卧房,“来了来了,娘来了。”


    杜悯循声望去,目光穿过过道,他看见孟青抱着望舟走到一棵树下把尿,她这会儿全然成为一个母亲,身上丝毫不见她教训他时的厉色。


    他扭过头,回想孟青的话,再思及杜黎为望舟打他,他心想望舟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


    有担当。


    正直。


    会做人会做事。


    会长成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子。


    也会成为孟青引以为傲的儿子。


    瑞光寺的敲钟声传来,孟青听着钟声,又看看坐在外院低头思索的人,她走出去说:“三弟,修心先修身,做事先做人,你日后没课的时候多去寺里听听经吧,你太浮躁太功利了,先沉淀沉淀,学会如何做个人,至少表面上要是个好人。”


    “你常去寺里听经,你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是在寺里学的?”杜悯抬起头问。


    “我小时候经常去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做功课,是听过不少经文。至于道理,大概是自小跟人打交道,见的人多了,心窍早开,识人心会反省。”孟青说。


    “可我经常走出州府学,我担心顾无夏还会安排下人拦路揍我。”杜悯袒露忧虑,“二嫂,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找你都是犹豫了两天才敢过来。”


    “揍你你挨着,他总不能打死你,打不死你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见杜悯震惊地望着她,孟青笑,“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口气不出,以后你考乡试的时候他肯定会给你使绊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以后你科举谁给你做保?你做事太绝,做人太阴,了解你的人都防备你,谁肯给你做保?万一你不知天高地厚地惹出事,做保的人也受连累。”


    杜悯想过,但他无计可施,只能劝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你挨打的事肯定会传出去,让人家幸灾乐祸一阵子,大伙儿看了你的笑话,看你毫无反击之力,对你的防范也会慢慢松懈。”孟青一个商户女,她在这方面帮不了他,只能劝他再施苦肉计。


    “我考虑考虑。”杜悯说。


    “顾家也要面子,顶多揍你三五次,次数多了,风声就要变成他们欺压你一个穷学子。何况陈员外明面上还护着你,他们也要顾忌陈员外的面子,不会把你打得缺胳膊断腿。”孟青继续说。


    杜悯再次觉得她分析的对,“行,我听你的。”


    “我今天的话你都要听进去,你不发达则已,一发达,你九族的脑袋都挂在你身上,以后说话做事多思量。”孟青再次叮嘱,她提醒说:“我只原谅你这一次,也只教你这一次,望你多思量早悔过。”


    “我记下了。”杜悯闻到炊烟的味道,他起身说:“二嫂,你忙,我回书院。”


    孟青也不留他吃饭,她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杜悯突然转过身冲她俯身一拜,说:“二嫂不仅是我二哥的贵人,也是我的贵人。”


    说罢,杜悯不等她反应过来,他起身跑了。


    第39章 是我小人之心


    望着杜悯的身影消失, 孟青缓缓出一口长气,胸腔里悬着的心也随即落地,她再一次庆幸杜悯跟他爹娘闹翻了, 否则这次他如何都不会听她的劝告。


    “姐。”孟春小跑回来, “我看见杜悯走了, 他道歉了吗?”


    “你一直守在外面?”孟青转身回院。


    孟春跟进去,他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奇嘛, 他怎么跟你说的?你训斥他了吗?你们说什么说了这么长时间?”


    孟青把望舟递给他,她去灶房添柴烧火,嘴上敷衍地回答:“训了,他也道歉了,其他的就不告诉你了。我要表扬一下你,非常有眼力见地把娘喊走了。”


    孟春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他嘀咕说:“这样的人就算当上官了也不会是个好官……以后我们望舟当个好官, 望舟, 你当不当好官?我有个当大官的外甥。”


    望舟拍手啊啊叫。


    “姐,你看,望舟答应了。”孟春举起望舟,“快,喊舅舅!”


    孟青坐在灶膛前笑着摇头,这舅甥俩又疯起来了。


    孟春闹够了, 他气喘吁吁地抱着大胖外甥进来,说:“下午我跟你说的那单生意, 你猜他们是哪家的。”


    “我猜不到, 不过估计跟陈员外有点交情,想来是在陈家的葬礼上见过纸扎明器。”孟青说。


    “猜错了,是州府学许博士的好友。对方听许博士聊过纸扎明器, 今天去瑞光寺听经会,下山的时候顺路去纸扎店看看。”孟春说。


    “这人住在哪里?”孟青问。


    “通圜坊,大市附近。”


    “是商贾?”孟青诧异,通圜坊是商贾聚集地。


    “应该是,我观这两个人是体面人,气场不小,但穿着黑色的葛布衣裳。”孟春说。葛布比绢布贵,又不受律法禁止,很多有钱的商人不能穿绢会选择穿葛,权贵官员为避免被误认,会避开穿葛布,这已经成为世人的通识。


    “许博士都愿意跟商贾交友,杜悯还瞧不起商户,装模作样。”孟青忍不住嗤一声。


    “他还瞧不起我们,孰不知我们还瞧不起他呢,势利眼一个。”孟春不忿。


    “算了算了,不提他了,换个话题。”孟青不想让自己的态度影响到孟春,她及时中止,说:“明天去买罐桐油,再买罐生漆,看这两种哪种防水的效果更好。”


    孟春应好。


    “墨汁染纸遇水就掉色,不知道换成染房里的染料会不会好一点。”孟青盯着灶膛里的火焰出神,她喃喃道:“关键是我们还不认识开染房的商人,到哪儿去讨一瓦罐黑色的染料?我得去锦绣坊转转,看能不能遇到打过交道的人,说不准以前来纸马店买纸钱的香客里就有做丝织的布商。”


    “行,让娘陪你一起去,我们分头行动。”孟春的兴头颇足。


    “饭做好了吗?”孟母和孟父回来了。


    望舟听到熟悉的声音高兴得弹腿,孟春顺势把他塞出去。


    “我姐只煮了粥,我去茶寮一趟,买几个小菜带回来。”孟春钻进屋里去拿钱。


    孟父抱着望舟跟进去,说:“多拿半吊钱,你顺路去酒馆一趟,给我沽一罐清酒。”


    孟春动作一顿,他伸手讨钱:“酒钱给我。”


    “我没有,我的钱都被你娘拿着。你腰包那么鼓,还缺半吊钱?好儿子,这罐酒你请。”孟父为白得一罐酒,什么话都肯说。


    孟春被他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梗着脖子粗着嗓门嚷嚷:“行行行,你好好说话,忒恶心。”


    孟母在外面笑,“老赖皮,你儿子的钱你也好意思算计。”


    孟父笑笑不作声。


    孟春寻到空酒罐,他出来问:“娘,你喝米酒吗?我给你沽一罐米酒。”


    “呦!也请我呀?行,给我沽一罐,明早我给你们煮一罐米酒蛋花汤。”孟母笑得见牙不见眼。


    孟春提着酒罐跑出去,等他回来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米粥已经盛起来等待晾凉,小菜也炒了两个,就等他回来开饭。


    “清酒五斤,米酒六斤,姐,我给你买了一罐薛记的青梅露。”除了望舟,孟春给家里每个人都花了钱。


    “巧了,我这几天一直想喝青梅露,你怎么知道的?我跟你说过?”孟青热情地给出回应。


    孟春坐下吃饭,他得意地说:“我猜的。”


    “今天这单生意你俩有想法吗?”孟父插话,“我下午琢磨了,想要纸扎防水,无非是刷桐油或是生漆,生漆难烧,桐油易燃,你俩要多注意这个方面。纸扎要防水也要防火,可别在搬运明器的时候跟衣料摩擦起火了,也不能明器投在火里烧不着。”


    “晓得了。”孟青点头,“娘,你明天陪我去锦绣坊转转,看能不能讨一罐染黑布的染料,花钱买也行。”


    孟母点头,“那让你爹一个人去看店。”


    *


    第二天,孟春出发去大市买桐油和生漆,孟青和孟母带着望舟去锦绣坊,母女俩没有坐船,一路慢慢走着去。


    “这儿有家医馆,娘,你进去让大夫把个脉看看。”孟青绕了两条巷子,引着孟母来到仁风坊附近的一家医馆。


    “把脉?我又没病,看什么大夫。”孟母疑惑。


    孟青没解释,她直接抱着望舟走过去,孟母只能跟上。


    一进门,一个药童迎上来问:“谁要看大夫?哪里不舒服?”


    “有没有擅长看女人病的大夫?”孟青问。


    “有。”药童领她进一间垂着竹帘的屋子,里面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的老大夫。


    “你看病?哪里不舒服?”老大夫问。


    “是我娘,她今年才四十一岁就干腰了,会不会太早了?要不要调理一下?她情绪起伏也大,昨天为一点小事掉眼泪,以前从没有过。”孟青对女人月事不羞耻,她代孟母回答。


    孟母见状,她只能上前坐下,伸出手让大夫把脉,她解释说:“我一个月前把过脉,我担心是怀上了,大夫说没有,应该是到干腰的年纪了。”


    老大夫点头,他摸着脉问:“多久没来月事了?”


    “三个月。”


    “不是有孕。”老大夫说。


    孟母松口气,她玩笑说:“我都抱外孙了,再怀个小的要丢死人。”


    “每到子时,你是不是会醒?出汗还多,心里发慌,嘴发干,再入睡要酝酿好久。”老大夫问。


    “对对对。”孟母点头,“我夜里睡觉很容易醒,再睡就睡不着了。”


    “是到干腰的年纪了。”老大夫松开手,他看向孟青,问:“我给你娘开几副药吃一阵子?药有点贵。”


    “没事,你开药方,我带钱了。”孟青说,“她才四十出头,这么早就干腰了?”


    “不算早。”老大夫起笔写药方。


    “我喝完药是不是就能睡完整的觉了?”孟母探头问。


    老大夫揭下墨迹未干的纸递过去,说:“你这个症状要持续好几年,少则两年,多则七年,一旦症状严重了,你就抓几副药喝半个月。”


    孟青让孟母出去抓药,等她走了,她坐过去问:“大夫,干腰太早会不会影响寿命?”


    她这两天意识到古人的寿命更短,这个古人包括她的家人和她自己。


    “寿命长短跟这个关系不大,只是要比旁人老得快一些。”


    孟青听了心里并不松快,大夫的这个态度只能说明妇人在这个年纪绝经是常态,这意味着这时的妇人绝经的年龄要比后世早近十年。可能因为命短,所以绝经早。


    又来患者了,孟青不耽误大夫的时间,她抱着孩子出去交钱。


    走出医馆的门,孟母嘀咕说:“十副药就要二贯,熬出来是铜水啊?以后不来这个医馆了,要价太狠。”


    “一副药一个纸人,你一天多做一个纸人卖就有买药的钱了。”孟青劝,“家里又不缺钱,你舍得吃喝舍不得花钱调养身子?”


    孟母瞥她一眼,她心里甜滋滋的,难怪这丫头要绕远路往这边走。


    “等望舟再大一点,你再生个姑娘,还是女儿贴心。”她说。


    孟青点头。


    绕过仁风坊,过三座桥,穿过一条小巷就来到绸缎行,绸缎行紧挨着锦绣坊,穿过锦绣坊往坊尾走,靠近河的地方分布着染布坊。这里的渡口舫船如织,有外地商人来进货,更多的是来卖绢布和蚕丝的农户。


    “我想起来一个事,今年要买几斤丝绵给你大伯做两身僧袍,也要给望舟做几身。”孟母看见卖蚕丝的农户,她想起这个事,今年做的冬衣多,要早早准备起来。


    孟青低头看望舟一眼,说:“养他一个小孩还挺费钱,天热的时候穿葛布衣裳,天冷了穿丝绵冬衣。这要是靠种田,哪里养得起。”


    “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养法,你跟你小弟小时候哪里穿过丝绵冬衣,一件芦花袄穿一冬,也给养大了。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时候是真苦。”孟母感叹,她趁机嘱咐:“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能回去种庄稼,不赚钱不说,攒下来的辛苦钱还舍不得用。为养孩子,当爹娘的要抠抠搜搜过一辈子,不值得。”


    话落,孟母看见一个熟面孔,她指着一艘大船,说:“那个穿白长袍的商人就是昨天去店里要定做防水防潮纸扎的客人,他是不是绸缎商?手上有染布坊吧?我去问问。”


    船上的商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身看了过去。


    “我过去了,你在这儿等着。”孟母拎着装瓦罐的篮子走过去。


    孟青看船上走下来一个小厮,他跟孟母说几句话又走上船,商人点头后,他下船示意孟母跟他走。


    孟母冲孟青挥两下手,示意她在这儿等着。


    一柱香后,孟母拎着篮子回来了。


    “拿到染料了,走,我们搭艘船回家。”孟母说。


    另一边,孟春也买到生漆和桐油了,一罐生漆一贯三百文,一罐桐油五百文,给钱的时候他心疼得咬牙,这单生意要是做不成可亏大了。


    孟青晌午回来,得知价钱后,她拿九百文给孟春,利润二人平分,成本也是二人平摊。


    “再去书肆买二百张楮皮纸。”孟青吩咐。


    二百张楮皮纸又是四百文。


    东西备齐之后,孟青和孟春搬东西来到纸马店,楮皮纸分两份,各拿出十张,一份浸泡在墨汁里,一份浸泡在染料里,染上色后再过清水,防止干了之后遇水掉色严重。


    “姐,墨汁着色更强,过七遍清水,也比只过三遍清水的染料纸颜色深。”孟春说,“只是如果要这样泡清水洗色,就只能用楮皮纸,换成黄麻纸早烂了。”


    孟青用纸笔记录下来。


    “先试做两匹纸马,一匹不染色的,一匹染色,做好之后再对比。”她说。


    “那我把纸拿上去阴干?”孟春问。


    孟青点头,她也来帮忙,阁楼上的三扇窗都关着,用墨汁浸泡又洗色的楮皮纸都拿上去挂在阁楼里阴干。


    “师父,望舟要出去玩,我抱他出去转转。”沈月秀说。


    孟父点头,“不要走远了,就在这附近。”


    “好。”


    一棵大槐树下,杜悯看见纸马店有人出来,他一个闪身躲在槐树后面。


    “小舟舟,你看,有蝴蝶。”


    杜悯听说话声陌生,他探头看过去,不是他二嫂在哄望舟。


    “呀!”望舟看见杜悯了,他高兴地冲他笑。


    沈月秀看过去,她疑惑道:“你是谁?藏在树后面做什么?”


    杜悯没回答,他朝瑞光寺去。


    沈月秀骂一声莫名其妙,她抱着望舟回去,就在纸马店门前玩。


    纸一夜阴干。


    第二天,孟青和孟春带着店里的六个学徒一起给墨纸浸泡生漆和桐油。


    “师姐,生漆和桐油的味挺刺鼻子啊,也不知道阴干之后还会不会有味。”沈月秀说。


    “要是有味,最后再刷一层牛胶,看能不能封住味儿。”孟青说。


    浸泡了生漆和桐油的墨纸再次阴干一夜,纸干之后,浸泡生漆的墨纸没了发酸的脚臭味,并且浅褐色的生漆干了之后颜色发黑,弥补了墨纸洗掉的颜色。而浸泡桐油的墨纸味道较大,油味很明显,干了之后呈深棕色。


    “姐,生漆要比桐油合适。”孟春说。


    “再去买一百张楮皮纸,不,黄麻纸和楮皮纸各一百张,这次不染色,直接浸泡桐油。”孟青望着桐油成膜之后的颜色,她略带兴奋道:“这种或许能做出琥珀色的纸马,整匹纸马如在蜂蜜里浸泡过的,要是能做出油润的光感就更好了。”


    孟春立马出门买纸。


    孟青则带着孟父孟母着手扎小马的骨架,一次做五个。


    骨架扎好接着壮膘。


    “师父,师娘,你们的女婿来了。”在后院劈竹条、折纸花的学徒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男人,文娇大声朝阁楼上喊。


    杜黎看向靠坐在竹床里自己玩的孩子,他走过去俯下身说:“望舟,爹来看你了。”


    望舟对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杜黎伸手要抱他的时候,他扭过脸继续撕纸玩。


    孟青从阁楼上下来,说:“你来了啊。”


    “嗯,我装了四船草料送来,给大毛吃,你们给纸马壮膘的稻草也有了,以后不用花钱买了。”杜黎直起身看向她,他朝杜望舟斜去一眼,纳闷地说:“这才十来天不见,你儿子就忘记爹了?”


    “是吗?他不认识你了?”孟青心生怀疑,之前杜悯来家里,望舟可还认得他。


    “他这么大一点,估计跟小狗的记性差不多,初来陌生,你多哄哄他他就想起来了。”她宽慰他。


    这时孟父也下来了,“女婿,你今天不急着走吧?”


    杜黎犹豫,他看看望舟,说:“鸡崽子已经买够了,都圈养在桑田里,我夜里要睡在那儿守着,免得黄皮子来偷吃。”


    “那你吃完午饭就回去,青娘,你去喊你娘,你俩回去做饭。”孟父说。


    孟青瞥到望舟在偷看杜黎,她笑笑,说:“行。杜黎,望舟就交给你带了啊。”


    “我要先回去搬草料,四船草料还在坊外堆着。”杜黎说。


    “什么草料?”孟父问。


    “给大毛吃的,以后我们给纸马壮膘也不用再买稻草了。”孟青帮他解释。


    孟父一听,他也不打算再忙纸扎的事,喊上孟春,带上四个男学徒,几个人一起回去搬草料。


    杜黎不仅送来四船草料,还送来一篮子鸡蛋和一桶黄鳝。


    “这么多黄鳝?你在哪儿逮的?”孟青问。


    “靠近河的水田里,近河的水田一年到头不缺水,里面黄鳝多,就是不好逮,白天都钻在洞里,晚上才出洞。我之前都是寻着洞口挖洞抓,昨天晚上月色不好,我举个火把下田,发现黄鳝都出洞了,在稻茬根之间吃虫子,一抓一个准。”杜黎兴奋地说,“我今天来打算多买点油回去,以后晚上点火把下水田逮黄鳝,我攒个两天来城里一趟,卖了黄鳝,正好也来看你们。”


    “那可太好了。”孟青上前一步,她凑近杜黎悄悄说:“你儿子又在偷看你,你猛回头,抓他个正着。”


    杜黎按她说的,他迅速扭过头,一眼对上坐在孟母怀里偷偷看他的小孩。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在发现自己的心思被撞破后,竟然也知道慌乱地扭过头,装模作样地吃手指。


    杜黎忍俊不禁,他走过去从丈母娘怀里抱过儿子,“望舟,你在装不认识我?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你走之后他找你找了四五天,早上俩眼一睁就到处找你,天黑了满院地找你,一间屋一间屋地看,还要我们抱他去坊外等着,估计以为你给他三叔送饭去了。”孟母说,“这孩子开窍早,嘴巴不会说,懂的事可不少,估计是生你的气。”


    杜黎心疼坏了,这下抱着望舟不松手了。


    四船草料都搬进以前堆竹子的木棚里,孟父拿三十文钱给四个学徒,“去买条大草鱼,晌午添个菜,你们受累了。”


    “多谢师父。”学徒拿着钱走了。


    孟家也开始做饭,孟青打算把黄鳝杀一半,晌午炖鳝鱼汤。


    “好肥的黄鳝,估计要四五年才能长这么大。”孟父蹲在桶边抓起一条黄鳝,手指一滑,黄鳝滑了出去,在地上翻滚起来。


    “爹,我来抓吧。”杜黎说。


    “我来。”孟春撸起袖子自告奋勇。


    “掐住鳝鱼的脖子,头下一寸,对,抓紧……哎呀,不要害怕!它不是蛇,尾巴缠你手上也不会咬你。”杜黎看又一条黄鳝摔出去,他再一次说:“还是我来吧。”


    “不用你,我再来试试,我就不信了。”孟春去逮在地上翻滚的黄鳝。


    孟母沉默着看一会儿,说:“你们父子俩这是满院子溜黄鳝啊。”


    杜黎也看得沉默,“你们这要是去水田里逮黄鳝,那是一条都抓不到。”


    孟春终于把黄鳝按住了,但两只手都用上了,他大声喊:“娘,快拿刀来,剁掉它的头。”


    孟青递刀出去,她也走出来看。


    “来,给我手里这个也来一刀。”孟父也喊。


    “笨手笨脚的。”孟母也是服气了。


    孟青打一盆水端过来,“黄鳝血都被你们糟蹋了,快把黄鳝身上的土洗洗,别卡肉里面了。”


    “爹,春弟,还是我来吧。”杜黎蠢蠢欲动,他想展示他抓黄鳝的准头。


    “你抱着孩子在一边看着,我们先拿这桶黄鳝练练手,以后闲了去你那儿下田逮黄鳝。”孟父不信这个邪。


    “行,等我把桑田收拾好了,你们过去玩几天。”杜黎说。


    “木棚搭好了?”孟青问。


    “搭好了,就是还漏风,还要再收拾。鸡崽子买了二百八十只,鸭苗有五十二只,养在桑田里不用给它们喂粮食,它们噆草扒虫就能吃饱。等天再冷一点,草没了,我再来城里就去鱼市买几桶死鱼带回去,鸡鸭都能吃。”杜黎的养殖路已经开了个头,逮黄鳝的路子也被他摸熟了,下一次再来城里或许兜里就有进账。他有了自己喜欢的事,自己能赚钱,腰板敢挺直了,这会儿说话敢看着其他人的脸。


    “你这也算搬新家了,等你打理妥当,我们去你那儿坐坐,吃顿饭。”孟父接话,“垒灶了吗?”


    “还没有。”


    “尽快垒灶,你自己会做饭,从田里沟里摸点鱼逮点虾,自己煮一锅,想吃多少吃多少,没人再盯着你。”孟青嘱咐他,“你可别把身上的肉又折腾没了。”


    “青娘,你陪他去瓦市买个陶釜,再买个甑锅,灶上用的东西给他准备齐全。看你爹跟你小弟这个样儿,杀黄鳝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更别提吃饭了,你俩去瓦市一趟也不耽误。”孟母担心杜黎用钱抠搜,索性让孟青带他去买。


    “不用买,我一个人吃饭,有个瓦罐能煮粥就行了。”杜黎赶忙说。


    孟家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孟青回屋揣上半吊钱,她潇洒地招手,示意他跟她走。


    一家三口离开嘉鱼坊,穿过鱼市来到瓦市,瓦市是个分布在瓦坊周边的小市,摊位上堆放的陶器不多,更多的陶器是在摊主家里。孟青买的陶器简单,摊子上就能买到,她挑一个半大不小的陶釜,挑一个个头略小的甑锅,勺子、锅盖、碗碟也一起配齐。


    “就这些,一共多少钱?”孟青问。


    “一百一十文,你别还价,我多送你两个碗。”摊主说。


    孟青数钱递钱,她接过望舟,让杜黎搬东西。


    “以后我赚了钱都交给你。”走出瓦市,杜黎跟孟青说,“我只留船资,剩下的都给你,你管钱。”


    “行。”孟青笑着点头,“你今儿带来的一篮子鸡蛋是从家里拿的?还是在村里买的?”


    “在一个渡口买的,一个大嫂要进城卖蛋,我看见直接给买下来,这样她不用坐船付船资了,也给我便宜三文钱。”杜黎说,“再等几个月,明年开春鸡鸭下蛋,你们再吃蛋就不用掏钱买了。”


    “我等着……”孟青看见杜悯了,她看杜黎一眼,他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呀呀呀——”望舟大叫出声。


    杜悯这下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他别别扭扭地走过桥,“二嫂,二哥,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


    望舟又冲他叫一声。


    杜悯:“……我看见你了,小望舟。”


    “从瓦市回来。”孟青指一下杜黎手上的东西,“你这是从州府学过来?来找我?”


    “不是,我是去瑞光寺,我听从你的建议,这已经是我第五天去瑞光寺。我每天午饭后出门,一路走过来,到瑞光寺之后寻个空禅房看书,晚上跟僧人们一起做完功课再回去。”杜悯邀功似的叙述。


    孟青打量他一圈,“没挨打?”


    杜悯面露窘迫,他惭愧地说:“是我小人之心,许博士可能没有在顾家人面前揭穿我,顾无夏不知道……”


    再多的他没嘴说了,头两天出州府学他还紧张,生怕有人跟踪他,他不仅不走偏路,甚至花钱搭船来回,但他发现好像没人跟踪他。近两天他走路过来,晚上踩着暮色回去,还是没人对他下手。他顿时明白,顾家人压根不知道他在他们背后耍阴招,许博士没用顾无夏派差役欺压孟家纸马店这事来拒绝他。


    孟青观他神色,难得啊,惭愧、心虚和难堪这三种情绪会出现在杜悯脸上。


    “我们还没吃饭,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去吃点?”孟青说起其他。


    “不了不了,我吃过饭出门的。”杜悯摆手,“你们快回去吧,我也去瑞光寺了。”


    第40章 展露贵人之相


    杜黎见杜悯逃似的离开, 他若有所悟地问:“你给他上课了?”


    孟青瞥他一眼,她有些绷不住地笑了,“这你都知道?”


    “有一就有二, 不难猜。”杜黎抱着陶器迈开步子, 走两步, 他回头看她,又解释说:“毕竟我也听过课, 我熟悉听课后的反应。”


    孟青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调侃她,她难得的心生不自在,很是不好意思。


    “他前几天来找我拿钱,我把他的不足和缺点挑出来跟他讲讲。”她跟上去解释。


    “他肯听你的话也是难得,他已经傲得谁都看不起了。”杜黎感叹。


    “因为我一开始就跟他挑明了,我的利益和他的利益是一样的, 我是真心希望他过得好, 不含一点害他的心思。”孟青解释, “你三弟的防备源于他看不清人心,他自己满心的算计,却恐惧别人背叛他算计他,很自私的性格。我的立场是利他的,他就会选择相信我。”


    杜黎咂摸着她的话,这么说来想要让杜悯跟人好好相处, 这个人得是利他的,也就是说杜悯只在对他有用的人面前能听进话。


    “这也算杜悯的一个优点, 只要是于他有利的, 再难的事也肯挖空心思做成,再难听的话也能听进去,是肯改变, 也是有勇气改变的。”孟青还是挺佩服杜悯这一点的,他认同她的话,之后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来瑞光寺听经、看书,是真拼着挨揍也要出门,行动力超强。


    “这倒也是。”杜黎认同,他感叹说:“还是你洞察人心的本事厉害,你能劝说他,堪比劝恶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还去寺里听和尚念什么经啊,但凡有点慧根,时不时求你跟他谈谈心上上课,比什么都强。”


    孟青的嘴角越翘越高。


    孟春守在坊外,看见人回来,他一溜烟跑回去,“娘,我姐跟我姐夫回来了,快盛饭端菜。”


    等孟青和杜黎回到家,饭菜已经端上桌。


    孟母见孟青满脸的霞色,整个人散发着高兴舒畅劲,她暗暗发笑,这个老实女婿有几分本事,把媳妇哄得要飘起来了。


    “黄鳝汤还挺鲜。”孟父说。


    “毕竟是好几年的黄鳝,这玩意儿在泥巴里不起眼,怎么看都是低贱的吃食,但你要把年岁提出来放在鸡、鹅身上,四五年的老鸡老鹅,炖的汤人人抢。还有鱼,四五年的鱼得有多大,可四五年的黄鳝还不足一斤,一年就长那么一点肉,可以想象能有多补。好比人参,人参也是长得慢个头小。”孟青念念有词。


    “你说的挺在理,这么一想还真是这回事。”孟父理解了,他跟孟母说:“你多喝点黄鳝汤,补身子的。”


    孟母狠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孟父挨这一眼瞪觉得挺冤,他顿时不高兴了,之后不再吭声。


    杜黎提着心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敢说话。再看孟青和孟春姐弟俩,二人像是没心没肺没眼色,一个劲吃吃喝喝。


    这是一顿只有吐刺声的午饭。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纸马店。青娘,你在家陪女婿多坐一会儿,送他坐上船你再去店里。”孟母吃饱了,她放下碗筷。


    孟青点头,“好。”


    孟母看向老头子,孟父擦擦嘴,不言不语地跟她一起走。走出门,他严肃地质问:“你瞪我做什么?我关心你还有错了?哪句话戳你心窝子了?你当着孩子们的面恶狠狠地瞪我。”


    “我恶狠狠了?我只是给你个眼色,让你别乱说话。”孟母饶有道理,“女婿那实在的性子,他有什么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喝,先顾着待他好的人。他连大毛的草料都大老远地送来了,可见他的心意。你当他的面让我多吃多补身子,他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以后怕不是逮了黄鳝先往我们嘴里送,他还卖个屁的钱。”


    孟父心里的闷气顿时不见了,“这倒也是,还是你考虑周到。待会儿你歇着,我去给你熬药。”


    孟母立马眉开眼笑。


    “我也吃饱了,我出门了啊。”孟春说。


    孟青点头。


    杜黎看孟春快步走出门,他扭头问:“爹娘刚刚是怎么了?”


    “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你别管。”孟青大咧咧地说。


    杜黎一噎,“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在大街上管人家夫妻闹气的事,这不是我们爹娘嘛。”


    “那也别管,夫妻之间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需要旁人过问,儿女也不用。”孟青说。


    “行,你满嘴的道理,我听你的。”杜黎把坐在腿上的孩子递给她,“他估计饿了,你去喂他,我来洗碗。”


    孟青抱望舟回屋。


    午饭吃得晚,灶具收拾干净,时辰已经不早了,杜黎该去搭船了。


    “要回了是吧,走,我送你。”孟青抱着望舟出来。


    杜黎盯着打哈欠的孩子,说:“算了,不用送,你陪望舟睡觉吧。”


    “让他亲眼看你离开,免得睡醒不见你又到处找。”孟青说,“走吧。”


    杜黎拎着装陶器的桶跟上。


    一家三口来到渡口,远远看见朱船家的船要走,杜黎大喊两声,朱船家又划船拐回来。


    “快上来,你再晚一会儿就赶不上我的船了。”船家招呼。


    杜黎先把桶递上去,他回身说:“我走了啊,过个三四天就来。”


    孟青点头,“上船吧。”


    船载上人,长杆在渡口的青石板上一撑,乌篷船如一只轻盈的水鸭漂远了。


    望舟睡眼惺忪地看一会儿,见小船不再回来,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伸出手要去抓远去的船,嘴里啊啊叫。


    “你爹过几天还来的。”孟青箍紧他,免得他扑棱下去。


    望舟听不懂,船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了,他大哭出声。


    孟青抱走他,她没回去,径直带他去纸马店。


    望舟哭了一路,孟青被他挣扎出一身的汗,艰难地来到纸马店,她大松一口气,立马把怀里的大活鱼交出去。


    “哎呀!你爹走了,你舅舅不是还在。”孟春接过大胖外甥,他哄道:“走,舅舅带你出去玩,我们去寺里看和尚念经。”


    “真去啊?那你顺道去你大伯那儿走一趟,看他胖了还是瘦了,跟他说我要给他做两身僧袍,他入冬了穿。”孟母交代。


    孟春一个人不敢去,他喊上孟青,“姐,我们一起去。”


    “行。”孟青跟上去,路上,她交代说:“望舟三叔在瑞光寺,你要是遇见他别惊讶。”


    “他在瑞光寺做什么?想当佛家的俗家弟子?”


    “不是,他换个地方看书。”孟青简单地说。


    二人带着孩子走进瑞光寺,这个时辰,寺里没多少香客,小沙弥们在洒扫,远处的经堂里有念经和敲木鱼的声音,寺里并不安静,但让人心静。


    望舟也不哭了,他探着头左看右看。


    “是慧明大师。”孟春看见慧明在跟两个小沙弥说话。


    慧明闻声看来,他走上前来,问:“两位施主,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寻杜施主还是要见我师父?”


    “见空慧大师,他有空吗?”孟青回答,她又问:“你知道杜悯在寺里?他见过你?”


    “杜施主找过我,让我给他安排一间空禅房借读。”慧明笑着回答。


    “没给你带来麻烦吧?”孟青担心杜悯来寺里也不安分,借她的名头乱攀关系。


    “无。”慧明回答,“杜施主很好学,来寺里一直在禅房看书,待人极有礼数。”


    孟青闻言安心了,她解释说:“我这个小叔子在书院念书时常心绪杂乱,我建议他来寺里听听经,消除杂念。”


    慧明点头,靠近空慧大师的禅院,他突然说:“我观杜施主心中迷障渐解,展露贵人之相,多听经于他有利。”


    孟青脚步顿住,她惊愕地盯着慧明。


    慧明微微一笑,“师父在里面,三位请。”


    说罢,他转身离开。


    孟青转个身,慧明在她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远。


    “姐,他是什么意思?”孟春面带喜意,“贵人之相,杜悯是不是能当上官?”


    孟青回神,她摆手,“这话可不能说,要让他听见,他的尾巴可不得翘上天。”


    孟春“噢”一声,“我不说,连爹娘都不告诉。”


    孟青琢磨着望舟满月那天,慧明如何都不肯给杜悯看相,今日却无端说起这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当时杜悯的面相上没有高中的苗头,慧明看出来了,但不能说,说出来是断人心气,这是给他自己添孽债。如今杜悯的面相可能变了,慧明出于个人私情跟她透露一声。


    “人的面相会变,能不能考上进士还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孟青说,她心里琢磨着她还真是杜悯的贵人,是她点破他的迷障。


    禅院里出来个老和尚,空慧大师平静地看着他们,问:“贫僧候客已久,三位施主,还要在门外聊多久?”


    “大伯。”孟青一个激灵,她讨好地笑:“大伯,您算到我们要来啊?”


    孟春亦步亦趋地跟着叫人。


    空慧大师转身进去,孟青和孟春跟进去,走进禅院,二人发现空慧在修剪墙边的桃枝,难怪知道门外有客。


    “大伯,我娘派我们来看您是瘦了还是胖了,她打算给您缝两身过冬穿的僧袍。”孟青老老实实坦白来的目的。


    空慧大师笑一下,说:“你娘每年都给我做冬衣,去年送来的僧袍还没上过身,今年别让她做了。”


    “要做的,这是我们的心意,您要是穿不过来,转手送给下面的弟子也行。”孟青说。


    空慧大师闻言不推辞。


    禅院里安静下来,就连望舟也乖巧地不吭声。


    “大伯,你能不能给我看看相?”孟春蠢蠢欲动地问。


    “你姐说的没错,人的命理如何端看个人造化。算命一说乃是道教的歪门邪道,不可相信,慧明的话你们不用当真。”空慧大师说。


    孟春“啊?”一声,“这、这……”


    走出寺门了,孟春还在疑惑,“这师徒俩,谁的话是真的?”


    “选择好的信。”孟青接过望舟,说:“走,我们回纸马店。”


    孟春叹一声,他嘀咕说:“神神叨叨的。来的时候什么事没有,回去的时候给我添一桩烦心事。以后让爹来,我不来了。”


    孟青笑。


    “你笑什么?”孟春跟上去问。


    “笑你恼羞成怒,大伯不肯给你算,你恼羞成怒了。”孟青挑明他的心思。


    “胡说,我才没有。”孟春嘴硬。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孟青故意大笑。


    孟春破功,他大叫一声,伸手捶她一下,他生气道:“无非是我的命没什么好算的,商人命,没什么大的造化。”


    “大伯不说,意味着你一生平顺,你要是有灾有难,他肯定会说。”孟青停下步子安慰他。


    “也对,这也是个喜事。”孟春高兴了一点。


    姐弟俩回到纸马店,继续着手做纸扎,已经有两匹纸马壮膘完工,他俩开始裱纸,一个做生漆墨纸的纸马,一个做桐油白纸的纸马。


    孟青选择做桐油白纸的纸马,为做出琥珀色的剔透感,她选择用质地清透的牛胶代替骨胶。


    裱一层纸等半个时辰,胶风干之后,再裱第二层纸……一直到晚上收工,纸马才裱三层纸,勉强遮住稻草带来的凹凸纹理。


    翌日。


    纸马再裱五层纸,基本上是完工了,但实物跟孟青预想的相差甚远,琥珀色是有了,但没有剔透感,究其原因是反复浸泡过的楮皮纸太皱,褶皱的纹理太多,一层复一层,影响了清透感。


    孟青出门一趟,再回来,她手上多了一个砌墙用的铁铲和几斤火炭。


    “你这是做什么?”孟父问。


    “把纸熨平,再重新裱一匹纸马。”孟青说,她生起炭火,铁铲悬在炭火上烤一会儿,利用高温来熨平皱巴的纸。


    “哎呦!铁铲烧起来了!快把铲子扔了。”孟母见炭盆飙起火,她大喊一声。


    孟青扔掉铲子,她甩手嘶嘶叫。


    “烧到了?”孟父和孟春忙问。


    孟青看看手指,她松口气,“没烧到,是烤疼了。”


    孟父捡起铁铲看看,说:“是桐油沾在铲子上才引起的大火。你起开,我来弄,我手上茧子厚,不怕烫。”


    “都起火了还要试?”沈月秀问。


    “再试试,总有办法的。”孟父拿着铁铲在地上蹭几下,蹭掉桐油,他用衣摆擦去铲面上的灰土,再悬在炭火上烤。


    “差不多了。”孟青守在一旁说,她指点道:“铲子温度不能太高,会烫糊纸,甚至烧起来……铁铲按在纸上,熨烫的时候先快后慢,越到后面铲子的温度越低,多熨一会儿才能熨平褶皱。”


    孟父熨两张,他找到手感了,也不怕烫,便接手这个活儿。


    熨平的纸再用来糊裱,孟青重新做一匹纸马。又耗时一天,她做出深琥珀色的纸马,质地清透却不剔透,因为纸不是轻薄透明的。


    “再刷几层牛胶呢?跟做纸屋的屋顶一样,多刷几层牛胶,做成琉璃瓦一样的质感。”孟春出主意。


    孟青摇头,“只能上一层牛胶,纸马体态大,通体刷上厚厚的牛胶,焚烧的时候要先把外面的胶烧化才能把里面烧着。除非是塞灶膛里烧,否则火烧灭了,纸马的骨架还是完好的。”


    “也对。”孟春记下来。


    “不用再改进了,这样就很好,你们不觉得这像一匹黄铜浇筑的马?”孟父搬起纸马放到门口,“离远点看,像不像黄铜马?”


    孟母点头,“像。”


    “这种纸马或许更受欢迎。”孟青不再执着晶莹剔透的纸马,她兴奋道:“黄铜马哎,王公大臣下葬可能都没有黄铜马陪葬。”


    “纸扎的黄铜马,不违制,面子上也好看。”孟春拍手,“就这样了,不改了。”


    “再刷一层牛胶,防止衣料和桐油纸摩擦起火。”孟青说。


    五匹纸马分别是两匹生漆墨纸纸马、一匹桐油墨纸纸马、两匹桐油原色纸马,桐油原色纸马其中一匹是熨烫过的,一匹是没熨烫过的。桐油纸纸马都刷一层牛胶,生漆墨纸纸马只拿其中一匹纸马刷骨胶。


    牛胶干了之后,孟家几口人把五匹纸马都搬下楼,打算试一试能不能防水防潮。


    “你又来了,你是做什么的?一直偷偷摸摸过来做什么?难不成要做坏事?”沈月秀一把揪住杜悯,她大声喊:“文娇,快喊师父师娘,我抓住一个贼。”


    “放手!我不是贼,我是望舟三叔。”杜悯气死了。


    孟青和孟春跑出来,文娇和另外四个男学徒手里拿着竹竿紧随其后。


    “二嫂。”杜悯不自在地喊一声,他冲沈月秀瞪眼:“还不松开你的手?”


    沈月秀讪讪松开手,她解释说:“这可不怪我,这是我第二次撞见你在外面躲躲藏藏地探脑袋,你是望舟三叔你躲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偷孩子的。”


    孟青无语,“是我小叔子,你们进去吧。”


    孟父孟母也出来了,孟父招呼道:“青娘,他三叔是不是来找你的?你带他回去说话,这儿的事我们盯着。”


    孟青走过去,问:“你有事找我?”


    “不是,就是路过,想来看看。我来跟你说一声,顾家的人没有对我动手。”杜悯拍拍沈月秀攥过的衣摆。


    “看来顾家人不打算找你的麻烦了。”孟青说。


    “也可能是憋着一口气等我参加乡试的时候再动手。”杜悯说。


    孟青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思及慧明透露的话,她耐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是说一个可能,没什么意思。”杜悯见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用意,他也不好意思再说,换个话题问:“我过两天旬休,打算回去一趟,你要不要带望舟回去?你要是有想法,我们一起。”


    孟青没忍住“哎呦”一声,“你要回去?打算跟你爹娘和好了?”


    杜悯皮笑肉不笑地笑一下,他眼神冷漠地说:“这是你教我的,做人做事不能太绝,免得难堪的是自己。我总要回去的,宜早不宜迟,免得传出难听的风声。”


    孟青观他并不是突然孝心大发,选择忘却过往的矛盾要跟家里重归于好,看样子是选择面和心不和。


    她松口气,安心了。


    “是该回去。”孟青应和,“你哪天旬休?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回去。你爹娘要是关起门打你,我还能当个拉架的。”


    “后天旬休。”杜悯答。


    “那就后天,后天我在家里等你。”孟青跟他约定。


    “好,那我走了。”


    孟青想起沈月秀的话,杜悯今天不是头一次过来,她出声喊住他,邀请道:“要不要去纸马店看看?我们今天做出防水防潮的纸马,正要做个试验。”


    “那我去看看。”杜悯欣然答应。


    往店里走的时候,孟青隐隐咂摸出一丝真相,杜悯莫名其妙来纸马店报备顾家人没有找他麻烦,又突发奇想似的约她回杜家湾,这是在跟她报备他有悔改?偷偷摸摸来纸马店,却只敢在外面打转不敢进来,她一开口他就答应了,这是想证明他不轻视商户?


    “孟叔,潘婶。”杜悯规规矩矩地叫人,“我二嫂说你们做出防水防潮的纸马,我进来开开眼。”


    “啊?好,欢迎。”孟父迅速反应过来,他热情地说:“早想请你来看看,我们纸马店能接到大生意全托你的福。”


    孟春悄悄走到孟青身边,他悄悄问:“他这是犯病了?还是又在打什么盘算?”


    “他估计把我当做他的恩师了。”孟青盯着杜悯说。


    孟春疑惑地打量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青不多解释,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杜悯似乎真有几分依赖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


    五匹半人高的纸马依次排开,六个学徒端来六盆水,他们撩水往高处撒,水滴落下砸在纸马上,锵锵声如雨滴砸在皮鼓上。


    “水都滑下来了。”孟父弯腰查看。


    “直接把水泼上去看看。”孟青说。


    余下的水都泼上去,水迅速下淌,地上的土都泡浮了,纸马还是干的。


    “防水是没问题了,防潮应该问题不大,接下来就要试试火烧,看容不容易烧。”孟青说。


    “我待会儿去锦绣坊送信,看客人能不能明天过来,我们当场烧给他们看。”孟春说。


    “这两个客人是许博士介绍来的,是绸缎商,据说还是许博士的好友。”孟青跟杜悯介绍。


    “真的?”杜悯有些不信,许博士跟商人交友?


    孟青不再回答,她看向孟父孟母,说:“爹,娘,我有个主意,我想租一艘画舫,邀两个绸缎商、许博士、陈府的陈管家、顾家人、谢夫子以及之前在我们店里买过明器的其他夫子、还有余记米行的余东家,总归是我们纸马店里的大客户都邀请来。当天我们安排一艘小船牵着五匹纸马在河上飘,从吴门到闾门,客人们坐在画舫上观看,到闾门后捞起纸马看是否还防水,之后再拿到城外烧。”


    “我也来。”杜悯积极地说,“我能帮忙写信,还能邀请我在崇文书院的同窗过来。”


    “那得多少钱?租一艘画舫要不少钱吧?这防水防潮的纸马一直在往里面搭钱,一文钱还没挣。”孟母心疼钱。


    “租半天应该要不了多少,加上点心茶水,可能要三贯。”杜悯对这事了解。


    “我来出。”孟春说。


    孟父压手,“还用不上你,这笔钱我们出,你俩负责张罗。”


    “时间定在后天吧,我后天旬休。”杜悯插话,他积极出主意:“避免出岔子,你们最好先拿匹纸马在河里泡两个时辰,要是纸马没浸湿,那就放开手张罗,多邀请客人,来不来另说,先把动静闹大,再一次打出名声。”


    孟家人齐齐看向他,孟春忍不住问:“杜三哥,这种商贾之事,你不避避?不怕有人议论你跟商人来往过密?”


    杜悯面露尴尬,他总不能说他想找机会跟许博士和陈员外拉近关系想疯了,这种时候哪能避。他二嫂果真是他的贵人,他正在犯愁,她送来了机会。


    “以前是我着相了,你们是我二嫂的家人,也就是我的亲戚,我们正常亲戚往来,不怕人议论。”他冠冕堂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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