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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轰动全城


    纸马店里有纸有墨汁有毛笔, 孟春清理出一张桌子搬出来,杜悯卷起袖子着手写邀请帖。


    孟春看一会儿,他走到孟青身边, 说:“他写的字还挺好看。”


    “毕竟从开蒙就开始练字, 练十几年了。”孟青见过杜悯的字, 杜悯练字写下的字帖,都被杜母装箱子里保存着, 不仅锦书和巧妹临摹的字帖出自他的手,杜家湾所有开蒙的孩子,都会来讨他的字帖回去临摹。仅靠杜悯这一手字,他爹娘在村里就赚足了面子。


    “二嫂,写好了一张,你看看措辞合适吗?”杜悯揭下一张纸递给她。


    孟青诵读一遍, 她直爽地夸:“难怪书生靠摆摊写信就能满足温饱, 要是你去摆摊, 我也愿意花这个钱。非常合适,是我写不出来的。”


    杜悯笑笑,“那我就按这个模板写了。”


    孟青点头,她把纸递过去,说:“你先写,我们去忙别的事, 你都写完了喊我爹,让他补充一些店里大客户的名字。”


    杜悯应好。


    孟青和孟春把五匹纸马再搬上阁楼, 二人把三扇窗都打开, 抱着纸马在窗边对着光仔仔细细检查纸马的边边角角,腹下、蹄角、耳朵、马嘴、尾巴等地方再补一层胶。


    “这五匹纸马简单烧毁是不是太糟践东西了?”孟春乍然开口。


    孟青手上补胶的动作一顿,她偏头问:“难不成还能给卖了?”


    孟春笑出声, 他还真有这个想法,“你算算,五匹纸马用了近五百张楮皮纸,桐油和生漆只剩一半了,墨锭用没了两块儿,牛胶用了一大罐,其他的不算,光这些合起来就有三贯二百文。哪怕一匹纸马卖一贯钱,也能回回本,你说呢?”


    孟青不赞同,“这种防水防潮的纸马定价低不了,它们的客户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财富的,你贱卖是拉低它的身价。更何况你都用来展示了,转手再卖出去,多小家子气。”


    孟春不是很明白,尤其不懂怎么贱卖就是拉低纸马的身价,但他能理解后一句话,是有点小家子气。


    “与其贱卖,不如送给亡人,烧的时候写个表文,寄给城外孤坟的主人。”孟青说。


    “也行,就当做好事了,看哪个亡人能发笔财。”孟春听她的。


    孟青微微眯眼,她又有个主意,“与其随便寻个孤坟,不如选择老客送出去,把动静再闹大一点。”


    “怎么说?”孟春问。


    孟青思量一会儿,她下楼去找杜悯。


    *


    翌日。


    嘉鱼坊,孟春笑盈盈地在小巷行走,“枣花婶,这么早就开始晒冬衣了?”


    “太阳好,我拿出来晒晒,去去潮气。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闲?跑这儿溜达来了。”


    “不是闲溜达,是专门来跟你们说个事,我记得我大力叔是前两年过世的,你们在我们纸马店买过纸扎明器,我没记错吧?”


    “对,买了两个纸人下去伺候他,让他在那边享享福。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纸马店最近做出来一款防水防潮的纸马,黑马跟陈员外老爹葬礼上的纸马一样,另一款琥珀马色如黄铜,看着与黄铜马一般无二,明天辰时末在吴门渡口,邀陈员外府上的管家、崇文书院的夫子们还有州府学的许博士乘坐画舫观看防水试验。纸马在吴门渡口下水,在闾门渡口捞起,要是纸马不进水,我们当场把五匹纸马赠给店里的老客,每匹纸马价值六贯,选中的人不论是烧给自家的亡人,还是倒手转卖都行。”孟春把昨夜连夜背诵的说辞不紧不慢地高声复述。


    枣花婶眼睛一亮,附近坐在门外洗衣裳、补衣裳、抠脚、剃须的人闻言纷纷看过来。


    “真的?”枣花婶问。


    孟春点头,“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有假的?我就是想起你在我家店里买过明器,特意来跟你说一声,明早要是有空就去闾门渡口等着,到时候要是选中你,你们家总有一个能发笔财。”


    “好好好,我一定去。”枣花婶高兴极了,“孟少东家,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抓把枣吃。”


    “不用了,我还急着去通知其他人家。”孟春说。


    “少东家,在你家店里买过东西的都能去是吧?我要是只买过纸钱呢?”蹲在墙角剃须的男人问。


    “不拘这些,只要是我家纸马店的老客,都有机会中选。而且不止有纸马,还有五十捆纸钱。”孟春边走边说。


    同样的说辞此时正在鱼市、瓦坊、通圜坊、儒教坊、锦绣坊和吴趋坊传播,今日纸马店关门歇业,东家和学徒都被派出去走街串巷地宣扬消息。


    “咦?又是你,我还记得你,还是寻陈管家?”陈府的侧门,守门婆子问孟青。


    “是。”孟青这次掏一串铜板塞守门婆子手里,“劳烦大娘传个话,我是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还请陈管家出来一见,有件小事要劳烦他动动脚。”


    守门婆子捻一下手,这串铜板少说有五十文,她脸上的笑容真切许多,说:“姑娘等着,我去给你叫人。”


    一柱香后,陈管家出现在侧门。


    “陈叔,又来叨扰你了。是这样,孟家纸马店新做出一款防水防潮的纸马,明天在河上试验,要是在河里浸泡一个时辰还不湿,以后会推出防水防潮的纸扎明器,这样就不惧出殡时遇到下雨天。明天辰时末,有艘画舫在吴门渡口等着,我想邀请您去给我们撑撑场子。”孟青不啰嗦,语言简练地介绍来意。


    陈管家被她讨巧的话取悦到,“我能给你们撑场子?”


    孟青嘻嘻一笑,说:“我们狐假虎威,您出面代表的是陈府。我待会儿还要去州府学邀请许博士,我再狐假虎威一次,说陈员外派一干将为我们助阵,邀他去看热闹。”


    陈管家开怀一笑,他正经地问:“怎么还有许博士在里面掺和?他要是会露面,我跟我家主子说一声,看他是否愿意出门走走。”


    孟青大喜,她忙解释:“防水防潮的纸扎是锦绣坊的两位布商想要的,他们二位是许博士的好友,也是许博士介绍他们来的。想来许博士对纸扎明器有兴趣才肯介绍友人来照顾我们家的生意,之前他对贵府定做的纸屋也挺有兴趣,明日州府学旬休,他无事或许愿意来看看热闹。”


    陈管家听明白了,他颔首道:“我明日会去,至于我家主子,他是否愿意出门看他的意思。”


    “好,我明日在吴门渡口等您。”孟青高兴,她补充说:“明日有画舫,但画舫上没有歌姬舞女之类的人,除了一些商人和乡绅,余下的是崇文书院的夫子和学子。陈员外要是肯出门,您安排个人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一间清净的屋子给他,不会让人打扰到他。”


    陈管家对她的安排满意,但他还是告诫说:“不准打着我家大人的名头邀请客人。”


    “不会,我只邀请您和许博士,崇文书院的夫子和学子是我小叔子杜悯出面相邀,用不上我的人情。”孟青给个准话。


    陈管家放心了。


    孟青离开陈府,她前往州府学,此时州府学的学子还在上课,书院里空荡荡的。她没有贸然进去四处寻找许博士,而是递门房一封信,由对方去递交。


    小半个时辰后,许博士的书童来到门口,孟青说明来意,特意强调说:“许博士的二位友人明日会到场,许博士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前往,跟他们一起赏纸做出来的黄铜马。”


    “我会转告许博士。”


    孟青担心这个诱惑效力不行,她大着胆子再下一记猛药,“我先去的陈府,陈管家听闻许博士可能会去,说要把这个事告知员外大人,看他是否愿意出门散散心。我在这儿等您,许博士要是有空去,您跟我说一声,我再去陈府告知消息。”


    书童一听,他立马去跟许博士说。


    “大人在府里闭门不出也有半年了,是该散散心了,你去回话,我明日会去。”许博士给出准话。


    “是。”


    “慢着,拿一罐黑眉茶给她,大人喜喝黑眉,让她好好招待。”许博士又吩咐。


    “是。”


    孟青离开州府学时,手上多了一盒茶香扑鼻的黑眉茶。


    她离家有两个时辰了,望舟该吃奶了,孟青拿着茶先回去一趟。


    “看,谁回来了。”孟母往外指。


    望舟看过去,看见孟青,他张开手臂要扑过去,粥也不喝了。


    “我熬了米粥,撇了米汤喂他,他也肯吃。”孟母说。


    孟青放下茶罐,她接过孩子,说:“是该添些吃食了,他能吃点东西,我也能离家久一点。”


    “去喂他吧。”孟母拿着茶罐,问:“又是陈管家给的?”


    “许博士给的,陈员外爱喝。”孟青抱孩子回屋。


    孟母惊喜地跟过去,“你是说明天陈员外也会来?”


    “不一定,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没过多久,孟父回来了,他进门就问:“还没人回来?我租好画舫了,一个时辰一贯钱。”


    “陈员外可能也会来,你要不要再租个好点的画舫?”孟母说,“青娘回来了,她在喂孩子。”


    “我就考虑着这个事,才租的好画舫,八百文七百文的我没定。”孟父在钱财方面一向不抠搜,他不是能将就的性子,做事如做纸扎,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我下午再出去一趟,定一些好茶点,摊子都铺开了,要办就办好。”孟父说,“此举要是能扩大生意,以后我每年办一次,我能多赚一百贯,扔出去三十贯我都舍得。”


    “姜还是老的辣,有远见。”孟青抱着望舟出来,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惜我不当家没敢说,以后每年清明或是中元节之前,你们包一艘大船,把店里有的明器各拿几样搬上去,然后绕城一圈,把船上的明器全送出去。多搞两年,全吴县的人都会知道孟家纸马店。”


    “主意是好主意,但你的话不中听,什么叫你不当家没敢说?你在家里说一没人敢说二,这还不叫当家什么叫当家?你说谎话也不怕嘴疼。”孟母睨她。


    孟青哈哈笑,“我谦虚谦虚。”


    孟父咳一声,他打趣说:“谦虚跟你不沾边。”


    孟青把望舟塞给他,说:“哄你外孙吧,我出门一趟。”


    “事情还没办妥?”孟父问。


    “还差点火候。”孟青说着就出门了,出门撞上对门站着五六个闲聊的人,吊梢眼看见她,挑着眉尖声说:“你们也不怕晦气,我还是头一次见抢着讨明器的,也不怕讨来这东西招灾。要我说啊,有人不安好心,送什么不好送明器。”


    “人家得了明器当场就拿到城外烧了,不像有的人,舍不得烧给亡人,偏要偷偷摸摸拿回来藏家里留给自己用,她不招灾谁招灾?”孟青毫不客气地阴阳回去。


    “你说谁?你诅咒我?”吊梢眼腾地一下冲到孟青身前。


    “我要是诅咒你,你早没命了,还能留你在家门口膈应我?”孟青推开她,“劝你安分点,别真让我诅咒你。”


    吊梢眼一噎,到底是对她的话瘆得慌,只能干瞪着眼,气如牛喘地看孟青像个斗胜的鸡一样高傲地走了。


    “你说你惹她做什么?你在她手上就没赢过。”她隔壁的邻居劝她。


    吊梢眼不服,“你等着吧,她早晚会在我手上吃一回亏。”


    孟青又来到陈府侧门,守门的婆子见到她,熟门熟路地问:“还是找陈管家?”


    “是,不过不用劳烦他过来,麻烦您帮我捎句话,许博士明日会来,他已经给员外大人准备了黑眉茶,我与他同盼员外大人明日出门一聚。”孟青说。


    守门的婆子重复一遍,“行,陈管家过来吃饭的时候,我会跟他说。”


    孟青道谢,她离开陈府前往同在仁风坊的顾家,虽然杜悯说由他邀请顾无夏一家,但她怀疑他在顾家的地位,打算亲自来一趟。


    “你说谁?”顾母问。


    “她说她是孟家纸马店的人。”仆妇回答。


    顾母厌恶地摆手,“赶走赶走,真是晦气。”


    “母亲,让人问明来意吧,别是二弟又在外面惹事。”顾大嫂轻言细语道,“若是又让陈员外知晓,爹又要请家法打二弟。”


    顾母皱眉,她改口说:“那就去问问。”


    仆妇出去,一盏茶后进来如实回话,“那位妇人说她夫家跟老爷和二少爷有些龃龉,说再多的歉意都是枉然,只能尽可能弥补。她道明日的画舫宴上,陈员外和许博士会到场,除了他们,还有一些夫子、学子和乡绅、商人,如果有老爷和二少爷需要交往的人脉,他们可以上船喝杯清茶。”


    顾母意识到这是个正经事,她正色说:“我会转告老爷,你去跟她说。”


    “她已经走了。”仆妇小声说。


    顾母哼一声,“商户女果真不懂礼数。”


    *


    午时已到,州府学散学,杜悯心急地想离开,但教经义的夫子还没动。


    “此次旬休过后,州府学恢复全日上课,诸位学子做好准备,安排好食宿。”夫子宣布,说罢,他拿着书离开。


    杜悯紧随其后跑了出去,他饭都没吃,拿着书跑出州府学。


    他这一举动引起其他学子的注意,史安林问:“他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急着去佛寺吧?”


    “不是,他去崇文书院了,我听他说要邀请他旧日的夫子和同窗去参加什么明器画舫宴。”李魏干脆利索地出卖杜悯,他是后来的庶民学子,也受权贵子弟排挤,他原本想跟杜悯抱团的,但杜悯待他不热情,事后他听闻杜悯在州府学的事迹,便选择站在权贵子弟一方,并拿杜悯的消息来讨好他们。


    “明器?画舫宴?这两样东西怎么扯上关系了?”邢恕问。


    “我也不清楚,他没多说,只说明日辰时末,吴门渡口有画舫等着,有茶水有茶点,可以敞开吃。他邀我去,我没答应。你们要是有兴趣,我明日去看看?”李魏说。


    “明日旬休,我们没事,不如都去看看?”史安林不怀好意道,“我族兄这几个月闲得要发霉了,正好寻个事让他开心开心。”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当即得到大多数人的同意。


    *


    “师姐回来了。”沈月秀喊。


    “娘,我姐回来了,能开饭了。”孟春喊。


    今天晌午,六个学徒都在孟家吃饭,孟母炖两大盆鱼,她招呼说:“今天随便吃点,明天忙完了,我跟你们师父请你们吃好的。”


    “今天这饭菜就很好,不要再破费了。今天的事我们干得都挺高兴,也是实打实学到做生意的本事,以后我要是开纸马店了,也用这一招打响名声。”沈月秀说。


    其他人纷纷点头。


    孟青抱着孩子坐下,她接过饭,问:“其他老客的邀请帖送去了吗?”


    “我手上的都送出去了。”孟春说。


    “我手上的也都送出去了,我先送的帖子后走街串巷宣扬消息。”沈月秀回答。


    “我也是。”文娇接话。


    “我们四个手上的帖子也都送出去了。”男学徒开口。


    “下午再出去,记得添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说州府学的许博士好像会来。”孟青交代。


    “陈员外来吗?”孟父问。


    “还没消息,不过就算他过来,也不能用他的名头邀请客人,他家的管家交代了。”孟青回答。


    孟父点头,“要多谢他们,要是没拿许博士和崇文书院的夫子们当噱头,谁肯给我们纸马店的面子。这个事我记在心里,孟春也要记住,往后有机会,要感谢回去。”


    孟春点头。


    午后,孟青没再出门,她抱着望舟在坊外玩。当一个家丁打扮的男人探头探脑走来,她一眼就看见了。


    “小嫂子,这里是不是嘉鱼坊?”家丁来到孟青跟前问。


    “对,你找谁?”


    “孟家纸马店的东家。”


    “我就是,我是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我叫孟青。”孟青笑着说,“你是陈府的下人?”


    “对,陈管家让小的来说一声,明日大人会过来。”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走一趟。”孟青客气道。


    ……


    傍晚时分,杜悯脚步急促地赶来,他进门兴奋地说:“二嫂,明天州府学的学子也要来,你多准备些茶水点心。”


    孟青挑眉,“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没有,他们中了我的计。”杜悯得意,“他们这些人有钱没处使,重面子,会是黄铜纸马的客人。他们哪怕跟我不和,以后遇到事了,会选择以面子为重,还是会光顾纸马店的生意。”


    “好,我知道了。”孟青点头,她当着他的面调侃:“你这些心眼子用在正事上还是挺得用的。”


    杜悯对她的话也不反感,他实话实说:“利你,你当然顺心。”


    “这话没错。”孟青笑,“顺着这个道走,你利陈员外,利许博士,他们也会顺心,最后还是利你。”


    杜悯笑着叹气,“我也是才想明白,希望不晚。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孟叔,潘婶,我走了啊。”


    “走夜路不安全,我就不留你在这儿吃晚饭了。”孟父说。


    杜悯点头,他转身离开,出门遇上孟春抱望舟遛弯回来,不等望舟啊啊叫,他率先说:“小望舟,明天见。”


    望舟啊啊两声,孟春抱他进去。


    *


    翌日。


    孟父和孟春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孟父得孟青交代,他得领着画舫去仁风坊附近的渡口,趁人不注意把陈员外接上。


    孟春则是去茶寮取茶点,以及清点茶博士的人数,他昨天雇了五个茶博士上船泡茶。


    辰时中,一艘二层楼的画舫来到吴门渡口,此时渡口已经有上千人挤在河两岸看热闹。


    “来了来了。”


    “我的天,那真跟黄铜马一模一样。”


    孟母带着六个学徒抱着五匹纸马、挑着两担纸钱从桥上过来,她边走边说:“不要摸不要摸,这是明器,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围观的人可不管这个,摸到的人大声说:“不像纸做的,但也不是黄铜浇筑的。”


    “你这不是废话,黄铜浇筑的马是一个人能抱起来的?”有人讥讽。


    孟父这时走到画舫二楼高声说:“诸位,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开船了,请大家率先前往闾门渡口,一个时辰后将揭晓这五匹纸马的归属。”


    “快走快走,去抢个好位置。”孟青混在人群里喊一声。


    此话一出,拥挤的人群迅速散开,走路的走路,搭船的搭船,纷纷赶往闾门渡口。就连一开始只是凑热闹的看客在看见纸马后,也蠢蠢欲动的要去拼拼手气。


    一盏茶后,河岸两旁只余上百人。


    “从庵,你真来了?”王布商在人群散开后看见许博士。


    许博士颔首,“你们先上去,我等个人。”


    孟青抱着孩子走过来,“许博士,你往二楼看。”


    陈管家站在二楼,许博士掀起袍子登船,问:“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路上遇到陈员外的船,他便先登船了。”孟青说。


    第42章 名声大噪


    孟春带着五个茶博士和茶寮的伙计端茶点过来, 上船的时候他脚下一绊,险些摔下船。


    “慢点慢点。”孟青吓了一跳,她等他站稳了, 温声安抚:“别慌, 慢点来。”


    孟春额头沁出汗, “姐,我是真慌, 要不你来,换我抱孩子。”


    他就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场合,昨晚半夜没睡,今早一直心里紧张。


    孟青不接话,她再一次安抚道:“慢点来,不着急。”


    孟父从二楼下来, 他拍拍孟春的肩膀, 说:“按昨晚商量的来, 不要给我临时撂挑子。”


    “二嫂。”杜悯来了,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他介绍说:“二嫂,这是谢夫子和谢夫人,这是林夫子。”


    “见过三位,多谢你们肯给杜悯面子, 来参加我们的明器画舫宴。”孟青热忱地说,“三弟, 你带你的夫子和师娘先上船, 许博士已经到了,在二楼,你记得去见礼。”


    谢夫子和林夫子听闻许博士果真来了, 二人精神一振。


    “请。”孟父站船上客气道。


    五匹纸马就摆在画舫船头的船板上,谢夫人一登船就看见了,她跟谢夫子说:“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看看纸马,一直有耳闻,却一直没见过。”


    杜悯闻言,他端来一盏茶一碟茶点,“师娘,你慢用,我先上楼一趟。”


    “好,你忙去吧。”谢夫人点头。


    “孟兄弟,恭喜啊!你这生意做得漂亮,轰动全城。”余东家来了,他还领着他的两个儿子。


    “多谢余东家赏脸,船上请,先喝喝茶吃点茶点。”孟父引路。


    “是这儿吗?哎?我看见顾无夏了。”七八个学子打扮的人从一艘船上下来。


    顾无夏和他哥顾无冬跟着顾父来到画舫登船口,孟青颔首,她不多言语,正常待客般地说:“多谢三位肯给面子,船上请。”


    “陈员外来了?”顾父低声问。


    “是,二楼,但他不欲张扬。”孟青提醒。


    顾父颔首,他撩起衣摆上去,顾无夏和顾无冬紧随其后。


    “孟二嫂,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是杜悯请来的,他来了吗?”


    孟青点头,“他来了,在楼上招待他的夫子们,你们请上船。”


    孟青算着她和杜悯请来的客人都来全了,只剩州府学的那一帮不速之客,不过他们应该要踩点过来。


    “爹,你下来守着,换我上去。”她喊。


    孟父下来,并抱走望舟,免得自己一个人站船下尴尬。


    一楼的船板上只有谢夫人一个人,孟青走过去打招呼。


    “你们这些纸扎做得真好看,如果不说是明器,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买回去观赏。”谢夫人说。


    孟青闻言就明白她是心动了,但忌讳明器这个名头。她佯装无奈地说:“这个没办法,纸马店开十几年了,店里的明器生意已经深入人心,再改做其他没人买单。要是有人不忌讳,我们也是能做的。”


    “也不一定。”王布商从楼上下来,他走过来说:“我走南闯北,目前只在吴县见过纸扎明器,这些纸马销往外地,可单纯当作纸扎出售。”


    孟青眼睛一亮,说:“您要是想做这门生意,我们纸马店能供货。”


    王布商摇头,“你们供不起货,我要是做这门生意,一单能要几百上千个,你们能做?今日过后,吴县的生意就够你们忙活了。这次名声打出去了,你们纸马店不愁生意,这可比单纯做纸扎生意省心。”


    “王叔!您也在啊?”画舫上又来两个年轻男人,二人看见王布商,热情地走过来。


    孟春用托盘送来五杯茶和三碟茶点,孟青接过一杯茶,她出声问:“谢夫人,可要上楼坐坐?”


    谢夫人颔首,她起身离开。


    “楼上都有谁?”新上船的客人问。


    “都是文人,书院的夫子们和学子们,你们也不用上去,上去也插不上话。”王布商劝告。


    “这家的主人背靠哪棵大树?搞这么大动静不说,还请来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州府学的许博士都来了?”


    王布商也没想到一家纸马店有这么大的能耐,许从庵在这儿只算个靶子,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


    孟青带着四个男学徒下来,她歉意道:“诸位,楼上的客人想近距离看看黄铜纸马,我们先搬上去了。”


    “请便。”王布商说。


    五匹纸马都搬上楼,四匹留在外面,另一匹色最正的纸马由杜悯抱去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陈员外、许博士和顾家父子三人在这里闲坐,里面专门配了一个茶博士煮茶,房门一开,满屋的茶香。


    “大人,博士,顾叔,这是我二嫂一家做出来的色泽最正的黄铜纸马。”杜悯神色平和地走进来,他谦卑地问:“可要我介绍一二?”


    “你懂?”陈员外问。


    “我近来常去瑞光寺听经,路过纸马店会进去坐坐,虽说没有动过手,但也目睹了这匹纸马从无到有的过程。”


    “行,你说说。”陈员外点头。


    “纸马的骨架和肉膘我就不说了,这跟顾叔一家祭拜陈老先生时抬去的纸马是一样的工序。”杜悯态度自然地提起顾家人,接着说:“不同的是这匹黄铜纸马从里到外都是用楮皮纸做裱,楮皮纸浸泡桐油,晾干后再用烤烫的铁铲熨平纸上的皱褶,还原到平整光洁的样子,刷以薄薄的牛胶粘合,一层复一层,要七到八层才有这个效果。”


    顾父端起手上的茶泼上去,飞溅的水珠迸在杜悯的脸上和脖颈上,他被烫得往后退一步,强忍着没去擦。他若无其事地说:“层层牛胶封锁,层层桐油纸粘合,这匹黄铜纸马的皮坚固如牛皮,不止防水防潮,我怀疑甚至能防刀刃切割。”


    陈员外瞥顾父一眼,这是打杜悯的脸还是打他的脸?州府学的入学名额之事过去小半年了,这人还在记恨,记恨他没让顾无夏进去?


    他敲敲手指,他看杜悯两眼,陷入沉思。


    “你不是一向鄙夷商贾之事?怎么跟商贾打起交道了?”顾无夏开口找茬。


    杜悯不着痕迹地瞥许博士一眼,他解释说:“以前是我浅薄了,商贾也是人,人有坏人好人,商贾也分奸良,我可选择与良善者来往。孟家是我二嫂的娘家,也是我的亲戚,我若不认这门亲戚才是品行低劣。”


    顾无夏讥讽地笑一声。


    许博士难耐地皱起眉头,他可不是来听他们打口舌官司的。


    “什么时候开船?”许博士问,话落,他听到一阵喧哗声。


    孟青来敲门,“三弟,你出来一下,你在州府学的同窗们来了,四五十个呢。”


    许博士当即察觉到不对劲,他看杜悯一眼,见他面色有异,他起身说:“我出去看看,看什么时候开船。”


    杜悯也跟了出去。


    史正礼带着一帮人耀武扬威地在下面找茬,高声呼和着让孟家人上茶,突闻一声“丢脸的东西”,他抬头看去。


    许博士板着脸,他压抑着气愤训斥:“你们还有没有一个学子的礼数?这跟纨绔有什么区别?你们缺茶吃?简直是丢州府学的脸!”


    全场寂静。


    “许博士消气,学子们是性情中人,他们跟杜悯是同窗,宛如亲兄弟,到我们这儿如回到自己家,随性了些。”孟青出言和稀泥。


    州府学的学子被她恶心得不轻,杜悯也被一句“宛如亲兄弟”膈应得如吞了死耗子,但许博士有了台阶下,他吩咐说:“杜悯,你不用上去了,在下面招呼好你的兄弟们。”


    “是。”杜悯忍着恶心应下。


    “我去请上面的客人下来,要开船了。”孟青说。


    杜悯走下去,他走进人群,低声说:“崇文书院的夫子和学子也在,你们规矩点,不要闹事,别给许博士丢人。”


    二楼的客人下来,陈管事也跟着露面,有认识他的,心中惊疑不定,纷纷怀疑是不是陈员外也在。


    史正礼见到他,心里的火苗熄灭了,他不再是州府学的学子,不惧在许博士面前闹事,但惧怕陈员外。


    自此,客人们都安分下来,有座的落座,无座的倚栏观水。


    孟青带孟春去陈员外所在的屋里拿出黄铜纸马,说:“陈员外,许博士,顾老爷,二楼的客人清空了,待会儿画舫开动,你们可以出去转转。”


    陈员外颔首。


    五匹纸马搬下楼,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纸马上。


    “给大家看看,这是纸扎的马,黑色的是生漆墨纸纸马,琥珀色的是桐油原色纸马,我们给它们取名叫黑金纸马和黄铜纸马。”孟父出面介绍,他挥手让学徒抱着纸马走进人群,说:“纸扎明器能沾水不湿,也算是纸扎业的一个惊喜,我孟某人邀请诸位一起来见证这个成果,多谢各位今日赏脸。待会儿这五匹纸马将会由一艘乌篷船拖着在画舫前面赶路,从吴门行至闾门,在闾门打捞起来之后,还由各位检查。纸马若没浸湿,将会分文不收赠给纸马店的老客。”


    在场的客人捧场地摸摸纸马,纷纷出声说:“是纸做的不假。”


    检查过后,孟春拿出绳索捆在马脖子上,直接从画舫上丢下去,由下面乌蓬船上的船夫用船橹打捞。


    纸马在水面上浮浮沉沉,随着船橹拨动,水花溅在纸马上,锵锵声不绝于耳。


    画舫上的人不由自主地走到船边探头往下看。


    “难怪叫黑金纸马,这匹黑的沾了水,在太阳下亮得发光,真像黑色的金子。”一位乡绅开口点评。


    五匹纸马的绳索皆系在船尾,乌篷船先开动,两个船夫同时拨桨,小船迅速远去。离得远了,五匹坠水的纸马看着越发显真,黑金纸马看着像活马,而黄铜纸马则真像黄铜水浇筑的。


    “唰”的一声,画舫扬帆了。


    画舫行进,茶博士们开始斟茶,孟家的学徒们端出茶点分发。


    “来了来了,船来了。”岸边的茶寮上,临窗的位置全是人的身影。


    河岸上、桥上也都是看热闹的人。


    陈员外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走到船帆一侧,船帆挡住他的身形,他能肆意地看河两岸的行人。


    岸上的闲人追着船走,过桥时跑动起来,孩童们有样学样,沿着河岸呼朋唤友地飞跑,如一匹匹小马驹。


    “这是做什么?有什么热闹看?”不明事由的人问。


    “你不知道?瑞光寺下的孟家纸马店放话说他们做出防水防潮的纸扎明器,今天入水试验。前面那五匹纸马看见了?这东西到闾门要是不湿,捞起来之后赠给纸马店的老客。听说六贯钱一匹,真够大手笔的。”


    “我也去看看。”


    “坐不坐船?到闾门只要五文钱。”河边的小船高声招揽生意。


    “真是热闹啊。”谢夫人心情颇好地抿口茶。


    画舫上人的目光都落在河两岸跑动的人群身上,他们肆意享受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羡慕、眼馋、惊叹……


    “吴县的百姓要比长安的百姓随性、闲适、自在,今天真是热闹。”陈员外说。


    许博士点头,“恐怕县里的一半人都来这里了。”


    “这个点子不错,看来纸扎明器要在吴县扎根了。”陈员外点评。


    画舫靠近闾门,从画舫上看去,放眼之处都是人,县衙的衙役都来了,城墙上驻守的官兵也探着头往下看。


    “真是闲。”陈员外笑了,他摇摇头回到屋里,“你们继续看,不用跟着我。”


    纸马已经被浮在河面上的乌篷船打捞起来,绳索被扯断,五匹纸马在乌篷船之间来回传递。


    “湿没湿啊?”岸上的人心急地问。


    画舫上的人也好奇。


    “这匹纸马没有湿,一点都没湿,擦干之后一点湿印都没有。”一个闲汉霸住黄铜纸马,他高声说:“孟东家,我在你们纸马店买过纸人,这匹纸马给我好了。”


    “不行!”


    “你休想!”


    “我看你今天是不想上岸了!”


    岸上的人一致反对。


    “怎么个送法?”王布商问。


    孟父拿出五个沙包,说:“接到沙包的人回答三个问题就能拿到纸马。”


    “抛吧。”王布商说。


    孟父把五个沙包分出去,孟春一个,孟青一个,杜悯一个,王布商一个,李布商一个。


    “我们也能抛?”王布商惊讶。


    “没有你们,我们不会做出这种纸扎,由你们抛最好。”孟父说。


    孟春掂着手里的沙包,他朝桥上抛去。


    “这儿!这儿!往这儿抛!”岸上的人喊。


    “往我船上抛!”水上的船家喊。


    “孟青,抛给我!”嘉鱼坊的枣花婶大声喊。


    “这儿!给我——”


    余东家被吵得耳朵疼,他走到孟父身边,说:“老哥哥,你要发财了啊,过了今天,全县的人都知道你们孟家纸马店的名字。”


    第43章 粗略估算有三百贯


    五个抢夺到沙包的人走上画舫, 除了枣花婶,余下的四个都为精壮的男人,但无一例外, 五个人经历一场恶战, 头发散乱, 衣裳凌乱。不过五个人精神亢奋,在众人的注视下挺胸昂首登船, 满脸的兴奋。


    孟春带着四个学徒走下画舫,并带走四筐纸钱,他们下船后登上岸边的乌篷船,去取散落在各个船上的纸马。


    “来来来,大伙儿站开。”孟父招手吆喝,“两两之间隔四尺远, 我们问你们三个问题, 证实你们在我家纸马店买过明器, 你们就能领走黑金纸马和黄铜纸马。”


    画舫上的客人饶有兴趣地看着。


    “问什么问题?我可不识字,你不要为难人。”枣花婶说。


    孟青上前两步,前两个问题分别是:“你在纸扎店买过什么?价钱分别是多少。”


    孟母抱着望舟走到另外一个人面前问同样的问题,另外三人由孟父和沈月秀、文娇负责询问。


    “我买了两个纸人,每个二百文,一共四百文, 你娘还送我三捆纸钱。”枣花婶轻轻松松地过关。


    “我买了两捆纸钱,一捆十文。”


    “我买了五捆纸钱两根香烛, 纸钱是十文一捆, 香烛是七文一根。”


    “我买的是素色花圈,五百文一个。”


    “我是让你们帮我做一只纸狗,你们收了一百二十文。”


    五个人对答如流, 没什么停顿,眼神也没乱飞,的确都在纸马店买过东西。


    “最后一个问题,以后遇到亲友办丧事,你们会不会推荐他们来我们孟家纸马店买明器。”孟父大声问。


    余东家听到这句话笑出声。


    “会!”


    “肯定的。”


    “孟东家放心,我回头一定帮你们揽生意。”


    画舫上的人,有的面露讥讽,有的摇头失笑。


    “这个孟东家倒也实诚,没想为难人,是真心要把几匹纸马送出去。”谢夫子说。


    围在他附近的学子相继点头。


    “师父,纸马取回来了。”学徒们把纸马搬上来,又转身下船。


    孟父抱起一匹纸马走进人群,说:“大家都看看,这匹纸马从头到蹄角,整体的颜色是一样的,没有被水浸湿的水印,证明防水防潮是没问题的,可以解决雨天出殡的问题。”


    “这话就不用说了。”史正礼出言打断,他恼火地说:“什么出殡不出殡,懂不懂忌讳?”


    “这位小公子就不懂了,你年纪轻,可能没听说过一个避煞的法子,年长长寿之人,重病残喘之躯,这两样人能预感自己在某一年有一生死劫,他们为避开这个劫难,会在那一年买回一口棺材用来冲煞。劫难更重的,甚至会为自己办一场葬礼用来骗过冥间阴阳官。这在民间是不罕见的做法,而且也真有重病之人在冲煞之后又多活好些年。”孟父不让他搅乱场子,他耐心地讲解:“古语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人死后神魂是不灭的。我认为啊,人死后,神魂进入冥界继续过日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所以不用忌讳,人都有这一遭,或早或晚罢了,并不是说忌讳丧事就能不死,生前安排好身后事,死后便能享福。”


    “如果明器代表着晦气,能影响气运和寿命,我想我们这些明器行的从业者都是早亡的命。可我见到的,做这一行的人大多长寿。”孟母接话,“可见明器不是晦气的东西,说不定做明器还是积福之举。”


    杜悯走出来,他出声说:“据我了解,历朝历代,每一位帝王在登基之初就着手安排身后事,对于长寿的帝王,帝陵修建完善之后,他还会去亲自参观,甚至亲自选定陪葬品。圣人都不忌讳身后事,我们又忌讳什么?”


    “此言极是。”许博士从楼上下来,他出言应和。


    杜悯朝许博士施一礼,继续谦和地说:“今日在场的人,有一大半是我的夫子和同窗,我不知诸位是对丧葬之事看得开,还是硬着头皮给我面子前来赴约,大家能来,悯在此感激不尽。我们都是饱读圣贤书之士,已开智启明,还望诸位不要拘泥世俗之见。他日我操办一堂集会,邀诸位前来讨论纸扎明器在后世是否能取代陶制明器。在此之前,我曾写过两篇相关的策论交给许博士。博士大人,到时候我邀请您当主讲可好?”


    许博士有些许兴趣,而杜悯此人的确是言之有物,他颔首道:“你用心准备,不要让为师失望。”


    杜悯暗喜,他躬身应是。


    被这一打断,孟父忘记他要说什么了,他张罗着把纸马递给五个被选中的人,说:“最后还有一个事,这五匹纸马能防水防潮,但还没试验是否能迅速焚烧。你们五个之中,谁打算把纸马烧给先人?可以就在河岸上烧,杜学子可以帮忙写表文。”


    枣花婶摆手,“我先看能不能卖出去,卖不出去再烧给我男人。”


    “我手上这个可以当场烧,我爹生前喜牛喜狗,他去世时我买不起纸牛,只能给他烧个纸狗。他一辈子没见过马,我给他烧匹马,让他也阔绰一回,尝尝骑马的滋味。”那个买过纸狗的男人笑着说。


    “我手上这个也能当场烧,我爹死得早,吃了一辈子的苦,没享过我的福,我如今缺几贯钱不会饿肚子,多几贯钱也发不了财,给他烧过去好了,不卖了。”另一个买过五捆纸钱两个香烛的男人说。


    另外两个男人没吭声。


    “今天当场烧两匹。”孟父说,他把纸马换一下,换两匹做工最好的纸马当场烧。


    孟青拿出毛笔、黄表纸和墨汁给杜悯,杜悯说:“二位大哥,来我这里,我要写表文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走到孟父身边,王布商指着河上的几艘乌篷船,问:“你家少东家在做什么?发纸钱?”


    “是,五匹纸马有点少,我们又带来四筐纸钱,不忌讳这东西的人都能领一捆。”孟父说。


    “你们都是厚道人。”王布商说。


    “不敢当。”孟父摆手,“劳民一遭,耽误大伙儿的事,不好让人家空手离开。”


    王布商思索着这个计策不错,今日这事是他四十多年来见过的最省钱且最能扩大名声的举措,不仅让孟家纸马店家喻户晓,还积攒了好名声。


    “你们店里的纸扎明器,只要是你们能做出来的,我都定一份,都要防水防潮的,今年腊月初我来取货。”王布商说。


    “我也一样。”李布商说。


    “行,回头我定下单子给你们送去,要是有缺的少的,你们尽管提出来。”孟父说。


    “可以,我收到单子之后取定金给你们。”王布商跟他约定。


    “我冒犯问一句,你们是要把先人的坟迁去北邙山?”孟父问。


    王布商颔首,“古话有云生在苏杭,葬于北邙。北邙山风水好,前朝许多王侯将相都葬在北邙山,我把祖先先迁过去,等我亡后也棺落北邙。”


    孟父有些不理解,他这半辈子一直在吴县打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杜家湾,他不理解为了风水要把祖坟迁去千里之外的地方。


    “风水真有那么好?”他问。


    王布商笑笑,“安葬王侯将相之地,风水差不了。我所求不大,只盼后代能改换户籍,活一辈子,生不能着色,活不能坐轿,只有死后抬棺安葬的时候才能享受一次被抬起来的滋味,着实遗憾。孟兄弟,你今天可能不理解我,过个几年,你钱财多了,到腰缠万贯的时候,你就明白了。铜板堆在家里只能闲着,绸缎摆在家里只能看着,你置不了田产,穿不了锦绣,出门不能骑马乘轿,就连房屋都有制式规定,憋屈啊。”


    孟父颔首,“我要是有腰缠万贯的一日,我死后跟你葬一座山头。”


    王布商放声大笑,他拍拍孟父的肩,“行,我等着。”


    “爹。”孟青喊一声,“表文写好了。”


    “你去忙吧。”王布商说。


    孟父看向河面,赠纸钱的乌篷船都回来了,他跟孟春扬一下手,孟春把筐底余下的纸钱都拿出来,在岸上寻个背风的地方点火。


    五捆纸钱全部散开堆上去,浓烟过后,金黄的火舌蹿起半人高,两个扛着纸马拿着表文的男人走过去。


    “过路的先人们避避啊,接下来烧下去的明器是有主的,不要抢。”孟父高喝一声。


    一篇表文焚为灰烬,黄铜纸马先悬空投在火堆上,火舌舔舐马头,一阵黑烟过后,最表层的牛胶融化,黄铜纸马陡起大火,火苗从马嘴内部开始焚烧,沿着颈部蹿进马腹。大火焚烧,稻杆和竹条坍塌下去,但坚固的“马皮”还支撑着,竟如一个马形琉璃灯笼。


    牛胶在融化,孟青追求的晶莹剔透的琥珀纸马出现了,桐油纸一层一层焚为灰烬,黑色的纸屑在琥珀内部肆意飞扬。


    画舫上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所有人走到画舫靠岸的一侧,满眼惊叹地望着岸上的一幕,这一幕太惊艳了。


    岸上的人齐齐围过来,有人被挤掉河里,又大骂着爬上岸。


    “主子。”陈管家急匆匆闯进屋,他推开窗,说:“主子,你快来看,火烧琉璃。”


    陈员外慢了一步,黄铜纸马最后一层“马皮”被灼穿,被禁锢的火苗飙了出来。


    画舫上响起掌声,岸上的人落后一步,也跟着鼓掌。


    “快,烧另一匹纸马。”孟父招手。


    黑金纸马因“马皮”是厚厚的黑色,映出来的火苗光亮弱了许多,火舌舔舐“马皮”,金光在内部若隐若现,如一颗内部有火彩的黑珍珠。然而有黄铜纸马珠玉在前,这个有些不够看。


    “孟兄弟,我忘记一件事,纸马要黄铜纸马,尽可能做大一点。”王布商喊。


    “我的也是。”李布商附和。


    “老爷,我们也定两匹黄铜纸马,过年祭祖的时候烧给祖先。”谢夫人拽着谢夫子的衣裳催促,这可太好看了。


    “对对对,祭祖的时候烧,人家祖宗有的,我的祖宗也要有。”一个很是富态的乡绅说,“我要两、不,我要五匹黄铜纸马。”


    二楼,顾父面露难言之色,他瞥顾无夏一眼,顾无夏心领神会:“我们也要定做黄铜纸马?”


    顾父想说不,但又心痒。


    “孟大姑娘主动邀请我们过来,想必是欲图化干戈为玉帛。”顾无冬开口,“我们今日来了,空手离开不好看。”


    “那就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顾父顺着台阶下。


    顾无冬下楼,就见一楼已经排上长队,杜悯和孟青各执一支笔在登记名单。


    “贵人,要买这匹黄铜纸马吗?”枣花婶走到顾无冬面前问。


    “花嫂,你下去卖。”孟母请走她,她心想这人真不讲究,跟主家抢起生意了。


    枣花婶一下画舫就被人拦住了,一个男人问:“大婶,这匹纸马我买了,三贯钱。”


    “三贯钱?你怎么不去抢?最低六贯钱。”枣花婶尖声说。


    “有六贯钱,我找东家买新的不成?你这匹纸马在河里飘半天了,被好多人摸过。”


    “画舫上等着买黄铜纸马的人排起队了,你不急用你也去排队,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枣花婶很有心眼地说,“最低六贯钱,你当场付钱,当场把黄铜纸马搬走。”


    男人朝画舫上看,他咬咬牙,说:“行,六贯就六贯,你随我来。”


    “要走了,画舫要走了,今天的热闹结束了。”岸上的看客意犹未尽地说。


    余东家赶在画舫离岸前从船上跳下来,他两个儿子紧随其后,他们父子三人穿过人群回米行。


    “爹,我去孟家纸马店拜师学艺如何?他们今天一天能有一二百贯的生意,忒赚钱。”余老二人是在岸上了,心思还在画舫上,他神思亢奋,蠢蠢欲动道:“我去学手艺,出师了去嘉兴县开个纸马店。”


    “余记米行容不下你?”余东家瞥他一眼,说:“孟家纸马店在吴县开十几年了才有今年一天一二百贯的生意,你想随便换个地方就能赚钱?你是有靠山还是有人脉?”


    “今天下单的人都是非富即贵,最穷的应该是崇文书院的那批人,你连崇文书院的学子都攀不上,指望谁买你的纸扎明器?穷苦老百姓?今天岸上的人为抢一捆纸钱有打起来的,有掉河里的,他们能照顾你多少生意?”余老大问。


    余东家点头,“别眼红了,你们兄弟俩一个打理磨米坊,一个打理米铺,累是累了点,利也薄一点,但一年能赚不少钱。”


    跟余老二有同样心思的还有不少人,画舫离开后,闾门渡口的看客还没散,一些人心里躁动着要去孟家纸马店拜师学艺。


    茶寮后的民房里,几个男人围着一匹黄铜纸马,他们剪开纸马外层厚厚的纸皮。


    “里面是稻草……绑这么紧?拿剪子剪。”纸皮通通剥下来,稻草也拆了一堆,余下一个竹条捆绑而成的骨架。


    “把竹条拿来,我们对照着这个东西扎骨架,我就不信了,全吴县只有他孟家人会做纸扎。”一个瘦脸男人满脸的不服气。


    要是孟父在此,就能认出这人就是最初要拿二十贯钱让孟父尽快教会他做纸扎明器的男人。


    半个时辰后,男人拎起板凳把地上四不像的竹圈砸得稀巴烂。


    *


    吴门渡口。


    画舫靠岸,船上的客人依次下船离开,在客人离开后,孟父、孟母和孟春一行人也从画舫上下来。


    孟青留在最后,她拿两贯钱递给杜悯,交代说:“你送陈员外和陈管家回仁风坊,这是租船的费用,你下船的时候交给船家。”


    杜悯点头,“多谢二嫂。”


    孟青摆手,“不谢,你好我也好。”


    杜悯笑了,“你们晚上别做饭,我知道一家食肆的饭菜滋味好,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孟青想了想,依照今天下单的人数,杜悯往后不会缺钱,她点头应下。


    孟青下船后,画舫离开吴门渡口。


    “饿死我了,不回去做饭了,我们去牛记食肆吃饭。”孟父受财气滋润,一脸的红润,他豪气地要请客。


    “行,我也累得不想再动。”孟母说,“月秀,文娇,你们也跟上,提心吊胆小半天,晌午让你们师父请客。”


    “你们先去,我要回去一趟。”孟青说。


    “我们等师姐一起。”沈月秀说。


    “不用,我又不是不知道路。你们先去点菜,我到了就能吃。”孟青伸手问孟春要钥匙,她的钥匙给杜黎了。


    拿到钥匙,孟青抱望舟回去喂奶,得亏今天人多,他一心顾着看人说话,把吃奶的事都忘记了,饿着肚子也没闹。


    孟青快步回到嘉鱼坊,不等她掏钥匙,她看见大门敞着一扇,大毛在院子里咴咴叫。


    “杜黎?”她在门外喊一声。


    “你回来了?”杜黎又在清理驴棚,他直起腰看过去,说:“画舫宴结束了?”


    “你知道了?望舟,你看他是谁。”孟青反抱着孩子,让他正对着杜黎。


    杜黎丢下扫把,他走出驴棚拍拍身上的灰,见望舟咧嘴冲他笑,他高兴地说:“他这次没生我的气。”


    二人回后院,孟青坐檐下给孩子喂奶,说:“今天可热闹了,可惜你没看见。”


    杜黎到的时候,画舫已经走了,他什么都没看见,对于她口中的热闹不了解,也就没什么感觉。他解下腰间拴的钱袋,兴奋地说:“我今天带两桶黄鳝来鱼市卖,大的十六文一条,小一点的十三文一条,一共卖了七百三十文。没想到卖这东西还挺赚钱,我打算以后常年逮黄鳝卖。这些钱都给你,我一文不留,我手上还有爹之前给的钱。”


    孟青伸手接过来,说:“逮黄鳝还挺能赚钱,两桶黄鳝攒了四天?一天净赚二百文,这比卖米糕的小摊还能赚钱。”


    杜黎点头,“只要能卖得出去,我以后天天晚上逮黄鳝,自己村里逮没了,我去隔壁村逮。”


    孟青细细打量他几眼,眼下发乌,“你没好好睡觉?”


    “我前半夜逮黄鳝,下半夜睡。”


    “太晚了,会把腰子熬坏。”孟青说。


    腰子熬坏?杜黎怀疑他听岔了,说:“不会把身子熬坏,我身子骨不错,从小到大没病过几次,也没看过大夫。”


    孟青微微一笑,“我是说腰子,能让我怀上孩子的腰子。”


    杜黎被口水呛到,他含糊地支吾几声,接不上话,只能默默脸红。


    孟青也不说话了,等望舟吃饱,她把孩子塞给他,“走,去牛记食肆吃饭,晌午爹请客。你下午回去吗?你三弟晚上请客,请我们一家。”


    杜黎又怀疑他听错了,“他请你们吃饭?”


    “对,他今天跟许博士和陈员外搭上话了,为感谢我们提供机会,晚上请客。”孟青锁上门,路上,她跟他叙述这几天发生的事,“他邀请来的客人,谢夫子和林夫子都下单了,崇文书院的九个学子中有七个下单,被他坑来的州府学的学子也有上十个下单的,不过定金还没收,不知道他们日后会不会反悔。”


    杜黎搁心里算算,他震惊地问:“这么多单子值多少钱?”


    孟青嘻嘻一笑,“粗略估算有三百贯。”


    杜黎咽口口水,他震惊地说:“我老丈人要成富商了啊!”


    “那倒不至于,不是日入三百贯,这些单子要到年底才能收到尾款。平日里的生意还是靠丧葬人家维持,平头老百姓多数不会买今日展示的明器。生意会好一点,但也不至于会成为富商。”孟青解释。


    来到牛记食肆,小二领孟青一家三口去包间,菜已经在上了。


    “咦?女婿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快来坐。”孟父看见杜黎,他拍拍孟春,说:“挪个位,这个位置是你姐夫的。”


    第44章 两年内,我保杜悯过乡试……


    “爹, 恭喜,要发财了。”杜黎抱着孩子坐过去。


    孟父矜持地笑两声,“多亏了你三弟, 他给我们帮了大忙。”


    “他估计只能嘴上帮忙, 真正有实力的是你们的手艺, 画舫上的客人愿意下单是看中了纸扎明器,而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掏腰包, 他还没这么大的面子。”杜黎实事求是地说。


    孟父摆手,“你这话就谦虚了。”


    “行了,你俩别啰嗦了,吃菜。”孟母饿了,她出声催促。


    牛记的太湖三鲜乃是一绝,秋季又是正值白鱼肥美的时节, 孟父豪气地连点三份清蒸白鱼, 快有擀面杖长的白鱼铺在瓷黑的陶盘上, 摆在桌上很有气势。


    银鱼蒸蛋,盐水白虾,碧螺虾仁,蟹粉豆腐,清蒸肥蟹,母油船鸭, 响油鳝糊,莲子羊肉汤, 最后还有一道莼菜蛋花汤, 十一个人十二份菜,人坐满一桌,菜也摆满一桌。


    “孟东家, 我们东家让小的送来一份桂花糖藕给你们贺喜。”小二敲门进来。


    “牛东家真是客气,我待会儿吃饱肚子,你们东家要是得空,我去跟他道声谢。”孟父起身说。


    小二把桂花糖藕摆上桌,说:“孟东家太讲礼了,您先安心吃饭。”


    孟父闻言,他明白牛记的东家是想见他。


    小半时辰后,桌上的菜盘和盛饭的钵见底,所有人都撑得塌着腰鼓起肚皮。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结账。”孟父说。


    他这一走,一柱香之后才回来。


    “走,回家。”孟父站门外招手。


    “师父,牛记的饭菜太好吃了,你什么时候再请我们来吃?”文娇年纪最小,也最受照顾,她在孟家人面前较其他人随意些,有啥说啥。


    “还惦记着下次?一顿饭吃了一贯五百文,换成米够你们吃一年。”孟父可不接她这话,他敷衍道:“你们回去卖力干活儿,下次再有大生意,我再考虑带你们来吃。”


    文娇“噢”一声。


    “牛东家跟你说什么说这么久?”孟母问。


    “下个月是他祖父祖母合葬的日子,他想插个队,让我们赶工给他祖父母做一份今日这般的明器。”孟父回答,“我待会儿回去对对单子,我记得有两单生意也是下个月取货,要是赶得及就接下他这一单。”


    “我记得他这一支是继室,他祖父不是跟前头的老太太合葬的?怎么又要跟继室合葬?”孟母纳闷。


    “我知道。”沈月秀开口,“大房那边只剩个孙女了,香火断了。继室这边生意做得大,人丁也旺,就把老太爷的坟给夺了过来,以后两边各祭拜各的。”


    孟母摇头,“牛老东家这事做得不够大气,他就是迁走他爹的坟,也不该不祭拜前头那个娘。原配死得早,可没苛待过他,无仇无怨的,他又不缺钱,做这种事。”


    “别人家的事你别管,内里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种事外人不会清楚。”孟父说。


    “我这叫管?这不是闲提一嘴,我又没跑到姓牛的人面前说三道四。”孟母斜他一眼。


    孟父闷着头任她嘀咕,他一声不吭。


    杜黎抬头看看老两口,他谨记孟青的话,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又低下头。


    回到嘉鱼坊,孟春带六个学徒先去纸马店,孟父孟母和孟青一家三口回家。


    “爹,娘,晚上别做饭,杜悯交代说他晚上请我们一家吃饭。”回到家 ,孟青开口。


    “他请我们吃饭?我们该请他吃饭才对。”孟父说。


    孟母点头,“他为什么请我们吃饭?”


    “他沾我们的光,今天跟许博士和陈员外又搭上话了,许博士不还答应他要参加什么集会。”孟青坐下,她捶着腰说:“他有这个心意就让他请,反正他不吃亏,他吃我们家不少饭。”


    “女婿今天回去吗?”孟父问。


    杜黎点头,“我再过半个时辰去坐船,晚上我就不过去了。爹,娘,我那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什么时候过去?正好枣子也熟了,你们去了还能打一筐枣子带回来。”


    “最近还挺忙……”孟母不想过去了,主要是不想见杜老丁和江荷花的臭脸。


    “再忙也能腾出一天的时间。”孟父之前把话说出去了,杜黎也把话记在心里,他不想让孩子失望,说:“你下次过来的时候在这儿住一夜,第二天我们一起过去。”


    杜黎思量着,说:“行,我到时候托人帮忙守个夜,我在这儿住一晚。”


    事情说定,孟父忙起正事,他从怀里拿出两张单子,一共有二十六单生意,除了王布商和李布商的,余下的全是要求定做黄铜纸马。


    “是有两单下个月取货的生意,一个是通圜坊的李乡绅,他要五匹黄铜纸马,一个是州府学叫邢恕的学子,要两匹黄铜纸马。一个是月初取货,一个是月底取货。”


    “先收到定金再说,明天我跟我小弟带着收据上门要定金。”孟青担心州府学的学子会反悔。


    孟父点头,他把两张单子给她,说:“你把目前店里所有明器的种类写下来,明天拿给王布商看。”


    孟青伸手接过来。


    “潘账房,拿钱,我们去进货。”孟父偏头跟孟母说。


    孟母翘一下嘴角,她掏出钥匙进屋开钱箱。


    大毛突然在前院咴咴叫,孟父想起忘记喂驴子了,他正要去喂驴,看见杜悯走进大门。


    “杜悯来了。”孟父提醒女儿女婿,说罢,他迎了出去。


    “我去把望舟放床上。”杜黎说,望舟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就睡着了。


    孟青点头,她择出写着州府学学子名字的单子,说:“三弟,我正琢磨着要去找你,你就来了。是有什么事?”


    “替陈员外送定金。”杜悯晃一下手上的红木盒,里面铜板叮咚响,他邀功道:“我晌午在陈府陪陈员外吃饭,我们就今天的事聊了许久,说起纸扎,我们商讨着制作黄铜纸马的法子还能做出许多别的东西。比如宛如琉璃的琉璃灯笼、琉璃橘子、琉璃鱼、琉璃虾,这些东西可以在年节的时候点燃看热闹,而不是只能烧给亡人。陈员外想让你们试着做一批鱼虾、果子样式的灯笼,要跟黄铜纸马一样,从内部烧起来的时候,外皮像琉璃一样。”


    孟青打开钱箱,里面除了五贯铜钱,还有一个小巧的银鱼,一个银制的平安扣和一块儿无事牌。她的目光落在银制的无事牌上,这块儿银板估计有二两重,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的银块儿。


    “陈员外说了,五贯是定金,银鱼、平安扣和无事牌是劳你费心的酬劳,给小孩把玩的。”杜悯解释。


    “酬劳这么丰厚,这笔生意我不能拒之门外。”孟青盖上钱箱,问:“陈员外有没有说这些东西他什么时候要。”


    “最迟在除夕前。你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给他送去,他要是当天一把火都给点了,肯定还会再下单预备除夕夜用的。”杜悯给她出主意。


    孟青点头,“好。”


    孟父孟母等二人说完,他出声说:“他三叔,我们要去进货,不在家陪你了,你跟你二哥二嫂说说话。”


    杜悯起身,说:“孟叔,潘婶,你们今晚有空吗?我今晚请你们吃顿饭。”


    “你二嫂说了,我们还在说你太客气了,该我们请你的。”孟父客气道。


    “我该请你们的,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是一直耽误了,一直拖到现在。你们今晚早些回来,我们去儒教坊附近的一家食肆吃饭。”杜悯诚恳道。


    “行,我们会早点回来。”孟父应下。


    目送孟父孟母走出大门,杜悯欲图告辞,一转身猛不丁看见两步远的地方多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惊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他很意外。


    “你都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杜黎打量着他,这人变化颇大啊。


    杜悯很不自在,杜黎居高临下的目光让他想起之前挨打时的窘迫和耻辱,这一瞬,他的盔甲和遮羞布似乎被一刀戳穿,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恼怒。也是这一刻,他发现他伪装出的豁达和谦和,在相识已久的熟人面前会破功。


    杜悯选择沉默地落座,他不再跟杜黎交谈,转而问:“二嫂,你之前说有什么事找我?”


    孟青递出单子,“今天州府学有十二个学子下单,我和孟春明日可能会去州府学找他们拿定金,会不会给你丢脸?”


    杜悯思索两瞬,说:“州府学的学子很讨厌我,在排斥我一事上,他们拧成一股绳,眼下有人在你们店里下单,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叛变,这种行为肯定会惹来其他人的劝阻。你明天去州府学当着其他人的面收定金肯定收不到,这些单子也会变成废单。我建议你暂时不动,我明日想办法提一嘴,有意向的人私下会安排小厮来交定金,要是迟迟没来的,八成是反悔了。到时候你把没交定金的名单给我,我去问,让他们亲口说改变主意了,免得以后来找纸马店的麻烦。”


    “行,听你的。”孟青心想他果真比她聪明,也长进了。


    杜悯颔首,他扶着膝站起身,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晚点再来。”


    孟青起身送他,“你二哥在桑田搭了间小屋养鸡鸭,他平时就住在桑田里,我爹娘担心他住得简陋过得将就,打算过几日去看一眼。你有没有空?要不要跟着回去一趟?还是下个月旬休再回去?”


    “下个月旬休我有安排,要操办一堂集会。”杜悯说。


    “下下个月该过年了,那你放年假再回?”孟青问。


    “趁早回去一趟,没假就请一天的假。”杜黎开口,“农闲了,村里的人没事做,天天聚在一起扯东家长西家短,你四五个月没回去了,有人说嘴。”


    杜悯这才看向他,说:“你们定个具体的日子,我提前请假。”


    “那就十六吧,五日后。”孟青说。


    “可以。”杜悯点头,“二嫂,你留步,我走了。”


    看杜悯走远,孟青和杜黎拐回后院,她看他两眼,问:“看出来了吗?”


    “嗯,他对我有怨气。”


    “你对他也有怨气。”一个话里带刺,一个态度带刺。


    杜黎不反驳。


    孟青只是点明,改不改是他的事,不涉及她,她就不插手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事。她拿出纸张,让杜黎帮她研墨,她着手写明器的名单。


    目前纸扎店有花圈、纸衣、纸人、纸屋、纸马、纸牛,还可以做纸猫、纸狗、纸蛇、纸鸡、纸鸭以及纸蛐蛐,孟青都给写上。


    “望舟醒了。”屋里的床响了一声,孟青迅速反应过来。


    杜黎开门进去,发现望舟自己坐起来了,他抱他出门,说:“我下次过来带三扇木栅栏,栅栏绑在床尾和两边,免得他不声不吭醒来再从床上掉下来。”


    孟青没想到他还有这种认知,她点头说:“我也有这想法,之前顾着忙,忘记这个事了。”


    “杜悯小时候经常从床上掉下来,他不长记性,脑壳摔出包还不老老实实待在床上,害我挨了好几顿打。”杜黎忿忿地说。


    孟青瞥他一眼,他诉冤似的说:“我因为他不知道吃了多少亏,还不能有怨气?哎!算了算了,我又翻起陈年老账,不说了不说了。”


    望舟突然像蛆一样在他爹腿上扭起来,杜黎看他一眼,他赶紧抱他去撒尿。


    孟青吹一吹墨迹,她弹一下楮皮纸,开口说:“你吃的那些亏很多是来自你爹娘,杜悯是受益者不假,但施害人是你爹娘。我爹娘要是把我当下人养,把孟春当太子养,还要我一直伺候他……好吧,就杜悯的态度,我恨我爹娘,对孟春也会有怨气。”


    杜黎被她逗笑,心里一下子舒坦多了。


    “你俩相互啄架吧,我不插话了。”孟青投降了,“走,我送你去坐船。”


    杜黎扛起望舟跟着出门。


    一家三口走出嘉鱼坊,过桥绕过茶寮,再过一道桥就能看见渡口了,一路安安静静的孩子突然大叫起来,他拽着杜黎的衣裳在他怀里乱蹿。


    “怎么了怎么了?哪不舒服?”杜黎吓了一跳,他把孩子举起来,说:“难不成我身上有东西扎到你了?”


    孟青走过来,她放下桶,说:“我来抱。”


    但望舟不肯,他一手拽着杜黎的袖子,一手指着回去的路啊啊叫。


    杜黎和孟青顿时都明白了,他这是看出他爹又要走了,拽着他要让他回去。


    “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过去。”杜黎心酸,他强行把孩子塞给孟青,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说:“等你再大一点,等到明年,你就能两边住了。那时候爹把鸡鸭都养大了,你回去追鸡撵鸭,你捉到的都宰了给你吃。”


    孟青快抱不住了,她催促说:“走吧走吧,快点走,让他看不见就好了。”


    杜黎拎起两个桶,他大步跑开。


    望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桥上桥下的人纷纷看过来。


    孟青被看得尴尬,慌乱之间看见杜黎抬起手擦眼睛,她顿时大笑出声。


    “嘎?”望舟泪眼朦胧地扭头看她,也不哭了。


    孟青笑声一顿,他又哭;她又笑,他又不哭了。为了不被哭声折磨,她大笑着走下桥,在别人异样的眼神下,哈哈大笑着回家。


    望舟一路盯着她,从一开始的愣神,渐渐变成皱起眉头,最后被吓得自己抹干眼泪,还伸手去捏她的嘴唇阻止她笑。


    孟青都要笑不出来了,这下又被他逗笑。她回到家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故意“鹅鹅鹅”地笑。


    望舟顿时安静如鸡。


    “什么动静?”孟母和孟父回来了,她疑惑道:“家里有鹅?”


    孟父踢开门,院子里的鹅叫瞬间消失了。


    “你在闹什么?女婿走了?”孟母问。


    孟青尴尬,她打个哈哈,说:“望舟喜欢听鹅叫,我给他叫两声。你们买了多少钱的纸?”


    “五千张,花了七贯五百文。我们买得多,跟恒文书肆谈了笔生意,以后买楮皮纸超过一千张,按一文五厘的价格,能便宜五厘钱。”孟母说。


    “杜悯也走了?”孟父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时辰去吃饭?”


    “没有,他说还有事,忙完再过来。我估计他是回州府学拿钱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孟青说。


    *


    “杜学子,许博士不在,他午后被陈员外请走了,你若是有急事,就去陈府寻他。”许博士的书童回答,“若是不急,也可由我转告。”


    “没什么事,是我二嫂一家想感谢他,看他是否愿意赏脸吃顿饭,他在忙就算了。”杜悯交代来由。


    “许博士晚上应该在陈府用饭。”书童说。


    杜悯清楚许博士就是没出门做客也不会去吃这顿饭,他过来的目的只是为表明心意和祈求亲近的态度。他点头表示知道了,他道声叨扰,转身离开。


    *


    陈府。


    许博士坐在凉亭里,陈员外坐在他对面,二人今天没有下棋,石桌的桌面上放着一匹黑金纸马。


    “师兄,我观杜悯已经回过神,不再跟州府学的那些学子斗心眼,似乎对他的出身也释然了,明白什么才是他该做的,反应还挺快。”陈员外说,“他这种人非常能适应官场,一旦走上官场,能迅速站住脚。”


    “这个评价不低。”许博士神色微讽。


    陈员外微微一笑,“你不喜欢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有辞官回乡当个教书先生的魄力,以你的性子,自然看不惯他这种汲汲营营之人。”


    许博士喝口茶,摇头说:“我那算什么辞官,就一白衣进士,没有官身。”


    陈员外叹口气,他这个师兄才学过人,可惜性格太过耿直,容易得罪人。他当年高中进士后迟迟没有派官,就是因为得罪人被人从中作梗。他年轻气盛,受不了这个气,大闹一通,从此绝了官路。


    “说吧,你请我来是为了什么事。”许博士看他一直磨蹭,只能自己开口。


    “我想请你费心指点杜悯的学问,我今日考察过,他策论和经义没多大的问题,但诗赋上尚有不足,能不能过乡试可能要看运气。”陈员外直说,“而诗赋是你擅长的,这一点我远不如你。”


    许博士皱眉,“你这么看重他?图什么?”


    “图我三年后能官复原职,甚至晋升。我要杜悯过乡试,跟我同一年赴长安。我需要借他的笔让纸扎明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朝堂上,走到圣人眼前,用这个事让我晋升。”陈员外坦白交代,他前倾身子,央求道:“师兄,你再帮我一回。”


    许博士沉沉地放下茶碗,他满面无奈:“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


    陈员外清楚他不会拒绝,但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还是松口气。他起身拎起茶壶给他斟茶,说:“杜悯是你的学生,他日后能进士及第,你脸上有光,你们州府学也受益。”


    “州府学早成一潭死水了,多少年没出过进士,已经沦为官宦子弟交际的地方,你们也沦为替官宦人家管束纨绔的执教。我当初放杜悯进去,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想试试放一条野鸭进去,能不能激起这群大雁的斗志,结果他们不想跟野鸭争食,而是要把他驱逐出领地。你看,他们已经把州府学当作是自己的地盘了。”陈员外负手而立,望向州府学所在的方向。


    许博士脸色不好看。


    “这个局面是我父亲造成的,他晚年心神欠佳,人也懒了,没心思管束,放任州府学的发展,才造成今日这个局面。你有力挽狂澜的心,却力有不逮。”陈员外没为自己父亲开脱,许博士没有官身,靠山又是上官,他无法越过上官去打理州府学,州府学的学子又不忌惮他,他纯属是有心无力。


    “我打算以杜悯和李魏这两个学子为突破口,以后招一部分平民学子进州府学念书。要是有人找我麻烦,你替我解决。”许博士趁机提条件。


    “行。”陈员外痛快答应,别说州府学只是招一部分平民学子,就是全招平民学子,他也没意见,他的儿孙又不会在此地就读,不影响他。


    “两年内,我保杜悯过乡试。”许博士给出承诺。


    第45章 想拜师?先签契


    酉时中, 暮色四起。


    杜悯带着孟家一行人在穿行了数条小巷后,阴凉的穿堂风里多出一股燥热的羊肉香气。


    “就是这里。”一个简陋的门洞外飘着一面褐黄色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胡”字, 杜悯介绍说:“这家店的女东家是个胡人, 她做得一手正宗的西域菜。二嫂, 你们没来过吧?”


    孟青摇头,“没有, 这家店藏得也太隐蔽了,要不是你领路,我怎么也找不到这儿来。”


    穿过门洞,入眼是一个宽敞的后院,后院里葡萄架繁多,粗壮的葡萄藤吐丝结网般在院落上空织出一张绿网, 灿烂的晚霞穿透藤叶缝隙, 斑斓的红霞落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 光斑点点,很是耀眼夺目。


    孟青恍惚觉得她来到西域,这个小院太有西域风采了。


    “杜学子,好久没见你了。”一个带有浓郁口音的妇人迎上来。


    杜悯颔首,他领着一脸恍惚的孟家人走到西南角的葡萄架下,跟妇人说:“康婆, 上三斤羊肉,五个古楼子, 五个蟹黄毕罗, 再给我们每人上一碗三勒浆。”


    妇人记下,她迅速离开。


    “孟叔,潘婶, 二嫂,坐。”杜悯说,“这家店的饭桌都在院子里,没有包间。”


    “挺好,挺好。”孟父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看一眼面前的矮几,说:“这家店多是文人雅士来吃饭吧?这种矮几在平民家不常用。”


    “开在儒教坊,客人肯定都是读书人。”孟母接话。


    杜悯掏出手帕擦擦桌面,说:“客人多是附近的坊民,不全是读书人。用这种矮几是胡人的生活习惯,西域被汉朝统治的年岁颇久,汉朝遗风在生活用具上凸显得较为明显。胡人来到中原讨生活,大多数对故土很是眷念,他们会在生活方面刻意遵循原有的习惯,这让他们在异乡有一种回到故土的安定。比如我们进门时的门洞,还有这宽阔的院落,以及葡萄藤编织的遮阴网,这些跟我们吴县本土的民居全然不同。”


    孟父听得津津有味,他看向孟春,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什么都知道,一件小事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孟春:……


    “你跟我说做什么?我又不是能读书但不好好读书。”他不高兴。


    孟父愣了一下,他脸上的兴味顿时大减。


    “这附近还有其他好吃的食肆吗?”孟青转移话题,“三弟,你跟我介绍介绍,以后我们过来吃饭。”


    杜悯的目光在孟春身上打个转,随即若无其事地玩笑:“你们想吃外食的时候喊上我,我领路,你请客。”


    孟青意外他会说俏皮话,她调侃说:“你也不是做生意的啊,算盘怎么打得这么精?”


    杜悯哈哈一笑,他说起正经的:“我就是陪谢夫子会见友人的时候来过两次,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来过,我对这附近不熟悉。你们要是有兴趣,他日空闲的时候过来转转,问问附近住的老人。”


    “上菜了。”康婆吆喝一声,她先端来五碗三勒浆,在每人面前放一碗。


    “孟叔,听我二哥说你喜好喝酒,你尝尝三勒浆,酒劲要是不够,待会儿让康婆上葡萄酒,店里的葡萄酒是她自己酿的。”杜悯招呼说。


    孟父摆手,葡萄酒就太贵了,他端起酒碗抿一口,说:“喝这个就行,我不贪酒,喝酒也就是图个滋味。”


    香喷喷的烤羊肉端上桌,接着蟹黄毕罗和古楼子也端上来了,杜悯招呼大家动筷,“孟叔,潘婶,二嫂,孟小弟,都别客气啊。”


    “三弟,不用招呼,闻着这个味儿,我们压根客气不起来。”孟青率先拿筷子挟一坨滋滋冒油的烤羊肉,肉还没进嘴里,她先口水泛滥了。待牙齿咬断焦黄的肉丝,羊肉里的羊油飞溅,她被香得神采飞扬。


    望舟躺在孟青腿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吃肉,小嘴也跟着无意识地嚼。


    “姐,你看你儿子。”孟春憋着笑。


    孟青不看,她怕对上望舟的眼睛,他就会闹事。她“嘘”一声,“别看他,都别看他。娘,给我挟一个古楼子。”


    古楼子是带馅的胡饼,面里夹着羊肉和羊油,层数很多,非常厚实,外酥脆内绵软,又香又劲道。


    孟父孟母和孟春是常年吃米饭的,几乎一天三顿的主食都是米做的,他们吃不惯面食,连毕罗都鲜少吃,今天这顿被古楼子征服了。一口烤羊肉一口古楼子,炭火炙烤的羊肉混着裹在面里炉烤的羊肉,羊油浸透面饼,又润又香。


    渐渐的,客人多起来了,店里热闹起来,羊肉的香味越发浓厚。


    晚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暮色降临,店里燃起火把,头顶的葡萄藤拦住洒下的月光,似乎把夜的静谧也阻挡在外。


    一直到走出胡肆所在的小巷,孟青还有些回不过神,她听着清水浮波的流动声,好似这顿晚饭是大梦一场。


    “他三叔,你下个月是哪天旬休?下个月叫你二哥赶在你旬休那天进城,到时候我们一起再来吃一顿,我来请客。”孟父这顿饭吃得满足,但犹不过瘾,肚里的食还没消化,他又盘算着下一顿饭了。


    “我下个月旬休安排的有集会,不得闲,你们不用等我,你们一家人自个儿过来吃。”杜悯拒绝,他解释说:“我之前是跟我二嫂开玩笑的,从明天起,州府学恢复全日上课,上午下午都有课,我晚上还要做功课,不能常出门。”


    “也好,学业要紧。”孟父不勉强。


    “学业要紧,身体也要紧,你哪天要是吃够了书院的饭菜,就来我们家,我给你做几顿好的补一补。”孟母照例客套地说。


    杜悯应下,“夜深了,我们就此分别吧。”


    “你怎么回去?我们送你回州府学吧。”孟青提议。


    杜悯望着夜路,他今天出了大风头,他怕有人敲他闷棍,安全起见,他答应了。


    儒教坊离州府学不远,五人步行一柱香的功夫,把杜悯送到州府学。


    “对了,三弟,十六那日,你穿身好衣裳,好好拾掇一下,就跟今日一样。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城里照顾你吃喝,你穿精神点,免得有人挑我的错。”孟青说。


    杜悯失笑,“行。”


    目送杜悯敲开门进书院了,孟家人才离开。这时候河上没有载客的船,他们只能走回去。


    “过几天杜悯也回去?跟我们一起?”孟母问。


    “嗯,他跟他爹娘能一直赌气,但他长时间不回去,村里人会说闲话。”孟青解释,“他跟我们一起回去也好,有他在,他爹娘至少舍得杀鸡宰鸭弄几个好菜。”


    孟母捶孟父一拳,“都怨你这个老头子,吃饱了撑得非要去杜家湾,到时候你亲家母给你撂脸子,有你好受的。”


    “你不乐意你当时怎么没拦着我?”孟父走开两步,离她远点。


    “我拦你?你又没跟我商量,嗖的一下话就出来了,我这时候再拦你,女婿心里不觉得我这个丈母娘瞧不起他?”孟母气得又要捶他。


    孟父梆梆又挨两拳,他扭头跟儿女说:“你们娘这段时间凶得很,动不动就捶我。”


    没挨过捶的两人不接话不吭声。


    “你不惹我我会捶你?”孟母大声问。


    “小点声,别把望舟吵醒了。”孟父提醒,他好声好气地解释:“我那时候不是想着女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他爹娘不亲,妻儿又不在身边,一个人离群搬去桑田里,搭个破棚子过日子,怎么看怎么心酸。我们打着给他乔迁的旗号去他那里玩一趟,给他烘烘人气,他也能高兴点。”


    “我爹的话在理,我们是冲着我姐夫去的,又不是冲着他爹娘去的。”孟春出声站队,“杜家老两口有什么可怕的,他们给你们甩脸子,你们也反击回去。我姐我姐夫还有望舟都不在他们手下讨饭吃,娘你还顾忌什么?”


    “我儿子看得通透!就是这个理。”孟父得意,“潘账房,你还怕上了?”


    “我怕她?我是讲理的人,遇到她那种胡搅蛮缠的人嫌膈应。”孟母不屑。


    一路说着话,路也不嫌远,一家人轮流抱着望舟这个肉墩,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


    翌日。


    孟父孟母一个去守店,一个继续去进牛胶、生漆、桐油和墨锭、毛笔之类的货,孟青和孟春则按照留下的名单出发去收定金。


    辰时末,州府学头一堂课结束,许博士的书童来学堂找杜悯,把他之前交给许博士的策论还给他。


    杜悯展开看一眼,策论是修改过的,他大喜,视若珍宝地卷起来塞进袖筒里。


    “杜悯,许博士的书童找你什么事?他给你的是什么?”李魏伸着脖子盯着外面,杜悯一进门,他立马高声问。


    “没什么,跟你无关。”杜悯敷衍道。


    李魏一噎。


    “拿出来看看。”史安林抬腿拦路。


    “是你们史家嫌晦气的东西啊。”杜悯无奈,他灵机一动,说:“陈员外要定做纸扎明器,昨天晌午把定金都送去了,但下午他有了新想法,托许博士新作两幅图,许博士的书童不想跑腿,让我转交给我二嫂。”


    说着,他扫一眼昨日当场下单的学子,希望他们能领会到他的暗示。


    “打开看看,你说了不算。”史安林不信他的话。


    杜悯落下脸,他撞开对方的腿,说:“陈员外给他亡父定做的明器,岂是你们能相互传阅的?懂不懂尊重人?”


    史安林吃瘪,他骂骂咧咧道:“跟商人混在一起,香的臭的都不挑,一副狗腿子样儿,你有什么可傲气的?还教训起我来了。”


    杜悯装作没听见,他低头看书。


    邢恕多看他两眼,他明白了杜悯话里的意思,上午散学后,他给书童拿十贯钱,交代说:“你悄悄出门,装作是去给我买吃食,去孟家纸马店把两匹黄铜纸马的定金交了。你记得叮嘱他们,此事不要宣扬,黄铜纸马完工后让他们直接送去家里,我家里人收到货会付尾款。”


    书童点头,“好,我这就去。”


    “记得背着人,别让其他人看见了。”邢恕叮嘱。


    另一边,孟青和孟春也收账回来了,防水防潮的纸扎明器在原有的价格上涨二到五贯钱,需要熨平纸张的黄铜纸马、黑金纸马和纸牛都是十一贯一匹,纸屋是三十五贯一座,纸人和花圈是涨价三贯。两个布商只要以上几种纸扎明器,分别是两匹黄铜纸马,一座纸屋,十个纸人和四个花圈,每单生意价值一百零三贯,收一半的定金,姐弟俩带回来一百零三贯。


    孟父孟母见到这么多钱,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之前为进货花出去的一二十贯顿时不心疼了。


    “王乡绅也打发下人送来了定金,五匹黄铜纸马,我收了二十七贯的定金。”孟母说,“对方交代纸马做成之后,由我们送货上门,我答应了。”


    “到时候租画舫给他送去,把面子给他做足。”孟青说。


    “对对对,他们这种不缺钱的人,更看重面子和风光。”孟父赞同,“要是再有人来送定金,体型大的明器超过两件,我们主动提出可以用画舫送货上门。”


    孟母没意见,望着眼前的铜板,她也不心疼租画舫的钱了。


    “上午有七个人上门要拜师学艺,都是拿高额学费要求我们把看家本领教给他们,他们学会就走,我都拒绝了。”孟父说。


    “这些人跟无赖一样,逼着我们要收下他们,你爹跟他们闹得不愉快,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报复我们。”孟母担心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出门躲几天。”


    “今晚我搬去纸马店睡,以后就睡在阁楼上,店里再养两条狗,方便夜里听动静。”孟春说。


    “强硬拒绝是容易惹来仇恨,不如这样,我们提个条件,想交学费拜师学艺得先跟我们去官府签个契,学成之后五年内不准在吴县开店,想开门做生意就去外县。”孟青提议,她跟家里人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真要有偏激的人看不惯我们赚钱,想要使阴招害人,我们防不胜防。”


    “听你的,还是你有主意。”孟父拍板,他皱眉说:“今天有两个人心急得很,眼红我们赚钱,恨不得灭了我换他们翻身当东家,实在是吓人。”


    “青娘,你这几天陪你爹守店吧,收账的事我跟孟春去。”孟母说。


    “行。”孟青点头。


    孟春突然摸一把孟青的头,就在孟青要训斥他没大没小的时候,他苦着脸抱怨:“我俩一母同胞,还是同一个爹,为什么我比你笨这么多?”


    孟青顿时转怒为喜。


    “我也纳闷。”孟父同样不解,他更不解的是:“你到现在才有这个觉悟?我在你三岁之后就认命了,你也认命吧。”


    孟春:……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不要这么说,你还是挺机灵的。”孟青假惺惺地说,“你不要跟我比,跟天生的智者相比是糊涂的做法。”


    孟春被恶心到,“天生的智者?好好好,我的脸皮也不如你的脸皮厚。”


    孟青大笑,望舟听到声猛地蹿起来,眼不眨地盯着她。


    “鹅鹅鹅——”孟青故意搞怪。


    望舟紧张地伸手捂她的嘴,他扭头找孟父孟母求救,皱着眉头啊啊叫。


    “吓到孩子了。”孟母朝孟青背上拍一巴掌。


    孟青嘻嘻一笑,她拿开捂着她嘴的小手,说:“开饭吧,我饿了。”


    刚吃上饭,沈月秀找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童,“师父,师娘,这个是邢学子的书童,他来交定金,并且要求我们在做好黄铜纸马之后,要把黄铜纸马送去西山。你们看答不答应?”


    孟父出来,说:“行,地址留下,做好之后我租画舫给你们送去。”


    “不用画舫,动静不要闹大了,最好不引人注意。”书童叮嘱。


    “行。”孟父都答应,等书童离开之后,他交代沈月秀:“再有这种要求的都答应,体型大的纸扎明器超过两个,我们纸扎店可以用画舫给他们送到家。若是只有一件也要求用画舫送,收他一贯船资。”


    “好,我记住了,我这就去跟其他人交代。师父,店里又来一个无赖想拜师学艺,赶都赶不走。”沈月秀苦恼,“我们推他出门,他赖在店外不走了,我们一进去,他转身就跟上。”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孟父让她先走,转身吆喝道:“青娘,来活儿了,快点吃饭。”


    孟青把望舟留家里,她跟孟父去纸马店,孟春也气势汹汹地跟上。


    “我们东家来了。”沈月秀看见孟家人过来,她大松一口气。


    “孟东家,师父。”不等孟父进门,纸马店里冲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他咚的一声跪下,高声说:“师父,您收下徒儿吧,我愿意拿我的全部身家来跟您学做纸扎明器。”


    两边明器店的掌柜和伙计闻声都跑出来看热闹。


    “你全部身家有多少?”孟父让开一步,说:“你起来说话。”


    男人一听有门,他激动地说:“我爹娘给我留下一个铺子,在大市,转手估计能卖二三十贯,我把铺子转给你。”


    “孟东家,这人是在大市明器行开香烛铺的,殷公的儿子。”右边明器店的掌柜提醒。


    “同行啊!”孟父反应过来,“我记得你爹,他生前有一手做香烛的好手艺,你不好好继承家业,跑我这儿捣什么乱。”


    “我不喜欢做香烛。”


    “你还挑上了,我们来当学徒,每日还要学做香烛呢。”文娇大声说。


    孟父明白,这是个眼高手低的,想赚大钱,看不上卖香烛的小钱。


    “学费五十贯,一年内,我把我的手艺都教给你,但有个要求,你得跟我去官府签个契书,你出师之后不能在吴县从事丧葬有关的生意,违者赔我五百贯。”孟父说。


    男人由喜转怒,他站起来“呸”一声,“五百贯!你真敢说。”


    “你敢做我就敢说,想来学我的手艺抢我的生意,还想让我好声好气?”孟父瞪眼,“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同意我提的要求,带上五十贯,我们去官府登记契书。”


    男人咬牙,一脸的凶相。


    “去报官,就说有人在店里闹事。”孟青跟孟春说。


    孟春转身就跑。


    “行,算你们狠。”男人怕事,他迅速溜走。


    “孟东家,你说的是真的?给你五十贯,一年以内,你把你的手艺全部交给徒弟?”右边的掌柜问。


    孟父一顿,“你想拜我为师?”


    “我都快能用上明器了,还拜什么师。我有个儿子,我让他来学。”


    “五年内不能在吴县从事丧葬有关的生意。”孟父提醒。


    “行。给我几天筹钱的时间,钱筹够了,我们去官府签契书。”


    “吴伯,我得提醒一句,纸扎明器在吴县站住脚了,但去了外县,估计没人认可。”孟青开口,“我们是一二十年的邻居,你也清楚在今年之前,纸马店的生意如何,远远比不上你们卖陶制明器的。”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大不了亏本几年,他练好手艺再回吴县,你们吃肉,他喝点汤。”吴掌柜说。


    孟青看他是有成算的,她就不劝了。


    这边的事了了,远处三个结伴的书童做贼似的溜进纸马店,他们一致要求纸马店把黄铜纸马做好之后,在腊月底帮忙送出城。


    “具体是哪一天我到时候来通知你们,你们用船提前把黄铜纸马运出相门。”一个书童趾高气昂地说。


    孟青连连点头,“行,我都记下来了。”


    书童递出包袱,“再添两匹黑金纸马,你看一共要给多少定金,我带来了二十贯钱,要是不够,我明天再送来。”


    “二十二贯定金,缺两贯也没事,到时候交货的时候补上。”孟青写下收据递给他,她心里得意死了,这些小霸王面上再瞧不起商户,不还是一个劲朝纸马店送钱。


    一个下午,之前下单的十二个州府学学子都把定金送来了,还多出五个之前在画舫上没下单的,其中两个要定做纸屋,不要求防潮防水,只要求要跟陈府之前定制的纸屋一样,要三进院,要琉璃顶。


    之后陆续四天,余下的单子由孟母和孟春挨家挨户敲门,把定金都收到手了。


    三十一单生意,定金就收了三百四十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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