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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都跟姓孟的一条心……


    “大哥, 我打听到了,想在孟家纸马店拜师学艺得交五十贯的学费,一年能出师, 但五年内不能在吴县从事丧葬有关的生意, 违反了要赔五百贯。”从枣花婶手里买走黄铜纸马的男人跑回屋传信, “我托人打听到了,一匹高大的黄铜纸马卖价十一贯, 我们学成之后卖出五匹就回本了,要不凑凑钱,你去学?”


    屋里险些被竹条淹没的男人抬起头,两只眼充斥着蚯蚓似的红血丝,他哑声开口,“你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他为什么要求学徒出师之后不能在吴县开店。”


    “因为怕抢生意?”


    “……也对。我是想说他只收五十贯的拜师费, 卖五匹黄铜纸马就回本了, 他会不清楚吗?为什么只要这一点?”坐在竹条堆里的男人问。


    “少吗?五十贯我们得攒三年。”


    大哥暗骂他蠢笨,“五十贯对我们来说是不少,对纸马店来说还多吗?不多,他多卖五匹黄铜纸马就赚回来了。”


    “那你说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在外县卖纸扎明器卖不出去啊蠢货。”男人为做纸扎熬得日夜不分,这下气得心窝子疼,“滚滚滚, 别来打扰我,我就不信我做不出来。”


    另一头, 吴掌柜带着他儿子走进纸扎店, 店铺里没人看守,他们父子二人走进后院,发现后院无处下脚, 学徒在劈竹条,东家在染纸。


    “孟东家,我把人和钱都带来了,劳你腾个空,我们去官府立契书。”吴掌柜开口,“大榕,叫人。”


    “师父,师娘,孟家妹子,孟家兄弟,还有各位师弟师妹,我叫吴大榕,榕树的榕,今年二十八岁……”


    “停。”吴掌柜扶额,他无奈道:“我之前送他去陶器坊学做明器,他跟人打交道少,性子有点愚,你们多包涵。”


    孟父洗手走过来,说:“既然在学做陶制明器,怎么又要学纸扎明器?”


    “他学不明白,手笨,陶坯经常被捏坏。”


    孟父闻言拽起吴大榕的手,手指粗关节大,适合干粗活儿重活儿,他握着对方的手指捏一捏,发现他手指僵硬,反应也迟钝。


    “这样,你也别浪费五十贯钱,他来给我当学徒,跟他们一样,三年出师,出师后想走的我不留,想留下的我给开工钱。”孟父觉得吴大榕不是灵巧人,他就算尽心教,对方在一年内也学不会。


    吴掌柜不好意思,“你不是不收这种学徒了吗?”


    “我们是老熟人了,多他一个也无妨,只一件事,我想留他住在我这里,夜里帮我守着店。”孟父捏捏吴大榕的胳膊,肉硬梆梆的,这人块头大,力气大,适合守店,关键是脑子愣,心眼实,不会串通外人做监守自盗的事。


    吴掌柜为难,“每十天让他回家住一晚如何?他还有媳妇和孩子,不能不顾家。”


    “行。”孟父答应。


    “大榕,你师父一家是有本事的人,你好好跟他们学做纸扎,也要听话。”吴掌柜交代。


    吴大榕点头应是。


    吴掌柜分文没花把这个榆木儿子塞出去了,他高兴得去大市买半边羊肉给孟家送去。


    孟母看着筐里的羊肉,说:“这吴掌柜也是,天还没冷,肉又不耐搁,这半边羊肉一两顿吃不完就糟蹋了。”


    “明天去杜家,你拎个羊腿去。”孟父说。


    “我把肉搁臭都不给……女婿来了?”孟母看见杜黎,她及时改口,“你扛着什么?”


    孟青从灶房探出头,“你来得巧,今天有好菜。”


    “每次有好菜我都能赶上,我有口福啊。”杜黎喊声爹娘,他把三架木栅栏靠墙放,说:“望舟一天比一天大,他会爬会滚之后,睡醒了容易掉下床。我把木栅栏绑在床腿上,他掉不下来。”


    “望舟呢?他不在家?”他迫不及待地问。


    孟母指指孟青睡觉的屋,“在屋里睡觉。”


    杜黎快步去推门。


    孟青走出来,说:“娘,你留够我们今天吃的,余下的羊肉分三份给我三个舅舅送去。”


    “行。”孟母也有此意。


    孟青走到房门口,看杜黎坐在床边盯着望舟,她轻声笑道:“想你儿子了?”


    “想,天天想。”杜黎握住望舟的小手,望舟不是他生的,也不是他奶大的,他照顾他的日子还赶不上孟春这个当舅舅的,但望舟却离不开他,会惦记他。这个孩子是无条件喜爱他的,这让他很愧疚,他不能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孟青离开,免得他不好意思亲亲抱抱。


    杜黎过了那阵瘾之后,他松开孩子的手,出去扛来木栅栏,轻手轻脚地把木栅栏靠放在床上,用自带的麻绳把栅栏跟床绑在一起。


    望舟睡得沉,杜黎在屋里走来走去,把三架栅栏跟床绑定在一起,他都没惊醒。


    “吃饭。”孟青来喊人。


    午饭炒了羊肋条肉,孟父觉得不如在胡肆吃的烤羊肉好吃,他提议说:“我们今晚去胡肆吃饭吧,让女婿也去尝尝烤羊肉的滋味。”


    “一天吃两顿羊肉?我不去,羊肉性燥,我夜里热得睡不着。”孟母拒绝。


    杜黎一听,他挟羊肉的动作一顿,筷子左移挟起两块儿豆腐。


    “我也不去。”孟春表明态度,“你跟我姐还有我姐夫去吃吧。”


    “我也不去。”杜黎一天到晚精力用不完,他自觉不用再补了。


    孟父顿时明白了,他不再提。


    一个两个都不吃羊肉,晌午这份炒羊肉成臭狗屎了,五个人都没能吃完。


    “剩下的羊肉全部给我三个舅兄送去。”孟父说,“我要去店里,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孟母点头。


    孟青放下碗筷,她跟杜黎说:“碗筷留给你,孩子也留给你,我去纸马店干活了。”


    “好,你去忙吧。”杜黎揽下家里所有的活计,他进门的时候留意了,鸡圈和驴棚该打扫了。


    孟父带着儿女先走,孟母把羊肉分割之后让杜黎送她去渡口坐船,杜黎把她送过去之后快步往回跑,一开门就听到孩子在哭,大毛也在驴棚里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杜黎推开卧房的门,望舟哭得正起劲,在看见进门的人时,他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却忘了出声。


    “爹送你外婆去坐船了,没想到你恰好醒了。”杜黎把他抱起来,他庆幸栅栏是装上了,不然望舟今天肯定要掉下床。


    望舟抬手摸摸他的脸,脸上还挂着眼泪呢,他咯咯笑出声。


    “真乖呀!”杜黎抱他出去撒尿,他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爹的?能听懂话?比你小叔聪明,肯定是像你娘。”


    提到“娘”,望舟开始找他娘,一开始杜黎还没发觉,他牵驴出去吃草的时候,望舟一直望着去纸马店的路,走偏了他就叫。


    杜黎牵着驴抱着孩子来到纸马店,望舟看见孟青,顿时心安了。


    ……


    傍晚时分,孟家三人回去,到家时,杜黎已经煮好饭菜,屋里屋外也都被他打扫干净,他又攒了两筐粪肥。


    “久违的好日子又回来了。”孟青感慨。


    “爹,娘,鸡圈里剩下的五只鸡我逮回去养吧,要不然你们杀吃了也行,以后你们吃鸡蛋我带过来。你们养这几只鸡,一天下两三个蛋,还要一天喂两三遍,不划算不说,还把前院弄得臭烘烘的。”杜黎提议。


    “你逮回去养也行。”孟母点头,之后要忙起来,她顾不上再照顾鸡,“要不是还能用上驴,你把大毛也带走都行,它一天天困在驴棚里也可怜,就你来了能带它出去转转。”


    “你们去纸马店的时候能带上它,把它拴在大槐树下。”杜黎说,“大毛也通人性,今天我送你去渡口,回来听驴子在叫,望舟也在哭。我一出现,大毛就不叫了,它那会儿估计也在帮望舟叫人。”


    “真的?”孟父问,“那以后再去纸马店牵上大毛。”


    杜黎挺高兴,他兴致勃勃地说:“很多畜牲都通人性,我家的两头牛最喜欢我,前两天巧妹去放牛,她劲小拽不住牛,被牛牵着去桑田找我。我新买了四只鹅,我才养了几天,它们就能认出我是主人,我回去它们不叫,来外人了它们就嘎嘎大叫,还追着噆人。”


    孟青听到他养了鹅,她看着望舟笑了起来。


    “笑什么?”杜黎问。


    孟青摆手,“你明天就知道了。”


    *


    翌日。


    杜黎早早醒来,他拿昨天卖黄鳝的钱,去河边买菜买肉,还去鱼市买了三条白鱼。


    同一时间,杜悯出现在大市,他去肉铺割五斤羊肉、三斤猪肉。


    辰时中,杜悯来到吴门渡口,孟家人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杜黎看见杜悯手上拎的肉,他低头看看脚边放的竹筐。


    “呦!你们兄弟俩想一起去了,你二哥也买了肉。”孟母说。


    杜悯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看清彼此的想法,兄弟俩都担心爹娘抠搜,整治不出像样的席面待客。


    “几位,你们要去哪儿?”有船家撑船过来。


    “去城外,杜家湾。”杜黎别开眼接话,“你的船去不去?我们下午还回城,你要是去,一来一回赚两趟路费。”


    “行,上船。”船家说。


    杜黎先把五只鸡和两筐粪肥提上船,再把半筐菜拎上去,接着开始上人。


    六个人坐满一艘船,船家立马撑船离开。


    “爹娘知道我今天回去吗?”杜悯看着杜黎问。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杜黎前天晚上把鸡鸭鹅都赶回去了,他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从家里离开的,离开前跟家里说明今天他丈人一家会来,杜悯也会回去,让家里杀只鸡杀只鸭。


    也不知道他娘会不会听。


    一路顺风,一个半时辰就抵达杜家湾了,此时离正午还有大半个时辰。


    “船家,晌午去家里吃饭。”杜黎付船资的时候说。


    船家摆手,“多谢,我带的有干粮。”


    村头坐着一帮人,眼尖的人看见杜悯,高声说:“呦!我们村的金凤凰回来了!杜悯,有小半年没见你了,听你爹娘说你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州府学了?真有本事,真给你爹娘长脸。”


    在孟家人面前,杜悯听到这话有些羞耻,他笑笑,说:“我家来客了,我先回去,得空我们再聊。”


    “噢,孟青也回来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孟青颔首,“是,有七个月大了。”


    “儿子随娘,长得像你。”


    孟青点头,“对,都说像我。”


    待走过人堆,孟青和杜悯双双长吁一口气。


    “女婿,你的桑田在哪儿?我们过去的时候不经过村口吧?”孟母自诩是个老婆子了,她也受不了村口那么多人的打量。


    “不从村口走,在村尾,离河下游近。”杜黎远远眺望自家的烟囱,生怕没有冒烟。


    来到杜家,杜黎闻到肉香,他顿时大松一口气。


    “爹,娘,我丈人和丈母娘来了,我三弟也回来了。”杜黎大声喊。


    杜老丁从中堂出来,杜母从灶房出来,二人像商量好的,一致忽略杜悯,反而对孟父孟母挺热情。


    孟母简直受宠若惊,她甚至有丝后悔,昨天的羊肉该留几斤带来的。


    “亲家,屋里坐,进屋喝口热水。”杜老丁领着孟父孟母进中堂。


    杜母目光一转,余光瞥到杜悯,她像看见脏东西一样迅速撇过眼。


    “娘。”孟青喊一声,她跟望舟说:“这是奶奶。”


    望舟不认识她,满眼的陌生,杜母看他也满眼的漠然,甚至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孟青也不笑脸相迎了,她问杜黎要来钥匙,开门进南屋。


    杜黎提着半筐菜进灶房,说:“大嫂,我买了些肉和菜回来,晌午麻烦你多做几个菜。”


    杜母跟在后面进来,有墙阻隔,她顿时不装了,垮着脸说:“买这么多肉?他们一人长两张嘴?”


    “还有我三弟买的,这两块儿肉是他买的,我俩买重了。”杜黎解释。


    “呦!你俩对孟家人倒是实心实意,生怕我们亏待人家了。”杜母阴阳怪气。


    “这还不是怨你们喜欢做上不了台面的事,你们要是真诚待人,还用得着我们操心买菜?”杜悯一回来就受气,他气不过发作起来。他都主动服软了,他们还做这鬼样子,甚至让他在客人面前没脸,也不知道让他在外人面前难堪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怒火中烧,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家人是什么品性。


    不知趣!分不清轻重!内外不分!跟孟家人相比差远了。


    杜母被他气得要呕血,她没想到杜悯竟然毫不悔改,丝毫没有悔意不算,还变本加厉了,话里话外对她毫无尊敬,这还是她那个聪慧又孝顺的儿子吗?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不得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养你还养出仇来了?我们上不了台面?谁上得了台面?怎么?你也想做孟家的儿子?”她很失望。


    杜悯一听这话就够了,“我跟你说不通。”


    他转身要走,杜母追出去骂:“你个有奶就是娘的东西,你回来就是这么气我的?你要是这样还不如不回来。”


    杜悯顿时面色铁青。


    “又在胡嚷嚷什么?”杜老丁像个蚂蚱一样蹦出来,他脸红脖子粗地骂:“孩子不常回来,他一回来你就闹事,还有客人在,你也不嫌丢人。给我做饭去。”


    杜母想撂手不管了,但见老头子一个劲给她使眼色,她顿时明白这死老头子又想做好人。


    可杜悯不买账,他梗着气说:“二哥,你的桑田在哪儿?我们过去看看,吃完饭我们就走,到时候没时间再去。”


    说罢,他就出门了。


    孟父走出来,说:“亲家,我们这趟过来是想看看杜黎目前的住所,你要不要同去?”


    “也好。”杜老丁欣然同意。


    孟春和孟母闻言跟着走出去,孟青在南屋喂孩子,她高声喊:“娘,你们等我一会儿。”


    听着外面的热闹,李红果坐在灶膛前觑着婆母死人一样的脸,她低声挑唆:“娘,你生养三个儿子,就你大儿子孝顺听话,那两个是没指望了,都跟姓孟的一条心。”


    “闭嘴!”杜母恶狠狠剜她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


    李红果脸色不变,谁生气谁心里清楚。


    第47章 父子争吵


    杜黎打开牛圈的门, 关在里面的鸡鸭鹅一股脑朝他跑来,他抄起赶牛鞭把它们赶出去。


    “姐夫,这些都是你养的?”孟春过来帮忙。


    杜黎“嗯”一声, 他看家禽跑出牛圈的头一件事就是在草地里寻吃的, 一副饿急眼的样子, 他生气地问:“爹,你们没帮我喂它们?”


    “怎么没喂, 喂了,你大嫂帮你喂的。估计是喂的少了点,你养的只数多,全部都喂饱要不少东西,她估计是舍不得东西。”杜父清楚大儿媳的为人。他朝西看一眼,杜悯一个人都快走出村了, 他快没耐心了, 催促说:“你去看看你媳妇在做什么, 怎么还没出来。要不她留在家里算了,我陪你丈人一家先去。”


    “急什么?青娘还有个孩子要照顾。”孟父不高兴了。


    “桑田有虫,她带着孩子还是不要过去为好,免得孩子被虫咬。”杜父解释。


    孟父不再理他,他也张罗着去帮杜黎赶鸡鸭鹅。


    四只大鹅见到陌生人,它们展开翅膀扬起脖子气势汹汹要来噆人, 直直往人身上扑,一点不带怕的, 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


    “这几只鹅还挺凶。”孟春被拧了一口, 他提起鹅脖子给扔出去。


    “去去去。”杜黎过来赶,他笑着说:“我专门挑性子凶的鹅养,有鹅的地方没有蛇, 我养它们是为防蛇。”


    跟牛棚挨着的南屋,望舟听见鹅叫,他身子一挺,斜着眼往上看。


    孟青憋着笑,她沉默地由他盯着。


    “哎哎哎!我看你往哪儿跑。”孟母追着一只大鹅跑进院子,高亢的“鹅鹅鹅——”声清晰地传进屋。


    望舟不吃了,他挣扎着坐起来,两只手紧紧握住孟青的领口,一脸惊恐地扭头盯着门。


    孟青整理好衣裳,她抱着孩子开门出去。一开门,望舟探头出去寻找,正巧撞上孟春玩似的拽住鹅脖子给扔出去。大鹅越战越勇,爬起来又大叫着朝孟春扑去。


    望舟听着熟悉的叫声,他猛不丁打个激灵,扭头朝孟青看去。


    孟青笑盈盈地凝视着他,她故意“鹅”一声,下一瞬就见望舟瞪圆了眼,他死死盯着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孟青大笑,“你个没见识的胆小鬼哈哈哈。”


    “怎么哭了?”孟母走来,说:“你公爹在催了,别耽误了,我们走吧。”


    望舟哇哇大哭,他扭身张开手臂要孟母抱。


    “乖孙,哭什么?”孟母想不明白,她接过孩子,见孟青一脸的笑,她疑惑道:“你欺负他了?”


    “没有啊。”孟青一脸无辜,“他被鹅吓到了吧。”


    一提鹅,望舟哭得越发大声。


    “不怕不怕,鹅不欺负你,它敢欺负你,你爹扭断它的脖子。”孟母抱走望舟,她也笑了,“怎么还害怕鹅?没见过它们是吧?”


    望舟没听,他滴溜着一对泪眼,小心翼翼地往后面觑。


    孟青哈哈大笑,“你个傻瓜。”


    “怎么了?”杜黎问。


    “害怕鹅。”孟母笑,“走吧,你们赶着鹅走前面。”


    杜黎去把从孟家逮来的五只活鸡提上,他招呼孟青:“跟上,你一个人在傻乐什么?”


    “你不懂。”孟青谁也不告诉,她背着手跟上去,悠哉悠哉地走在最后,望舟朝她看来,她就朝他咧嘴笑。


    “姐夫,这四只大鹅什么价买的?”孟春问。


    “这是一年的鹅,活鹅十八文一斤,一只在一百三四十文左右,最大的那只是一百五十文。”杜黎说,“你问这做什么?也想买鹅?两三年的老鹅要贵一点。”


    孟春回过头看向孟青,问:“姐,我们买两只鹅养在纸扎店如何?鹅的叫声挺大,也能看门。”


    “不是说要养狗?”孟青问,“还是养狗吧,鹅吃得多拉得多,比养鸡还麻烦。”


    “对,鹅养在乡下还行,有水有草,它自己能找食吃。要是养在城里,一天喂粮食都要喂一两斤。”杜黎说,“你们要是想养狗看门,我在乡下替你们寻两只狗崽子。”


    “行。”孟春迅速改变态度,他也是一时兴起,看鹅好玩才有养鹅的心思,而且鹅还能下蛋。


    望舟听他们说话,脑袋晃来晃去,他憋了好一会儿,突然也“鹅”一声。


    “呦!会学鹅叫了!”孟母听见了。


    望舟又叫一声,他挺直腰往后看,伸手又要孟青抱。


    “怎么?发现你娘是人不是鹅了?还是发现你也是鹅了?”孟青快走几步跟上来逗他,她拍掉他的手,又说句小傻子。


    孟母总算想明白了,“是你作怪吓哭了他?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就鹅鹅鹅地叫,难怪他看见鹅会害怕。”


    孟青又“鹅鹅鹅”地笑起来,其他人也笑了,只有杜父一脸的厌烦。他一直往前张望,总算在村尾的河边看见杜悯。


    杜悯不知道杜黎的桑田在哪个地方,他走出村只能在河边等着,他一个人待着,心里怒气渐渐也平息下来了。


    等孟家人笑着过来,他好奇道:“在笑什么?”


    “你二嫂学鹅叫吓望舟,他这傻孩子,在城里没见过鹅,只听过他娘学鹅叫,今天猛地看见鹅,他吓得不让他娘抱了。”孟母说。


    杜悯笑笑,“我二嫂故意吓他?她还这样?”


    杜老丁盯着杜悯,他这下确定了,杜悯的态度是真变了,他对孟家人挺亲近。


    杜悯对落在他身上审视的目光很恼火,他偏头回看过去,直接问:“看我做什么?”


    杜老丁撇开目光,他看向孟父,说:“老亲家,我这个儿子多亏你们照顾,他胖了不少,看着挺精神。”


    孟父心想你谢错人了,他压根没为杜悯操过心,真正要谢的是杜黎,是他在酷暑的夏天,一天不落地给杜悯送汤汤水水补身子。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孟父含糊地应一声。


    杜父脸色一变,这话听着刺耳,谁跟他是一家的。


    沿着河流走一柱香的功夫,西北边的地势转高,河流拐道的地方有一块儿干涸的水田,跟水田相接的是一大片桑田,桑田里长着粗壮的树木。


    “女婿,这就是你名下的桑田?”孟父问。


    “不是,穿过这片桑田才是我的,我的桑田是去年才分下来的,桑树、枣树和榆树也是去年才栽下去的,树矮枝稀。”杜黎把鸡鸭鹅赶进桑田就不管了,任它们在别人家的桑田里噆草扒虫。他拍一把粗壮的榆木树,说:“这棵大榆树少说有七八年了。”


    孟青看见一片枣树,树有一丈高,但树上已经没有枣子了。


    “亲家,你名下桑田里种的树也挺高了吧?要是没卖过,有二三十年的树龄了。”孟父问。


    杜老丁点头,“看杜悯哪年赶考,到时候我把桑田里的枣树和榆树都卖了,少说也能卖三四十贯钱。”


    杜悯看去一眼。


    “爹,你桑田里的枣子卖了吗?”孟青问。


    “都卖了,牙行的人来收的。”杜老丁说,“你想吃是吧?明年早点说,我留一棵树的枣子。”


    “我那儿有。”杜黎跟孟青说,“我去年移栽过来上十棵二三年的枣树,今年也挂果了,你待会儿去摘。”


    孟青点头。


    再往前就能看见杜黎的桑田了,桑田里树矮枝稀,能清楚地看见一间草棚。


    草棚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杜黎选地儿选得好,以四棵枣树为桩子,四周用榆木枝干为栏,缝隙间用稻草缠绕,碎草头还被他修剪过,这个草棚简陋但不潦草。


    “爹,娘,你们注意脚下,我在草棚一圈插了篱笆藤防蛇,别刮着你们的裤子了。”杜黎提醒,他把五只活鸡扔鸡圈里,指着跟草棚相连的无门草棚,说:“这就是我做饭的地方,我自己用泥巴砌了个两眼的灶,还挺好用。”


    接着,他打开草棚的门,里面摆着一个他自己搭的木床,床尾摞着一个衣箱,床下塞着桶和木盆。


    杜悯腰后被戳了一下,他扭头,杜老丁挥了挥手,示意他跟过去。


    杜悯想了想,他跟上去,父子俩无声往前走,直到听不见草棚那边的说话声,二人才停下来。


    “要说什么?”杜悯直截了当地问。


    “怎么?还在生气?”杜老丁笑着问,“我还以为你肯回来就是知道错了,是我理解错了?”


    杜悯沉默一会儿,说:“我原本是有悔意的,可我回来你们是什么态度?一个不理不睬,一个阴阳怪气,我娘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追着骂我。我又不是三岁大的孩子,我要面子啊。”


    他越说越气,上次在孟家他二嫂就挑明了讲他要面子,甚至明明白白地问他们当父母的都要面子,为什么不懂维护小辈的面子?他们怎么一点不知悔改?


    “你娘那人就是那德性,心里有一点不舒坦,她就甩脸子,这种人上不了台面。你小半年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跟孟家人一起,她一直看不惯你二嫂的娘,跟你二嫂也合不来,你跟他们一起回来,她觉得孟家人是来看她笑话的,笑她母子不和。”杜老丁面带嫌弃,他无奈地说:“我昨晚劝她一宿,她才勉强同意今天笑脸迎人,哪知道她是个憋不住气的,一转眼就变脸了。”


    “就因为这个事,你俩都给我甩脸子?”杜悯不理解这个荒唐的理由,他是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再一次直白地问:“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在外人面前让我难堪是图什么。之前在州府学外面就这样,在大街上扇我嘴巴子也这样,我以为我已经跟你们说明白了,可你们一点都没改。你们这样做是想让人知道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用让我丢脸的方式逼我服软?”


    杜老丁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你不是回来认错的?”


    “是回来认错的,我之前是虚荣心作祟,觉得你们给我丢脸,做出不孝顺的举动是我错了。”杜悯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番话。


    杜老丁听到他想听的话,但他不满意,有种他高高抡起大锤,但就砸死一只蚊子的空虚。


    “好,我原谅你,这事就翻篇了。”杜老丁逼自己说出这句话,他提要求说:“这事我不再提,你也得做一个儿子该做的样子,你这态度就不行,跟你娘吼,对我不耐烦,我心里不舒坦。杜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我这次见你,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


    杜悯皱眉,他不傻,他敏感地意会到他爹的意思,“你想说是孟家人挑唆我跟你们反目?”


    “今天不是月头也不是月尾,真是州府学旬休?你请假回来的吧,是为跟孟家人凑在一起?”杜老丁也挑明了问,“你一直瞧不起商户,怎么突然跟孟家人亲近起来了?不怪你娘犯嘀咕,我也想不明白。”


    “孟家跟我们是亲家,我们两家是亲戚,他们对我帮助颇大,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亲近?”杜悯笑了,他讽刺道:“爹,我记得你们骂我是白眼狼,不知感恩,我现在知道感恩了,你们又不满意了。爹,我明白了,你们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只服从你们、只听你们摆布的儿子。你们赠我一文,我最好回赠一贯,他人赠我一贯,我回馈一文都是背叛你们。我说的对吗?你们太自私了,骂我不知感恩之前先审视审视自己。”


    杜悯想起孟青的话,他的骨子里真刻有他爹娘的烙印。


    杜老丁脸皮抽动,他真切地感知到无力,眼前这个儿子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这个看上去大义凛然的儿子让他心慌,面对他,他甚至有种面对孟青时的恐惧,被洞穿心思的恐惧,还有一种被犯上的羞耻和愤怒。


    “爹,你们真把我当作是你们的儿子在养吗?”杜悯失望地质问,“你们为什么不能真心真意地待我?”


    “我们待你还不够真心真意?在今年之前,我不曾动过你一根手指,全部的钱都花在你身上,甚至我跟你娘抠抠掐掐攒下的钱也是为了你,这还不叫真心?你想要什么样的真心?”杜老丁气愤,“杜悯,你是真不知足,你就算不跟你大哥二哥比,你去跟杜家湾的儿子们比比,这整个村的男子谁有你过得好?你说我跟你娘待你不真心,我们待你不真心能养出你这个性子?你去整个吴县找,看能不能找出一个跟你一样敢跟爹娘大呼小叫的。你不孝不顺却不惧不怕,凭的是什么?是你清楚我跟你娘宠着你,不会怎么着你,我们再怎么失望都不会去毁了你,所以你不怕。”


    杜悯垂眼,他有种被看穿心思的羞耻。


    “我说的对不对?你还敢说我们待你不真心真意?”杜老丁满眼失望,“我听说孟家办什么画舫宴,他家生意好起来了,你不缺钱用了?你看不上我们了,用不上我们了?你转身想把我们踢得远远的?”


    “杜悯,我今天告诉你,你要是这么想你就错了,你要还是用这副德性对待我跟你娘,你这种不孝的儿子也别去教书或是做官祸害人,你老老实实回来种地,尝尝我跟你娘在土里刨食供养你的艰难。”杜老丁不能再由杜悯这般生长下去,好赖话他都听不进去,他只能拿出杀手锏。


    杜悯心里一紧,他抬眼看过去。


    “我不跟你玩笑,你这种连爹娘都忤逆的人,心里没有敬畏和怕的,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就能惹出多大的祸。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还有其他儿子和孙子,我不能让他们因你遭灾。”杜老丁话说得漂亮。


    杜悯哈哈大笑,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只因不服爹娘就被揣测会做出滔天的祸事?真是荒唐!


    “你笑什么?”杜老丁气得面红耳赤,“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


    “当人爹娘真是痛快,生了孩子就当上皇上了。爹,你做梦都在琢磨如何拿捏我们兄弟三个吧。”杜悯逼近了问。


    第48章 爹,我回来了,不读书了……


    杜老丁盯着逼近的脸, 杜悯嘴里冒出的恶毒的话、眼里的嘲弄、脸上的讽笑,无一不展示着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挑衅。他气得面目扭曲,心里的怒火激得他几乎要丧失理智, 颤抖的手臂下意识抬起, 裹着风重重朝这张可恶的脸扇去。


    “打上瘾了?”杜悯眼疾手快地挡住, 厚实的手掌带来的力道落在他的小臂上,他手骨发疼, 不敢想这巴掌要是落在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几天才能消。


    “你这个不孝子!我生你养你是为让你跟我对着干的?”杜老丁大吼,他一把攥住杜悯的衣领大力拉扯着他,怒斥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该送你去念书!”


    杜悯黯然神伤,他讥笑道:“你看, 我说准了, 你生养孩子只为让孩子顺从你。”


    “为人子女的, 孝顺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杜老丁狠狠推开他,他不理解杜悯的情绪,嘶声质问:“我这个当爹的哪点对不住你?我哪点不值得你孝顺?”


    “我是人,是跟你一样的人,你有你的心思,我有我的心思, 我不可能完完全全听你的,你要的孝顺我做不到。”杜悯扯扯被攥皱的衣领, 他不解道:“你是当老子的, 你当老子之前也是当儿子的,你当儿子的时候能做到你要求我的孝顺?”


    杜老丁怔住。


    “你在长大成人之后还挨过你爹的嘴巴子?你见过几个老子打自己一二十岁的儿子跟打狗一样?”杜悯也大声质问,他不服地挑衅:“想让我任你摆布, 你得先看看你是不是一个能指点我的人。”


    “说到底还是你瞧不起我,你念了几本书就看不起我了。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就该听我的。”杜老丁被激怒,他死死盯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儿子,打定主意要把他扭正性子,让他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杜悯绝望了,他真正理解何为对牛弹琴,他说了这么多,他爹一句都没能听进去。


    他转身离开,不再浪费口水。


    “你站住,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死性不改,我让你参加不了乡试。”杜老丁威胁。


    杜悯脚步一顿,他回过头,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头变成一只肥硕的蚂蝗,叫嚣着吸光他的血。


    “你给我站住!”杜老丁见杜悯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他追上去要挟:“你给我退学,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读书了。”


    杜悯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好”。


    杜老丁愣住了。


    杜悯避开远处的说笑声,他绕道离开桑田,没跟孟家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杜老丁心里生出一阵恐慌,他追了上去。


    孟家人把十二棵枣树上的枣子都摘光了,还不见那父子俩过来,孟父说:“女婿,你去找找你爹和你三弟,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吧,这都正午了,该回去了。”


    杜黎去找一圈没找到人,但听到大鹅在南边的桑田里大叫,叫声是他熟悉的,这是在驱赶人。他走出桑田,站在边缘往南看,一眼看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过桥走了。


    “真不是个人!”杜黎气得大骂,这是扇他的脸啊!把他的岳家撂在这儿,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完全没把他当一家人。


    “姐夫?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找人把自己也弄丢了?”孟春大声喊。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折返回去,木着一张脸如实交代:“我爹跟我三弟已经回去了,不用找了,我们也回。”


    孟父孟母脸上浮现尴尬。


    “爹,娘,以后你们再来直接来我这儿,不用考虑他们的脸面,你们考虑到你们来了不去家里吃饭会让村里人笑话他们,但他们这种人不识趣不领情,你们讲礼也不用用在这种人身上。”杜黎认真地说。


    孟父点头,心里则想着他再也不来了,杜家那两个老鬼是什么鬼人,不通人理,不知礼数。还有杜悯,好歹一个读书人,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什么人呐。


    然而孟家人走出桑田,又迎面遇到拐回来的杜悯,只有他一个人,他脸色极差,强打着精神道歉:“孟叔,潘婶,不好意思,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不想影响你们的雅兴就先走了,没想到我爹也不打招呼就走了。”


    孟父收回他的话,他脸色稍缓,说:“气上心头什么都顾不得了,能理解。”


    杜悯不再说什么,他走到一旁一声不吭。


    看他这个样子,孟家人也不好意思再说笑,一行人快步回到杜家湾,走进杜家就见杜老丁黑着脸站在院子里。


    “船还在渡口等着,我们回去吧。”孟春生气地开口。


    “饭菜都好了,吃完饭再走。”杜黎挽留,他给出态度,质问道:“爹,你怎么回事?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好歹也几十岁了,白活了?七八岁的小孩都懂待客之道。”


    杜老丁又被一个儿子顶撞,他气得胸腔要爆炸,恨不得把这两个孽障关起来往死里打。


    孟青被老头子眼里的怨毒吓了一跳,她算计老两口拿钱给望舟办满月宴都没见他这么生气,也不知道杜悯跟他吵什么了。


    “算了算了,人生气的时候忘记事也正常。”孟父打圆场,他可不想他们走之后他女婿挨嘴巴子。


    杜老丁缓缓点头,他粗声道歉:“我晕头了,忘了正经事。走到半路想起来我还有客人,就打发杜悯替我拐回去说一声。”


    杜悯扯出个嘲讽的笑。


    杜老丁无视,他抬手说:“亲家,屋里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顿饭准备的算丰盛,有鸡有鸭有鱼有肉,但饭桌上气氛诡异,杜老丁握着筷子压根不挟菜,杜母垮着脸不说话,杜悯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杜明一家三口万事不管,吃得满嘴流油。


    孟父孟母看着杜明的吃相,二人没了胃口。


    杜黎觉得不好意思,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决不能带客回家。


    “我们回去吧。”孟春接到孟父递的眼色,他再一次开口。


    孟父点头,他起身说:“亲家,我们回去还有事要忙,这就走了。”


    杜老丁点头,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目光跟着杜悯动。


    “大哥,大嫂,你们今天把锦书和巧妹的东西收拾出来,我明天回来住,我不去读书了。”杜悯平静地说出惊死人的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齐齐朝他看去。


    “你不读书了?”杜黎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怎么不读书了?”


    “嗯,就是不读书了,我今天去办理退学,明天卷铺盖回来。”杜悯不解释,他不顾被他炸翻的全场,率先抬脚走出去。


    “爹,你跟老三说什么了?”杜黎把矛头指向杜老丁,“他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行了,闭嘴吧。他不读书就不读书,让他回来种地。”杜老丁不屑,他压根不相信杜悯能办出退学的事,吓唬谁呢。


    “老亲家,你可别跟孩子置气,杜悯一旦退学,之后可就没学上了。”孟父出言相劝。


    “这是我们的家事。”杜老丁硬梆梆地怼回去。


    孟父一噎。


    “走走走,不关我们的事,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孟母来气,她高声骂:“眼皮子浅的老东西,活够了跳河淹死也是做好事,活着是作孽,把几个孩子逼得没个人样儿。”


    杜老丁无动于衷,他仔细打量孟家人的反应,尤其是孟青的,她一脸的不解,但没多少担心,如果不是杜悯跟她说过什么,就是她也不信杜悯能退学。


    “老头子,你跟老三说什么了?他怎么就不读书了?”杜母不淡定了。


    杜老丁嫌她愚蠢,厌烦道:“你别管。”


    杜黎看他这个样子,他跑出去追杜悯,孟家其他人都跟上,孟春走出去想起来忘带枣子了,他又跑回来拎上一大桶枣子。


    村口还聚着一帮唠嗑的,见杜悯打头过来,纷纷问:“杜悯,这么早就走啊?这趟回来才待了多大一会儿?你爹娘不想你?不拽着你说说话?”


    杜悯面上带笑,简洁地回答:“明天还回来的。”


    杜黎追上来听到这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你玩真的?”


    杜悯没理,他径直去渡口,先行上船。


    “你明天真要回来?”杜黎站岸上问,他仔细思索,再次发问:“你真不读书了?假的吧?爹跟你说什么了?”


    “二哥,这个事你不要管,你该做什么继续去做。”杜悯含蓄地回答。


    这时孟家四口人也赶来了,当着其他人的面,孟青没多问,只简单问一句:“你要回来多长时间?”


    杜悯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交代说:“三弟要是回来了,我也没理由再待在城里,你到时候早点进城卖黄鳝,顺道去接我和孩子。”


    杜黎看她丝毫不慌,他平静下来,说:“好,我这两天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船家,走吧。”杜悯吩咐。


    船离开渡口,孟春凑到孟青身边问:“姐,你真要回来?你走了店里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孟青轻轻拍拍望舟,免得他惊醒,她低声说:“小弟,以后纸马店是你的,我早晚要走的,你别依赖我,自己要费心思去打理。每一样纸扎明器我都带你一起做,你清楚工序,还有爹娘给你帮忙,没那么难,你别畏惧。”


    孟春哭丧着脸,“我想投河。”


    杜悯听到这话,他诧异地盯着他。


    “杜三哥,你真要退学?”孟春忍不住打听。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别开眼。


    之后一路无话,不等太阳落山,船就抵达吴门渡口,孟家人下船,杜悯还要继续坐船去州府学。


    “二嫂,你不用回去,到时候家里不会有人计较你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开船前,杜悯撂下一句话。


    孟春满眼希冀地盯着孟青,孟青笑着摆手,“我要回去看热闹。”


    孟母拍她一巴掌,“什么热闹你都凑,杜家污糟糟的,我看见那几张脸眼睛都疼。”


    “你想看热闹让女婿跟你讲,你回去把望舟也带回去,我们舍不得,他满月之后还没离过我们的眼。”孟父也劝孟青别回去。


    但孟青主意已定,谁劝都不听。


    *


    “这位学子,州府学到了。”


    杜悯付船资下船,他走了几步又拐回去叫住船家,“明早卯时初来接我,送我回杜家湾,我出五十文的船资,你接不接这个活儿?”


    “行。”船家痛快答应,虽然天不亮就要出门,但载一个人相当是空船,撑船不费力,还有五十文的高价,值得他跑一趟。


    杜悯走进州府学,头一件事是去找许博士。


    许博士正在翻看杜悯往日的功课,听书童说杜悯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我正要找他。”


    “许博士,我爹病了,我要回去侍疾,还要再请一段时间的假。”杜悯进门免了寒暄,直接交代来意。


    许博士抬起头,“回家侍疾?你爹病重?”


    “病得不算重,就是病得比较久,我担心其他人照顾不好,会让他留下病根,进而影响寿命。”杜悯流利地交代。


    许博士松口气,不死就行,万一杜悯他爹病亡,到时候杜悯要守孝,他三年内因孝期不能科举,陈员外的谋划要泡汤了。


    “这种情况是要儿女细心服侍,你要请假多久?”许博士问。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


    “准了。”许博士痛快答应,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两本书,说:“这两本是上官仪的宫廷诗,你拿回去研读,在家侍疾也不要落下功课。”


    杜悯察觉到许博士对他态度大变,他一时琢磨不出原因,但于他有利,他感恩戴德地道谢:“学生谢老师指点,悯一定细心研读。”


    他珍视地接过书,躬着身退出许博士的书房。


    回到后舍,杜悯关上门迫不及待地翻看才拿到手的书,他惊喜发现这两本诗书上还有许博士的注解。


    他看得忘了形,直到天色昏暗下来,屋里暗得看不清字了才回过神。他思考了下,没去吃饭,点燃蜡烛继续废寝忘食地看书。


    远处的民居响起公鸡打鸣声,一根蜡烛又见底了,一夜即将过去。


    杜悯放下书,他开门走出去,夜色浓重,繁星渐暗,他披着夜色在外面走一阵,待僵硬的躯体放松下来,他回屋又引燃一根蜡烛,开始收拾东西。


    一床铺盖,一床盖被,两箱四季衣裳,还有一箱被污了字迹的废书,杜悯在屋里转一圈,觉得带这些回去就够了。


    衣裳倒在被褥里卷起来,书装在书箱里,他前背后扛,趁着稀薄的夜色离开后舍。


    门房被吵醒,他开门见杜悯一副卷铺盖要走人的架势,忍不住问:“杜学子,你退学了?”


    “是啊。”杜悯防止家里人会来打听,他故意误导门房。


    他走出州府学,渡口已经有船在等着。


    卯时初,船出吴门。


    辰时末,载着杜悯的船抵达杜家湾。


    “船家,劳你辛苦跑一趟。”杜悯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他拎起铺盖卷扔上岸,最后捋一把散乱的头发,背着书箱下船。


    在渡口捣衣的妇人们被他惊住,不过一夜不见,杜悯跟昨日判若两人,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裳,但皱如腌菜,头发也蓬乱,神色颓废,看着像一夜没睡。


    “三侄儿,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把铺盖卷都拿回来了?不读书了?”杜三婶拎着棒槌走过来问。


    杜悯“嗯”一声,他沉默地扛起铺盖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离开。


    如昨日一样,村口聚着一帮男人在扯闲篇,杜悯一出现,引得所有人朝他看去。


    “杜老大,你们家金凤凰回来了。”有人说。


    杜明惊慌失措,杜悯真扛着铺盖卷回来了?


    杜悯走近,有人发现不对劲,杜悯一副丢魂的样子,不像是回来换铺盖卷的。


    “杜悯,你怎么又回来了?”村长走过去问。


    杜悯一声不吭,他扭过脸快步离开。


    “杜老大,怎么回事?”


    “你家金凤凰被州府学开除了?”


    “杜悯不读书了?”


    “……”


    杜明答不上来,他落荒而逃。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村长招呼。


    杜明追上杜悯,“三弟,你这是在闹什么?真不读书了?”


    “你不是看见了?”杜悯开口。


    杜明又急又气,他气得拍大腿,“家里供你读了十几年的书,钱都砸出去了,好不容易要看见希望了,你说不读就不读了?”


    杜悯冷下脸,他不再吭声。


    杜明捶他一拳,他快步往回跑,“爹啊,娘啊,老三回来了,他把铺盖卷都拿回来了,我看他把书也都带回来了。”


    杜母正在舀水,听到这话,她手上的水瓢落地,葫芦瓢瞬间四分五裂。


    杜老丁从牛圈走出来,铺盖卷挡住了头,但他一眼认出人,他清晰地看见杜悯一步一步朝他靠近,他听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心跳声震得他耳朵失聪。


    “爹,我回来了,不读书了。”杜悯把铺盖卷扔在地上,“这下你可以安心了,我不会祸害你的儿子们和孙子们了。”


    杜母大叫一声,她扑到杜悯身上使劲捶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养你十几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杜悯被打得站不住,但心里痛快极了,谁也别想威胁他。


    “你真退学了?我不相信。”杜父几乎要呕出血。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信不信随你。”杜悯鄙夷地笑。


    “你给我滚,滚回州府学。”杜母发疯似的推他,“你给我滚,你不准回来。”


    杜悯由着她推,他嘴上随意地说:“晚了,你昨天但凡说这句话,我都不会退学。”


    “行了,安静一会儿。”村长出来镇场子,“杜悯,你跟八爷说,你真退学了?”


    杜悯卸下书箱,说:“你们怎么才能相信我说的话?我可以一把火把这箱书烧了。”


    杜明赶忙把这箱书抢走。


    “出什么事了?你昨天回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村长问。


    “他午后走的时候就不对劲。”有人插话。


    村长看向杜老丁,“老丁,你跟杜悯说什么了?”


    杜老丁铁青着脸不吭声,他还是不相信杜悯会退学,杜悯之前宁肯以命相搏也不肯离开州府学,如今怎么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退学。


    “八叔,不用理他,他应该是请假了。”杜老丁说。


    村长闻言确定这事的根是在杜老丁身上,他黑脸训诫:“杜悯多有出息,他从小不让大人操心,一路读书全靠自己的努力,你们有这个儿子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你们不惜福还苛待他,真是痰迷心窍,老糊涂了。”


    杜老丁低头挨骂。


    村长又来劝杜悯,“我骂你爹了,你也消消气,以后再有事来找八爷,八爷向着你。你是小辈,我是长辈,你不好说的话我来替你说。”


    杜悯笑笑,“多谢八爷看重我。”


    村长以为安抚住了,他拉住杜悯,说:“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天不亮就出城的?没吃饭吧?走,去八爷家,让你八奶给你炖两碗甜水蛋。”


    杜悯不肯,“我一夜没睡,就想好好睡一觉。”


    “行行行,你回去睡觉。”村长松手,“老丁,荷花,我可把孩子交给你们了,你们不准再打骂他。”


    杜母以为闹剧已经结束了,等村里人都走了,她瞪杜悯一眼,“你个死孩子,要吓死我。你去睡,我去给你煮碗鸡蛋汤,你好吃好睡半天,下午给我回城去读书。”


    杜悯笑笑,他不再解释,拎起地上的铺盖卷,径直回屋。


    李红果率先冲进去,她好声好气地说:“三弟,你等等,我把锦书的东西收拾出来。要不你直接睡他的床,他的被褥是我才晒洗的,干净的。”


    “收拾走吧,我又不是只住一天两天。”杜悯说。


    李红果一惊,这话什么意思?


    杜悯走进后堂,他发现放在书房里的书桌被搬出来了,他去推书房的门。


    “三叔,我在里面睡。”巧妹小心翼翼跟进来,她怯怯地说。


    “大嫂,把巧妹的床铺搬出去,锦书的东西挪去书房。巧妹不小了,在我卧房进进出出不合适。”杜悯指挥。


    李红果直起腰,“三弟,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州府学?”


    “我已经退学了,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杜悯把铺盖卷放书桌上。


    李红果脸色难看,“真退学了?”


    杜悯懒得再重复。


    李红果大步跑出去告状,“爹,娘,三弟真退学了,他要在家里长住。”


    “不用理他。”杜老丁坚信自己的猜想。


    李红果心里不踏实,这好比桑田里一二十年的榆树从里面坏了,这让她怎么能安心。


    杜悯一直等不来李红果,他把锦书的东西都塞进书房,再把巧妹赶出去,门从里面一拴,他倒头睡觉。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杜悯踹开被褥,暴躁地问:“是谁?”


    “我,起来吃饭。”杜黎回来了。


    杜悯听到他的声音,他心里突然平静多了,像是有了支撑的力量。经过这两天的事,他发现他二哥能长成这个性子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杜黎还在外面等着,门打开,他看杜悯几眼,“你还真回来了?”


    杜悯“嗯”一声。


    “打算待多久?”杜黎小声问,“你要是只待三五天,我就不去接你二嫂回来。”


    杜悯瞥他一眼,没理。


    杜黎看撬不开他的嘴,只能放弃。


    杜老丁在檐下站着,他余光瞥见人影出来,说:“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吃过饭你老老实实还回城念书。”


    “爹,你忘记你昨天说的话了?”杜悯发问。


    “你适可而止。”杜老丁警告他。


    杜悯没理,他去洗手洗脸。


    李红果见人都出来了,她端菜进中堂,出来撞上杜黎,她不高兴地说:“二弟,以后你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家里又没做你的饭,你不打招呼就回来,闹得我不知道怎么办。”


    “家里这么多人,一人少盛一勺饭不就凑够一碗了,其他人非得往撑死了吃?”杜悯现在谁的脸都不给,逮谁咬谁。


    李红果不敢呛杜悯,她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又是一顿无言的午饭,杜黎吃完了也没走,他去开南屋的门,把装进箱笼的被褥都抱出来晒。


    “你收拾收拾,让你二哥送你去渡口坐船。”杜老丁发话。


    杜明把抢来的一箱书抱出来,他嘀咕说:“里面藏着什么好东西?还上锁。”


    杜悯抱起书箱回屋,一转手又把门从里面拴上了,任外面怎么喊他都不为所动。


    杜黎进来看看,又悄无声息出去,他离开这个是非地,回到自己的地盘挖泥做砖。


    一直到太阳即将落山,他洗手回去收被褥。


    而杜悯还把自己关在屋里,杜老丁嚷嚷着要拆门也没拆。


    “大嫂,我晚上在家吃饭,你煮饭多抓两把米。”杜黎通知。


    李红果翻个白眼。


    “老三都回来了,你媳妇还住在她娘家?她还给谁送饭?给鬼送饭?”她又找到话茬阴阳。


    “我明天就去接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搬行李忙不过来。”杜黎平静地解释,他把被褥抱进屋。


    李红果一噎,难怪他今天跑回来晒被褥,看来是早有打算。


    杜黎想想觉得气不顺,他又出来问:“大嫂,孟青嫁过来近两年,跟你打交道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你对她有什么仇什么怨?一直看不惯她,一提到她,你就像个斗鸡一样要啄她一口。她可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待你的两个孩子也不错吧?”


    李红果脸色发青,她扭身进灶房。


    杜黎不放过她,他跟进灶房,直截了当地戳穿她的心病:“她过得好是她命好,她爹娘珍爱她是她值得,你再嫉妒再眼红也无用,她就是命好,就是比你过得好。”


    李红果气得掉眼泪,“你走,你别吃我做的饭。”


    “不吃就不吃。”杜黎又不稀罕。


    “老二,你站住,你明天去州府学打听打听,看是怎么个事。”杜老丁嘱咐。


    杜黎伸手,“给船资。”


    “我看你也在找打!”杜老丁瞪眼。


    “我不帮你跑腿,你想打听你自己去。”杜黎大步跑了,他才不揽这个活儿,杜悯不可能退学,他去打听意味着要帮杜悯撒谎,以后事发他又要落埋怨。


    “你个王八羔子!”杜老丁气得心口疼,他又吩咐:“老大,你明天进城去打听。”


    “我不去,州府学的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家不愿意理我们这种人。而且我们之前在州府学就够丢脸了,我不想再丢脸。”杜明也拒绝。


    杜老丁脱下鞋朝杜明打几下,杜明也跑了,他不服地说:“又不是我生事,你要打去打屋里躺着的那个。”


    但杜悯压根不开门,到吃晚饭的时辰也不出来,有人去喊就说不吃,次数多了直接不理。


    “娘……”巧妹苦了脸,她三叔不开门,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晚上跟我们睡。”李红果心里苦,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两个都挤兑她,偏偏她男人跟聋了一样。


    *


    翌日。


    杜母去叫杜悯出来吃早饭,但里面没人应声,她担心杜悯又寻短见了,吓得腿都软了,“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拆门,屋里没动静啊。”


    杜老丁吓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手软脚软使不上劲,还是杜明和李红果帮忙才把门拆了。


    “屋里没人。”杜明说,他看书房的门开着,走进去发现窗子开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翻出去了,他就是故意折腾人!”杜明气死了,杜悯明明可以大摇大摆地走门,他偏要走窗子。


    杜父杜母相互搀扶着走进去,杜母痛哭出声,她推着杜父问:“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杜老丁不答,“我去找他。”


    杜悯这会儿在杜黎这儿吃早饭,杜黎脸色也不好,“我的日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又给我引来麻烦。”


    “不会,现在爹娘腾不开空找你麻烦。”


    第49章 焚书


    杜老丁出门直奔老二的桑田, 杜悯果然在这里,但只有他一个人。


    杜悯看见来人,他神色淡漠地瞥一眼, 又径直去做自己的事。


    杜老丁被他的眼神伤到, “你现在当我是你的仇人啊?”


    杜悯充耳不闻, “咔嚓”一声,他剪断一根枣树枝丫。


    “枣树还不到剪枝的时候, 你二哥呢?”杜老丁深吸一口气,又换个语气搭腔说话。


    “接他媳妇和孩子去了。”杜悯回一句,他用剪子挟起一条绿中带灰的毛虫,两指轻轻用力,毛虫断成两节,汁液横流。


    杜老丁皱眉, 老二媳妇还真要回来?难不成杜悯真退学了?这个猜测一露头, 他就否决了, 不可能。


    “你为演戏还真够用功的,把她都叫回来配合你。”杜老丁嘲讽,“这个计谋是你俩商量过的?是她教你的吧?她鬼主意多……”


    “行了。”杜悯听不下去了,他嫌恶道:“你一个当老公公的,对儿媳妇有这么多偏见,还在背后议论, 实在是罕见,全吴县估计找不出第二个。”


    杜老丁被他挤兑得脸色发红又发青。


    “我也是纳闷了, 你到这一刻还认为我会被人挑唆?我做的哪件事让你有这个误会?是进州府学后不报喜, 是当众不认你们,还是我收拾铺盖卷从州府学退学?我连亲爹娘的话都不听,会听旁人挑唆?你也太小瞧我了。”已经撕破脸皮了, 杜悯毫无羞耻心,以前遮遮掩掩不敢承认的,如今在场没第三个人,他袒露本性,什么都敢说。


    杜老丁气得呼哧呼哧喘,“你还有脸说?你这个不孝不顺的畜牲!你连羞耻心都没有了?”


    “我不孝不顺,你也不慈不仁,你不慈在先,要求我孝顺也难。有几个当爹的拿儿子的前程去要挟他听话?你是不是忘记你说的话了?要我跟你复述一遍?”杜悯满眼篆刻着失望和受伤,他一手指天,气愤地说:“我这个泥腿子在州府学受尽鄙视,你知不知道那些权贵子弟是如何逼迫威胁我的?跟你一样,他们也拿我的前程要挟我退学,也要挟我不让我读书不让我参加乡试。”


    杜悯逼近他,杜老丁目光闪烁着后退两步。杜悯步步紧逼,他眼含戾气地质问:“你是我爹吗?你是我爹怎么会跟那些打压欺辱我的恶人说同样的话?你跟他们一样要折断我的骨头,让我做一个卑躬屈膝的狗。你让我如何不恨?”


    杜老丁心慌,他再一次后退一步。


    杜悯撸起发须展露额角的伤痕,“我为了不朝那帮恶人低头,我赌上命发疯似的往墙上撞,像个疯狗,里子面子全没了,你懂我的难堪吗?我的前程是我用努力和命换来的,你心疼过吗?你但凡心疼过我,你都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你责怪我不孝不顺?我要如何孝顺你才让你满意呢?你要的我给不了,但你是我亲爹,我拿你没办法,只能再次朝自己下手。这日子实在是没有奔头啊,不去奔也好,我不背负你们的期盼,我也能轻松了。”


    “我怎么会不心疼你……”杜老丁干巴巴地解释。


    杜悯摆手,他塌下肩膀,落寞地走开。


    杜老丁一个人在原地站一会儿,最后佝着腰离开了。


    杜悯一整天没有回去,他把杜黎的草棚占为己有,睡他的床用他的锅釜,摘树上的枣,煮鹅下的蛋……没有人打扰,他安心地琢磨前一夜囫囵吞枣翻阅的诗书。


    杜黎傍晚回来,他惊讶杜悯能在这里待一天。


    “你晚上回不回去?你要是不回去,住这儿帮我看守鸡鸭鹅也行。”孟青和望舟回来了,杜黎是要搬回去住的。


    杜悯:“……”


    “说话啊。”杜黎催促,“你要是回去,也别愣着了,来给我搭把手,帮我把鸡鸭鹅赶回去。”


    “二哥,你没看我很难受吗?还使唤我帮你干活儿?”杜悯服气了,家里其他人看见他都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不是想方设法打听他是否真退学了,就是明里暗里催他快回城读书,就杜黎一副万事不沾身的样子,实在让他不爽。


    杜黎仔细盯他两眼,他认真地说:“你很难受?没看出来。”


    “……很难受,你知道爹昨天在这儿跟我说了什么吗?”杜悯心绪不平,想找人倾诉。


    杜黎不想听,他走开几步,“咕咕咕”地唤鸡,“嘎嘎嘎”地唤鸭。


    杜悯憋屈,他不说了。


    鸡鸭鹅唤回来,杜黎清点一下数目,鸡少了八只,鸭子够数了,他回屋舀一瓢碎米,先撒两把,随即敲着瓢引鸡鸭鹅跟他走。


    “你要是不住在这儿,走的时候帮我把门锁上。”杜黎交代。


    杜悯看见七八只半大的小鸡从不远处的茅草丛里钻出来,扑棱着细爪子朝鸡群追去。他又坐一会儿,起身锁上门,跟上前面聒噪的队伍。


    此时杜家的院子里又堵着一帮人,村里的人一直在留意杜悯的动静,结果等了一天,杜悯非但没回城,反而把住在城里的孟青等回来了,村长他们耐不住,一个个来到杜家找杜老丁问情况。


    “老丁,杜悯是什么情况?你家老二怎么把他媳妇都接回来了?”村长满头愁绪,“杜悯不会真退学了吧?”


    “没有,他就是跟我闹气。”杜老丁信誓旦旦地说。


    “他跟你闹什么气?”杜大伯背着手问。


    杜老丁不说。


    “你这人……”杜大伯伸手指他,他训斥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你没事找事,你这人就是贪心不足,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日子一旦平顺了,你就要找点事。”


    杜老丁瞪他,“我看你才是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是谁把自己儿子逼到桑田里搭草棚住,你以为村里人的眼睛都是瞎的?谁不在背后笑话你?年轻的时候跟自己的兄弟闹翻,年老了又跟自己的儿子斗。这下好了,最有出息的儿子也被你斗回来了。”杜大伯骂得口水横飞。


    杜老丁屈辱啊,他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偏偏他还说不出口,只能赶人:“你走,这是我的家事。”


    杜大伯“嘿”一声笑了,“家事?这可不是你关起门能解决的家事,这事我管定了。”


    “老丁,怎么?你这是嫌我们多管闲事啊?”村长黑着脸发问,“杜悯是我们族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事我们不能不管。”


    “八叔,我没这个意思。”杜老丁低声下气地说,他再一次解释:“老三就是跟我闹气,他不可能退学,不信你们可以进城去州府学打听。”


    “我是要安排人去打听。”村长说,“不过我看他跟你不单是闹气这么简单吧?这孩子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爱读书,生病都要去私塾听课,他这种性子的人却从州府学卷铺盖回来,肯定是遇到过不去的坎。”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事?”杜大伯逼问。


    杜老丁怎么可能会说,他威胁杜悯的话但凡让外人知道,他到死都被人戳脊梁骨。


    “杜明,你来说。”杜大伯又说。


    杜明“啊”一声,他老实交代:“我不知道啊,只知道我爹跟老三去老二的桑田里走一遭,两个人回来就不对劲了。”


    杜老丁剜杜明一眼。


    “老二媳妇,我记得昨天你们一家人去老二的桑田了,出什么事了?”杜大伯换个和缓的语气问孟青。


    到自己的戏份了,孟青瞥杜老丁两眼,小心翼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到了之后,我公爹把杜悯叫走了,他们二人避着我们单独说话,吵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很生气。他们父子俩没打招呼就走了,我们一直没等到人,我爹让杜黎去找找,这才看他们二人都过河了。”


    杜大伯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话,问什么问,丢人啊,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个丢人的东西,你是老糊涂了?谁教你这么待客的?怪不得你亲家一家昨天吃过午饭就走了。人家真是体面人,换我我把你的锅砸了。你问问谁家敢这么待亲家?孟家嫁女儿给我们杜家,还没有怨言地让女儿住在娘家照顾小叔子,你就是这样招待人家的?”


    村长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他“哎呦”一声,“老丁啊老丁,你以前也是个体面人,现在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了?”


    杜老丁气得要晕过去,他活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受的数落都不如今天多,而且还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敢看村里人的目光,过了今天,他成了整个杜家湾的笑柄和谈资。


    “杜悯要回来了,我看他跟他二哥赶着鸡鸭鹅走到村尾了。”站在院外的村民嚷嚷一声。


    “待会儿杜悯回来,你跟他说几句和缓的话,你是当老子的,跟儿子斗什么气。”村长嘱咐他。


    杜老丁不肯,“八叔,你见过老子跟儿子赔不是的?这像话吗?你们没发现吗?杜悯就是想借你们的手逼我跟他低头。我今天跟他低头,以后我还能管教他?我的话他还会当回事?他就是再有出息,我也是他老子,我的脸是他能搁地上踩的?”


    村长若有所思。


    杜老丁见状,他心酸地诉苦:“他昨夜翻窗跑了,今早我们喊他吃饭喊不应,都以为他出事了,吓得把门拆了,他娘差点没被他吓死,你说他干的是人事?我也不是没给他台阶下,我一大早饭都没吃先去找他,可他呢?怎么说都不听,一直嚷嚷自己退学了,不读书了。他的性子长左了,再这样惯下去不行啊,都由着他的性子来,以后谁还能管住他?”


    “为什么要管住他?为什么事要管他?他是做什么错事了?还是说他以后会做什么错事?”孟青不理解。


    杜老丁一噎,他斥道:“你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只是提个疑问,杜悯在书院有夫子管束,以后做官有上司管束,有律法管束。”孟青只差没问杜悯以后会有什么事是能让他爹管束的,杜老丁大字不识一个,他能给杜悯出什么有远见的主意?


    “话不能这么说,你公爹是当爹的,儿子要听爹的话,杜悯以后就是当上宰相了也要听他爹的话。”村长听出孟青的未尽之意,他不赞同地说。


    杜老丁连连点头。


    孟青暗暗翻个白眼,真是对牛弹琴,听话听话,听的是什么话?连她的话都听不懂,还想让杜悯听你们的话?还在做梦,杜悯是什么孝顺的人?


    “又这么热闹。”杜悯回来了,他拱手道:“劳叔伯兄弟们担心我的事,我也知道大家接受不了,可事情已成定局,大伙儿就不要费心了。我再申明一点,我没有不听我爹的话,我就是听我爹的话才退学回来种地的。虽然我当不上宰相,但我能当我爹听话的儿子。”


    杜老丁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你是说你爹让你退学回来种地?你这不是胡诌,谁信?”村长觉得荒唐。


    杜悯笑笑,他不再解释,径直穿过人群回屋。


    “八叔,劳你们费心,这事先这样,让他闹几天,他早晚会回城念书的。”杜老丁想把村里人都打发走,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明天安排人进城去打听打听,他要真是弄虚作假,是要教训一顿。”村长接受不了杜悯跟他爹耍手段,他要是跟亲爹都不和,对他爹都有这么强的报复心,以后出息了能提拔族人?


    “走走走,散了。”村长吆喝。


    一大帮人刚撤出杜家的院子,就看见一大股浓烟从屋后飘起。


    “哪来的烟气?老丁,你屋里在烧什么?”


    “看方向是三弟的书房着火了。”孟青喊一声。


    杜老丁和杜母一听,腿都吓软了。


    杜母离得近,她率先冲进屋里,入眼就是半人高的大火,杜悯像个恶鬼一样站在火旁,撕着书往火里扔。


    “你在做什么?”杜母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住手!你给我住手!你个孽障!你疯了?”


    杜母扑上去要保住书,杜悯迅速把最后一沓纸扔进火里,他满意地看着纸张扭曲变形,最后焚为黑灰。


    其他人冲进来,看见杜悯冲着大火笑。


    杜母哭了,她跪在地上抱住书箱,她嚎啕大哭:“老头子啊,他把书都烧了,都烧了……”


    杜悯转身看向一张张惊恐的脸,他严肃地问:“还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咚”的一声,杜老丁一头栽了下去,他气晕了。


    *


    夜幕降临。


    村里的人都走了,杜家人都还坐在院子里等杜老丁转醒。


    杜母在西厢里幽怨地哭,呜呜咽咽的哭声如泣如诉,哭声飘荡在这黑灯瞎火的小院实在是吓人,望舟都被吓得不敢哭了。


    “我送你们去草棚里睡觉怎么样?”杜黎问。


    孟青摆手,“换个陌生的地儿,望舟还要哭,还不如在家里。”


    巧妹走过来,她握住望舟的小手,望舟不让她碰,他不痛快地大叫一声,又开始哼哼唧唧。


    “巧妹,过来!”李红果斥一声。


    “望舟是还不习惯换个地方睡觉,他心里不踏实,也害怕,才闹情绪。他小,还不懂事,巧妹别跟弟弟生气。”孟青温言解释。


    “我不生气,我知道,我去我舅舅家的时候,天一黑我就想回家,也想哭。”巧妹不走,她还站在孟青身边逗望舟。


    “巧妹!”李红果又警告一声。


    杜悯不耐烦地“啧”一声,“两个小孩玩,大人不要插手。”


    “三弟,我在管我的孩子,我可不想让她长成讨人厌的样子。”李红果一直压抑着怒气,这下“腾”的一下被引燃了,“你要是闲得慌,你进去照顾爹,他都被你气晕了,你还有闲心管闲事?你就不愧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还有脸回来,换我我跳河死了算了。家里省吃俭用供你念书,你说退学就退学,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杜悯冷笑。


    “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进不去州府学,你进去了不知珍惜,气上来了说走就走,一言不合把书也全烧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真当自己是金凤凰,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不用名师教也能考上官?”李红果可劲地数落,“好生生的路被你走毁了,你就继续傲吧,有你哭的时候。”


    “你气什么?我不读书了,家里不正好能腾出精力和钱财供你儿子念书吗?你该感谢我才对。还是说你觉得你儿子不如我,担心他考到老也考不过乡试走不到长安?”杜悯冷言冷语地讥讽。


    “老三,你闭嘴!你不得了了,跟你大嫂也呛起来了,有小叔子这么跟嫂子说话的?”杜明训斥。


    杜悯想作呕,“你真跟你爹一个样儿,说不过就拿辈分压人。”


    “你别逼我扇你。”杜明恼火。


    杜悯闭嘴,他如今地位一落千丈,挨打保不准真能演变成家常便饭。


    杜明得意地哼一声,他总算在杜悯面前感受到长兄的威严。


    孟青津津有味地看热闹,这比看百戏更上头。


    “老头子,你可算醒了。”杜母在屋里嚷一声。


    老大两口子最先进去,杜黎次之,杜悯落在最后,随时准备着逃跑。


    “爹,你怎么样?”杜明上前问。


    杜老丁沉默地坐起来,“老三呢?”


    “什么事?”杜悯越过杜黎上前两步,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嬉皮笑脸地说:“您睡一觉,脸色好看多了。”


    杜老丁险些又被气晕,他抖着手指着他骂:“孽障!孽障啊!”


    杜母又哭,“我是做了什么孽?你还不如杀了我,我还不如死了。”


    杜悯由着他们骂,不再吭声。


    “你明天跟我进城,我们去州府学找你夫子,你去给他下跪,跪死在他面前也要留在州府学。”杜老丁通知,“你今晚也别睡了,好好琢磨如何说服他。”


    杜悯不反驳也不答应。


    杜老丁看他这个态度,他心里舒坦一点,摆手说:“都出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杜黎率先出门,他招呼孟青:“走,回屋睡觉。”


    望舟已经睡着了,孟青把他放在床上,他猛地惊醒,她忙躺过去,“娘在呢,快点睡。”


    杜黎屏住呼吸,也不敢吭声。


    过了几息,望舟没发现不对劲,又闭上眼。


    孟青轻轻拍一会儿,等望舟睡熟了,她起身说:“去烧两盆热水。”


    “好。”


    孟青也走出去,今晚月色真好。


    杜悯从屋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看见孟青脚步一顿,“二嫂,你还不睡?”


    “你二哥在烧热水。”


    杜悯脚尖一拐,他去灶房说:“二哥,多添几瓢水,分一盆热水给我。”


    西厢里,杜老丁听着杜悯无事人一般的声音,他气得捂着胸口,“这是什么孽障啊!我一辈子的名声都被他毁了。”


    “名声?你还要什么名声?这不都是你逼的?他为什么会这样?”杜母扑上去打他,“你个老不死的,你活着是害人啊,我好好的孩子被你毁了,我恨不得咬死你!”


    杜老丁一愣,他闭上眼,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杜母不理他胡言乱语,她捋一把头发,踉跄着开门出去,她无视院子里的另一个人,声音沙哑地说:“阿悯,娘跟你谈谈。”


    “行。”杜悯率先往外走。


    杜母跟了出去,她望着眼前的背影,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性子大变的原因。


    杜悯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他转过身,主动说:“娘,我最对不住你,你最心疼我,我却害你为我掉眼泪。”


    杜母心里一酸,她捂脸痛哭,“我的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做的这事比剜我的心还让我难受。”


    “我也不想,但这个事不由我,你想知道什么就去问我爹。”杜悯含糊其辞,他安慰道:“你也别灰心,他日我要是还想参加科举,我可以自学。我陪在你们身边,既能孝顺你们又能帮忙干活儿。要是有这个运道能进士及第,大不了晚个十年八年,我等得起。”


    但杜母等不起,她已经近五十了,再过十年老得牙都掉光了,杜悯就是考上进士,她又能享什么福,吃不能吃喝不能喝,她甚至连杜家湾都走不出去。


    “不要说这话,你明天跟你爹进城,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留在州府学。你念书的事要紧,其他什么事都不重要,你爹那个老鬼说的话你也不用听,他以后肯定不会再插手你的事。”杜母说。


    杜悯可不这样认为,不过他面上没有反驳。


    “你早点回屋睡一会儿。”杜母擦擦眼泪,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阿悯,你跟娘说句真话,你真退学了?”


    “我把书都烧了,还不能证明?”杜悯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杜母厉声斥骂,然她的怒气稍纵即逝,下一瞬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慈爱地规劝:“回屋睡吧。”


    杜悯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他定定看着这个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明知道答案,他还是忍不住问:“娘,我要是不读书了,你还会如以前一样疼爱我吗?”


    杜母压根不想接腔,她当作没听见。


    杜悯摇头失笑,他自言自语道:“也是问废话,我跟你们一样,问自己不就行了。”他不也是把对自己无用的人一脚踢得远远的。


    孟青等杜母回屋之后,她走出去望一眼,也不知道杜悯明天如何破局。


    “水热了,回来洗漱。”杜黎喊她。


    “来了。”孟青回屋。


    片刻之后,杜黎出来倒水,他撞见杜悯进灶房打水,他多看两眼,不知道他还要如何折腾。


    夜静了下来。


    杜老丁一夜没睡,熬到公鸡打鸣,他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去后堂叫人:“杜悯,你收拾收拾,我去找人借艘船,天一亮我们就进城。”


    没人理。


    杜老丁心里一个咯噔,他进去摸床,床上空无一人,杜悯这王八羔子又跑了。


    “老大,醒醒,别睡了,你三弟又跑了。”


    “老二,你三弟是不是又跑去你的桑田过夜了?”


    望舟被吵醒,他哇哇大哭。


    杜黎不耐烦地去开门,“我怎么知道?我昨晚睡的时候他还在屋里。你想知道你去桑田里看一眼不就行了,我屋里还有孩子,你看你把他吓的。”


    杜老丁没耐心听他说什么,他吩咐说:“你去桑田找他。”


    “我才不去,天还没亮,草丛里有蛇咬我怎么办?”杜黎要关门,“再说他又不听我的,我找到他总不能把他捆起来拖回来?”


    “行行行,你的命金贵,我去找,让蛇咬死我。”杜老丁气得大叫。


    “爹,我陪你去。”杜明揉着头发走出来。


    “还是你孝顺。”杜老丁很是受用,他去粮仓拿捆绳索,“走,我捆也把他捆回来。”


    但草棚里没有杜悯的身影,杜老丁和杜明把桑田翻遍了都没找到他的人。


    “他去哪儿了?”杜老丁又陷入恐慌。


    “会不会在村里谁家的草垛里钻着?”杜明猜测。


    杜老丁直觉不会,但死马当活马医,他又马不停蹄回村,从村尾到村头,一垛垛草垛挨个找。


    这下全村的人都知道杜悯不见了,大伙儿帮忙找,一直找到日上三竿也没找到人,全村的人聚在村头谈论这个事。


    “我看八爷派人进城打听去了,最迟今天晚上就有答案。”


    “悯兄弟可别真退学了,我妹妹的小姑子都知道悯兄弟凭一介白身挤进州府学,夸他厉害呢,都说我们杜家湾要出一个大官,他可别出事了。”


    “我家那口子回去说是老丁叔的原因,不知道他跟悯兄弟说什么了,悯兄弟一气之下扛着铺盖卷回来了。”


    “老丁叔真不是个好的,你看他是怎么糟蹋他家老二的就知道,把老二的亲事卖钱了,又打发二儿媳妇回娘家照顾小叔子,最后还把老二赶去桑田里住。”


    杜老丁路过听到这话,头又开始晕,他维持几十年的好名声这下是彻底坏了。


    “老二不是我赶出去的,他自己要搬去桑田养鸡鸭。”他大声解释。


    在场的人安静下来,齐齐盯着他。


    “老丁,杜悯找到了?”村长问。


    “没有。”杜老丁面无表情地说,“不找了,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了。”


    村长怕他又晕过去,也不好说什么,他指几个壮年男人,让他们去旁处找找。


    *


    “你怎么在这儿?爹和大哥不是来这儿找过你?”杜黎见鬼似的盯着草棚里的人,他赶鸡鸭鹅来觅食,想做锅饭让孟青晌午来这儿吃饭,一开门发现床上躺着个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杜悯头也不抬地说,“这几天我不回去了,你帮我打个掩护。”


    “你别害死我。”杜黎咬牙。


    “不会的,你不会让家里人发现的,你做事稳当。”杜悯说好话。


    这话换个人说杜黎能受用,换杜悯说,他只觉得阴阳怪气。


    “你给我说句真话,你真退学了?”杜黎趁机问。


    杜悯笑了,“你还真是实心眼,我险些丢条命才在州府学留下,怎么可能退学。二哥,你这两天痛快吗?爹娘终于吃瘪了。”


    杜黎沉默几瞬,他选择如实回答:“痛快。”


    尤其是在你们狗咬狗的时候。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第50章 杜悯真退学了


    为了这句痛快, 杜黎决定帮杜悯打掩护。


    “你之前躲在哪儿?”他问。


    “我昨夜一直在家,睡在粮仓里,之后被他们父子俩惊醒, 我尾随他们来到这儿, 这儿树多草深, 那会儿天色还没亮,我在暗他们在明, 很好避开的。”杜悯说着话,脸上泛出得意的神采,他在这场耗子逗弄猫的游戏里品尝到游刃有余的快感。


    “你也不怕踩到蛇。”杜黎没好气。


    “这都十月中旬了,哪里还有蛇?就是冷了点。”杜悯打个哈欠,“还有点困,一直提着心, 昨晚没睡好。”


    “蛇是冬眠了不是死了, 你要是走到它的洞穴附近, 惊扰到它很可能就会被咬。”杜黎心想他真是好命,出身乡野连这个认知都没有。


    “看来我运道还挺好。”话虽这么说,杜悯还是忧心起来,看来以后不能再在桑田里乱走。


    “你真打算要躲几天?”杜黎追问,“八爷已经安排人进城打听去了,你是留了后手?不对, 你要是留了后手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我请假的事只有许博士知道,他应该只会让人通知授课的夫子, 我的同窗们不会知道, 若是有人问,也只会得知一句告假了。而我离开的时候明确跟门房透露我退学了,他是个爱打听的, 必然会跟其他人的书童打听消息,事情在这一刻发酵,这时候州府学会出现两种声音,其中一道声音出自本人之口,门房还亲眼看见我天不亮收拾铺盖卷灰溜溜地离开,这道声音是占上风的。加之州府学的学子对我的退学是乐见其成,他们会选择相信门房的话,甚至恨不得坐实。事情闹到这一步,门房为证明他不是胡说八道假传消息,他坚决不会改口。”杜悯把每个人的心理都摸清楚了,甚至反复排练过每一个环节,他笑着补充:“今天是我离开州府学的第二天,时间很短,事情是发酵了,但还没发酵到许博士出面澄清的阶段。他不出面澄清,我退学的传闻就不会有变故,这时候任谁去打听,打听来的消息只有一个。”


    杜黎找不出一丝纰漏,他鼓掌,“好了,你赢定了。”


    “所以我之后几天露面肯定会被打死,你保护我几天。”杜悯说。


    杜黎点头,“噢,我也是你算计的一环。”


    杜悯:“……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你没损失什么。”


    杜黎摇头,他从床下面扒拉出斧头,说:“我来给你搭个藏身的架子,你别在屋里躺着了,去外面放哨,免得爹和大哥又找来了。”


    “什么架子?”杜悯问。


    杜黎不答,“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杜黎去隔壁别人家的桑田里砍一捆榆木树枝,他在草棚隔壁,用榆木树枝扎个“人”字形的架子,扎好之后,他回村挑稻草。


    杜老丁黑着脸坐在檐下,他直勾勾地盯着院外,一副阴森森的样子,看着随时能爆发,孟青都不敢惹他,她抱着孩子避出门。


    “老二媳妇。”李红果追出去,她昂着头说:“我跟你说个事,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一日三餐饭都是我在做,如今你回来了,不能袖着手吃白食,以后的饭菜你来准备。”


    孟青挑眉,老二媳妇?她好笑道:“大嫂,你喊我什么?老二媳妇?这口吻听着,我还以为我多了一个婆子娘。你这吩咐的话也笑人,以后都是我做饭?那你岂不是袖着手吃白食?”


    李红果有些恼,她高声说:“我知道你嘴巴会说,我也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但我有理,你不在家的这半年一直是我做饭,轮也轮到你了,该你表表孝心了。”


    “你就是做一千年的饭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在家,吃你做的饭了?想让我跟你轮流做饭,行,我没意见,重新排班,你做一个月我做一个月。”孟青握着望舟的手挥一挥,她巧言笑语地祈求:“大嫂,你侄儿才七个多月大,又是才回来,初到陌生的地方,他离不开我,我腾不开手做饭。你是长嫂,体谅体谅我,这个月你来做饭,下个月望舟跟你们熟悉了,能离开我了,换我来做饭。”


    李红果被她嘲讽得心里窝火,下一瞬又见她态度讨好,她懵住了,心里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就这样定了,多谢大嫂体谅我,我也体谅大嫂,日后大嫂要是月事来了,腰酸肚疼不能沾水,你跟我说,我替你几天,我要是忙不过来,让杜黎去做饭。”孟青说。


    李红果紧张地左右看两眼,她斥道:“你胡咧咧什么?那事是能在外面说的?”


    “大嫂教训的是。”孟青笑笑,“大嫂,我去渡口转转,看有没有卖鱼的船,我想给家里添个菜。”


    李红果就这样看着她抱着孩子离开,她思索好一会儿,觉得孟青的法子也行,主要是孟青跟她服软了,她心里痛快。


    杜老丁眼神冷漠地盯着这个蠢笨的大儿媳妇,见她进来时还挺高兴,他开口问:“她答应做饭了?”


    “爹,你听见了?老二媳妇说她跟我一替一个月,这个月我做饭,下个月她做饭。”李红果拘谨地回话,“你晌午想吃什么饭?”


    杜老丁嘲讽一笑,他摆摆手,心里琢磨着孟青应该清楚她在杜家湾待不到下个月。


    “你个老不死的,你还在家里坐得住?”杜母的身影乍然出现,她声音高亢地嚷一嗓子。


    杜老丁被她吓得心里一个激灵,他捂住心口,心里的火越发盛,这个事能让他少活十年。


    “你还在家里坐得住?你快出去找,有人猜老三会不会掉河里被水冲走了。”杜母哭丧着脸,一脸的惊恐和慌张,“老大呢?老二呢?”


    “他出不了事,你我出事他都不会出事,他比谁都爱惜他那条命。”杜老丁站起来,他愤恨地骂:“让他躲,他有本事就一直别回来。不用找了,谁都别去找他,让他自己出来。”


    杜母一听就炸了,她朝杜老丁扑打过去,“你个冷血冷肠的老畜牲,你还在找事,要不是你没事找事,老三会跟家里对着干?走,你跟我走,你去跟他道歉。”


    杜老丁心里的火一下子被引燃,他扭身跟杜母打起来,杜母被他打倒在地,他也被撕扯着头发倒下去,老两口打红了眼,这一刻宛如仇人。


    “别打了别打了——”李红果跑过来拉架,“爹,别打了……娘,别咬了!快松手,我爹的头皮都出血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杜黎听到声,他大步往回跑。


    “老二,快快快,把爹娘拉开。”


    杜黎疾步冲过去,他提起骑在杜母身上的老头子,并一把给按在地上。


    杜母疯了似的爬起来又去骑在杜老丁身上打,李红果赶忙去拦,“娘,别打了。”


    “别打了!”杜黎吼一声,“丢不丢人?你们丢不丢人?”


    杜老丁躺在地上呼哧呼哧急喘气,他攥着拳放狠话:“你等着,我早晚打死你。”


    “打死她你也别活了。”杜黎从他身上起身,他指着他质问:“你看看她脸上的血,你还是个人?她陪你过几十年,又给你生三个儿子,你对她下得去死手?你还是不是个人?”


    杜母有人撑腰,她号啕大哭。


    附近听到动静的邻居跑来,杜三婶扶起杜母去洗鼻血,她生气地怒骂:“二哥,你可真让人开眼。”


    “她先打我的,你看她把我头发拽的。”杜老丁抓一把头发,扯下来一把带血的发丝。


    “你活该,我该打掉你的牙,让你嘴贱,家里的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杜母像个发怒的老母鸡,她扑过去质问:“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你跟老三说什么了?”


    杜老丁不吭声。


    “不敢吧,老贱人。”杜母恶狠狠地骂,“我跟你说,老三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也别活了。”


    “行了行了,别让人看笑话了。老三一个大男人,他能出什么事。”杜黎觉得丢人,“大嫂,你带娘去止止鼻血,看她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要是有不舒服的,别耽误,马上去看大夫。”


    “好好好。”李红果听他的。


    杜母看杜黎一眼,她在他身上找到有儿子撑腰的可靠感,对他的话她没反驳什么,顺从地跟着大儿媳离开。


    杜大伯急匆匆赶来,他一来就把杜老丁骂一顿:“你还嫌不够丢脸的,一波不平你又闹一波,我们这一支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要是闲,你去找老三,你别坐在家里找事。”


    杜老丁生气,可没人能理解他,他不想再解释,一声不吭起身回到西厢,不再搭理外面的闲言碎语。


    杜黎送走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他浑身疲惫,一转身看见孟青抱着孩子一脸兴冲冲地赶回来,他灵光一闪,顿时明白她从城里回来的用意。


    望舟看见他爹,他兴奋地“啊啊”叫。


    杜黎注视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的神态都是相似的。他双手抱臂,肩膀倚在墙上,调侃说:“你回来晚了,热闹已经结束了。”


    孟青一顿,她正色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杜黎幽幽来一句。


    孟青斜眼看他,他伸出手接过她怀里的儿子,说:“娘拽掉爹一把头发,在他脸上、脖子上咬出血印子,爹把娘打得鼻子流血,脸上也有巴掌印。”


    孟青皱眉,“打这么狠?你爹是一点都没手软。”


    杜黎长吐一口气,“他把邪火都发在我娘身上了。”


    “老二。”杜母含糊地喊一声。


    杜黎抱着孩子走进去,他不甚痛快地说:“你打不过他,离他远点,少惹他。”


    杜母犟着不服气,她无视这话,嘱咐说:“你沿着河找一趟,我担心你三弟昨夜看不清路掉河里了。”


    “不可能,昨晚有月亮,河面是亮的,他眼睛又不瞎,不可能掉河里。”杜黎否认,“他一个大男人出不了事,有可能去他哪个同窗家里了。”


    杜母眉头微展,她没什么办法了,只能说:“那就再等等。”


    杜黎不再接腔,他怕他一走家里又出事,索性不走了,稻草下午再挑。


    烟囱里冒出炊烟,李红果递一个篮子出来,“老二媳妇,你去菜地砍一棵崧菜。”


    孟青不作声地睨着她。


    “二弟妹。”李红果憋屈地改口。


    孟青接过篮子,她取一把镰刀去菜地。


    “你知道菜地在哪儿吗?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说。


    “不用跟来,我知道。”孟青摆手。


    杜母不动声色地观察老二两口子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她起身回西厢。


    “娘,你又去干什么?”杜黎盯着她呢,“你想睡觉去老三的屋,你俩别闹事了,一大把年纪了还打架,真的丢人。”


    “我躲他做什么?我又不怕他。”杜母不听劝,她踹开西厢的门,说:“这是我的屋,我哪儿都不去。”


    杜黎抱着孩子跟过去,他站在门口盯着,见杜母一声不吭地躺回床上,旁边躺的那个也没吭声,他放心了些。


    “饭好了喊我。”杜母出声,“把门关上,我睡一会儿。”


    “那你有事喊一声。”杜黎拉上门,他抱着孩子走了。


    “你要不要尿尿?上一泡尿是什么时候?尿一泡吧,可别尿裤子了。”杜黎跟望舟说话。


    望舟指着跑进院子的鸡,他“喳喳”叫。


    “是咕咕,鸟才是喳喳。先尿尿,爹待会儿抱你去喂鸡。”


    说话声远去,西厢里陷入死寂。


    没多久,孟青的声音出现了,杜母冷声开口:“没有不对劲,老二两口子应该不知道老三的踪影。”


    “再等等。”杜老丁说。


    杜母坐起身,忽的狠狠扇他一巴掌,杜老丁吭都没吭一声。


    打架这个事是两个人今天临时决定的,是想逼杜悯主动出来,杜老丁迫不及待要结束这场闹剧,他想趁早把杜悯送回州府学,也想借此施压。但两个人心里都憋着邪火,打出真火动了真气,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杜老丁,真真是发泄。


    这会儿巧妹跟她爹也回来了,这对父女真真切切找了半天,累得都走不动了。


    “吃饭。”李红果喊。


    杜黎去西厢喊人,杜明猛地看见一脸伤的爹娘,他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他爹,来端菜。”李红果喊。


    等杜明出来,他一脸的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午饭就是一锅米饭配一盆崧菜汤,杜黎看一眼菜色,吃过饭之后,他去灶房煮十六个鸡蛋,煮好之后揣起两个,余下的每人分两个。


    “老三不念书了,家里没那么大的压力了,以后不要省吃俭用,饭菜吃好一点。”杜黎跟他大嫂说。


    杜父杜母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但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欣然接受多出来的水煮蛋。


    杜黎把自己的两个水煮蛋吃完,他问孟青:“我要去桑田干活儿,你去不去?”


    “干什么活儿?”孟青不是很想去,她更愿意在村里听人聊天。


    “运稻草过去,你帮我剁稻草,过几天我用稻草拌泥砌土墙。”


    孟青忙摆手,“不去。”


    “你回来住,没听见村里人都在说我苛待你,把你赶去桑田搭草棚住?”杜老丁绷着脸开口。


    “没听见,我忙得很。”杜黎不理会这话,他起身就走。


    杜悯在草棚快要把茅草屋顶瞪穿了,总算等来消失小半天的人。


    “二哥,你怎么一回去就没影了?”


    杜黎掏出两个温热的鸡蛋抛给他,“你爹娘因为你打起来了,打得要死要活,又引来半个村的人。”


    杜悯沉默。


    杜黎坐在他挑来的稻草捆上,问:“要回去吗?你要是回去,我也不用费事了。”


    杜悯思索着,他觉得这个程度还不够,他甚至怀疑这场架就是打给他看的,老头子还没死心,想逼他愧疚。


    “不回。”他决定了。


    杜黎二话不说,他起身开始干活儿,给上午扎的木架绑上稻草。


    杜悯也去帮忙。


    南边桑田里的大鹅突然叫起来,兄弟俩对视一眼,杜悯立马起身开溜,杜黎回草棚检查一圈,没什么不对劲的,他迅速把余下的稻草都搭在架子上,并快速整理好。


    杜老丁望着扑着翅膀大叫的鹅,他没再往前走,他忘了这东西,它们一叫,杜悯就是藏在这里也跑了。


    杜黎等了好久没等来人,他走出桑田,看见他爹都快进村了。


    “回来了回来了,小昆回来了。”守在渡口的人看见船,激动地嚷嚷。


    孟青紧张,她望着乌篷船悠悠靠近。


    “八爷,杜悯真退学了。”船上的人不等上岸,他迫不及待地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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