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许博士的书童找来了
渡口一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杜悯早就成了杜家湾的荣耀和盼头,他们都不能接受这个事。
“不可能。”村长不肯相信, “杜悯不是会拿他前程赌气的人, 他不可能退学, 你跟谁打听的?”
“是真的,我跟昆小子一起去州府学打听, 一开始门房还不搭理我们,我们说尽好话,他才透露说杜悯真退学了。”船夫是杜家湾的人,他出声证实。
“我们也怕门房搞错消息,还特意留在州府学外的渡口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州府学散学, 里面的学子和书童出来吃饭, 我们跟人家打听, 都说杜悯退学了。”杜昆又说。
村长一阵头晕,他厉声怒骂:“蠢货!蠢货!去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找出来,他爹娘就是太惯着他了,让他胡作非为,我今天替他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他。”
“八爷,能否容我说一句?”孟青出声, 虽说是询问,她却不等答复, 自顾自地说:“我是杜悯的二嫂, 在城里照顾他吃喝有半年了,但我也只是给他送些饭菜,其他的我帮不上忙。可以这么说, 杜悯能进州府学全靠他自己的本事,不论是才学还是人脉,全靠他的努力和交际,这是他自己钻营来的。这好比一个生意人,他千辛万苦赚来一百贯钱,但过个几天他又不稀罕了,他把这一百贯钱沉河。这一百贯钱是他的,损失也是他的,跟其他人没关系。你们骂他是败家子也好,骂他不争气也罢,我能理解你们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我也是,但没人有资格能因为这个事去责打惩处他。”
村长黑了脸,“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多管闲事?这是我们族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插嘴。”
孟青笑了,她认真地问:“八爷,你要替杜黎休了我?”
“侄媳妇,你八爷没这个意思,你是女人你不懂,族里就是这个规矩,你八爷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他教训教训小辈是应当的。”杜大伯开口。
“行吧,你们硬要把杜悯沉河的一百贯钱当作是你们的,我也没办法。”孟青让开一步,“容我提醒一句,杜悯离开州府学,他照样能参加乡试,他若命里有官运,迟早能走上官场。”
这番话把村长镇住了,他面上怒气大减,也不喊打喊杀了,他解释说:“我就是恨他不争气,多好的机会他不珍惜,别人求都求不来。他二嫂,你跟杜悯来往多,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想的?”
杜三婶打量着这个侄媳妇,这是个厉害的人。
孟青摇头,“我跟八爷一样,都认为杜悯不是会轻易放弃科举的人,估计等他心病解决了,他就能静心读书。唉,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斗法,我们谁都管不了。”
村长心想这可不见得。
“你们聊,我先回了,屋里估计乱成一团糟了。”孟青见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她退场离开。
“八爷,还去找杜悯吗?”有人问。
“都找半天了也没找到,要去哪儿找?总不能报官。”村长摆手,“我去他家看看。”
孟青在半道迎上杜父杜母,二人一脸的灰败。
“爹,娘,三弟真退学了。”她说。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要亲自进城去问。”杜老丁几乎要魂不附体,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村长这时带人来了,他摇头说:“是真的,昆小子和他叔一起去州府学问的,不仅问了门房,还问了里面的学子和书童。”
杜老丁唯一的侥幸也没了,门房可能会撒谎,但跟杜悯有仇的学子不会帮他撒谎骗人。
杜母摇摇晃晃地瘫软在地,她老泪纵横,“他糊涂啊,再怎么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杜老丁后悔死了,他要挟杜悯做什么?
村长怕这两人气得一命呜呼了,他叹一声,劝说道:“你们也别死心,杜悯还能自学,他还能走科举路,再不济也能开个私塾教孩子念书。”
“对啊,他在村里开个私塾,我们村的孩子也不用去平望镇念书了。我孙子一点点年纪,十天才能回来一趟,我怎么都不能放心。”村口的大娘说。
其他人眼睛一亮,这也算桩好事。
杜父杜母死都接受不了,自从知晓杜悯进州府学之后,二人已经设想过无数遍杜悯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的场面,老两口甚至替杜悯规划好了,明年下场试试水,若火候不够,后年再考,大后年去长安参加省试。
“老丁啊,你到底跟杜悯说了什么,气得他自毁前程。”村长再一次问,“你可别再做糊涂事,等杜悯回来,你好好跟他说,也别端什么当老子的架子,他肯消气继续念书才是正经。”
杜老丁像是没有听见。
“老丁!”村长又喊一声。
杜老丁还是没反应。
“八爷,杜悯要是回来了,我去跟你报信。”孟青开口。
“行。”村长也累了,他无力再费神。
“大哥,把爹娘扶起来,我们回去。”孟青跟杜明说。
杜明一个人扶不起老两口,杜三婶让她儿子和儿媳去帮忙。
杜父和杜母回去就躺着了,杜老丁这一支的亲族都聚在院子里议论,杜黎回来一趟站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又挑着两捆稻草溜走了。
“进城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你退学了。”杜黎来报信,“杜悯,你可别弄假成真了。”
“不可能。”杜悯坚信,以许博士陡然好转的态度,他不可能遭遇背刺。
杜黎放心了些,他半真半假地说:“你二嫂就是指望着你嫁给我的,你可别把我媳妇弄跑了。”
这是杜悯第二次听他说这种话,他好笑又好气,他坐在稻草上打量着他二哥,不可思议道:“你心胸颇大啊,还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心里不难受?”
“难受什么,你二嫂嫁给我了,孩子也给我生了,我是真真切切得到了好处。”杜黎挺满足。
杜悯盘起腿,他认真琢磨起这个人,最后总结道:“你不像我们这个家的人,我们这一家都是爱计较的小心眼,无论老幼。”
“我也爱计较,否则以前不会老翻旧账。”杜黎没有回头。
杜悯回忆,还真是,他的记忆里,杜黎总是苦着脸,一副所有人都欠他的样子,他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变了,好像是婚后。
“我二嫂给你上过课?”他调侃道。
是,但也不全是,是杜黎有了更好的家人,他生来就有的家人他不贪恋了,他做出选择,原有的伤疤被他抛弃了。但他不能说,他怕这个心眼小的人又嫉妒他。
“好了,差不多了。”杜黎走开,一个新的草垛初具雏形,他拍拍手,说:“家里出事了,我不能不在家,我得回去了。晚饭你自己解决,夜里你留着心,别让人逮住了。”
“你把鹅留在这里。”杜悯担心他睡得太沉会听不到动静。
杜黎思索一会儿,说:“我一直把鸡鸭鹅赶回去,今晚留在这儿,我又不住在这儿,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你藏在这儿。你晚上别睡草棚里,躲在这草垛子里,爹就算找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你。”
杜悯摇头,“我只是让他找不到我,而不是让他以为我真不见了,你做事太周密,别把老头子吓死了。”
“随便你吧。”杜黎不管了。
黄昏时分,杜黎回到家,院子里不剩几个人,见是他回来,他们脸上一致露出失望。
“天快黑了,我们也回吧。”杜大伯站起来,“老二,你三弟要是回来,你去报个信。”
杜黎点头,他接过朝他伸手的孩子,问:“爹娘怎么样了?”
“一直没动静。”孟青摇头,“你哄孩子,我去帮大嫂做饭。”她是不想再吃没什么油水的崧菜汤了。
杜黎进西厢看一眼,老两口眼睛动都不动一下,也不说话。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鸡鸭归笼,村里静了下来。
杜家的饭菜烧好,李红果进屋喊两个老的起来吃饭,二人都不吃。
“我明天去把锦书接回来,爹娘喜欢大孙子,看见他能高兴点。”杜明在杜黎和孟青面前炫耀。
杜黎和孟青没什么反应。
杜明白二人一眼,他挟几筷子韭菜煎蛋出去吃饭。
李红果进来,说:“怎么喊都不吃,说是没胃口。”
孟青想了想,说:“留两碗粥在锅里,他们饿了自己起来吃。”
李红果叹一声,“老三那个害人的东西,两个老的被他气出好歹,他吃不了兜着走。”
孟青没再接话,她吃饱了,抱着望舟回屋喂奶。
夜半,孟青凑到杜黎耳边问:“杜悯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你也猜到了?我只是给他打个掩护。”
“他只要还在村里,能依靠的人只能是你。”孟青翻个身,“眼下他退学的消息被证实,他藏不藏区别不大,你爹估计没心思再找他。”
“他害怕被打。”杜黎说。
孟青笑一声,“还真是。你八爷今天要动全村之力把他找出来,他要替你爹娘教训他,被我拦下来了。”
“这你都能拦住?女诸葛啊!”杜黎佩服。
孟青被取悦得心情舒畅,她笑眯眯地问:“你三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问问,他说他要先躲几天。”杜黎也不知道,“你明天要不亲自去问他?”
“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还带着孩子去桑田,这也太异常了,我不能去。”孟青还要留在家里以静制动,随时准备给杜悯补漏洞。
杜黎闻言也决定不能再频繁去桑田。
这一晚无声无息地过去。
翌日。
天刚亮,杜大伯就上门问:“杜悯昨夜回没回来?”
“没有。”杜黎摇头,“我怀疑他是回城了。”
“这到哪儿去找他?”杜大伯叹气,“这孩子,可别再想不开出事了。”
杜大伯前脚离开,杜三婶和云嫂子又端着饭碗来了,得知杜悯一夜未归,婆媳俩都面露担忧。
“爹,娘,饭好了,起来吃点饭吧。”李红果又来叫人。
杜父杜母还是没胃口吃饭,但饿得受不住,只能让她把饭端进来吃。
这一天,杜家院子里就没断过人,孟青也揽到一个活儿,她拎个板凳坐在院外,专门负责回答:没回来、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影、我公婆都躺在屋里、没生病,还吃饭了……
时间来到第三天,杜老丁总算从西厢走出来了,这下全村的人都来责问他跟杜悯说了什么气得杜悯自毁前程,尤其是杜大伯,他揪着杜老丁的错处可劲地数落,一天来骂六趟。
第四天,杜老丁坐不住了,他一个人前往杜黎的桑田,这次又被四只鹅拦住路,但他没有迟疑,继续向前。
草棚里空无一人,床榻上没什么热乎气,锅灶也是冷的,杜老丁在这里找不到杜悯生活的痕迹,但他心里总有个念头让他觉得杜悯就在这里。
“老三,你要把爹逼死是不是?我现在落得一个逼你自毁前程的罪名,我是全村全族的罪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要再躲了,出来吧。”杜老丁在草棚附近走动,他气血翻涌,仰头大声喊:“杜悯,我做错事说错话,这个惩罚已经够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做?”
空心草垛内,杜悯面色松动。
“你好狠的心,我只是威胁你一句,只是口头上的一句玩笑话,我什么都没做,你就做出这种绝情的事,你还不如灌一碗耗子药毒死我算了。”杜老丁恨啊,他恨上这个绝情寡义的儿子,他恨不得杜悯在今年夏天撞死在州府学,还能让他想念一辈子。而不是像现在,他要逼着自己接受自己有个蠢毒的儿子,还得说软话求他消气,哄着他继续念书。
“老三,回去吧,爹知道错了。”杜老丁离开草棚,他在桑田里打转,反复高声喊:“老三,回去吧,爹知道错了。”
杜悯坐在空心草垛里没动,他思索着他爹是否是打心底知道怕了。
就在杜悯要出来时,就听声音又回来了,杜老丁道歉道出火气,见杜悯还不露面,他死性不改,又开始威胁:“我知道你在这里,但我没带全村的人堵你,这是给你留面子。我先回去了,你今晚自己回去,只要你回去,这几天的事我都不追究。”
杜悯脸色发冷,他又不动了。
杜老丁在桑田耗了半天,他回去后吩咐说:“老二,今晚把你的鸡鸭鹅都唤回来,往后几天就养在家里,别放出去了。”
杜黎心里一咯噔,他为难道:“鸡长出长羽,现在天天晚上飞到树上,压根不下树,我逮都逮不到。”
“鸡逮不到就算了,鹅和鸭子赶回来,这两样总不会也上树吧?”杜老丁阴森森地盯着他。
“行。”杜黎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让杜老丁有些许动摇,难不成杜悯不在那里?不过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得先让杜悯回来,杜悯再不现身,村长都要报官了,到时候这桩父逼子自毁前程的丑事得传遍整个吴县。
杜黎等杜老丁离开后,他赶忙去找孟青求助:“爹让我把鸭和鹅都赶回来,估计半夜要去逮老三,怎么办?他是不是该露面了?”
孟青点头,“是该露面了,他再不露面,你们村的人就要去报官了。”
“我去跟他说,他今夜离村,明天搭艘船回来,先把我们择出来。”杜黎说。
“我跟你一起去。”孟青有个事得跟杜悯商量商量。
傍晚,杜黎和孟青带着孩子去桑田,鹅见到她也视她为敌人,大叫着扑棱着翅膀跑来。
望舟眼睛一亮,他大笑着鹅鹅鹅地叫。
杜黎赶走它们,“瞎眼的东西,看清了,这是女主人和小主人。”
孟青笑一声,她威胁道:“小心下油锅。”
望舟还在“鹅”,他不仅“鹅”,还盯着孟青,意思很明显。
孟青“鹅鹅鹅”几声,他立马满意了。
杜悯听到他们的声音,他又从草垛里钻出来,“是你们啊。”
“你爹要来逮你了,让我们把鸭和鹅赶回去。”孟青说,“怎么样?该露面了吧?”
杜悯不情愿。
“该露面了,你再不露面,你八爷要报官了。”孟青继续说,“你要是想让你爹长记性,目的已经达到了,后续还有什么发展,你得露面才能说清。”
“他可没长记性,这不又威胁上我了。”杜悯“呵”一声。
“这是因为他已经相信你从州府学退学的传闻,并且还接受了,他在琢磨下一步路,包括村里的其他人也是,都在商量如何让你继续念书,盼着你自学成才。这时候要是放出消息,你还能在州府学读书,哎呀!绝路逢生啊,你爹给你当孙子都行,他绝对听话。”孟青把自己说笑了。
杜悯也被她逗乐,“你说的有道理。”
“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说你退学是假的?我听你二哥说你打算直接说?”孟青问。
杜悯点头,“我要让我爹知道,他能威胁我,我也能戏耍他。”
“这个法子的确是爽快,但村里人要是知道你戏耍了他们,他们会怎么想?私下肯定会骂你,甚至会让你的诚信受损,村里的人就此不信你的话。”孟青不赞同。
杜悯心想村里的人关他什么事,他们的想法影响不到他,只要他一直是于他们有利的,他们会一直好言好语地待他。可这个想法一出,他迟疑了,他不能断定他一定能走上官场,他能辉煌一辈子?
“这些天,村里的老老少少一天好几趟地往家跑,都在担心你的安危,看热闹也好,闲得无聊也罢,多多少少还是有真心的。”孟青是亲眼所见,很多人都为杜悯惋惜,也担心他想不开走上绝路了。
“三弟,真心不可负,你想想你的真心被玩弄的滋味。”孟青想让他改一改性子。
杜悯唯一一次真心被玩弄就是在他爹娘面前,他深吸一口气,说:“二嫂有什么主意。”
“我明天回城一趟,剩下的就交给我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到时候真实的反应才能骗过其他人。”孟青拍胸脯保证。
“行。”杜悯答应。
孟青又交代几句,她和杜黎赶着鸭和鹅离开。
在他们离开之后,杜悯把草垛恢复原样,他趁着天色还亮,离开桑田沿着河流往下游走,这一条河串联几个村,最后流进青浦河,这一路不缺船只和渡口。
杜老丁当晚并没有来桑田捉杜悯,信号他已经放出去了,杜悯要是再不识趣,他只能带全村的人天天去桑田堵他。
第二天上半晌,杜悯乘船出现在渡口,他一露面,全村沸腾。
孟青想离开又想看热闹,最终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她没回城,而是托过路的朱船家去孟家捎个话,让孟春来一趟。
孟春当天下午就坐船来了,他大包小包的,做足来看望姐姐和外甥的架势。他在杜家住一夜,第二天回城了。
杜黎送孟春坐上船之后,他回来牵上牛要去桑田。
“二哥,牛留下,我待会儿去放牛。”杜悯跑出来阻止。
杜黎瞧一眼他爹。
杜老丁的脸色又黑了,但仍好声好气地说:“你放什么牛,昨天不是说好了,你在家继续读书,明年……”
“书都烧干净了,还读什么书。”杜悯打断他的话,“我先接手家里的活儿,要是做不来,我明年去私塾应聘当夫子,攒两三年的经验,到时候回来开个私塾,农忙的时候也能帮衬家里。”
“我稀罕你帮衬家里?”杜老丁又大声吼。
杜悯不听,他牵着牛离家。
杜老丁气得呼哧呼哧的,他把这个绝情寡义的王八羔子求回来了,但还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杜老丁找上孟青,“老二媳妇,爹也看出来了,整个家里,老三对你还算尊敬一点,你替我劝劝他,让他继续念书,书烧了我能再给他买。”
“爹,三弟怎么可能会听我的?”孟青错愕,她低声说:“我跟他就一点面子情,还是拿钱和饭菜换来的。”
杜老丁像是没听见,他继续说:“你只要能劝他继续读书,以后你就是常年住在娘家,我跟你娘也绝不说二话。”
孟青面上显露动摇之色,“那我试试?”
杜老丁笑了,“你口才好,能说会道,好好劝劝他。”
孟青嘴上答应了,实际压根没行动,杜老丁来问,她就面露苦涩,声称她一提,杜悯就变脸,还指责她多管闲事。
杜老丁对这个答复不满意,他一再催孟青再去聊聊,甚至为她助威,让她身为嫂子不要惧怕杜悯一个小叔子。
他放弃跟杜悯谈话,改为朝孟青施压。
如此捱了四天,一个自称是州府学许博士书童的人来到杜家湾渡口。
“大娘,杜悯杜学子是住在这个村吗?”
“对对对,你找他有什么事?”
“小的是许博士的书童,许博士遣我来催催杜学子,三天之内,他要是再不回州府学上课,州府学真要把他除名了。”
“啥?”杜三婶高亢地叫一声,她衣裳也不洗了,拽着这个假书童快步跑进村。
“二哥,二嫂,许博士的书童找来了,杜悯还能去州府学念书,他还没有退学——”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村里人闻声纷纷跑出来。
杜老丁也跑出来,脚上的鞋都跑掉了,还险些把他绊倒,但他脚步不停,疾冲到杜三婶跟前,他看她如神明,急切又忐忑地问:“你说什么?杜悯还能去州府学读书?”
“许博士的书童都找来了,让杜悯三天之内去上课呢。”杜三婶大喜。
杜老丁犹如一个死人喝到仙露,喜迎新生,他喜极而泣,跪地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放声大哭,宛如疯癫。
第52章 世上哪有不含利益的爱……
杜悯坐在田埂上看两头牛吃草, 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循声看去,远远看见两个人手舞足蹈地朝他跑来。
“杜悯, 快回来, 州府学许博士的书童去你家了。”
杜悯听清这句话,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
“快点快点,杜悯, 快,跟我回去。”一个男人跑来,他欢欣鼓舞地拽住杜悯,直接拽着他往回走,“许博士的书童来催你回州府学上课,八爷让你回去收拾收拾, 待会儿跟人家走。”
杜悯踉跄几步, 他惊疑不定地问:“真是许博士的书童?”
“这还有假?谁敢冒充州府学的人来假传消息?人家可说了, 你三天之内老老实实回去听课,州府学就不把你除名。”男人高声说。
杜悯一听,心里顿时了悟,这个人必然跟许博士无关,估计跟他二嫂有关。
“杜悯兄弟,你待会儿可别再犟, 别说什么不念书的话。”另一个男人提点他,“村里的人都在, 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 梗着脖子说胡话,你保准要挨揍。”
“对对对,上次八爷要揍你被你二嫂拦下了, 这次天王老子来了都免不了你挨揍。”拽杜悯的人说。
“什么时候?村里人进城去打听消息的那天?”杜悯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对……奇怪,昆兄弟去州府学打听消息,门房和州府学的学子为什么说你退学了?”拽着杜悯的人停下步子。
杜悯冷着脸,他执拗道:“我离开之前就跟许博士和其他人声明我要退学,我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怎么不是退学?怎么还有人找到我家里来?给我找麻烦。”
两人一听就明白了,退学一事只是杜悯单方面的瞎胡闹,州府学没当真,纵容他使气离开书院,只是见他一走就是十来天,这才来了脾气派人来通知他尽快返回书院。
“你也是运道好。”想明白了,拽着杜悯的男人继续拖着他走。
“他们把杜悯带回来了。”村头,有人跑回来报信。
村长、杜大伯、还有村里其他辈分高的男人都堵在村口,杜悯一露面,他们纷纷出声冷斥杜悯要听话不要再闹。
“杜悯,许博士的书童在你家,你待会儿在他面前要是敢胡说八道,再闹脾气不肯去读书,我今天能要你半条命。”村长严肃地警告,随即又温言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别再闹脾气,不管你跟你爹有什么仇什么怨,八爷都帮你说话,我让你爹跟你赔不是。”
杜悯没吭声,但脸上抗拒的情绪不多。
村长看他也在往他家的方向瞅,他点点头,说:“带他回去。”
杜家院里院外聚集的都是人,整个村的男女老少都在这里,看见杜悯的身影,他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笑,犹如婆子娘看着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带把的孙子。
“孩子,不要再闹脾气,继续回州府学读书啊……”
“悯兄弟,不要说傻话做傻事啊……”
“三侄儿,听婶子话,窝在杜家湾,你一辈子都毁了,回去读书吧,再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
杜悯踩着一地的规劝声走进中堂,入眼的除了自家人,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人无疑就是假扮的书童了。
“阿悯——”杜母小心翼翼地凑到杜悯身边,她高兴地说:“州府学的人来催你回去念书,你还没被州府学除名。”
杜悯没反驳,找人假扮书童已经是个笑话,对方在心里不知怎么嘲笑他呢,他不想再让对方看戏,含糊地嘟囔一句:“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这个假书童是个识趣的人,他起身说:“我把话已经带到了,你们自己斟酌吧,我这就走了。”
“先生,留步,已经晌午了,留下吃饭吧。”杜老丁殷勤地挽留。
“老人家无须客气,您先处理家事吧,我不叨扰了。”假书童告辞。
杜老丁赶忙安排两个儿子去相送,他急急慌慌要回屋拿钱,“老二媳妇,这要给多少钱才不落面子?一贯还是两贯?一贯会不会少?”
孟青迟疑一瞬,说:“不给也行……”
杜老丁立马变脸,“就不该问你,你懂什么。”
他回西厢拿起一贯钱追出去,“先生,先生,劳你大老远跑一趟,还没能在家里尝口饭,这钱你拿着,回城点几个好菜。”
假书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他利索收下,“老人家客气了,您留步。”
杜老丁又送一段路,他嘱咐杜明和杜黎一定要把人送上船。
“二哥,杜悯怎么说?”杜三婶迫不及待地问。
杜老丁笑了,“看样子是答应了。”
村长他们也来了,闻言,他嘱咐说:“你别跟你儿子对着干了,跟自己儿子服软有什么丢人的,他说什么你应什么,先让他消气,老老实实回州府学念书。”
“不对着干了,我干不过他,我老实了。”杜老丁还能笑着说,他这会儿压根不在乎什么面子脸子,杜悯自毁前程,他没了指望,什么里子面子都没了,跟这事相比,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不重要。
村长松口气,“我给你留个面子,你家的事我们就不插手了,你回去抓紧时间哄你儿子。”
杜老丁“哎”一声。
“都散了啊,晌午了,回家做饭去。”村长吆喝一声。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杜家外面聚的人走光了。
杜老丁深吸几口气,他走进中堂,一眼对上杜悯的目光。
“你们都出去。”杜老丁开口清场。
孟青有些遗憾,她瞥这父子俩两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李红果和杜母一起出门离开。
杜老丁关上门,屋里陡然昏暗不少,他内心的压力也随之减轻,“阿悯,是爹错了,我这些天也好好反省了,是我不对,以后我不管你的事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真不再管我的事了?”杜悯偏头,“你不会过了这阵子,又旧病复发吧?”
“不会,爹跟你保证,你想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我不会再多说一句话。”杜老丁叹一声,他低声说:“你心里也清楚,我拿你没办法。”
杜悯嘲讽一笑,“你怎么会拿我没办法,你可是能断送我的科举路。”
杜老丁无言以对,他沉默一会儿,苦笑着说:“你看我舍得吗?我要是舍得,你还能用退学这个事威胁我?”
杜悯闻言,他没觉得高兴和痛快,相反还有些难受。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阳光正盛,刺得他眼疼。
“爹,你看重的只是我能为你带来的荣耀和名利吗?我这些年在你和我娘面前的待遇都是我用读书和前程换来的?”杜悯发问,“我要是跟我大哥二哥一样平庸,你们待我是不是跟他俩一样?”
杜老丁皱眉,他不理解杜悯这番话,“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你从小就聪慧懂事,是你们兄弟三个里最机灵的,我跟你娘不疼你疼谁?”
“所以我比我大哥二哥多得的关爱都是有衡量和标价的,是我有价值,所以受重视。”杜悯摇头,“这并不纯粹。”
杜老丁不由自主地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不适地换个姿势,下意识跟杜悯拉开一点距离。他好笑地说:“你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说这些话也不嫌肉麻?什么爱不爱的,你得到了好处才是最实在的。”
杜悯宛如被人抡了一棒子,他有片刻的恍惚,“我跟我亲爹亲娘说这些话有什么肉麻的?我以为你跟我娘会是我最值得信任和依赖的人,我以为你们会一直毫无条件地偏向我,我算计了很多人,但从没想过算计你们。可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为什么呢?”
杜悯偏头看向身侧的人,老头今年五十一岁,须发斑白,人老皮松,浑身上下镌刻着辛劳的皱纹,他一直很心疼,也曾愧疚,愧疚他坚持的读书路给他爹娘带来沉重的负担。
“我今年开春求我二嫂跟我合作,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我想让你们轻松点,想着你和我娘年岁大了,一年比一年吃力,想让你们少辛苦点,能多活几年,让我有带你们过好日子的机会。”杜悯看到他爹眼中浮现泪花,他扯一下嘴角,讽刺地说:“可你们是如何看我的?觉得我不用家里的钱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甚至算计我兜里的钱打算供锦书上蒙学,这是为控制我吧?”
杜老丁都忘记这个事了,他摆手说:“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也是被你大哥大嫂逼急了。”
杜悯对他的反应很失望,他瞬间没了倾诉的欲望。
杜老丁在他不甘的字字句句中放下了防范,他诉苦说:“我为什么对你态度有变你不清楚?你考进州府学就不认我们了,我跟你娘如何不伤心不失望?是你伤我们的心,我们担心你以后发达了不孝顺我们,我们才会对你态度不好。我威胁你也是因为生气,你对待孟家人比对你亲爹亲娘还和善,我心寒啊!你说你是当儿子的,你跟我们硬什么?你但凡服个软,我跟你娘还会跟你计较?”
“说来说去总归一句话,你们不相信我,想操控我,想让我跟你们屈服。”杜悯总结,“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五年内,我会把我这些年消耗的财资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你们不用忧心供我读书是桩亏本的生意。我不会再顺从你们,但不孝的罪名我不认,我欠你们的,我会一一还清。”
杜悯说罢,他起身开门。
杜老丁伸手,他“哎”一声,想说什么,又陡然想起他的目的,他咽下未尽的话,问:“你会去州府学继续念书吧?”
杜悯哈哈一笑,他头也不回地说:“放心,我会去,我去赚取功名利禄,给你杜老丁光耀门楣。”
孟青站在院外看着他,杜悯这回无视她,他冷着脸快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他发泄般的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杜母追出来,“阿悯,你去哪儿?饭要好了。”
杜悯恍若未闻,步子甚至快了几分。
“老二,老二,你快去追上你三弟,看他又怎么了。”杜母喊出最好使唤的。
杜黎叹一声,他追了出去。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快速穿梭在树和太阳制造的光影里,孟青远远眺望,她心想都是痴人,不受重视的人在奢望得到偏爱,功利心重的人在追逐纯粹的爱,世上哪有不含利益的爱。
脸上突然多出一只热乎乎的胖手,孟青收回目光,看清望舟的脸,她心里兵荒马乱几瞬。
“啊——”望舟亲亲热热贴上她的脸。
“蠢蛋。”孟青用额头撞他一下,她喃喃自语:“我对你也没有不含利益的爱。”
一只公鸡追着母鸡跑进院子,杜母拿扫帚撵走它们,望舟探着身子看,指着大公鸡“鹅鹅鹅”地叫。
“是鸡,不是鹅,你是不是傻?”孟青抱着他跟着鸡走,“你要是个傻的,我、我……算了,谁让你命好,遇上我这么个娘,你傻就傻吧……你最好还是别傻。”
望舟看一会儿鸡,他扭身盯着杜黎离开的方向,盯好一会儿还不见人,他伸出手指,要过去找人。
孟青装傻,她当作没看懂,正好附近的邻居过来打听杜悯的事,她陪着说话。
“你小叔子怎么又跑了?跟他爹又谈崩了?”
“没有吧,我听他答应会回州府学念书。”孟青说。
“你公爹为什么事得罪他了?”这人小声打听。
孟青摇头,“我不清楚,不过杜悯回来了,你可以问他。”
邻居扭头,还真看见杜黎拽着杜悯回来了。
“你之前不是得意死了?这会儿又跑什么?像个逃兵,丢不丢人?”杜黎嘲笑他。
“我是懒得见他。”杜悯嘴硬。
“你早晚还是要回来的,迟早要见他。”杜黎又骂一句丢人,“你跑什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今天不许走,在家多待两天,过两天我送你们回城。”
“你松开,我自己走。”杜悯觉着被他牵牛一样拽着走更丢人。
杜黎松手,他见望舟在冲他叫,他加快步子。
“杜悯回来了,你问他吧。”孟青跟邻居说。
邻居笑笑,他可不敢,如今村里可没人敢招惹这个人。
杜母再一次走出来,见杜悯回来了,她高兴地迎上去,“阿悯,饭好了,快进屋吃饭。”
孟青把望舟递给杜黎,她甩甩胳膊,跟了进去。
今天的午饭有焖鸡,之前假书童来的时候,杜母让李红果去逮的,客走之后,鸡也宰了,还是下油锅了。
这是一顿久违的气氛轻松的午饭,杜母一个劲往杜悯碗里挟肉,近乎谄媚地让他多吃点。但杜悯食欲不佳,这跟前些日子的待遇千差万别,他感到恶心。
“二哥,你吃吧。”杜悯转手把碗里的鸡肉分给杜黎,他语气平淡地跟杜母说:“娘,你也吃吧,不用顾着我,我想吃什么自己挟。”
“我吃不吃都行,这不是想着你吃完这一顿就要走了,要多吃点,去了城里就吃不到家里的饭菜了。”杜母试探。
“再过两天吧。”杜悯是想今天就走,但不知道他二哥还有什么安排,他选择晚两天。
杜母僵了一瞬,她小心劝说:“州府学都来人催你了,你别再耽搁,早去早好,免得许博士生气。”
“今天天气好,下午走也行,坐在船上不会冷。”戏已落幕,孟青也想离开了。
杜悯看杜黎一眼,杜黎像是什么话都没说过,他出声说:“我送你们回城。”
“爹,娘,三弟去念书,我还回城照顾他啊。”孟青跟杜父杜母打个招呼。
杜父“嗯”一声。
“我待会儿去把鸭和鹅赶回来,娘你记得替我喂食,我在我丈人家住一夜,明天回来。”杜黎交代。
“行。”杜母答应,她见老二两口子又要分开过,不知从哪儿生出几丝愧疚心,她含含糊糊地说:“你扛两袋米送过去。”
杜老丁看她一眼,但也没反对,他看向杜悯,问:“要不要给许博士送什么礼?他的书童跟我们说了,要不是他惜才,不会给你这个反悔的机会。”
“不用,我的事你别管。”杜悯硬梆梆地拒绝。
杜老丁当众吃个瘪,他脸色又不好了,但什么都没敢说。
杜明和杜黎看见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这要是换成他们,估计连人带碗都给撵出去了。
“啪”的一声响,众人看过去,孟青拍掉望舟扒碗的手,她轻瞪他一眼,“老实点。”
望舟被这么多人看着,显然有些抹不开脸,他攥着手瘪嘴掉眼泪。
杜黎把饭碗推远一点,他擦掉望舟手上的油,哄道:“不哭了,你还吃不成。”
“他还小,懂什么?斥一声就行了,打他做什么?”杜母不乐意了,这个孙子她虽然不喜欢,但也见不得他挨打。
“我就拍了一下,算什么打。”孟青解释,“我要是呵斥一声,他手一抖能把他爹的碗抓翻摔在地上。”
“他都哭了还不算打?”杜母讨厌她喜欢犟嘴。
孟青不解释了,“对,我打了,那又怎么样?我打我儿子又没打你儿子?管得倒是宽。有这闲心,管好你自己儿子吧。”
“你……”杜母瞪眼,“你也不得了了?”
“你就是管得宽啊,能不能像前几天一样老实安静点?”杜黎开口,“我小的时候你也没少打,就是娶媳妇了也挨你的打,这会儿怎么变得心慈手软了?”
杜悯笑出声,他应和道:“娘,你想摆婆婆威风?我事先跟你说好了,以后我娶媳妇了,你可别来这出。”
杜母被挤兑得脸色发青,偏偏还不能发作,只能不吃了,她沉默地离桌出门。
杜老丁瞥孟青几眼,杜悯倒像她儿子,维护她维护得厉害。
吃过这顿饭,杜老丁去村里借船,托人把杜悯和孟青送走。
杜悯和孟青把各自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妥当,等杜黎赶着鸭和鹅回来,他扛出两袋米,让杜明帮忙送到渡口。
“杜悯,走了啊?”杜三婶来相送,她殷殷嘱咐:“去书院了好好念书,家里的事少惦记,待在家里不痛快就少回来。”
听到这话的邻居纷纷应和:“家里也没什么事,你大哥二哥都在家,用不着你操心,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村里的人都担心杜悯回来又会跟杜老丁对上,这父子俩要是再开战,杜悯再闹着退学,估计就真退学了。
杜悯一路拱手赔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这些日子让你们跟着操不少心。”
孟青跟在后面,杜悯闹这一出,不但杜老丁怕他,村里的人也怵他,归根到底是他们对他有指望,指望他光宗耀祖,给家族带来好处。
渡口有船在等着,撑船的有两个人,分别是杜悯杜黎的族叔和族兄,二人催促说:“快上船,我们把你们早点送到,天黑透之前还能赶回来。”
杜黎扶着孟青先上船,孟青上船接过孩子,说:“叔,来不及回来就住在我娘家,明天再回来。”
“来得及,两个人撑船,一个时辰多一点就到了。”
“侄媳妇,婶子忘记一个事,你跟你爹娘说一声,帮我扎两个纸人,我五天之后去取,你三叔的忌日在冬月初七。”杜三婶在岸上喊。
“好,我记下了。”孟青应下。
人都上船了,船家杆子一撑,船离开渡口。
望着杜悯跟着船走了,人群中不知谁说一句:“可把这混小子打发走了。”
其他人笑出声。
就连杜父杜母也露出笑。
*
申时中,孟青抱着孩子上岸,说:“叔,明天再回吧,今晚住在我娘家。”
“不了不了,还能赶回去。”船家拒绝。
“我也在这儿下船,待会儿再搭艘船回州府学,不耽误叔和大哥赶回家。”杜悯也扛着他的铺盖卷上岸。
杜黎和他族兄把船上剩下的东西都搬上渡口,说:“等我回去,我请叔和大哥去我那儿喝酒。”
闻言,撑船的族叔露出笑,“行,我们等着。杜悯,叔托着辈分高跟你说一句,你二哥是踏实能干的人,你二嫂是极明理的人,你多听他们二人的话。”
杜悯笑笑,等船离开后,他调侃说:“二嫂,你在杜家湾名声挺好啊,听听,极明理的人。”
“你这个族叔眼光极好。”孟青很高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喊人来搬东西。”
“我去喊,你在这儿等着。”杜黎不让她来回跑,他指指杜悯,“你也在这儿等着,我送完你二嫂再送你。”
第53章 服徭役
一柱香后, 杜黎带着孟春和纸马店的两个学徒赶到渡口,两个学徒扛起两袋米,孟春负责提孟青和望舟的行李。
“你跟春弟先回去, 我把老三送到州府学再回来。”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 她换个手抱孩子, 一手压下望舟不安分的胳膊,“老实点, 到家了让你舅舅抱你。”
孟春囫囵跟杜悯打个招呼,他雀跃地退到孟青身后,进一步退一步地逗着小外甥来抓他。
后面那个踩她脚后跟,怀里这个不安分地乱扑棱,孟青没过多久就恼了,她转身踢孟春一脚, “老实点, 再闹我把你俩都撂这儿。”
孟春大笑, “你把我当你儿子训了?我能跑能跳,你把我撂这儿,我还能哭着求你不成?”
孟青一愣,她失笑道:“好好走路,老实点。”
望舟探着头盯着他舅和他娘,他也跟着笑起来。
“你别笑, 我把你撂这儿,你得哭。”孟青笑着戳他。
杜悯望着笑闹着走远的两大一小, 他瞥一眼身侧的人, 他有两个兄长,却从没有这般惬意自然的手足情。
“你儿子见到他舅舅就忘记你这个爹了。”他说。
“说是舅舅,他比我更像个爹。”杜黎看得清, 望舟更亲近孟家人,他没什么不舒服。
“二位,要坐船吗?”有船过来,船家高声问。
“坐船。”杜悯开口。
杜黎挡开他的手,他替杜悯扛起铺盖卷,“你把你的书箱提上就行了。”
杜悯的书箱里除了压底的两本诗书,装的都是他的衣物,不算重,他拎着不吃力,既不失体面,还能给他添两分读书人的风雅。
“船家,去州府学。”杜悯说。
“好嘞。小公子还是州府学学子?”船家打量杜悯两眼。
杜悯垂眼扫视自己的穿着,麻布衣裳麻布鞋,裤脚甚至还有乡间地头烧焦的树枝留下的划痕,哪里像个小公子。
“我算哪门子的小公子,我在州府学做洒扫。”杜悯自嘲。
“能进州府学干活儿比我们强多了,见到的都是贵公子,随便打赏两个钱抵得上我们撑一个月的船。”船家跟他聊起来,“你瞧瞧,你在书香名邸里干活儿,身上养出一股书香气,我们是浸出一身的水腥味。”
杜悯笑笑,说:“你们更自在,不看人脸色不受气,也不担心说错一句话会得罪人。”
杜黎瞅他两眼。
杜悯当做没看见,他跟船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把船家聊高兴了,抵达州府学渡口,船家还少收他二文钱。
目送船家撑船离开,杜悯揣起两枚铜板,他拎着书箱去叫门。
“杜、杜学子?”门房见到他如见鬼,再看杜黎扛着铺盖卷,他犹疑地问:“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已经退学了?”
“吴叔,我是有事请假回去,不是退学,那日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杜悯笑着解释,“不信你去问韦书童,许博士准了我的假。”
门房变了脸色,“你耍我?这事是能玩笑的?”
杜悯再三赔不是,“随口一句胡话,你怎么还信了?还信了这么久,我要是真退学了,书院里能没有风声?”
门房脸色难看,书院里的风声就是他带偏的。不过这股风声没有止在书院,还飘出去了,他想起小半个月前来了两个自称是杜悯族亲的人,二人打听他是否真退学了,他当时还言辞凿凿地回答是真退学了。再看杜悯脸色,他似乎不知情,也没受影响?不对,杜悯的族亲怎么知道他退学了?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以后我是不信你的话了。”门房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怕杜悯反过来找他的茬,他不再追究,开门放他进去。
杜黎一声不吭地扛着铺盖卷跟上。
州府学内,学堂还没散学,学子们坐在学堂里听课,书童和小厮游荡在书院里,他们看见杜悯拎着一个书箱在书院里大摇大摆地行走,纷纷吃惊地盯着他。
“杜学子,你不是退学了?”
“谁说我退学了?我是跟许博士告假回家侍疾。”杜悯问,随即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是门房吴叔?我跟他开句玩笑,没想到他当真了,你们也当真了?”
书童和小厮面面相觑,俱不吭声。
杜悯也不再追问,他带杜黎来到后舍,拿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里面的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杜黎解开铺盖卷上包的床单,把干净的被褥撂在床榻上,说:“你收拾吧,我走了。”
“这就走了?”杜悯惊诧,“你没有话要跟我说?”
“还要跟你说什么?”杜黎不明白。
“你特意送我过来,我以为你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杜黎指指床榻上散开的铺盖卷,“你扛着这玩意儿一路走进来,州府学的人不笑话你?”
杜悯哑然。
“我走了。”杜黎不去看他,他抬脚离开。
杜悯下意识跟出去,杜黎回头挥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杜悯望着这个身影步履矫健地大步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转身回到屋里,望着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呆坐许久。
杜黎走出州府学没有花钱坐船,他徒步半个时辰,在黄昏时分抵达嘉鱼坊,来到孟家。
孟父孟母都回来了,二人争着抢着抱望舟,孟青和孟春在檐下对坐,孟春倾着身子不停地说,孟青认真地听着。
“女婿回来了。”孟母率先发现大门外的人,“回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啊,就等你了。”
杜黎发现她说的是回来了,而不是来了。
“走走走,他回来了我们就动身。”孟青嗖的一下站起来。
“去哪儿?”杜黎问。
“去儒教坊的一家胡肆吃晚饭,爹娘请客。”孟青告知,“这家胡肆还是你三弟带我们去的,烤羊肉很好吃,毕罗和古楼子也很香,比茶寮的好吃多了。”
“走。”孟春也催,“我已经打听了,最近一早一晚降温快,胡肆里炖的有羊肉。”
孟父孟母带着望舟往外走,孟母取笑道:“孟春已经馋好久了,就等你们回来了我们一起去。”
一家人锁上门快步去渡口坐船,踩着落霞的尾巴抵达胡肆,一落座,天就黑了。
“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汤,五个古楼子。”孟春落座就点菜,“姐,你还吃毕罗吗?姐夫,你吃吗?”
杜黎摆手,“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汤?你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
“烤羊肉吃不完能带回去,我上次就没吃过瘾。”孟春说。
“就要这些吧,毕罗不要了。”孟青抱过望舟让他坐她怀里,免得影响她爹娘吃饭。
“我来抱吧。”杜黎说。
“我抱,他在我怀里能老实点。”望舟不听话,孟青是真打真训斥,其他人都宠着他,训斥一声跟哄猫一样。
“你待会儿多吃点,明天回去就要过苦日子了。”孟青说。
杜黎笑笑,杜家的日子跟孟家相比的确是苦日子,他原本想留杜悯在家多留两天,借他的名头杀鸡宰鸭吃两天荤,然而也没达成。
“要入冬了,上次我们过来,葡萄架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今天来看,已经掉得不剩什么了。”孟父望天。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去锦绣坊买了二十斤丝绵,让成衣铺的针线娘子给家里人各添一两身冬衣。女婿,也有你的,我给你定了两身冬衣,你回头不要再做新的,再过半个月你来拿。”孟母说。
杜黎鼻子一酸,他哪值得她待他这么好。
“娘,我在乡下干活儿,穿丝绵冬衣是糟蹋了,你去退了吧,我穿芦花冬衣更方便。我家稻田旁边的灌水渠种的有芦苇,我回去割一筐芦花棒子,把去年冬衣里面的芦花换成新的就行了,也很暖和。”杜黎说。
烤羊肉和羊肉汤端上桌了,孟母咽下到嘴的话,她摆摆手,说:“不要多说,给你你就接着。吃饭吃饭,都拿筷子。”
孟青杵杜黎一下,“给爹娘还有我舀羊肉汤。”
孟春一手挟烤羊肉,一手递碗,“姐夫,给我也舀一碗。”
杜黎有事做,就没心思再啰嗦了,堵上他的嘴,孟家四口人先他一步大快朵颐地吃起烤羊肉。
一顿饭吃半个时辰,最后羊肉汤吃光了,烤羊肉还剩一斤多,孟春让店家把烤羊肉包起来,他带走。
一路慢走回家,到家也消食了,孟春这个馋狗攒不住干粮,他把烤羊肉回锅蒸一下,拉着杜黎把一斤多羊肉又给分吃了。
结果就是郎舅俩都燥得睡不着,杜黎闲不住,他拖着孟春把鸡圈拆了,又把驴棚清理一遍,要不是到深夜了,他还要牵大毛出门溜溜。
邻居家的鸡都打鸣了,杜黎才回屋睡下。
等杜黎离开后,孟母凑到孟青身边含含糊糊地说:“孟春这小子也是害人,他昨夜睡不着,也拖着他姐夫睡不成。”
哪是孟春拖着杜黎不睡,是杜黎拖着孟春不睡,也是他举动过于异样,孟母才察觉到不对劲。见孟青不搭话,她又直白地问一句:“你不让他近身?”
“你也不害臊,问人家夫妻房事。”孟青懒得说,“我们的事你别管。”
孟母戳她一指头,“你以为我稀罕管?我告诉你,女婿虽说不能赚大钱,但人是顶顶不错的,你可别太欺负他。”
“我可没欺负他,忙你的去吧。”孟青忙着手上的事,她头也不抬地敷衍一句。
孟母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去了。
邢恕定做的两匹黄铜马再有两天要交付了,但孟春和孟父没敢出手描绘马目和鼻梁,以及马脸上的阴影,这部分留给孟青动手。
“姐,颜色调好了,你看看。”孟春端着颜料盘下来。
孟青伸手沾一点用指腹捻开,“可以,这个色没问题。毛笔给你,你来描马目。”
“啊?就等着你回来画马目,怎么又让我动手?”孟春惊得要跳起来。
孟青从板凳上跳下来,她让开位置,严肃地斥:“怎么?没有我,你们不卖黄铜马了?练手的机会都不要,以后一直不动手?”
孟母赶紧走开,生怕牵连到她。
孟青瞥她一眼,她把毛笔又往前递一点,“画。”
“再有两天要交货了,这匹马要是被我毁了,来不及再做,要不下一单生意再让我练手?”孟春跟她商量。
“不行,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有这个想法早动手了,就是毁了也来得及重做,现在晚了。”孟青强硬地把毛笔塞他手里。
孟春欲哭无泪,他大声喊:“爹,娘,快来救我。”
没人理。
“姐,我给你跪下吧。”孟春祈求,“真不能乱来啊,我一旦画毁了,这单生意就完蛋了。”
孟青眼瞅着他真要跪,她又笑又气,说:“再拎个板凳来。”
孟春以为她同意了,他忙去再拎个板凳过来。
孟青踩着板凳站在马首一侧,说:“你来画,我盯着,出不了大岔子,错一点半点我能修改。”
孟春塌下肩膀,都这样了她还不改主意,他明白他今天是非画不可了,只能深吸几口气端着颜料盘踩上板凳。
“师姐,我们能旁观吗?”沈月秀从大排屋里探头出来。
“下次我画的时候你们能来看,他就算了,本来就慌,人一多更慌。”孟青说。
“哎!”沈月秀不失望,她高兴地应一声,又缩回屋继续忙染纸晾纸的活儿。
孟春深吸几口气,但还是不敢下笔,孟青也不催,她揣着手问:“我走之后,店里没有再来拜师的人?我看店里还是那几个学徒。”
“来了几个,但都不愿意签契,不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县做生意。其中有四个犹豫了几天,改主意要来当学徒,但爹不肯收,他还放话说三年内不再收学徒,避免因学徒太多,导致三年后吴县纸马店林立,导致学徒们都赚不到钱,或被逼背井离乡去开店做生意。”孟春说这话时很骄傲,“那些人被孟东家的品行折服,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再来找事。”
孟青“哇”一声,她与有荣焉道:“咱爹真是个好师父,也是个极好的人。”
“那是!”孟春得意极了,“我要跟爹学习,我以后会保住孟家纸马店的好名声。”
说罢,他把颜料盘塞给孟青,他左手掌着马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着的毛笔落笔,在凹凸不平的纸面上勾勒马目的形状。
孟春从八岁起跟着孟青学画画,已有八年的功底,纸人的五官他都能画,但纸马的五官是他从去年才开始接触,私下虽练过不少,但都是在平直的纸上。
他屏着一口气勾勒出马的眼型,退开身左右看看,“姐,行吗?”
“没问题,马目的形状不用太拘泥,大一点小一点,圆的狭长的都行。”孟青鼓励他画另一只眼,“这个要注意,两只眼要一样,不能一个大一个小,或是一个圆一个狭长。”
孟春看她一眼,认命地继续小心勾勒。
“完蛋,这个眼睑有点垂。”
“上色的时候能补。”孟青稳住他,“给,换支细毛笔上色。”
孟春小心翼翼地上色,用色填充马目,勾勒出眼睑隆起的弧度,以及黑棕色的瞳孔。
孟青看着,不再说话。
一柱香后,孟春收笔,他左右看看,满意地说:“还不错嘛,画上眼睛,纸马立马有神采了。”
孟青接过毛笔,她沾一点颜料再添上两笔,马目顿时灵动起来,“待会儿干了之后,再在这两个部位刷上薄薄一层牛胶,这样眼睛里就有了水意。”
孟春点头,他盯着马目琢磨一会儿,继续给纸马勾勒鼻梁和鼻孔。
“怎么样了?”孟母抱着望舟下来,“青娘,孩子饿了。”
孟青跳下去,孟春看她两眼,他动了动脚,还是选择继续画下去。
孟母站上去看看,说:“跟你姐画的没有两样。”
“我姐帮我补了两笔,我画的马目没有神采。”孟春如实说。
“再多练练就好了,接下来两个月练笔的机会很多。你继续画,我先回去做晚饭。”孟母说。
等孟青喂完孩子,孟春也完工了,马目上的牛胶也补了。
孟青看一圈,说:“没问题,可以了。另一匹纸马你明天画,我不盯着了,你自己发挥。”
“我就知道。”孟春咬牙,这是她的老招式,一见他有出师的苗头就撂手不管了。
孟青不理会他的话,她站在马首下面,正对着纸马咧开的嘴,她思索一会儿,说:“小弟,你取桐油来,把马舌上多刷两层桐油,点火的时候引着火率先从这里进去。”
“好。”孟春去大排屋取桐油。
这时孟父从阁楼上下来,“孟春呢?我听你娘说你逼他动手了?这是他画的?画得还不赖,就是温顺了点,没有出自你手的纸马威风霸气。”
“这表明他内心温顺。”孟青说。
孟春过来听到这话,他不服道:“爹,你也动手试试,我看你能画出什么样的马。”
孟父立马服软,“我不及你,我画不出来,我只会勾勒人的五官。你厉害,你跟你姐都厉害。”
“姐,你也逼爹娘动手。”孟春看向孟青。
孟青嫌弃地撇嘴,“这是俩榆木,没指望了。”
孟春大笑,望舟见了也跟着傻笑。
孟父也不生气,他接过外孙,调侃说:“两根灵木,你俩忙着,我回去帮忙做饭。”
孟青等孟春完工,姐弟俩楼上楼下转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二人跟七个学徒道别,也回家了。
回到嘉鱼坊,就听街坊们在议论服徭役的事。
“今年的徭役开始了?”孟青问。
“是啊,白天官府的人来通知了。不过你家不用愁,你爹跟坊正说他不服徭役,捐绢六丈,以庸代役。”孟家右边的邻居大叔说。
孟青不意外,她爹是生意人,没有干苦力的力气,年年捐绢以庸代役。她只是操心杜黎,他今年还剩五日的役期,按一日三尺绢,捐十五尺绢就能不去服役了。可他若是不去服役,估计要被杜老丁缠着代为服役。
不出孟青所料,杜黎此时已经被杜老丁缠住了,他不肯答应,“我今年还有五日的役期,怎么去帮你服役?”
“我去做你的,你去做我的。”杜老丁已经想好了。
“不行。你要是不想服徭役,你以庸代役,去城里买绢捐了,别指望我。”杜黎明确地拒绝,“我今年替你服役,明年开春我的役期又开始了,我的身体吃得消?”
一年有两个役期,一个在开春,一个在深秋,官府安排男丁服役,要保证男丁多的人家在役期至少有一个男丁在家,所以杜老丁、杜明和杜黎是分开服役的。他是每年开春服役,杜老丁和杜明是在深秋,杜明压根没有替杜老丁服役的机会。杜黎能想到,他这次若是答应了,往后每年深秋他都要替他爹服役。
“以庸代役也行,我一年比一年年岁大,已经做不了重活儿了,服徭役不是挖河泥就是修城墙,活儿重,我受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等你三弟高中了,我享享清福。我跟你娘活着,你们兄弟三个才能不分家,你们才能沾到老三的光。”杜老丁语重心长地说。
杜黎不接话,他等着下文。
“我听说你卖黄鳝赚了不少钱?孝敬孝敬你老爹?”杜老丁笑呵呵地说。
杜黎哪怕对他已经死心了,这会儿依旧心寒,他以为他不会再生气,可听到这话他气得想砸东西。
“我庄稼地里的收成都归你了,这还不是孝敬?我才攒了几个钱,你就惦记上了?你手里是缺钱吗?不缺啊,你抠我抠这么紧做什么?”杜黎咬牙,他气得踹一脚墙,“你能不能不要恶心我?你是我爹啊!你能不能有个当爹的样子?”
杜老丁冷了脸,“我恶心?我恶心也把你养这么大,你倒好,有什么好的都往孟家送,有想过你这个爹?”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跟这人说不通,也不再费口舌,“我给你撂个准话,这个钱我一文都不会给,你死心吧。”
说罢,他大步离开。
第54章 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后不回……
杜黎赶着他的鸡鸭鹅回到他的小窝, 却不知在他离开后,杜老丁离开自己家来到村长家。
“爷,我老丁叔来了。”村长的大孙子喊。
“八叔, 吃饭呢?”杜老丁出声打招呼。
“嗯, 你吃了?再坐下吃点?”。
“不了, 我吃饱了,你先吃, 你吃完我们再说。”杜老丁在院子里坐下。
没过一会儿,村长擦着嘴走出来,问:“有事啊?”
“是,我想让我家老二代我去服徭役。”
“我记得他今年还有五日的役期。”
“我去,我去做他的,他去做我的。”
村长摇头, “这不行, 他是青壮丁, 分到他头上的活儿是苦力活儿,你做不了,很容易耽误事,差役不会同意。你不如捐十五尺绢,销掉他的役期,让他代你出工, 一个青壮代一个老年役工,差役不会说什么。”
“如果他不愿意呢?差役能强抓他吗?”杜老丁问。
“那肯定不行, 冒名顶替本就是不合法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罢了,差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他要是不愿意,那不能勉强, 万一声张出去,不仅你要吃板子,差役和我也吃挂落。”村长跟他讲清楚,“想让杜黎顶你的役,你让他自个儿来找我。”
杜老丁叹一声,“要说让他给他老丈人顶役,他不会有二话,换成我就不行了,我现在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村长的小儿子走出来,他故意说:“老丁哥,这是你的问题啊,老三对你有意见,老二对你也有意见,你得反思。”
杜老丁噎住。
“你要是不想服徭役,也以庸代役,六丈绢不是很多,你家老二媳妇带进来那么多嫁妆,别说是六丈,就是六十丈也买得起。”村长如今也懒得理这个没眼色没眼光的人,但他看在杜悯的面子上,还得装出好脸色,提点说:“你跟老三离心了,可别再跟老二也离心了,我看你三个儿子就他是个软和踏实的性子。”
杜老丁听不进去,甚至嫌村长人老眼瞎心也盲,杜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没忘这白眼狼为孟家人呵斥他,还跟他作对故意收留老三,甚至在拉架的时候一把把他撂在地上,恨不得摔死他。既然他非要跟他作对,那他得让他吃吃苦头。
翌日,杜老丁从村里买来十五尺绢藏在家里。
两日后,差役来征人,杜老丁装病,他装作病得起不来身,拖延着不去集合。最后在差役来拖人的时候,他明确申明要让他二儿子代他去服役。
“杜黎,谁是杜黎?”差役攥着一沓厚绢来到村口。
“杜黎,杜老二,官爷喊你。”
杜黎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扛着铁锹走出队列,“我是杜黎,官爷,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爹把你余下的五日役期销了,让你顶他的班,帮他服役。”差役举起手展示手上的绢布,转头跟记名的同伙说:“把杜黎的名字销掉。”
“等等,不要销,我不需要以庸代役。至于我爹杜老丁,他不想服徭役,让他捐六丈绢。”杜黎阻止。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不愿意?”差役皱眉。
“对,我不愿意。”杜黎不去看同村人的眼光,他严词拒绝。
“这……”记名的差役迟疑,他出声问:“杜老丁是什么情况?”
“病得下不来床了。”催名收绢的差役恼火,他看向杜黎,粗着嗓子吼:“你爹病得下不来床了,你还不肯代他服役?”
“我今年开春服役十五日,明年二月又要服役二十日,若我今年代我爹服役,开了这个头,明年深秋我还要代他服役,直到他满六十岁。一年服两役,连续近十年,我的身体吃不消。”杜黎解释,“官爷,我家的日子宽裕,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轻轻松松能拿出六丈绢为我爹以庸代役,所以我不愿意。而且他在装病,他压根没有生病。”
“杜黎,不要乱说话。”村长出声训斥。
“装病?你确定?装病抗役是要挨板子的。”差役逼问。
“他胡说八道,我爹就是病了。”杜明不再藏着避着,他走出来说:“我是杜老丁的大儿子,我证明我爹确实是病了。”
“不要再啰嗦,再去催一趟,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不愿意服役又不愿意交绢,打一顿给拖出来。”别着大刀的班头吩咐。
催名的差役看杜黎一眼,他黑着脸又进村。
“我去看看。”村长恼火,真是没事找事,老的不安分,小的也不老实。
杜明追上去,他恶狠狠瞪杜黎一眼,“你个自私的东西。”
“事没落在你头上,你当然不知道疼,你要是孝顺,我俩换换,你一年去服两役试试。”杜黎呛回去。
杜明当作没听见,他快步跑了。
“我们也去看看。”村里的人说。
杜黎想了想,他也跟了上去。
杜黎到的时候,杜老丁已经被差役拖出来了,差役抡着棍棒威胁:“休要磨叽,是服役还是以庸代役,你选一个。”
“服役服役,让我二儿子代我去服役。”杜老丁打定了主意不出绢也不出人,他哀哀哭诉:“我家今年春蚕死光了,夏蚕也所剩不多,织的绢只够交绢税,没多余的,家里连二丈绢都凑不齐。”
“你二儿子不愿意,只能你去服役。”差役在人群中扫一眼,他抡起棍棒指向村长,“给你一盏茶的功夫,你给解决好,再没个定论,我直接以抵抗徭役的罪名处置他。”
“是是是。”村长恼火极了,他回头喊:“杜明和杜黎呢?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都在呢。”杜明拽着杜黎走过去。
“你们商量,是出人还是出钱,你家没绢不是问题,拿钱出来,我去村里给你们凑齐六丈绢。”村长说。
“我没钱。”杜明抢先声明。
“家里的钱都在我爹娘手里。”杜黎也不肯出钱。
“钱很容易赚啊?还是说你二十天能赚到六丈绢?一个农家汉子,就你身子金贵,多干二十天的活儿就把你身子累垮了?”杜老丁嘴脸刻薄,他嘲讽说:“你今年去代我服役,我看能不能累死你,你要是累病累残了,我什么都不让你做了,我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人群中,有人点头赞同杜老丁的话。
“杜黎,你爹没说错,农家汉子生来就是干活儿的,气力不值钱,六丈绢抵得上二三亩水田的收成,你去服二十天的役,这笔钱不就省下了。”有人说。
“是啊,这时候服役就是挖河泥修城墙,要说活儿重,也没重到累死人的地步,我们不都能做。”另有人应和。
“你爹老了病了做不了了,到你们该孝顺的时候了,他生养你们不就是为了在他有难的时候你们能搭把手。”
“杜黎平日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也偷奸耍滑起来了?一天天的,什么事都算得精道。”
杜黎听着一句句向他施压的话,他渐渐抬不起头。
“时间快到了。”差役催促。
“二弟,你就答应吧,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受罚挨打,他这个年纪挨一顿板子,估计没几年好活了。”杜明开口。
村长叹一声,“杜黎,你是个好的,别跟你爹计较,就吃这一回亏。”
“八爷,我爹离六十岁还有九年,以后的九年,我要年年代他服役吗?”杜黎哑声开口,他看向杜老丁,问:“你今年逼我代你服役?明年是不是又要使出这招?你有三个儿子,你逮着我一个人磋磨是吗?”
杜老丁不否认,他含糊说:“反正这个事是你们三个商量,你们商量着来,一年轮一个也行。”
杜黎惨笑,他回头逼视着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族人,厉声说:“都听见了?以后我们三兄弟挨个儿轮着替我爹服役,今年是我出力,明年不是老大就是老三,他们腾不开身就出钱出绢。到时候你们可别臭嘴一张,又伙同他们来骂我奸滑不孝顺。”
“你怎么说话呢?你骂谁呢?”说杜黎偷奸耍滑的那个人被戳到痛脚。
其他人也都变了脸,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杜黎,像是头一天认识他似的。
“商量好了?”差役问。
“我替他服役。”杜黎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走向杜三婶,问:“三婶,你能不能让云嫂子帮我喂一下鸡鸭鹅?碎米和米糠都在草棚里,每天傍晚去喂一次就好了。”
杜三婶看一眼杜母,这人站在院子里始终一言不发,估计老二也恨上她了。
“行,我跟你云嫂子说,她不得空就我去喂。”杜三婶答应。
杜黎在他三婶答应之后,他一言不发地抢走杜明手里的锄头,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大步走进灶房,哐哐几下把灶上的陶釜和甑锅都给砸了。
杜老丁一跃而起,“你个畜牲!你不想活了?”
杜黎砸了个痛快,他走出来把锄头撂地上,沉默地扫视一圈,像是要把一张张脸都记下来。
围观的人看着他的样子,都不敢再吭声,生怕他下一瞬抡起锄头砸向他们的脑袋。
杜老丁不动声色地跟他拉开距离,嘴上仍骂骂咧咧:“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要做什么?你还想杀人不成?”
杜黎盯着他,他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官爷,你看看他……”
“够了!你给我闭嘴。”村长大吼一声,他伸手指着杜老丁,“你再多说一句,我巴掌呼你脸上。”
杜老丁闭上嘴。
“走。”差役出声。
役工在村口点名之后,差役带着杜家湾四十八个役工登船离开,继续沿着河流往西南方向走,在招走另外三个村的役工后,船驶进青浦河。
*
翌日。
杜三婶来到孟家纸马店,孟青出面招待她,“三婶,你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拿不走两个纸人,你走的时候,我帮你送去渡口。”
杜三婶点头,“之前是打算跟你云嫂子一起来的,这不是赶上官府招人服徭役嘛,你堂哥离家服役去了,你云嫂子要看孩子还要放牛喂鸡鸭,只能我一个人来。”
“城里也在招人服徭役。”孟青说,“杜黎也去服役了吧?我记得他今年还剩五日的役期,服役的时间短,服役的地方估计离家不远。怎么?出什么事了?三婶你怎么这个表情?”
“杜黎替他爹服役去了。”杜三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公爹说他病得下不了床,还不愿意捐绢以庸代役,指明要老二去代他服役。”
“他自己的役期……”
“被你公爹销掉了。”
孟青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叹一声,“六丈绢罢了,他手里握的钱财买多少绢布不够?非要这样糟践人。杜黎开春才服完役,之后又经历春耕夏收,早稻收割之后,他瘦得没个人样,酷暑天气还要睡芦花褥子铺的床,睡凉席他说硌得骨头疼。好不容易养出几斤肉,这下又要没了。”
“村里有眼睛的人都说你公爹不慈,不把老二当儿子养。老二也气,走的时候把家里的灶砸了,锅釜和甑锅砸个稀烂。”杜三婶把事情讲给孟青听,她摇头道:“你公婆做人不行,拎不清,是糊涂虫,你还在城里照顾老三吃喝,为了老三,你们小两口过得不像对夫妻,他们就是再不喜老二,考虑到你也不该这么苛待他。”
孟青叹一声,没有吭声。
“你婆母今日也来城里了,跟我同一艘船,她要去瓦市买灶具。”杜三婶透露,“不过她估计没脸见你。”
孟青隐约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是想撺掇她去渡口拦住杜母大闹一场?但她不确定,便试探说:“他们是为人爹娘的,老两口苛待自己的儿子,我这个当儿媳的能说什么?声音大一点就要被指责不孝。”
杜三婶撇下眼,“你要是前怕狼后怕虎,你跟老二以后有吃不尽的委屈。我要是你,我就搬回去替老二喂鸡养鸭,不给老三送饭了,让老三回去跟他爹闹去。”
孟青摇头,“老三学业重,最好还是不要为家事烦心。三婶,你跟我来,我领你去大排屋挑纸人。”
纸马店卖的最多的明器还属是纸人,孟父和孟母有空就做,用作仓库的大排屋里排列着二三十个纸人。
“这边的这些是健仆,这些是侍女,那边的几个是书童、账房和管家。”孟青介绍。
纸人画眼不点睛,眉毛下只有空荡荡的眼眶,大排屋里光线又昏暗,杜三婶跟二三十个纸人对视,心里忍不住发毛。
“侄媳妇,你给我挑两个,要两个健仆。”话音没落地,人已经出去了。
孟青连着两趟抱两个男仆出去,到了阳光下,杜三婶又敢看了,她仔细打量,发现纸人做得挺精致,鼻子还做出鼻梁,头上画出头发,头发在脑后包了个发髻,灰褐色的纸裹着发髻充当绡头。
“等我死了,我定要嘱咐你堂哥多给我烧几个女婢下去伺候,我做了一辈子的活儿,死了要享受享受。”杜三婶笑着说。
“到时候我亲自动手,给你扎个梳头娘子、一个穿衣净面的女婢、一个洒扫院落的老仆、一个厨艺精湛的厨娘,我还不问我堂嫂堂哥要钱,他们的钱都用来买纸钱,让你在下面当个阔绰的富家老太太。”孟青见她不忌讳身后事,她跟着凑趣。
杜三婶笑得合不拢嘴,“三婶事先跟你道声谢,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没收到可要去梦里找你。”
“我回头就拿笔记下,绝对忘不了。”
杜三婶从篮底掏出一串铜子递过去,“我听你云嫂子说了,一个纸人二百文?这是四百文。”
“三婶等等。”孟青去提六捆纸钱来,“这是我跟杜黎孝顺三叔的,算是我们做小辈的心意。”
杜三婶满意,六捆纸钱要四五十文,纸人虽说没给她便宜,但送的纸钱也够了。
“三婶,晌午留下吃饭吧,我这就回去做饭。”孟青说。
杜三婶摆手,“可别,你婆子娘今天也来了,我要是留下吃饭,你叫不叫她?我可不想跟她同桌吃饭。不叫她吧,回头她知道了,又要在村里败坏你的名声。”
“那我让人送你去渡口。”孟青不想碰上杜母,她招手让吴大榕过来,说:“三婶,让他送你去渡口。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饭做好还要给老三送去,我就不送你了。”
“行,你忙。”杜三婶离开。
在她走之后,孟青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她跟你嘀咕了什么?说了这么久。”孟母抱着望舟从阁楼上下来,看清孟青的脸色,她停下步子,“谁惹你生气了?”
“杜黎被老东西逼着替他服役去了。”孟青气得不轻,“该死的老东西,他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孟母也骂起来:“死老头子,真把儿子当下人用?服役不仅活儿重,吃还吃不饱,一场徭役下来,能把人耗掉半条命。杜黎好不容易才养出一点血肉,死老头子就见不得他好?他还不如死了,活着有什么用。”
孟父和孟春从对面的大排屋里出来,孟父说:“青娘,女婿老实,嘴巴也笨,他受委屈也不会说,你回去一趟,把两个老东西挤兑一顿。让孟春陪你回去,他是个男子,不需要多好的名声,你不方便说的做的都让他来。”
“行,我们今天就去,别耽误了。”孟春说。
孟青摆手,“杜黎已经把他们的锅灶都给砸了。”
孟父露出笑,“好小子,不是窝囊的人。”
“不去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孟春犹不解气。
“去了除了骂老东西狠心,还能说什么?闹大了有理变没理。”孟青搁心里记下,她琢磨着要借力打力,让杜老丁真正感受到难受。
“不管了,这是你姐夫的爹娘,他们之间的事,他去处理。他不聋不哑,不笨不傻,他有委屈他去解决。”孟青说。
孟春叹气,“我姐夫真是可怜,摊上这一对爹娘。”
“等两个老东西死了,他就熬出头了。”孟母也没法子,她只庆幸孟青和望舟不会回那个家受磋磨。
一家人回大排屋里干活儿,聊起杜三婶,孟母说:“我看她长得像个和善人,一脸的福相,怎么男人死这么早。她有几个儿子?”
“一个,还有一个女儿。”孟青想起杜三婶挑唆她的话,说:“她也不是简单的,跟杜黎他娘斗了二三十年,现在还在斗。她刚刚跟我说杜黎他娘今天也来了,在瓦市买灶具,想让我去渡口跟她吵一架,估计想看她吃瘪。”
孟母:“……一个小小的杜家湾都有这么多勾心斗角,换个心眼少的嫁进这个村,估计要被啃得只剩个骨头。”
“我姐夫要是也能搬过来住就好了。”孟春出声。
孟父摇头,“除非是两个老家伙死了,两个老家伙只要活着,哪会放他走,多好的一个苦力。再说了,你姐夫也不愿意,他又不是入赘的女婿,在丈人家长住岂不是招骂。”
“他巴不得,哪会不愿意。只是他身无长技,来到城里无法谋生,乡下有他的地,他放不下他的田地,如今又养了一群家禽,还找到一个赚钱的营生,他哪舍得离开。”孟青说。
“干活儿吧,别说了。”孟母抱着望舟在屋里监工,王乡绅定做的五匹纸马已经扎好骨架壮好膘,在修剪掉稻草的草茬之后,就能裱纸了。
七日后,五匹黄铜纸马完工。
孟青和孟春着手准备做余下的其他单子,余下的二十四单生意,合计有五十四匹黄铜纸马,他们要赶在冬月结束之前扎好五十四匹纸马,并完成壮膘和修整。
时间紧,任务重,孟家人带着七个学徒开启了废寝忘食的忙碌日子。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冬月二十九的傍晚,杜黎跟着同村七八个老年役工从青浦河渡口下船,他们在渡口再换乌篷船,连夜回到杜家湾。
一路行船,杜黎身上旧芦花袄变得沉重,触手潮气深重,套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村里狗吠声吵醒沉睡的人,村里人开门出来,问:“谁啊?”
“还能有谁?你水叔。”
“水叔,你们今天才回来?跟你们一起离开的年轻人,前两天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另一家也有人出来。
“我们领的是守仓库的活儿,仓库里的粮食都运走了,我们才能回来。”
一路走,一行九个人慢慢变成六个、四个、三个……途径杜家门前,杜黎看见西厢的窗纸上透着昏黄的火光,一眨眼就灭了。他哼一声,脚步不停,人朝村尾走。
“黎小子,你癔症了?你走过了,那是你家。”住在村尾的一个老汉出声。
“我回桑田里住。”杜黎说。
老汉叹一声,“你何必呢?跟你爹娘对着干,总是你吃亏。”
“我不对着干的时候也没占便宜,还是在吃亏。”杜黎平静地说,“力伯,你到家了。”
老汉家里的人都在门外等着,他们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才回来?服役干的什么活儿?活儿重不重?
“黎小子,到家里坐坐,锅里还有热食,你进来吃两碗暖暖身子。”老汉扭头喊,但夜色里已经没人了。
“杜老二呢?他跟我一起回来的。”
“没注意,他送你回来的?拐回去了吧。”老汉的儿子说。
“没有,他要去桑田里住。”
杜黎走出村,村里的烟火气和人声狗吠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再也听不见了。他摸索着过桥,走进桑田,夜色变得更为浓郁,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枝条抽在他脸上,脚绊着树根摔了出去,他一声不吭,自虐似的爬起来再走,再绊再摔,摔倒了再爬起来。
鹅突然大叫一声,紧跟着其他的鹅也叫了起来。
杜黎陡然清醒过来,他翻个身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气,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挤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落在干枯的落叶上如蚂蚁爬过。
他想孟青和望舟了,他不想再跟那个家有关系。
杜黎爬起来,他捡一根棍子探路,小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他的草棚。
火光飙起,杜黎见水缸里还有小半缸的水,他用陶釜烧水,用甑锅蒸饭,他忍着饥寒仔仔细细洗个澡,胡乱扒一碗米饭,他倒在床上睡一会儿。
天色蒙蒙亮时,杜黎醒来带着碎米去抓鸡逮鸭。
日上三竿时,他擦擦汗开始清点鸡鸭,鸡少了三只,鸭一只没少,鹅也还是四只,少的三只鸡不是被什么野物偷吃了就是自己跑了,应该不是被人偷走了。
杜黎来回三趟,他把鸡鸭鹅全部挑回村里,放在人口聚集的村口售卖。
“鸡二十七文一只,鸭二十五文一只,随便挑。”杜黎简短地说。
“你不养了?再有一个月就能逮去城里卖,年底鸡鸭价贵。”云嫂子说。
杜黎摇头,他逮两只鸡塞给她,“嫂子,这两只鸡不要钱,多谢你帮我喂它们。你看你要不要再买点?选个头大的挑,再养一个月,你逮城里卖,不会亏钱的。”
“真不养了?”云嫂子问。
“不养了,你挑吧。”
到年底,鸡鸭能卖四五十文一只,云嫂子心动,见其他人已经开始挑了,她也顾不上问,挤进人群开始抢。
杜父杜母听到热闹赶过来时,杜黎的二百只鸡鸭已经卖光了,只剩四只鹅和从孟家逮回来的五只老母鸡。
“鹅卖不卖?我买一只,等天再冷一点,我炖只大鹅给你叔和你兄弟补补身子。”村口大娘问。
杜黎盯着大叫的四只鹅开不了口,他是打算卖的,可又舍不得卖。
“你在做什么?”杜父走过来踢一脚鹅,他若无其事地说:“留一只过年宰了当年菜。”
“我要这只鹅,这是只母鹅,估计快要下蛋了。”村口大娘拎起一只鹅。
杜黎下意识去夺,“不卖,鹅不卖,我儿子喜欢鹅。”
“一只都不卖?”
“不卖。”杜黎夺回鹅,他把四只鹅和五只母鸡都装回筐里,起身看向他爹娘,当着村里人的面说:“你们不是不高兴我偏向孟家吗?我初秋买二百只鸡鸭和四只大鹅,你们没疑心买家禽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是我丈人给的,他一听我想养鸡鸭赚点钱,二话不说给我掏四贯钱支持我。孟家人对我好,比我爹娘兄长待我更好,我心甘情愿讨好他们。”
杜老丁面露厌恶,“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因为我在家里连小恩小惠的滋味都没尝过啊,你们讨厌我,不喜欢我,我认了,我是命苦才生在这个家。”杜黎攥紧手,他努力保持平静,镇定地说:“我决定了,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后不回来了。”
“你敢!”杜老丁瞪眼。
围观的人哗然,手上拎的鸡鸭也变得烫手,原来杜黎一回来就卖鸡卖鸭是这个打算。
杜黎讽笑,“我只是通知你们,今天就走。”
说罢,他直接挑着两个筐离开。
“你站住!你今天敢走出这个村,我打断你的腿。”杜老丁怒吼,“老大,你去把他捆了。”
杜黎停下步子,他回头高声说:“诸位乡亲,你们想不想知道杜悯有什么秘密?他今年为什么不再是按月回来拿钱了?我爹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州府学的束脩是多少?没有吧,他压根不知道……”
“闭嘴!闭嘴!你给老子闭嘴!”杜老丁暴跳如雷,他额头暴起青筋,怒吼道:“滚,你给我滚,有本事你别再回来。”
杜黎咽下未尽的话,他盯着杜老丁,威胁说:“你不要想着搞小动作,我是光脚的,杜悯是穿鞋的,你把我逼急了,我毁了他。”
“滚!”杜老丁说,“从今天起,我就当你死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杜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在渡口停留,而是沿着河道一直走,在一个时辰后,他遇到一艘去城里的乌篷船。
“去吴门渡口。”
*
傍晚,孟青回家做饭,到家发现门上的锁是开着的,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形容潦倒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檐下,脚边摆着两个大竹筐,筐里的鸡和鹅还没松绑。
“孟青,我又变得没有价值了。”杜黎低着头哑声说。
第55章 你想不想报复你爹娘……
孟青轻轻地关上门, 她走到杜黎身边挨着他坐下,轻声问:“怎么了?”
杜黎不好意思看她,他目光发愣地盯着筐里的鹅, 低落地说:“我把二百只鸡鸭都卖了, 只剩这四只鹅了。”
孟青察觉出异样, 他这时候把鸡鸭全卖了,可能是不打算再养了, 为什么不再养?是杜老丁不再允许他做私活儿攒私财?
“你爹不允许你再攒私财?”她问。
“不是,是我不想再待在家里,不想再待在杜家湾……我、我也想搬来跟你们住……”杜黎跟杜老丁撂狠话的时候痛快,离开杜家湾后,他开始心生忐忑,担心孟家人不乐意长久收留他这个女婿, 也担心孟青不高兴他来投奔她的娘家。
“我对不住你, 之前想攒私财的人是我, 为了让我能自由地利用桑田和水田营收,你还特意跟我回去一趟,帮我谋算……”杜黎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让你失望了,大费周章地忙活两个月, 鸡鸭还没养大,我就放弃了。”
孟青挺惊讶, 要说失望是有一点, 但这一点无关紧要,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了解你, 依你的性子能走到这一步,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杜黎僵住,他抬手捂住脸。
孟青的手指握在他的掌心,她感受到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指尖,泪水浸润到指缝里。他在颤抖,她的手跟着发烫,整个人也跟着升温,是气的,也是心疼。
他哭得太可怜了。
“跟我说说,是受什么委屈了。”她倚靠在他身上问。
“我被逼着替他服役,昨天役期结束,回村已经是半夜,整个村的人听到动静都醒了,就他们关着门在屋里装睡,我走到家门口,正好看见西厢的烛光灭了。”杜黎扭开脸擦擦眼泪,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湿漉漉的手不放,把自己整理干净后,他冷静地说:“我发现我爹娘不但不喜我,很可能还恨我厌恶我,他们会想尽办法吸我的血,我得逃。整个杜家湾的人也是我爹娘压迫我的帮手,有些人私下在我面前再怎么为我叫不平,在我跟我爹娘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会选择帮我爹娘压制我。我有一种猜想,我虽是我爹娘的儿子,但我的年龄、辈分和身份代表着他们的儿子,村里但凡当爹娘的人,都不想看见他们的儿女会挟制他们。所以他们哪怕知道是我爹娘不对,他们也得选择联手压制我,生怕他们的儿女会是下一个我。孟青,那是一个会要我命的鬼窟,我要逃离我爹娘的鬼爪,也要逃离杜家湾。”
“你已经逃出来了!杜黎,既然逃出来了,以后就别回去了。”孟青听他用鬼窟形容生养他的地方,她察觉到他似乎已经走到悬崖边上,若再无出路,他可能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你是我的丈夫,是望舟的爹,孟家是我的家,也能是你的家,我们一家住在这里不回去了。”孟青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杜黎犹不踏实,“爹娘和春弟会嫌弃我吗?”
“不会,他们巴不得你也搬过来。”孟青跟他保证,“你心里也明白他们不会嫌弃你,不然你不会过来投奔他们,你要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杜黎叹一声。
孟青拽起他,“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跟我去做晚饭。”
粥还没煮好,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回来了,进门听见鹅叫,孟母惊喜地说:“望舟,你爹来了!”
杜黎从后院走出来,他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爹,娘,春弟,你们回来了,晚饭还没煮好。”
“又不急这一会儿。我瞧瞧,你怎么又瘦这么多?服役干的活儿重?你该进城一趟的,我给你拿六丈绢回去,以庸代役给捐了。”孟母噼里啪啦一通说。
孟父看见筐里捆着爪子的五只鸡和四只鹅,这五只鸡是他家的,杜黎怎么又给带来了?他察觉到不对劲。
“没事,我有的是力气,瘦点也没事。”杜黎当着他丈人和丈母娘的面嘴硬地逞强,他伸手要抱望舟,“望舟,还记不记得我?”
“哪会不记得。”孟母强把背过身的孩子塞给他,问:“怎么把鸡和鹅逮来了?打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能住多久?”
“他不回去了。”孟青把柴灶收拾妥当,她走出来高声说,“爹,娘,小弟,这下你们如愿了,杜黎打算搬到我们孟家住,不再回杜家湾了。”
孟父孟母不清楚情况,见杜黎一脸的忐忑和羞窘,二人立马表明态度。
“好事啊!你们一家三口总算不用分离两地了。”孟父说。
“你那个家妖魔鬼怪横行,你早该远离的,你再不跑,我都担心你也变成他们那鬼德性。”孟母不掩饰她的厌恶,继而又说:“我没嫁人的时候,有道士给我算命说我这辈子有两儿一女,但我就生了两个孩子,我还骂那道士胡说八道,原来还有一个儿子在这儿等着。你别有其他的想法,就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另一个儿子,踏踏实实地住。”
“姐夫,爹娘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非常欢迎你搬来,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我姐和望舟搬走了。”孟春说。
杜黎的喉咙哽得说不出话,他这副不值钱的身躯又有栖身之所了,他这个毫无本事的人,竟遇到怜惜他的人。
望舟一直挺着身子抗拒跟杜黎接触,他猛地听见哽咽声,抬头去看,看见他熟悉的眼泪。
“啊!”他指给孟青看。
孟青闭眼,真是个傻孩子,谁没看见他爹又哭了?
望舟挨个儿指给孟父孟母和孟春看,他们纷纷扭开脸。
其他人都不出声,望舟自己琢磨几瞬,他抬手替他爹擦眼泪,抗拒的身板也软了下来,依偎在他爹怀里。
杜黎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出来,看着不停给他擦眼泪的儿子,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为这些事掉眼泪。
“爹,娘,春弟,你们愿意收留我是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我知道你们肯心疼我是看在孟青的面子上,我这辈子除了好好待她,没什么能报答她的,下辈子我给她当牛做马,不再来拖累她。”杜黎打心底认为孟青嫁给他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他卑微地祈求:“以后家里的活儿都是我的,我也会想办法赚钱,不会吃白饭。我要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们要指出来,不要藏在心里。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不要嫌弃我。”
孟母扭过脸擦眼泪,“哎呦,你这孩子……你把我说得直掉眼泪。娘跟你说几次了?我当你是我亲儿子,在这个家没人嫌弃你。”
孟父深吸一口气,他在这一刻恨上杜老丁,这老头子罪孽深重,他把一个孩子的脊梁压断了,一个男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卑微的话?
“杜黎,你这个人品行非常好,你当我女婿,我没有一点不满意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孟父上前两步,他抬手抚上杜黎的背,“来,站直了。你怀里抱着你儿子,他在看着你,答应他,你不要嫌弃他爹。”
“我在嫌弃我自己?对,我在嫌弃我自己。”杜黎受不住了,他把望舟塞给孟父,转身回到后院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崩溃了,“我竟然也在嫌弃我,我为什么也要瞧不起他,我也在欺负他……”
孟青追过来,她听见里面的哭声,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离开了。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孟青说。
孟父孟母心情低落,二人没什么胃口,随便喝一点白粥就抱着望舟回屋了。
“青娘,你安慰安慰他。”孟母嘱咐,“望舟今晚跟我们睡,你别惦记他。”
“好。”孟青点头,她交代孟春记得洗碗筷,说罢便回屋了。
床上躺着的人对她的到来没有反应,孟青也没有说话,她摸黑走到床边,脱掉鞋和衣躺下。被下的人呼吸粗重,显然没有睡着,但她没打扰他,就安静地陪着他。
孟春洗了碗,把剩下没吃完的白粥全拿去喂他姐夫的宝贝鹅。
鹅似乎也知道它们跟着主人寄居人下,不再跟个霸王似的抻着脖子噆人,有人来喂食,它们还徘徊着不敢靠近。
“吃吧,都是给你们的。”孟春把食盆往前推一推,“放心,不杀你们,也不嫌弃你们,把这儿当自己的家,踏实住着。”
一只鹅大着胆子噆一口食,它叫一声,另外三只也凑上来。
孟春蹲一旁看着,等鹅吃完剩饭,他又去拎半桶水倒食盆里。
鹅站在食盆旁边抻着脖子喝几口水,之后便安安静静地汲水打理自己的羽毛,孟春又看了一会儿,他回屋睡觉。
院子里安静下来,显得屋里更静了。
杜黎从被窝里钻出来,他撩起被子给身侧的人盖上,哑着嗓子说:“就这样躺着不嫌冷啊?”
“担心会打扰到你。”孟青挪两下,挪进一个炙热的怀里,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他。
杜黎僵了几瞬,他也抬手抱住她,“我想起春末的时候,你在这间屋嘱咐我要好好善待自己,要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但我没有往心里去。”
“你记住了,也做到了。这才半年,你已经割舍掉你原有的家庭,不被孝道捆绑,敢于离开那个家,这是善待你自己最有用的一步。”孟青认为杜黎在这一方面非常厉害,要比她厉害,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跟她的家庭断奶。
“是吗?”杜黎心里一松,“好像是这回事。”
“对,你没有欺负他。”孟青戳着他的脊背,说:“如果人生是一卷布尺,一寸外的地方,春末的那个你一定在跟你道谢。”
“你总是很会说话。”杜黎又有了鼻音,他笑着说:“他也要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孟青说。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肯拯救自己。”也让她有机会宽慰上辈子的自己。
杜黎失笑,他没能理解她的意思,问:“我对你这么重要?”
“是啊,你是我儿子的爹,也是我的丈夫,我可不想当个带儿的寡妇。”孟青抬头看他,她认真地告诉他:“杜黎,我要纠正我曾说过的一句话,不是能赚钱的人才有价值,对很多人来说,活着就有价值。你活着,我有丈夫,望舟有爹,对我对他来说,这是不可估量的价值。”
杜黎深吸一口气,他仰起头,艰涩地说:“你不要又把我弄哭了,我真的不想再掉眼泪,太软弱,我很讨厌我这个样子。”
“你只是把小时候忍着没哭的眼泪都哭出来了。”
“那我真哭了?”杜黎抬手擦一下眼泪,“你总能把我说得掉眼泪……孟青,我太难受了。我有时候在想,我为什么会长成这种性子,杜悯说我跟家里人的性格不像,我来的路上想着我要是跟他们一样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再计较这些虚无的感情,也就不会痛苦了。”
“你要是跟你爹娘一个性子,天天掉眼泪的人该是我了。”孟青煞风景地嘀咕。
杜黎淌着眼泪笑出声,他攘了攘她,“快谢谢我。”
“我谢谢你。”孟青笑两声。
杜黎拽起被子擦干眼泪,说:“我不哭了,再也不为这些破事哭了。”
“没事,有委屈就哭,以后可没有你哭的时候了,住在孟家有数不尽的好日子,到时候想哭都没机会了。”孟青故意逗他。
杜黎笑笑,他认真地说:“孟青,我想好了,我是真不打算再回杜家湾,你也不适合住在村里,我们要想法子留在城里,绝了回村讨生活的后路。”
“好。”孟青答应得痛快。
“春弟还没娶妻,我们一家住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亲事有影响,应该是有的。我担心会因为我们让他们夫妻吵架、婆媳翻脸,最后家庭失和。你觉得呢?”杜黎问。
孟青点头,“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打算过个两年,等桑田里的树成材了,我连地带树都给卖了,用这笔钱,我们在外赁间小院,我们搬出去住。”杜黎说。
“搬出去住可以,卖地不可以,我手里攒的有钱,还不到山穷水尽要卖田产的地步。你也不要觉得用我的私房钱愧疚,我有赚钱的能力和路子,这点你比不上我,不仅是你,很多男人都比不上我,这一点你不用执拗于面子。你也别有压力,我分担你赚钱的压力,你分担我育儿顾家的压力,我俩是相互的,我不会嫌弃你。”孟青跟他解释这一点。
杜黎清楚她是在安慰他,他强打起精神说:“以后家里的活儿都归我,我一定伺候好你。”
“先不说这个事,孟春的亲事还没有苗头,我爹娘也不打算让他过早成亲,我们至少还能在这儿逍遥自在地住上两三年。”孟青往上蹿一点,她跟他面对面,问:“你想不想报复你爹娘?”
“怎么报复?”
“你寻个机会跟杜悯打听打听,他上次怎么跟你爹吵起来了,又是为什么事让他生那么大的气。”孟青之前也好奇过,但她不想让杜悯察觉到她幸灾乐祸的心思,就没有多打听。
“你是想……”
“杜悯是你爹娘这辈子最得意的杰作,报复他们最解气的法子就是把他们精心打磨的宝贝抢过来,还要让他们彻底反目。”孟青哼一声,她引诱道:“让杜悯跟他们反目,甚至断绝关系,让他们也尝尝你被丢弃被舍弃时的滋味。”
杜黎心动,“行,我去打听。”
孟青勾唇一笑,她蹬他一下,问:“你饿不饿?”
“饿,还有饭吗?从昨天到今天,我就吃了两顿饭。”杜黎坐起身。
“还有剩粥,今晚还剩小半釜的白粥,可能还是温热的。”孟青也饿了,又饿又渴,她跟着掀被坐起来,下床穿上鞋跟出去。
然而陶釜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食橱里也不见白粥的影子,孟青和杜黎把灶房翻遍了也没找到能吃的。
“孟春,你把剩下的粥倒了?”孟青去拍孟春的房门。
“啊?是啊,我喂鹅了。”孟春心虚地回答。
“你缺心眼?你姐夫晚上没吃饭你没发现?”孟青纳闷。
“算了算了,我再煮一碗鸡蛋汤。”杜黎拉走她。
“多煮一碗,我也饿了。”孟青说。
孟春听到这话,他一跃而起,“姐夫,给我也煮一碗,我也饿了。”
“再多煮两碗,我们也吃。”孟父孟母也还没睡,晚上吃的几口粥不中用,老两口饿得睡不着。
一柱香后,除了望舟,余下的人都蹲在灶房里喝葱油蛋花汤。
孟父孟母和孟春时不时觑杜黎几眼,杜黎强忍尴尬,当作什么都没发现。
“我明早想吃鱼肉虾仁豆腐粥。”孟青开口打断一室飞来飞去的眼风,问:“爹,娘,小弟,你们想吃什么?明早杜黎做。”
“还做几样?煲一釜鱼肉虾仁豆腐粥就够了。”孟母瞪孟青一眼,让她不要欺负人。
“女婿,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你也去纸马店做事,私下我们给你工钱。”孟父开口,“至于家里的饭菜,我们轮着来,谁有空谁回来做,不用你一个人负责。”
杜黎摆手不同意,“我当学徒都不够格,要什么工钱?我能去帮忙,工钱就算了。爹,你要是给钱,我就不去了。”
“不用给工钱,他也当学徒,工钱就是包吃包住。”孟青提出解决的办法,“如何?这样他也不用为住在这里心里愧疚。”
“行。”杜黎忙不迭点头,“不过做饭和清扫驴棚鸡圈也是我的活儿,我喜欢做饭也喜欢收拾家里。”
孟父和孟母不同意,“你揽两样活儿就要领两份工钱。”
“他跟我是一家的,我分到的钱有他的份。”孟青指指孟春,问:“难不成以后他娶媳妇了,你们还要单独给儿媳妇发工钱?现在我们是三个帮派,我爹跟我娘赚一份钱,我跟杜黎赚一份钱,孟春一个人赚一份钱,以后他娶媳妇了,他才有帮手。”
孟父看他们夫妻俩都不肯,他只得说:“这样也行。”
“就这样说定了,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个事。”孟青拍板,“夜深了,吃饱了就回屋睡觉。”
“我把望舟抱回来跟我们睡吧。”杜黎想他儿子了。
孟母闻言,她去把望舟抱出来交给他。
孟青把陶釜洗干净,又重烧一釜热水洗漱。
一直到半夜,孟家才安静下来。
*
翌日。
天蒙蒙亮,望舟醒了,他一睁眼就发觉不对劲,在被窝里摸了半天才确定他两侧都睡着人。
杜黎也醒了,但他没吭声,他静静看着望舟摸索,甚至闭上眼由着他摸自己的脸。
“他是谁?”孟青悄悄开口。
望舟“哇”一声,他高兴地在被窝里打滚。
“这是认出来了。”孟青笑,“他爹,快抱你儿子去撒尿。”
杜黎掀被下床,抱着望舟去墙角的尿盆把尿。之后他把孩子塞回被窝,他端着尿盆出去。
“你俩再睡一会儿,我去鱼市买鱼买虾。”杜黎涮洗过尿盆又拿进来,他从床尾拿衣裳穿上。
“早上有点冷,你穿厚点。衣箱里有你的新冬衣,穿那个。”孟青说。
“我去鱼市买鱼虾,穿那么好做什么。”杜黎不听,他穿着他的旧芦花袄开门出去。
“犟种。”孟青骂一句,“昨晚是谁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杜黎当作没有听见,他去找他昨天挑来的筐,装鸡的筐里装着他卖鸡鸭的铜板,他挑两串没有染上鸡粪的,大步走出孟家。
等孟父孟母醒来,杜黎已经把粥煮上了,前院后院也被他清扫干净,他在原先搭鸡圈的地方垒石头,打算垒个圈把鸡和鹅关进去。
等孟青和孟春打着哈欠走出来,杜黎去把鱼肉、虾仁和豆腐都倒进米粥里,撒两勺盐,煮两滚再撒点葱花就能吃饭了。
“爹,娘,今早煮的鱼肉虾仁豆腐粥有多的,我待会儿给杜悯送两碗去。”杜黎说。
“行。”孟母点头,“如今你来了,你还像夏天那样天天给他送饭也行。”
杜黎摆手,“不送,天冷了,饭菜送过去凉了。我只是去跟他打个招呼,跟他说一声家里的事。”
孟母“噢”一声,“你随意。”
杜黎囫囵喝两碗粥,他又盛一钵装在食盒里,拿上钱快步去渡口,赶在辰时前,乘船抵达州府学。
杜悯收拾利索正要出门觅食,一开门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惊喜地迎上去,“二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又瘦这么多?”
“我早上熬了鱼肉虾仁豆腐粥,给你送一钵。”杜黎敲敲食盒,“也是来跟你说一声,我搬去你二嫂娘家住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找你二嫂帮忙,你去找我。”
“出什么事了?”杜悯脸色阴沉下来,“爹娘又欺负你了?”
“爹想要我卖黄鳝的钱,我不给,他就装病逼我去替他服役,我前天晚上才回来。”杜黎推他进屋吃饭,“上次在桑田你要跟我谈谈,我当时没理你,现在后悔了,这回我能找你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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