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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把杜悯留在孟家过年


    “我今天上午只有一堂经义课, 估计辰时末会结束,你就在我宿舍里休息休息,我上完课来找你。”杜悯答应了。


    杜黎松一口气, “你吃饭吧, 再耽搁下去就凉了。”


    杜悯打开食盒, 食盒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他拿起勺子, 准备吃的时候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杜黎有点不适应他大变的态度,他走出门,说:“我在外面转转,你抓紧时间吃。”


    住在后舍的学子们这会儿还在洗漱,他们的书童和小厮忙得跑来倒去,拎水的拎水, 拎饭的拎饭……这种忙碌持续了好一阵, 直到学子们拎着书箱出门, 下人行走的脚步才慢下来。


    “二哥,我去学堂了。”杜悯也拎着书箱从屋里出来,他瞥一眼杜黎青黑发肿的眼睛,说:“我上课要一个时辰,时间还挺长,你要是困了, 你在我床上睡一会儿。”


    杜黎点头,“你不用操心我, 安心上课去吧。”


    杜悯便走了。


    杜黎在外面又站一会儿, 他回屋拎上食盒,跟着前面一个小厮来到后舍西边的水井附近,他发现水井两旁有两排竹架, 水井后还有一间竹棚,竹架上和竹棚里都晾着衣物。


    “你也来洗碗筷?”一个书童搭话,“我家主子姓邢,名恕。”


    杜黎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他忽略这个问题,问:“你叫什么?”


    “我叫云砚。”


    “笔墨纸砚的砚?这个名字真有文气。”杜黎夸一句,他指了指竹棚,问:“这是专门用来晾衣裳的?”


    “对,阴雨天的时候,衣裳晾在竹棚里。”


    “州府学真是讲究。”杜黎等到水井没人用了,他去打半桶水上来,把食盒和饭钵都洗干净。


    拎着食盒回到杜悯的宿舍,杜黎取走他放在床尾的脏衣裳,把被面也拆下来,他从床底下掏出木盆,又找到皂荚,一并拿去水井旁边搓洗。


    辰时末,杜悯下课回来,他见宿舍里没人,而床上没了床单,被褥没了被面,床尾堆的换季的脏衣裳也不见了,他顿时有了猜测,去洗衣房一看,果真在这里见到杜黎的身影。不过他没在搓洗衣裳,而是站在水井旁边跟小厮们说话。


    “二哥。”杜悯喊一声。


    洗衣刷鞋的小厮们一见到他,顿时像是被揪住尾巴似的,他们纷纷跟杜黎拉开距离,脸上也浮现出不自在的表情。


    杜黎又帮忙从井里提一桶水上来,这才离开。


    杜悯冷眼盯着这帮欺下媚上的下人,在杜黎走近时,问:“他们在让你帮他们打水?”


    “我力气大,多帮他们拎了几桶。”


    杜悯剜他一眼,“你吃饱了撑的?还给他们当上下人了。”


    “你说话真难听,他们也给我帮忙了。”杜黎甩开他自己先走了。


    “他们给你帮忙?”杜悯怀疑他耳朵有问题,他追上去问:“他们给你帮什么忙?”


    “帮我拧你的被面和床单。”杜黎偏头看他一眼,说:“他们是跟他们主子一起敌视你,但对我没敌意。”


    “你在开玩笑?你是我二哥,他们看不起我会瞧得起你?”杜悯觉得他胡说八道。


    “我是你二哥不假,但我也是孟家纸马店的女婿。”杜黎有些得意。


    杜悯:“……”


    “我没说错吧?不看佛面看僧面,有孟家人的人情在,他们不会对我恶语相向。”杜黎说。


    杜悯不太高兴,“你是我二哥,他们欺负我,你还能跟他们说笑?”


    “你二嫂还做他们主子的生意呢,生意还是你促成的,她没少收他们的钱,你也没少分,你怎么不跟他们的钱保持距离?”杜黎反问。


    杜悯投降,“行,你赢了。”


    兄弟俩回到宿舍,杜黎掀开一角褥子,他坐在床板上靠墙歇歇。


    “不是让你睡一会儿?你怎么把被褥拆洗了?这么勤快?不嫌累?”杜悯在板凳上坐下,他背靠着书桌,正对着他。


    “讨好你一回,想让你少生点气,因为我昨天利用你一回。我离开杜家湾的时候,爹不让我走,甚至要让杜明来捆我,我为了顺利离开,也为避免他们来孟家找麻烦,我用你跟你二嫂合伙的事威胁他。”杜黎自己交代,他不交代杜悯也能猜出来。


    杜悯没说话。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东西是能让爹娘忌惮的,包括我的命,我如果威胁他们说不让我离开我就自杀,他们估计还会叫嚣着催我去跳河。他们只在乎你,我只能借你为我挡一挡。”杜黎解释。


    杜悯清楚他说的是事实,他为他感到悲哀,同时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怨愤,他摇头说:“他们在乎的不是我,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能为他们带来的荣光。如果我不是在读书一途上有出息,他们不会偏爱我,更不会容忍我挑衅他们。”


    “怎么这么说?”杜黎不解,“你自小就更受爹娘喜爱,在供你读书一事上,爹娘没有犹豫过,好像从来没有舍不得给你花钱。甚至怕毁了你,他们忌惮你二嫂,我拿你做威胁,他们也退步了。”


    杜悯讽笑,“你懂什么?你知道的太少了。爹娘会忌惮你们毁掉我,会为我妥协,可他们也会拿毁掉我的前程来威胁我,可笑吧?”


    杜黎坐直了,他隐隐有了猜测:“爹威胁过你?就是上个月在桑田里那次?”


    “嗯。”杜悯垂下眼,“他骂我不孝不顺,责怪我不听话,威胁我要是再不改变态度,他让我读不成书,让我参加不了乡试。”


    杜黎腾的一下站起来,“他真这么说?这个老东西,他跟州府学里欺压你的学子有什么两样?”


    杜悯如觅到知音,“我听到他这么说,心都凉了,有那一瞬,我是真不想再读书了,觉得就算进士及第也没什么意义。”


    “他是不是没有心?比恶人还恶,我们是他儿子还是他的仇人?还是他觉得我们不会记仇?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在我们身上捅刀子?”杜黎发泄怨气。


    “世间的孝道是偏向他的,儿女不孝会被世人唾弃。因为天下所有的父辈都是偏向他的,所以他敢肆无忌惮。”杜悯分享他的感悟,他无力道:“二哥,我想不明白,律法怎么会把不孝列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名?前朝甚至还有举孝廉这种选官制度,可笑,孝顺的人能治国?不孝的人会亡国?选了一箩筐的孝臣去治国,国家不也亡了?”


    杜悯眼里迸溅出狠意和不甘,“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不孝之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奸臣腐吏。”


    杜黎沉默,他思索好一会儿,说:“还是你厉害,我还没跟孝道掰扯明白,你已经跟律法和朝廷干上了。”


    杜悯看他两瞬,他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这句话取悦到他,他打心底觉得舒爽,浑身爽透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杜黎眼不眨地盯着他。


    杜悯止了笑,笑容是没了,但他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


    “二哥,这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我读书多,受圣人先贤教导,不免想法多有主见。你困于孝道挣脱不了,是因为你自小受口口相传的乡俗人言规训。你身上的束缚要比我身上的束缚多,且力道紧。”他点明问题的核心。


    “你跟你二嫂一样,说的话很有道理。等望舟长大了,我一定要让他多读书,要让他跟你一样,不要像我这样。”杜黎惊叹读书的力量,他跟杜悯同父同母,他还痴长杜悯四岁,在今年之前,他从没察觉到二人有这么大的差距。不以能否当官做凭证,不管杜悯能不能进士及第,他跟他已经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了。


    “对,一定要让望舟多读书。”杜悯赞同。


    杜黎提起水壶晃一晃,里面还有水,他沏半碗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冷水下肚,他冷静了些。


    “我跟你二嫂说好了,我们不打算再回杜家湾,以后就算不能再在孟家住下去,我们在城里赁间小院也行。我在爹娘眼里是没本事没价值的,又有你做赌注,对于我离开的事,他们大概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在孝道上,我的名声是坏了,但我也算从那个家挣脱了,值得。倒是你,你有本事有价值,爹娘兄嫂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还会有不少的麻烦和苦头。”杜黎试探他对爹娘兄嫂的态度。


    杜悯脸上的神采暗了些,杜黎一介草民,儿子又还小,只要爹娘不去官府状告他不孝,名声的好赖对他影响不大。但他是要做官的,他就是再不服气,也得忌惮着孝名,对孝道低头。


    “我受家里供养,也是家里得利最多的一个,我得把我从小到大受的恩惠都还回去。”杜悯说,“我还清之后,就是他们受我的恩惠了,既然承我带来的好处,他们就该来巴结我。我到时候要是还受他们的桎梏,那是我没本事,有麻烦和苦头也是我活该的。”


    杜黎听明白了,杜悯自信能拿捏爹娘兄嫂,他对爹娘没有断绝关系的念头,也没有反目逃离的意图,孟青的打算估计很难实现。


    “二哥,我提醒你一句,你还是警醒一点,爹娘对孟叔和潘婶的敌意很大,他们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不亲,但见不得自己的儿子亲近孟家人。”说罢,杜悯摇头,“可能只是针对我,他们见不得我亲近孟家人,你或许会好一点。”


    杜黎顿时明悟,“你跟爹在桑田吵架的缘由是我丈人一家?”


    杜悯点头,想起那天的事,他脸上彻底没了神采,“爹把我当作一件他私有的东西,他想控制我,只允许我亲近他。我还没有出息到让人沾光的地步,但他已经提前筹谋上了,生怕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会不经他允许受到我的恩惠。”


    “我想起来了,他之前让我替他服役的时候,说只有他活着,我才能跟着他沾你的光。现在想想,估计他也是用这招让大哥大嫂听话的。”杜黎说。


    杜悯讽刺一笑,已经把他利用上了啊?


    杜黎上前拍拍他的肩,他坦诚地说:“以前我嫉妒过你,现在看来没什么好嫉妒的,你也跟我一样,在家里都是个好用的摆件,只不过我充当的是牛,你充当的是门面。仔细算来,你还倒霉一点,你是真真切切受过爹娘的好,猛地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你想恨都恨不彻底,恨他们的时候还会谴责自己。”


    杜悯被戳中心事,他沉默下来。


    杜黎提上食盒,他拉开门走出去,离开时替他轻轻关上门。


    “走了啊?”邢恕的书童跟杜黎打招呼,“你以后还来给杜学子送饭吗?”


    “不送,天冷,菜凉得快。”杜黎想起一件事,他又拐回去,推开门提醒说:“杜悯,你傍晚的时候别忘去收床单、被面和衣裳,今天一天肯定干不了,你记得收回竹棚里晾着,明早再取出来晒。不要偷懒,半干的衣裳被雾气和露水打湿,味道就变了,等于白洗了。”


    “晓得了。你等等,我正要出去追你。”杜悯从木箱里拿出一顶圆帽,还有两个木雕,路过书桌又从书桌上拿本书,他把这些东西一并递给杜黎,说:“我前些日子办一堂集会,许博士也去了,散场的时候他给我一本书,让我转交给我二嫂。圆帽和木雕也是那天我路过集市看见的,买给小望舟的,他长这么大,我这个当三叔的也没送过他什么东西,他倒是还知道惦记我。”


    “他什么时候惦记你了?他又不会说,你怎么知道?”杜黎不信。


    “你别管,你替我给他就行了。”杜悯嫌他啰嗦。


    杜黎想了想,他没有接,说:“你买都买了,还是亲手交给他吧,他又听不懂,由我递出去,他只会以为是我送的。”


    杜悯一听,他立马把圆帽和木雕收回来。


    “书是怎么回事?你确定许博士是要把这本书给你二嫂?”杜黎问。


    “确定。”杜悯翻开书,他找到折叠的那一页,说:“这是本杂书,我已经看过了,这一页记载着白矾的用途,除了能入药之外,白矾涂在布上有一定的防火功效,这上面还记载着白矾兑水的比例,书的作者可能亲手试验过。许博士对纸扎明器有兴趣,可能是想过把这个东西用在纸扎明器上,我猜他估计是想延缓黄铜纸马焚烧的速度,但他又没有闲心自己去琢磨,索性就交给我二嫂。”


    杜黎接过书,“我拿回去给你二嫂。”


    “我过几天寻个空闲时间去看小望舟。”杜悯说。


    “有没有想吃的?船鸭和黄鳝?画舫宴那天,我在牛记食肆吃过一道母油船鸭和一道响油鳝糊,味道挺不错,我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做。”杜悯肯对望舟好,杜黎想着回报一二。


    “行。”杜悯默认会留在孟家吃饭。


    “那我走了。”杜黎又出门。


    时辰不早了,杜黎要赶回去做饭,他从渡口搭船回吴门,到了吴门渡口,直接去鱼市买鱼。


    等孟家人晌午回来,杜黎已经炖好一釜的鲫鱼豆腐汤,米饭也焖好了。


    “下午还有事吗?没事就去纸马店干活儿。”孟父不允许杜黎守在家里忙活家里的杂事,他这个性子越闷越沉,得走出去,他需要多跟人来往。


    “好,我吃完饭跟你们一起去。”杜黎说。


    午后一起去纸马店的不止是他,他把驴子和四只鹅都带出门,驴牵在手上,鹅装在筐里。


    路上,杜黎交代许博士赠书的事,“过几天杜悯会过来,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他。”


    孟青惊喜,她激动地蹦起来,“哎呀!瞌睡来了递枕头,我正在愁陈员外定做的纸扎灯笼呢,这下有门了。”


    “许博士真是个好人,青娘,你要是用白矾做出什么新奇的东西,给许博士也送去几个,不要收钱。”孟父交代。


    孟青点头,“好,我知道了。”


    到纸扎店,杜黎把大毛牵去屋后,四只鹅也解开绳索丢出去。他从屋里端一大盆水出来,有了水,鹅就不乱跑了,它们就在屋后活动。


    孟母抱着望舟跟出来,说:“这孩子要看鹅,女婿,你哄他吧,我进去给你爹和青娘帮忙。”


    杜黎接过望舟,他牵着他的手去摸鹅的翅膀。


    孟青听到孩子的笑声,她推开一扇窗,半边身子探出阁楼看屋后的父子俩,在鹅大叫的时候,她也粗着嗓子“鹅”一声。


    杜黎抬起头循声望去,望舟还晃着脑袋左顾右盼。


    “那儿——”杜黎托着他的下巴往阁楼上看。


    “小肥鹅。”孟青伸出手臂大力挥手。


    望舟也有模有样地举起手。


    “青娘,牛胶呢?快拿牛胶下来。”孟父在楼下催。


    孟青应一声,她关上窗子。


    杜黎也抱着望舟回到纸马店,纸马店的后院摆着晾胶的七匹黄铜纸马,大排屋里,还有四十多匹等着裱纸的稻草马。他抱着望舟转一圈,等望舟睡着了,他选择去染纸屋跟着学徒们染纸、晾纸、熨纸。等孩子睡醒,他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抱孩子。


    晚上回到家,杜黎找孟母要一块儿布,他学着乡下妇人的样子,用布把望舟兜在背上。


    孟青在灯下翻书,她看完折叠的那一页,说:“杜黎,你明天去药铺问问药铺里有没有白矾,要是有,买五斤回来。”


    “好。”杜黎应下,“你看我,望舟在我背上,这样我既能看顾他,也不会耽误我做事。”


    “劈竹子的时候可以这样,染纸晾纸别这样,不要带他进染纸的屋,里面有大量的墨汁、桐油和生漆,我担心他闻着不好。对了,你去买白矾的时候问问,白矾兑水之后,人长期接触有没有害处。”孟青嘱咐。


    “噢,好。”杜黎解开布兜,把望舟放下来。


    “在纸马店,望舟没睡的时候你不用一直抱着他,把他放竹床里,谁闲着谁抱他出去溜达一圈,这样既哄了他,学徒们也能偷个懒出门透透风。”孟青说。


    杜黎恍然,“难怪我今天下午发现那些学徒时不时盯我一眼,我还以为他们对我有意见。”


    孟青笑,“你是孟东家的女婿,他们哪敢对你有意见。”


    “不要这么说,我心里有数,人家是靠气力和手艺吃饭的,用不着巴结谁。”杜黎瞥见望舟爬到床边来了,他拎起他塞进被窝,说:“我打听到杜悯跟我爹吵架的原因了。”


    “说说。”孟青走到他身边坐下。


    杜黎把他跟杜悯的谈话讲给她听,“我试探了,杜悯虽说跟我爹娘离心了,但没有反目的想法。我觉得只要我爹娘不再找茬挑事,他以后会好好赡养他们,不会亏待他们。”


    孟青笑一声,“杜悯不是说你爹娘见不得他亲近我们孟家?想让他们找事还不容易,今年过年我们不回去,把杜悯也留在这里。”


    杜黎笑了,“你要是真把他留下来了,我爹娘能气得找过来。”


    “找过来杜悯再跟他们吵一架。”孟青心里隐约已经有主意了。


    *


    翌日。


    白矾买回来,孟青按照书上的比例兑水,她让杜黎用竹子把白矾搅化,很快水底出现一层絮状的沫,这是水里的杂质沉淀了。


    白矾水过滤两道变得清澈透明,触手粘滞,待手上的水干透,手指上出现一层透明的膜。孟青拿来细绢和楮皮纸,分别浸泡再晾晒。


    细绢轻薄透气,不过一个时辰已经被风吹干了,孟青取下绢布细看,绢布手感变硬,颜色没有发生变化。


    “端一个炭盆出来。”孟青喊。


    杜黎去跑腿。


    孟父孟母和孟春相继从大排屋里走出来,学徒们也好奇,但很守规矩地没有凑上来。


    孟青剪下一节细绢布丢在炭火上,绢布乃蚕丝所织,遇热迅速扭曲萎缩,二十息后,白绢布上出现焚烧的黑点,一阵白烟之后,绢布缓缓化为黑灰,从始至终没有出现明火。


    “纸比绢耐烧,要是在纸马的最里层糊上白矾纸,可以减缓“马皮”被引燃的速度,隔着“马皮”看大火焚烧,若是马皮上有颜色或是图案,只会更加惊艳。”孟青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心里的主意也渐渐成形,“爹,娘,我有个主意,我想用色彩鲜艳的细绢扎两匹彩马,除夕这天,我们再租艘画舫游河。”


    “不好吧,除夕毕竟是个喜庆的日子,你带着明器游河,等着挨骂挨打吧。”孟母说。


    “不,不是明器,是彩马,是彩色的走马灯,而且是比门还高的彩色走马灯。我请许博士和杜悯共同绘制喜庆的图案和颜色,保证让人看见了也不会联想到纸扎明器。”孟青拍胸脯担保,“我甚至可以在马腹内部置几个悬空的蜡烛,用蜡烛的火光为图案添彩。如果许博士喜欢,我甚至可以把两匹彩色走马灯供在州府学门外,夜夜换蜡烛,直至过完上元节。”


    孟母笑了,“越说越离谱,还夜夜换蜡烛,你难不成要在马腹上留个洞?按你说的,要是彩色走马灯不烧,用白矾染布又图什么?”


    “图以防万一。”孟青指向院子里的黄铜纸马,说:“白矾染的纸也可以用在它们身上,这叫技术改进。”


    “把手上这些单子做完,随你折腾。”孟父支持她,“租画舫的钱我来出,余下的费用,你问你弟跟不跟你平摊。”


    “平摊,以后有人定做彩色走马灯,收入……”


    杜黎咳一声。


    孟春反应过来纸马店还有外人在,他咽下未尽的话,说:“就这样定了。”


    *


    腊八这天,杜悯来孟家做客,他是下午来的,到的时候孟家没人,他改道去纸马店,走近发现纸马店门外挤着一堆人。他以为出事了,快步跑过去,发现这些人是透过店门在看后院的黄铜纸马。


    纸马店后院的黄铜纸马更多了,一个挨着一个站在太阳下晾胶,杜悯站在看客的位置远观,若是不知情,他会认为这些都是铜皮铁骨的铜马。


    他欣赏片刻,抬脚走进去,到了后院,他惊讶地发现这些黄铜纸马的姿态不一样,神态竟也不同,有的温顺,有的倨傲。


    “孟东家,真不能再赶工?价钱不是问题。”


    杜悯听到声,他循声看去,在一匹黄铜纸马身后看见一个男人在跟孟父说话。


    “他三叔来了?女婿,青娘,望舟三叔来了。”孟父喊人出来招待,他跟杜悯颔首打个招呼,转头歉意地说:“严东家,实在对不住,今年是没时间再做,单子已经排满了。你要是能等,可以等明年清明再定做。”


    “三弟,去阁楼说话。”孟青从一间大排屋里走出来,“你二哥和望舟在上面。”


    杜悯跟上去,“二嫂,生意好啊!我听孟叔的意思,明年清明的单子已经排上了?”


    “快过年了,去瑞光寺上香的人多,来来往往的人路过,免不了被院子里的黄铜纸马吸引,看多了就心动。可惜没时间再做,只能劝他们明年清明再下单。”孟青说,“纸马店也要放不下这么多纸马了,再过四五天,除了州府学学子们偷偷摸摸定做的,余下的全部要送出去。你什么时候放年假?要是有空就过来跟船,我带你去认认吴县富商和乡绅们的门。”


    杜悯心动,“我腊月十五放年假。”


    “那我多等两天,等你过来。”


    “行。”杜悯一口答应。


    走上阁楼,杜黎已经在等着了,望舟在睡觉,他在里面熨纸,有炭盆,里面很暖和。


    杜悯把圆帽和木雕放在望舟的竹床里,说:“小望舟好像又胖了。”


    “是胖了,你二哥在,他有耐心,天天给他蒸鱼肉糜吃,他胃口又好,哪能不胖。”孟青在炭盆旁边坐下。


    “这段时间,爹娘有来找你们麻烦吗?”杜悯也坐过去。


    “没有。”杜黎摇头。


    当着孟青的面,杜悯说:“我过年回去的时候会嘱咐他们,要求他们别来打扰你们。”


    “多谢三弟。三弟,我还有个要紧事要向你求助,我打算扎两匹彩色的走马灯,除夕那天租艘画舫去游河。因为有纸马在先,我担心大家对这东西排斥,所以打算扎绢马,绢布色彩多,如何罗列颜色是个难题。你看能不能请许博士出手,帮我定下图案和颜色,主打喜庆和亮眼。”孟青起身从木架上拿一沓纸给他,“这是我这些晚上绘的图,但总觉得不满意,想让你跟许博士替我看看。”


    “你二嫂还打算在马腹里放置蜡烛,到时候跟灯笼一样,要是许博士喜欢,可以赠给州府学,放在州府学门外,直至上元节过完。”杜黎接话。


    杜悯翻看手上的纸,每张纸上都画着马,马身上绘制着图案,他能想象出图上的马要是能还原出来,除夕那天河上最亮眼的画舫非孟家莫属。


    “庶民不能用绢,可惜陈员外在守孝,不然可以把彩马赠给他,供完还能当作祭品烧了。”孟青又说。


    杜悯顿时坐不住了,吴县又不止陈员外一个做官的!


    第57章 送黄铜纸马


    孟青不着痕迹地觑着杜悯, 看见他神色的变化,她眼睛一撇,抿着隐约的笑看向旁处。


    杜悯久久回不过神, 他握着图纸一张一张地来回看, 心里的主意也渐渐定了。


    “二嫂, 我有个主意,你意图隔开纸扎明器跟彩色走马灯的联系, 不如择定跟佛教有关的图案,挪用到彩马上。”杜悯在瑞光寺静心念书的那些日子,他留意到佛塔上的莲花纹,莲花纹的样式和颜色看久了让人心静安神。


    “佛塔上有纹路各异的莲花纹,你可以选择拓下一个,用颜料画在绢布上, 这种远比用各色绢布拼凑的图案要省事, 外观上也更贵重。”杜悯细细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看向山上的佛塔,补充道:“尽可能做出带有佛教色彩的彩马,这种彩马的价值才能匹配上地位贵重的高官。若单单是一匹色彩秾丽的绢马,你就是把它做成一个能长久使用的彩灯,居高位的官员也不会稀罕, 他们见识过的好东西是我们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来的,宫廷里会缺形状各异的灯笼吗?他们见多了, 你引以为豪的“个头大”和“色彩亮眼”, 在他们眼里或许会是“占地方”和“扎眼”。”


    “你说的有道理。”孟青冷静下来,“灯笼不罕见,样式各异的灯笼更不罕见, 造型和发光不是我该追求的。纸扎的优点主要凸显在明器的身份上,因为它是明器,能做到栩栩如生才能让人买单。”


    “对,因为是明器,是赠给亡人的,这一点上,你没有竞争对手。你用纸做出来的纸马有铜的质感,而铜做的明器非王侯不能用,这才是官宦子弟和乡绅富商争相下单的主要原因。”杜悯关上窗,他回身总结道:“二嫂,出自你手的东西不能脱离明器的身份,一旦跟明器沾不上边,你的东西就俗了。”


    孟青清醒过来,“你说的对,是我迷障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陈员外定做的鱼形灯笼,思绪顺着这条道走歪了。”


    “其实我也有个关于这方面的忧虑,纸马需要用稻草壮膘,越是膘肥体壮的马,竹骨上缠绕的稻草越多,在稻草没烧毁之前,烛火的光辉不可能穿透稻草映亮绢布上的图案和颜色。你想做能照明的走马灯可能比较难,除非是在走马灯成形之后,再想法子把里面的稻草都给烧了。”杜黎进言。


    孟青瞪他一眼,“你不早说。”


    “我毕竟没有亲手做过纸马,不确定我想的对不对,我想着你可能有别的技艺,也或许用白矾纸能阻隔火势,让稻草烧毁而皮骨无损。”杜黎解释。


    孟青摇头,“比较难,能把稻草烧毁的火势也能把白矾纸烧成灰,竹骨也会被烧毁,就算保存住马皮,这匹马也不能用了,一搬运就折了断了。”


    “去掉做灯笼的用途。”杜悯开口,“至于陈员外那里,他是想要灯笼有琉璃的质感,着重是清透,而不是灯笼本身,他家又不缺灯笼。你要是真给他做出几个烧不毁的琉璃灯笼,他多看几天过足瘾,这个新鲜劲也就过去了,以后不会再下单,你这是绝了你的财路。”


    孟青失笑,“三弟,你很懂生意经啊!你要是不走科举路,也是经商的好苗子。”


    “商路上的好苗子不胜枚举,不缺我一个。”杜悯微微一笑,他把话题拉回来:“二嫂,还打算做彩马?许博士对佛道也有兴趣,我去请示请示,看他是否愿意出手绘制莲花纹。”


    “做,肯定做。只是不再做成走马灯,就不适合再放在州府学门口,可能赠给瑞光寺更合适。为感谢许博士赐防火方,这两匹彩马可以冠以他的名头,他若愿意,除夕游河之后,彩马以他的名头供在瑞光寺。这些事我能出面帮忙联系,不用他操心。”孟青说。


    杜悯听她这么说,他信誓旦旦道:“许博士肯定会答应,能供在佛寺,进进出出的香客都能看到,这是用钱都买不来的面子。二嫂,以后我要是考过乡试,你能不能也托你大伯,让我在新年的时候供两匹彩马在佛寺?”


    “没问题,我不收你的钱,但你在开春的省试一定要进士及第,替我打响招牌,以后过了乡贡的贡士都会找我定做彩马供在佛寺。”孟青说。


    杜悯求之不得。


    望舟睡醒了,他听到旁边有熟悉的说话声,也就没闹,自己拥着被子坐起来,下一瞬,他看见竹床里放着的圆帽和木雕。


    “呀——”他一手握个木雕叫出声。


    屋里的三个大人循声望去,孟青走过去,她拿来小袄给他穿上,说:“喜欢木偶小狗啊?这是你三叔给你买的,还有这顶小帽,别动,娘给你戴上。”


    “帽子合不合适?不会大了吧?摊主说一岁之内的小孩都能戴。”杜悯说。


    “有一点点大,不过不影响,正好能遮住耳朵,免得一早一晚的风冻伤他耳朵。”孟青把望舟从竹床上抱起来,一转手递给杜悯,“你们叔侄俩亲近亲近,望舟都快忘记你了。”


    杜悯手忙脚乱地搂住这个热乎乎的胖墩,过了几息,他把胖墩还给杜黎,“太重了,压得我胳膊发酸。”


    杜黎嫌弃他,“你要是回去种地,扎脖饿死算了,连桶水都拎不动。”


    “一桶拎不了,我不会拎半桶?”杜悯揪一把望舟的胖脸,点评说:“他的肉真嫩,又软又嫩。”


    杜黎瞪他一眼,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说:“我要去买菜,你跟我走,去帮我拎菜。”


    杜悯没意见,他也不好意思单独留在全是孟家人的地方,他爹娘不好好招待孟家人,他如今来到人家的地盘总觉得不太自在。


    孟青端着炭盆跟在后面下楼,他们兄弟俩出门了,她继续忙她的糊裱工作。


    杜黎带杜悯去大市买船鸭割羊肉,又返回鱼市买黄鳝和鱼虾,回到孟家,他着手开始做饭,让杜悯看着望舟。


    檐下铺着一床旧芦花被,望舟坐在上面啃木偶小狗啃得津津有味,杜悯看他啃得口水直流,他嫌弃地“咦”一声。


    望舟抬头看他。


    “擦擦你的口水。”杜悯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望舟低头继续啃。


    “二哥,你快来给你儿子擦口水,太脏了太脏了。”


    杜黎剜他一眼,他给望舟擦干口水,没好气地说:“你小的时候我还给你擦过屁股。”


    杜悯瞬间炸毛,“你别恶心我。”


    “是你恶心我。”杜黎呸一口唾沫,“臭死我了。”


    杜悯浑身如长虫了一样难受,他求饶:“小时候的事就别提了,我都忘了。”


    “我又没忘,我讲给你听。”


    “行行行,我不嫌弃望舟了。”杜悯受不了,他再一次强调:“小时候的事就别提了。”


    杜黎这回没再说什么,他返回灶房忙活。


    杜悯叹气,见望舟又要啃出口水了,他拿走木偶小狗,抱起他去看杜黎干活儿。


    杜黎舀水烫鸭毛,趁热拔鸭毛,杜悯抱着望舟在一旁看着。


    待鸭肉下锅,杜黎把羊肉也炖上,杜悯也被他使唤到灶前帮忙烧火。


    杜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灶膛里添柴,前面烤着,怀里捂着,他感觉身上都热出汗了。他刚要张嘴抱怨,就见杜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刮鱼鳞、剪虾头,他咽下到嘴的话,改口问:“你日日就负责带孩子做饭?”


    “你想说什么?”杜黎敏感地问。


    杜悯思索好一会儿,说:“这种日子也不错,在杜家,你求都求不来这种日子。”


    杜黎“嗯”一声,他把杜悯没说的话说出来:“我赚钱不行,你二嫂能赚钱,我照顾好她和孩子,她不用操心这些零碎的事。”


    “挺好。”杜悯不再乱说话。


    今日家里有客,不等太阳落山,孟家四口就回来了,孟母还端回来一瓮佛粥。


    “今天瑞光寺有法会,佛寺给香客们施福粥,这是慧明下午送来的五味粥,回锅热一热,我们晚上分吃了。”孟母去灶房跟杜黎说话。


    “他三叔,晚上睡这儿吧,天黑之后河上的风冻人,你搭船回去别再冻生病了。”孟父在外面跟杜悯说话,“你要是一个人睡惯了,我让孟春去纸马店睡,他去阁楼里过一夜。”


    杜悯下意识拒绝,随即想到等他放年假之后来纸马店帮忙,他还是要睡在这里。


    “我一个客人哪能把主人挤跑了,孟小弟要是不嫌弃,我跟他挤一晚上。”杜悯看向孟春。


    “我没那个讲究,你不嫌弃就行了。”孟春抱着望舟说。


    “那就叨扰了。”杜悯说。


    孟青从柑橘树上摘下一碟橘子端过来,“都尝尝,一点都不酸。”


    杜悯拿一个,他找话说:“二嫂,我明天回书院了就找许博士询问他的意见,他要是同意了,拓莲花纹和绘图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拓什么莲花纹?”孟父问。


    孟青复述一遍下午商定的计策,“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有了更完善的法子。”


    “是要比花里胡哨的彩色走马灯靠谱。”孟父点头。


    孟青不高兴,“你觉得不靠谱你也不说。”


    “我说什么?我又没有更好的意见。”孟父摊手,“我想着随你折腾,折腾坏了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扔两匹彩马的钱。”


    “彩马可不便宜,绢比纸贵,还要买颜料上色。三弟,我明天给你拿一笔钱,你负责去买颜料。许博士估计更懂颜料,你问问他。”孟青说。


    杜悯欣然同意,这个事又能拉近一点他和许博士的关系。


    “橘子吃完就来端菜,饭菜都好了。”孟母出来通知。


    孟春把望舟塞给孟父,他一口吃完剩下的橘子,拔腿起身去端菜。


    孟青把橘皮都捡起来放窗台上,也跟着去端菜。


    杜悯后知后觉地跟着起身,也朝灶房去。


    几个人一人跑两趟,五个菜六碗饭都端上桌了。


    “他三叔,你喝不喝酒?孟春,去拿酒来,今晚好菜多,适合喝点酒。”孟父说。


    孟春不等杜悯拒绝,立马去拿酒,把酒坛子都搬来了。


    杜悯没察觉到不对劲,还笑呵呵地说:“行,我今晚陪叔喝一点。”


    这一喝,杜悯下桌时就糊涂了,第二天醒来压根想不起来他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别发愣,快起来吃饭,你还要赶回州府学上课。”杜黎在门口催。


    杜悯头脑昏沉地走出门,发现家里只剩他们兄弟俩了。


    “不用瞅了,我爹娘他们已经去纸马店了,只剩你和望舟还在睡。”杜黎说。


    杜悯看杜黎一眼,“二哥,你昨晚没喝醉?”


    杜黎没回答。


    杜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被灌酒了?”


    “谁稀罕灌你,酒又不便宜,是你酒量差,一喝就倒。”杜黎不承认。


    杜悯信他才有鬼,他恍然大悟,“噢!我是杜家人,你是孟家人,你丈人丈母娘和小舅子合起伙来替你出气啊!”


    杜黎笑了,“快吃饭,再啰嗦你上课就迟了。”


    杜悯心里酸溜溜的,他吃着饭不时瞥杜黎几眼,不得不承认,杜黎的日子若是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他这辈子没什么愁的了。


    望舟醒了,杜黎去照顾孩子,他提个包袱放桌上,说:“这是十贯钱,买颜料的,你待会儿带走。我去给望舟穿衣裳,你吃完饭把碗送回灶房就能走了。”


    说罢,杜黎大步回卧房。


    杜悯望着这个烟火气浓重的家,自言自语说:“我以后一定也会有个这样的家。”


    等杜黎抱着望舟出来,杜悯已经不见了,他给望舟喂小半碗鱼肉糜,把锅灶收拾干净后,牵着大毛赶着鹅出门。


    *


    翌日,许博士来到纸马店,杜悯跟在其后,手上还拎着一个由他从孟家拿走的包袱。


    “杜悯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彩马要挂我的名头供在佛寺,做彩马的这笔钱理应我来付,不该让你们承担。”许博士跟孟青说。


    孟青忙摆手,“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个事是由我发起的,不是您主动找到我要求我这么做,这笔费用不该归在您身上。”


    “我今天过来就是来下单的。”许博士看杜悯一眼,杜悯把包袱递给孟青,说:“许博士自己出钱买的颜料,这十贯钱没有动。”


    “这不行,我赠您彩马是为感谢您赠我防火方,要是做彩马的钱还要您承担,我成什么人了?”孟青压下杜悯的手,说:“许博士,您可别为难我。”


    许博士不擅长这些拉扯的话,他皱眉,硬梆梆地说:“我不差钱,你别啰嗦。”


    孟青噎住。


    “要不这样,颜料钱由许博士承担,买绢布的费用由孟家纸马店出,你们一方出手艺制作彩马,一方出手艺绘图上色。”杜悯提出折中的办法,“如此一来,许博士不用觉得愧受孟家纸马店的心意,我二嫂这边也尽到道谢的本分。”


    “这样也行。”孟青见许博士不耐烦了,她不再坚持出颜料的钱。


    “绢布也由我买,我要亲自挑选。”许博士坚持要自己出钱,他跟孟青说:“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钱财上不要你们费心,你们负责出手艺,瑞光寺那边也要你们出力联系。”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无奈,他调侃说:“二嫂,你听许博士的吧,看样子他的钱真是没处使了。”


    许博士瞥他一眼。


    “行吧,多谢许博士替我们省下这笔钱。”孟青也跟着打趣。


    许博士忽略这番对话,他看向院里的黄铜纸马,问:“绢布有尺寸要求吗?”


    “不需要注意这些,糊裱的时候要剪裁。只有一点要注意,纸马糊裱最少要裱纸七层,绢布比纸轻薄,可能需要十层。为了图案重合,您绘图上色的时候,最好是十层绢布摞在一起,让十层绢布在同一个位置有同一个图案。”孟青说。


    “行,我知道了。”许博士点头。


    “还有要交代的吗?绢布上色之前要浸泡桐油和白矾水吗?”杜悯替许博士问。


    “绘图上色之后再浸染这些东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掉色。许博士,您回头先随意在手绢上绘个图,送来我浸泡一下桐油。”孟青说。


    “我用矿物颜料,跟佛寺壁画上用的颜料一样,不会掉色。”这就是许博士坚持自己买颜料的原因,好的颜料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孟青“噢”一声。


    “你忙吧,我去瑞光寺拓莲花纹。”许博士说。


    杜悯把装有十贯钱的包袱塞给孟青,孟青转手递给杜黎,她拽上孟春,说:“我们也去瑞光寺找空慧大师,先把供彩马的事敲定。”


    沾孟青和孟春的光,许博士和杜悯也有幸来到空慧大师的禅房,许博士在空慧大师面前态度大变,近乎谄媚,宛如一个朝圣者。


    孟青、孟春和杜悯三人面面相觑。


    不用孟青开口,许博士自己交代了在佛寺供彩马一事。


    “彩马做成之后,你去找慧明,让他去看一眼,真有佛教色彩,才能供在佛寺。”空慧大师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好,我知道了。”


    从空慧大师的禅房出来,孟青看向许博士,说:“看来能不能供马要看许博士的能耐,许博士,您是否擅长绘画?我在绘画一途上,是佛寺的神像引我启蒙,不如让我去给您帮忙?”


    “我看过我二嫂幼时的画作,的确是有功底的。”杜悯开口。


    许博士不肯,他坚持不用旁人帮忙。


    孟青心想这人可真够固执的,她私下跟杜悯嘱咐让他多找机会去监工,之后就不管了。


    但在这天之后,杜悯压根找不到许博士的人影,连他的书童也不见了,他也只得放弃监工之事,在州府学放年假之后,他收拾几本书和几身衣裳搬去孟家。


    孟父租来两艘画舫,并雇来六个鼓手和一个声若洪钟的礼生跟船。


    腊月十六的辰时中,孟父和孟春带着七个学徒以及雇来的二十个苦力帮工,抬着十匹黄铜纸马从纸马店出来,逶迤十丈远,声势浩荡地来到吴门渡口。


    黄铜纸马过桥,画舫上的鼓手擂动响鼓,方圆三里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是做什么?”河面的小船上,船上的人探出身打听。


    “听说是孟家纸马店给客人送货。”


    十匹黄铜纸马上船,画舫扬帆,鼓声停下,附近也跟着静了下来。


    “今日孟家纸马店的孟东家邀老生前来唱礼,此船行往儒教坊和通圜坊,船上载着儒教坊的谢夫子和通圜坊的李乡绅、陈乡绅为家中亡人定做的黄铜纸马。”礼生高声介绍,“路过的诸位看个热闹,若叨扰了您,还望见谅。”


    杜悯、杜黎和孟青、孟春站在二楼往下看,画舫所到之处,行人纷纷看过来。


    “哎!黄铜纸马!这一次有好多个。”


    “船上的东家,船是不是还到闾门?今日还送黄铜纸马吗?”


    有人听到这话,立马拔腿跟着船跑。


    孟父去跟礼生说几句,礼生立马高声复述开船时的说辞。


    但有人听不清,还是选择跟着船跑。


    画舫来到儒教坊,在靠近崇文书院的渡口停下,鼓声响起,孟父带着雇来的帮工抬着两匹黄铜纸马上岸。


    “下去领路。”孟青推杜悯。


    “不行,挺羞耻的。”杜悯抱着栏杆不肯下去。


    杜黎和孟春撸起袖子掰开他的手,强行推他下船。


    “快去快去,你就当是你进士及第被圣人选为探花使,这会儿要打马游街。”孟春大笑着怂恿。


    “这能一样吗?”杜悯哭笑不得。


    “你再晚一会儿,我爹都要返回来了。”杜黎催,“去你夫子家,你羞耻什么?”


    “你们不觉得羞耻你们也下来啊!”杜悯见崇文书院出来几个熟面孔,他这会儿再躲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谢家门房在礼生的催门声中打开大门,谢夫子和谢夫人迎出来,一出门除了头一眼看见的是抬起来的黄铜纸马,余下的全是人脸。


    “谢夫子,谢夫人,你们定做的两匹黄铜纸马来认门了。”孟父说。


    “请,快请进。”谢夫子忙说。


    “这种大的黄铜纸马要多少钱?”围观的街坊问。


    “十一贯一个。”谢夫人回答。


    “呦!这么贵?”


    “还行,给我公爹过个新鲜劲,免得他在地下无趣。”


    “还是你们孝顺。”


    黄铜纸马抬进门,谢夫子给孟父结尾款,递钱的时候,他看见杜悯,错愕道:“杜悯?你也来……来找我的?”


    他实在不相信杜悯会来凑这个热闹。


    “我是来帮忙的。”杜悯觉得他被孟青忽悠了,这跟他想象的登门拜访完全不一样。


    “谢夫子,我们还要去通圜坊,不打扰了。”孟父提出告辞。


    “好,辛苦你们跑一趟,还弄这么大的动静。”谢夫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应该的,孝心不该藏着掖着,我们替你们宣扬。”孟父说。


    谢夫子笑笑,不管是觉得荒唐还是好笑,但有一样是对的,面子是有了。


    孟父带着帮工离开,跟着船跑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离开,附近的街坊邻居则聚在谢家观赏黄铜纸马。


    画舫离开渡口,前往通圜坊。


    黄铜纸马送往陈乡绅家里的时候,李乡绅在家已经安排好下人备好茶点,打开大门准备迎接。


    一柱香之后,孟父从李乡绅家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两个碟子,他走上画舫把两碟莲蓉糕递给船上的四个人,“李乡绅家的茶点挺好吃,你们尝尝。”


    “你吃了不算,还要打包带走?李乡绅就没说什么?”孟青惊愕。


    “我说我要带给儿女尝尝,他就给了,还挺高兴。”孟父自己也挺高兴,“你们明天还跟出来吗?多热闹的事,你们一个个缩在画舫上不敢露面。”


    第58章 谎破


    杜悯头一个摆手, “我明天不来了。”


    孟春不吭声,他来不来不由他,不愿意跟船也得来, 他要跟着结交客户。


    “我们想坐在画舫上游河的时候就跟来, 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孟青说。


    杜悯闻言忙补充:“我也是, 我闲暇无事的时候来画舫上坐坐。”


    “你还有什么事?”杜黎问。


    “我明天要回去一趟,待个一两天再过来。二哥, 你今年过年不打算回去了吧?”杜悯问,“我回去跟爹娘说一声,免得他们来找你们的麻烦。”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笑一声,“怎么听你的意思也不打算回去过年了?”


    杜悯腆着脸笑两声,他凑到孟父身边, 不好意思道:“孟叔, 我想除夕那天跟你们一起游河, 能不能让我提前住在你家,跟你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我是没意见,你爹娘别不高兴就行。”孟父说。


    “不会,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杜悯保证。


    杜黎又看孟青一眼,这下完蛋了,杜悯跟家里打好招呼, 他爹娘岂不是不会生气……不对,他爹娘不会因为杜悯事先打过招呼就不生气, 三个儿子, 两个都跑来孟家,老两口能气得吃不下饭,偏偏还不能发作。


    “三弟长进了, 知道跟家里人通个气了。”孟青淡淡地说。


    杜悯不知道她是夸还是贬,他心虚道:“吃一堑长一智。”


    “过年是大事,不回去是得跟家里人说一声。”孟父说。


    画舫把一船人送到吴门渡口,孟父下船时跟帮工们说:“明日辰时初记得去纸马店干活儿,还跟今日一样,雇你们一个时辰。”


    孟父每日只送一个时辰的货,一来,每日画舫载着满船的黄铜纸马大张旗鼓地在各个坊市游走,他不信岸上的看客看久了不动心,只要动心,早晚会是孟家纸马店的客户。二来,也是方便那些不爱热闹的客人听到风声能赶来通知,总有低调的人不想因这等事招来谈资,他就不去触人家的霉头。


    结清画舫、鼓手、礼生和帮工的工钱,孟家一行人离开渡口前往纸马店。


    路上,杜悯看向杜黎和孟春抬的竹筐,筐上盖着布,布下面全是铜板串,十匹黄铜纸马收回五十五贯的尾款,五十五贯钱装满一竹筐。


    想到这儿,杜悯又看向孟青,这些黄铜纸马的进账还没有跟他分账。


    “二嫂,一匹黄铜纸马的成本是多少?”他提一句。


    孟青顿时领悟到他的意思,晌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她从卧房里拿出一个薄薄的账本,“你看看,我和孟春合力完成的黄铜纸马有三十七匹,余下的是由我爹娘一手完成扎骨架、壮膘、糊裱的工序,描目勾鼻则是由孟春掌笔,所以你只能分到三十七匹黄铜纸马的钱。我能分到九十二贯五百文,从中分你三十七贯。另外,王布商和李布商定做的两座纸屋也经我的手完工,盈利五十八贯,我分得二十九贯,你从中得十一贯六百文。我给你凑个整,两笔合计给你五十贯。”


    她叙述的过程,杜悯已经算好了,“是对的。”


    “尾款还没有全部收回来,定金用于支付成本了,所以还没有分账,最迟除夕把钱给你,到时候一并把店里盈利的二成分给你。”孟青解释。


    “多谢二嫂。”杜悯把账本递过去,说:“我不怀疑二嫂的人品,以后有多少你给我多少就行了,账本这东西还是不要存在为好。”


    “等钱到账我就给烧了。”孟青把账本送回屋里,她出来之后,走到杜悯身边打听:“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解释?我听你二哥说,你爹娘不愿意你亲近我们孟家。”


    “我非得那么实诚?我不说我在你们家过年,他们如何会知道?”杜悯狡猾地说,“我打算谎称许博士要带我会客,我要去许博士家里借住半个月。”


    孟青会心一笑,杜悯还是那个杜悯,只是吃一堑长一智,变得更狡诈了。


    “计划完美。”她捧场道。


    *


    翌日。


    载着鼓声的画舫前往通圜坊给王布商和李布商送他们定做的纸扎明器时,杜悯坐上回乡的小船。


    午时,乌篷船抵达杜家湾渡口,杜悯付船资下船。


    “杜悯回来了?”村口大娘坐在院外吃饭,见到他,她招呼说:“晌午在我家吃饭,我家今天炖了兔子肉。”


    “多谢大娘,我回家吃。”


    之后的半程路,没再遇到村里的人,他缓缓松口气。但在走进院里,听中堂有说话声,话里还提到杜黎的名字,他又提起心。


    “老丁,这马上就过年了,你得给杜黎递个台阶让他回来,你听听这些日子村里的人是如何嚼舌根的,他的名声快败坏完了。”村长苦口婆心地劝。


    “我不去,他有本事走就该料到这一天。我也说了,我就当这个儿子死了,我不要了,我又不是没有儿子。”杜老丁高声嚷嚷。


    “三弟?你回来了?”李红果从灶房出来,她看中堂外贴着门偷听的人像是杜悯。


    杜悯没理,他推开半敞着的门走进去,问:“八爷,村里人是如何说我二哥坏话的?他又没得罪村里的人,他们说他什么坏话?”


    “你放年假了?”村长问,“听你这意思,你见过你二哥了?”


    “见过,家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杜悯看向杜老丁,问:“爹,家里什么时候这么缺钱了?六丈绢布不足二贯钱都拿不出来?”


    杜老丁皱眉,“你还帮他说话,他扬言要毁了你。”


    “他拿什么毁我?他毁不了我。”杜悯盯杜老丁两眼,提醒他注意言辞。


    “八爷,我二哥在他岳家过得挺好,他们一家三口也团聚了,过年不打算回来,村里的言论对他没有影响,他也不在乎,你们就别去打扰他了。”杜悯看向村长。


    “他能一直住在孟家?总是要回来的。”村长拉着脸说。


    “这是他的事,是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能解决。”杜悯只差明说不需要外人插手。


    村长觉得他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气得甩手就走。


    杜老丁忙跟出去,片刻后,他折返回来,不高兴地指责:“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跟我爹都对着干,你还指望我顺从哪个长辈?”杜悯淡淡地说。


    杜老丁一噎,他黑着脸不吭声了。


    “我二哥找过我,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明了,我俩已经撕破脸,他声明如果家里人去找他的麻烦,他就找许博士告发我。”杜悯用自己来威胁杜老丁,想要绝了家里人去找杜黎麻烦的念想。


    杜老丁的脸色越发黑,“你当初就不该……我当时说什么来着,你这一辈子都受人要挟。”


    杜悯轻笑,“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最先拿我的前程要挟我的?杜黎不是受你启发?”


    杜老丁被他气得心口疼,“你是专门回来气我的?”


    “嫌我没事找事,我明天就走。”杜悯坐直了,他眼不眨地撒起谎:“我今年不在家过年,许博士要带我交际见客,我今年过年在他家。”


    杜老丁顿时面露喜意,“许博士这么看重你?他只邀了你一个人?”


    “你别打听,也别在外面大肆炫耀。”杜悯戳破他的打算。


    杜老丁当作没听见,他笑呵呵地问:“要不要给许博士送什么年礼?”


    杜悯想了想,说:“我明天逮几只鸡鸭。”


    “行,我给你挑老鸡老鸭。”杜老丁没有一点不舍。


    杜悯也松口气,这一趟要比他想象的容易。


    “爷,饭好了,能吃饭了吗?”锦书来问。


    “端菜,你小叔大老远回来也饿了。”杜老丁拍拍手上的灰,高兴地走出去,“你娘跟你奶炖了什么菜?”


    “猪肉炖崧菜,韭菜煎蛋。”


    杜悯想了想,他跟出去端饭,但还没进灶房就被杜母赶走了,“你别进灶房,油烟熏得你的衣裳不好闻。”


    杜悯没说什么,他空着手回中堂坐着,等着饭菜端上桌。


    饭桌上,杜老丁高兴地宣布杜悯今年在许博士家过年的消息,“他娘,今晚挑几只老鸡老鸭绑起来,明天阿悯带走。”


    杜母连声应好。


    李红果盯杜悯几眼,她想起一柱香前,她跟杜悯打招呼,他理都不理,再思及两个老东西跟老二两口子还有杜悯五个人之间有不可说的秘密,她就憋屈得慌。


    “你别是跟你二哥一样在孟家过年,假称在许博士家里过年。”李红果故意恶心老两口。


    杜悯心里一跳,面上不在意地笑笑,压根不接她的话。


    李红果被气得没胃口了,她“啪”的一下放下碗筷,“老三,我和你大哥跟你不是一家的?你们有什么秘密非得瞒着我们?老二两口子能知道,我俩不能知道?”


    “什么秘密?没有秘密。”杜悯否认,他挟几筷子韭菜煎蛋快速填一填肚子,说:“爹,娘,家里要是不安生,我下午就走吧。”


    杜母瞪老大媳妇一眼,“不想吃出去。”


    “我做的饭,我为什么要出去?”李红果气得掉眼泪。


    “我下午就走。”杜悯不想再待下去。


    “待会儿吃过饭,我跟你娘去撵几只鸡。”杜老丁没挽留,因为杜黎拿杜悯威胁他,他长了记性,坚决不肯让老大两口子知道杜悯沾了商贾之事。前些日子为这事,老大两口子跟他们老两口闹一通,这两天才算缓和了一点。眼瞅着又要闹起来了,他心想杜悯早一天离开也行。


    杜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自己要走是一回事,他爹娘不挽留又是一回事。


    一顿饭草草结束,杜悯拎着四只鸡四只鸭去渡口等船,杜老丁和杜母送他过去,一路跟村里人炫耀州府学的许博士邀请杜悯去他家过年。


    杜悯木着脸假笑,心里无端忐忑不定。


    好不容易等到过路的船,杜悯迫不及待地登船离开。


    杜父杜母目送船只走远,二人笑容满面地回村跟人嚼舌根,杜悯得许博士看重,这让他们又在村里人面前找回丢失的面子。


    ……


    杜悯傍晚提着四只鸡四只鸭来到孟家,见到杜黎和孟青,他得意地炫耀:“搞定了。”


    “这么迅速?”孟青问。


    “是啊,不仅解决了我不回去过年的事,我还帮你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八爷想做和事佬,他打算过来劝我二哥回去,我把他赶走了。”杜悯邀功。


    “还得是你,说话有份量。”杜黎真心实意地说。


    杜悯陡然丧气,“这个份量也没什么用,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说了心烦。二嫂,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去瑞光寺看书,要是有用得着我的,提前跟我说。”


    “没什么要麻烦你的,你安心看书吧。”孟青说。


    当天晚上,卧房里只有一家三口的时候,孟青跟杜黎说:“你之后的日子多去渡口转悠,看能不能遇上你们村里的人,打听打听他们的行踪,想法子把杜悯的行踪泄露出去。”


    “他会不会猜到是我们透露的?”杜黎担心。


    “你行事小心点。”孟青拍拍他的手,说:“开动你的脑子,多琢磨琢磨。”


    “行吧。”


    接下来的日子,杜悯天天往瑞光寺跑,他离开之后,杜黎抱着望舟往渡口跑。


    在腊月二十四这天,杜黎遇上村里的妇人来卖鸡鸭鹅,他打听到她们不想把鸡鸭鹅卖给牙行,想要自己摆摊卖,卖个高价。他似是无意说一嘴:“每日一早一晚,这河两边都是等着买肉买菜的人。嘉鱼坊离大市远,过去一趟还要坐船,坊民都不愿意往大市跑,甚至不想在河边等,恨不得摊主把菜和肉送到家门口。”


    有脑子活的,立马从杜黎的话里嗅到商机,她们如果拎着鸡鸭去嘉鱼坊挨家挨户地问,鸡鸭应该不愁卖,还免了去大市交摊位费。


    杜黎观她们的神色,他心里知道事情估计成了,他不再多说,恰好送货的画舫回来了,他跟着孟父和孟春一起离开。


    “杜老二在他丈人家过得不错,不再是干瘦干瘦的,看着也白了。”村口大娘说。


    “看他丈人这架势,生意做大了,有钱了,吃喝肯定是不愁啊,不愁吃喝,哪会不胖。”有人眼酸。


    “他小子也是走运,娶到个有钱的媳妇。”


    “赶明儿我也让我儿子娶个商户女。”有人玩笑。


    “商户女也不是谁都能娶的,你还要有个杜悯这样的儿子当门面才行。”


    说着话,一群人走远了。


    但没一会儿,云嫂子、杜三婶和杜大伯家的两个儿媳妇折返回来。


    “我们去嘉鱼坊转转,先去试试水,看能不能把鸡鸭卖出去,要是好卖,我们把我们两家的鸡鸭先卖了,过两天再跟村里人说。”杜三婶跟儿媳妇和侄媳妇交代。


    ……


    傍晚,杜黎去挑水,见水井附近聚着一帮人,他寻个面熟的人问:“婶子,我听说有乡下人来卖鸡鸭?什么价?”


    “是有几个乡下妇人来卖鸡鸭,不过我没买到,我赶去的时候已经卖完了。”枣花婶说,“两三年的母鸡是二十三文一斤,老公鸡是二十一文一斤,一年生的鸡,不论公母都是十七文一斤。价钱还算公道,比大市的价贵一文,好在能送上门,也算弥补了这点差价。你要买吗?你要是买,等她们来了我喊你。”


    杜黎摆手,“我不买,我三弟前几天从家里拎来四只鸡四只鸭,够我们过年吃了。”


    “……你不回去过年?”枣花婶面露错愕。


    “不回。”杜黎坦然地说,轮到他打水了,他挑着水桶过去。


    *


    翌日一早,孟青叫住杜悯,“我上午要去陈府送货,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去。”杜悯点头,“今天都是二十五了,许博士怎么还没把彩绢送来,可别来不及了。”


    “他就是二十九的晚上送来,我也能赶在除夕的傍晚完工。”孟青往外走,说:“杜黎,我跟三弟走了啊。”


    “好。”


    牵着大毛拉上木板车,孟青带着杜悯去纸马店,她用桐油纸和白矾纸做出两个鱼形的纸扎和两个柑橘样式的纸扎,以及两个大铜钱样式的纸扎。


    杜悯用手臂穿过铜钱的孔洞,他发现铜钱上有字,但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底部凸起的。


    “这是怎么做的?”他问。


    “很简单,裱第二层白矾纸的时候,用桐油纸搓的纸条在白矾纸上摆出字,之后每糊一张纸,就在字的横竖撇捺上多刷一层牛胶,七层纸裱完,这个色泽金黄的字看着就是从里面凸显出来的。”


    杜悯举起纸扎铜板看看,出主意说:“二嫂,铜钱形状的明器估计要比纸钱受欢迎,你们年后多做这种明器卖。”


    “我爹娘已经开始学做铜钱明器了,走,装完了,送货去。”孟青吆喝一声。


    孟春跟孟父送货去了,这趟前往陈府只有孟青和杜悯二人,叔嫂俩一路闲聊,来到陈府,杜悯留下看驴子,孟青去敲门。


    不一会儿,陈管家带着三个壮仆出来,他请孟青和杜悯进府喝茶,片刻后,他拿来五贯钱,说:“大人在忙,让我把东西收下。孟大姑娘,这是尾款,可够?”


    孟青推辞不受,“这六样纸扎个头不大,也不费工,之前员外大人付的定金已经够了,我也有赚的,不需要再结尾款。”


    “可真?”陈管家问。


    “不假,我没有亏本。”孟青起身笑笑,说:“孟家纸马店能有今天的生意,全托员外大人肯给我们面子,我们不能赚黑心钱。”


    陈管家闻言收起钱,他出去吩咐几声,在孟青和杜悯告辞离开的时候,一个下人送来两包茶饼和两坛米酒。


    “都是庄头送来的,你们带回去尝尝。”陈管家说。


    “太客气了,多谢您。”孟青高兴地收下。


    陈管家对她的反应满意,他玩笑道:“劳你们跑一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


    孟青矮身行个礼,“府上有孝,新年就不来叨扰了,提前给您和府上的大人拜个早年。”


    “慢走。”陈管家送他们出去。


    杜悯默默旁观,孟青真的很会做人做事,陈管家作为员外府上的管家,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但他在孟青面前一点都不倨傲,还亲自送她出门。


    走出陈府,孟青坐上木板车,说:“三弟,走了。”


    “陈管家待你挺和善。”杜悯说。


    “是,他是个和善人。”


    杜悯看她一眼,和善人?从他进陈府,再到走出来,陈管家只跟他说了两句话:杜学子也来了?杜学子喝茶。这叫和善人?


    从仁风坊出来,孟青没急着回去,她赶着大毛去大市买羊肉和猪肉。


    “哎!哎!你看,那辆驴车上面坐的人是不是杜悯?”村口大娘喊旁边的人去看。


    “哪儿?”


    村口大娘再看,驴车已经被人群挡住了,几个错眼,车上的人就看不清了。


    “你看错了吧?杜悯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除了他好像还有他二嫂。再等等,看驴车还会不会过来。”


    “半边羊肉,半扇排骨,后臀肉再给我称八斤……三弟,往前面坐坐。”孟青领着肉贩扛来羊肉。


    羊肉三十文一斤,猪肉二十二文一斤,排骨十三文一斤,孟青买肉花一贯一百三十二文钱,付了钱,她牵着大毛折返。


    “瞧,真是他。”村口大娘看见驴车,她忙拍身边的人。


    “真是他!他爹娘不是说他在州府学的许博士家里过年吗?”


    “谁知道,反正总有一个说假话了。”村里大娘咋舌。


    杜悯嫌肉市气味难闻,他捂住口鼻,抱怨道:“二嫂,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臭死了。”


    “臭?你吃的时候香不香?”孟青白他一眼,“我带你了解民生,免得你当上官了连米价肉价都不知道。”


    说着,孟青朝西边瞥去一眼,随后赶着驴车扬长而去。


    回到嘉鱼坊,杜黎抱着望舟在坊口等着,他跟孟青对个眼色,转手把望舟塞给杜悯,“你抱着他,我来卸肉。”


    杜悯巴不得,他快步走远,生怕他要被拉去扛生肉。


    杜黎和孟青赶着驴车挡住坊口的路,二人磨蹭着拿刀分肉、卸肉、洗刷木板车。


    “是孟青和杜黎两口子。”云嫂子和杜三婶挑着空筐从坊里过来。


    孟青闻声直起腰,她神色错愕,“三婶?云嫂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卖鸡鸭。”


    杜黎像是想起什么,他丢下木桶,招呼不打一个,快步朝坊外跑。


    杜三婶跟云嫂子变了脸色,这是什么态度?她们又不打算赖在这儿讨饭吃?


    “你们忙。”杜三婶淡淡地说一声,她顺着墙角走出去。


    孟青惊慌地往坊外看,云嫂子觉得不对劲,这像是害怕她们看见什么。她大步往外走,正好看见杜黎遮掩着一个人朝河边去了。


    云嫂子挑着筐追上去,追到河边看一圈也没找到人。


    “你跑什么?”杜三婶气喘吁吁地跑来。


    “我好像看见杜悯了。”云嫂子说,“他不是在许博士家里?怎么在这儿?杜黎和孟青又遮遮掩掩的……”


    “他是骗家里的?他跟杜黎一样,也在孟家过年?”杜三婶说出她未尽的话,“真是他?你没看错?”


    “像是他。”云嫂子也不确定。


    “肯定是他,要不然杜黎和孟青会遮遮掩掩的?这两口子不是不懂礼的人。”杜三婶脸上露出坏笑,“这下有好戏看了。”


    “娘,你打算做什么?”云嫂子有点害怕。


    “当然是让你二娘过不上一个舒坦的年。”杜三婶斗志昂扬地挑起筐,说:“走,回去。”


    杜黎和杜悯抱着望舟坐在茶寮里,等杜三婶、云嫂子和杜大伯家的两个儿媳妇一前一后抵达渡口,目送她们坐船走了,他们兄弟俩才带望舟回去。


    “我昨天听说有几个乡下的妇人在坊里卖鸡鸭,没想到会是她们。”杜黎率先开口。


    “她们没看见我吧?”杜悯有些忧虑。


    “应该没有。”杜黎说。


    杜悯叹一声,“烦死了!烦死了!从明天起,我不到天黑不回嘉鱼坊,我待在寺里,饭也在寺里吃。”


    “也好。”杜黎点头。


    两人到家,孟青问:“没撞上吧?”


    “没有,差一点。接下来的几天不用做三弟的饭了,他打算在寺里吃。”杜黎说。


    “避一避风头也好,接下来几天,估计还会有村里人来卖鸡鸭。”孟青说。


    杜黎让杜悯哄望舟,他跟孟青去灶房做饭。


    小半个时辰后,孟父孟母和孟春回来了,并带回一个消息:将近晌午的时候,许博士打发书童把彩绢送来了。


    “画得如何?”孟青问。


    “还没拆,等着你去拆。”孟春笑着说。


    孟青一听,她吃过饭就迫不及待去纸马店,杜悯、杜黎和孟春都跟上。


    两捆彩绢都在阁楼上,孟青解开外面裹着的细麻布,麻布滑落,鲜艳的石青色如云销雨霁的天空一般显露眼前,色泽幽蓝,赋上细绢的光泽,熠熠生辉。幽蓝色的莲花瓣,花蕊淡黄,花蕊之上是如火焰一样的莲纹,色也如火。


    四个人合力把彩绢展开,大小不一的莲花纹浮在亮如水波的绢布上,有宝相庄严的神圣,又有色如繁花的绚丽。


    “我头一次感受到州府学博士的份量。”孟青庆幸自己没有动手,她的画技在许博士面前就是个小蚂蚱,连个小巫都算不上。


    杜悯难受地捂住胸口,这捆彩绢勾起他心底的自卑,他甚至生出惶恐,诗赋了得且画技高超的许博士都没能走上官场,他一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会有这个命?


    “我去瑞光寺了。”杜悯逃似的离开纸马店。


    其他人顾不上他,孟青吩咐学徒们在纸马店外搭架子,并在竹竿上缠上绢布防勾丝。她和孟春亲自动手浸染彩绢,先浸泡白矾水,在彩绢上形成一层膜保护绢丝和颜色,晾干后,再取下来浸泡桐油。


    “姐,彩绢泡桐油之后,绢布留白的地方泛黄。”孟春大叫。


    孟青跑进来看,泡过桐油之后,彩绢的颜色没有本色那么亮了。


    “就这样吧,要在佛寺供半个月,不能不做防水。”孟青也没办法。


    “不能摸!”杜黎在外面大喝一声,“只能看不能摸,摸勾丝了是要赔钱的。”


    “孟家姑爷,这是哪个权贵定做的什么好东西?”吴掌柜问。


    “是我丈人打算做两匹彩马在除夕当天游河,彩绢上的莲花纹跟佛塔上的莲花纹一样,出自州府学许博士之手,将会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杜黎介绍。


    “又要游河?”吴掌柜“哎呦”一声,“你们的花招可真够多的,配得上吴县第一纸马店的称号。”


    孟青举着浸泡过桐油的彩绢出来,听到这话,她笑道:“吴县还有第二个纸马店?”


    “会有的。”吴掌柜哈哈笑。


    孟青把彩绢在竹竿上摊开,她跟围观的人说:“除夕当天的申时,诚邀各位走出家门欣赏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许博士联手打造的莲花彩马。”


    “我住在城外,肯定是看不到了。”人群中有人惋惜地说。


    “游河之后彩马会供在瑞光寺,从元日到上元节,整整半个月,你可以去瑞光寺看。”孟青提一句。


    说罢,她返回纸马店继续干活儿。


    这天过后,不用孟青再想法子宣传,孟家纸马店除夕当天要载着彩马游河的消息已经在吴县传开了,晾晒的彩绢在经亲眼看过的香客的吹嘘下,已经变得神乎其神。


    孟家四口人齐上阵,用两天半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完成彩马的糊裱工序。十层彩绢,每一张彩绢上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裱在一起,不仅眼睛要盯瞎了,手腕和手指也快断了。


    腊月二十八,学徒们都放假了,只有孟家四口站在后院里不错眼地盯着两匹高头大马。浸泡过桐油的彩绢泛黄,跟本色相比如蒙了一层灰,神奇的是在糊裱完成后,这个瑕疵成了增彩的一点。桐油遮掩掉莲花纹的艳丽,绢马的颈项、头颅和蹄腿不会因繁复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反而增添了肉色,如在马皮上雕刻下这些花纹。


    “这样的绢马能出自我的手,这辈子值了。”孟父喜出望外地说。


    “我的手没有白疼。”孟春抚摸面前的彩马,说:“感觉这种绢马不会再有了。”


    “想再见识这种绢马,得请动许博士出手绘画才行,我是画不来。”孟青自愧不如,她贪婪地打量着成马,说:“孟春,去瑞光寺请慧明来过目,顺便让杜悯也回来一趟,让他去找找许博士,看他要不要检查一下成品。他要是有意,可邀他的亲友来画舫上品鉴。”


    孟春应一声,他快步跑出去。


    小半时辰后,慧明和杜悯一道来了,慧明进门,见到满身莲花纹的绢马,他怔愣片刻,随后激动地问:“这两匹彩马真要供在瑞光寺?你们不会反悔?”


    “我们是不会反悔的,主要看许博士的意思。”孟青说,她得意地问:“师兄,你是不是被我们的手艺征服了?”


    慧明郑重点头,“我回去立马让人打扫山门,你们什么时候游船结束?我带上寺里的僧人去恭迎。”


    孟青“哇”一声,孟家其他人也惊讶,这两匹彩马竟然有这么高的地位?


    “申时游河,绕城一周大概需要两个时辰,戌时初应该会回到吴门渡口。”孟父给出准确的答复。


    慧明颔首,他又看一眼彩马,两匹彩马的额头正中各印着一朵束腰莲座,火红的印记如马开天眼,神圣又庄严。


    慧明离开后,孟父招呼孟春回去喊人,他打算把彩马搬回家日夜盯着,放在纸马店他害怕被人偷了。


    此时,杜父杜母在吴门渡口下船,付过船资后,两人惊疑不定地前往嘉鱼坊。即将过桥的时候,杜母迟疑了,“老头子,我们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杜老丁错愕。


    “我不想去了,万一老三真在孟家呢?”杜母接受不了这个猜测,她引以为傲的儿子面不改色地跟家里人撒谎,就为了在一个商户家里过年,她受不了。


    杜老丁呼吸粗重地沉默下来,几瞬后,他抬脚继续走:“我要亲眼去看看,我要看看我到底是养了个儿子还是养了个仇家。”


    行至嘉鱼坊,杜老丁看见杜黎跟孟春快步出来,他朝嘉鱼坊看看,选择跟了上去。


    “快来快来,三人一匹马,我们把彩马抬回去。”孟父看见儿子和女婿,他吩咐差事。


    绢马比纸马轻,孟青、杜悯和杜黎三人抬一匹,彩马一露面,明器行所有的人为之一静。


    吴掌柜在店外站着,他头一个看见,他大喊一声,“我的老天啊,这比黄铜纸马好看太多了!”


    “卖不卖?我买,多少钱都行。”一个富态的男人快步跑过来,“我是大市吴记盐行的东家,我这就让人送钱来。”


    “不卖,卖不了,瑞光寺已经点头要了。”孟青忙搬出瑞光寺这墩大佛。


    杜老丁站在人群里,他死死盯着抱着马腿满脸泛红光的人,这个合该在许博士家里做客的儿子出现在这里,跟一帮低贱的商户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出息?


    杜悯觉得不舒服,他抬头看一圈,没发现什么。


    两匹彩马在众人的围观下抬进嘉鱼坊,杜老丁则逆着人群来到拱桥上,杜母看清他灰败的脸色,心里揣着的一丝侥幸咯嘣一声断了。


    二人沉默无言地站在桥上,入耳的话不是孟家纸马店就是彩马和游船。


    “回吧。”杜老丁说。


    “就这样回去?”杜母不解。


    “你想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头来不是拿退学威胁我,就是撒谎不回家。”杜老丁没办法了,除非他真能狠心把这个儿子毁了,可毁了他,他只会越发地恨杜家。


    “今年我们也进城过年,姓孟的这么喜欢热闹,我们也来捧捧场。”杜老丁扭头看向嘉鱼坊。


    第59章 杜悯成名的日子,我叫你名……


    “二哥, 我出门了啊。”杜悯跟杜黎打声招呼就走了,走出嘉鱼坊,他慢步扫视着附近的人, 没有熟面孔, 他莫名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傍晚, 许博士跟着杜悯来到孟家,进门见两个好友也在, 他笑道:“也是来看彩马的?”


    “是啊,不像你被邀请,我们是厚着脸皮自己上门的。”王布商玩笑。


    “我们今天去瑞光寺添香油钱,想让空慧大师给我们卜一个适合迁坟移土的日子,下山的时候听香客们说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的许博士联手打造的彩马如天马下凡,似佛教圣物, 我们为一睹为快, 直接追到孟东家家里来了。”李布商说明情况, 他不满道:“我们求你的画作求了五年都没求来,你转手在纸马店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许博士笑笑,“孟家纸马店给了我落笔的灵感。”


    孟青凑到孟春身边悄悄说句话,孟春点头,他一声不吭地离开。


    “彩马呢?我也去看看。”许博士看向孟青。


    “老师,您跟我来。”杜悯领路。


    两匹彩马放在后院, 许博士穿过屋廊,在看见彩马的那一瞬, 他停下步子。


    “怎么?被你自己的画作震惊了?”王布商打趣。


    许博士摇头, “我只赋予它们皮肉,形神之功不在我,我得承认, 它们远比我想象中的惊艳。”


    孟家人被夸得嘴角高高翘起。


    许博士走近,他抬手抚摸绢马额头正中的束腰莲座,一左一右两缕花丝恰到正好地触到马目的眼角,他凑近看马目,马目里似有神采,让他抬手却不敢触碰。


    “我也注意到了,这两匹彩马的眼睛像是从活马眼里抠下来塞进去的,离远了看甚至能看到光在眼睛里流动。”王布商看向孟青,问:“黄铜纸马的价配不上这样的眼睛?”


    “您说笑了,黄铜纸马用作明器,若葬礼上,纸马的眼睛看着像活眼,守灵的人怕不怕?”孟青问。


    “明器不能太真,太真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孟父开口。


    “不好意思,冒犯了。”王布商道歉,“能否问一下,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牛胶。”许博士看出来了,“你们把牛胶一层层凝干,做出琉璃状的眼,跟纸屋上的琉璃瓦是一样的。”


    孟青笑着点头,“是这样。”


    她对着大毛的驴眼和杜黎的人眼,用牛胶混着生漆和墨汁做出马的瞳孔,再用质地最好的牛胶在瞳孔上凝出眼球,金黄清透的牛胶干透之后色如琥珀,能透光,离远了看,马目就有了神采。


    许博士仔仔细细绕着绢马转五圈,他叹服道:“彩绢经过你们裁剪再重新排列,比我画的灵动多了。”


    “但没有您的画作,就没有这两匹彩马,甚至在这两匹彩马之后,再也不会出现第三匹这般出彩的绢马。”孟青实事求是地说,“空慧大师的大弟子在看见这两匹彩马后,甚至要打扫山门,在除夕那晚迎莲花彩马回寺。”


    许博士开怀地笑了,“杜悯在路上跟我说了。”


    “除夕当天的申时,画舫在吴门渡口等着,您若有意,可请亲友上船品鉴您的画作。”孟青邀请。


    “会的,我一定会去。当晚画舫上的茶点和茶水我来准备,我会安排人在午时就把茶点和茶水送来。”许博士认真地说。


    “行。”孟青见过许博士豪爽的手笔,不去跟他争,“画舫上的茶点和茶水是您的,今晚的饭食是我们的,许博士,王叔,李叔,能否赏脸让我们请你们吃顿晚饭?你们三个都是我们孟家纸马店的大客户。”


    王布商和李布商看向许博士,许博士今日高兴,他欣然前往。


    杜悯对这种场合很积极,杜黎却不热衷,加上他担心会有人翻墙进来偷彩马,这顿答谢许博士的晚饭他没有去,他带着望舟自己在家做饭吃。


    夜深,孟家四口人和杜悯尽兴而归,孟父孟母喝了酒但没喝醉,兴奋地睡不着,两人把儿女都叫出来,让他们帮忙盘账。


    “他三叔,你学问好,来帮我们对账。”孟父捎上杜悯。


    杜悯毫不客气地坐下。


    桌上一共六个账本,除了杜黎和望舟,其他人各拿一本,人手一个算盘。


    一柱香后,孟父将五个算盘上的账目归拢到一个算盘上,说:“零碎的不算,今年进账八百八十三贯钱,加上商税和户税,一共支出四百一十贯,盈利四百七十三贯。我扒拉扒拉,跟杜悯有关系的单子有二十二桩,分别是跟陈府丧事有关的生意,以及画舫宴那天,州府学的学子和谢夫子、林夫子他们下的单,这些单子一共盈利一百四十贯,分你二成,我要给你二十八贯。”


    杜悯惊愕地站起身,他看向孟青。


    “不用看你二嫂,她没跟我们家的人说,是我猜出来的。”孟父示意他不要激动,“她四月初二找我谈话的时候,说跟你有关的生意要分二成盈利给她,不难猜是给你的。”


    “你把心揣肚子里,我们不会害你,害你对我们又没有好处。”孟母开口,“再说了,你跟我们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杜悯又坐下。


    “你猜到了就猜到了,说出来做什么?”孟青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喝晕了,喝酒误事。”孟父也想打嘴,话一秃噜就出来了。


    孟母拍孟父一掌,说:“我回屋拿钱。”


    既然说开了,大家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孟父孟母不仅当场给杜悯拿二十八贯钱,还给孟青和孟春各拿一百贯。


    “拿多了,只用给我九十二贯五百文。”孟青数七贯铜板丢回箱子里,说:“我占你们五百文的便宜,收九十三贯。”


    “给你们凑个整,我跟你爹留二百四十五贯,足够了,一年挣够十年的。”孟母强硬地又拿七贯给她,“不要再给我了,再还回来我要生气了。”


    孟青无奈,“亲兄弟明算账,你做事不地道。”


    孟母指指她和孟春,“你俩是亲姐弟,你俩明算账就行了。”


    看着人家家里父母子女相处的方式,默默旁观的兄弟俩都觉得虚幻,这一幕要是搁在杜家,为五百文能打起来。


    钱财分好,孟父给杜黎拿五贯,“凑个整,二百四十贯这个数好记。不要推辞,爹娘今年发财了,提前给你发五贯的压岁钱,不要嫌少。”


    杜黎失笑,“五贯是什么小钱?我还嫌少。”


    孟父见他没有拒绝,他松一口气,说:“好了,各抱着各的钱回屋睡觉,忙了一整年,除夕那天还要忙,明天休息一天,好好睡一觉,不用早起做早饭,谁饿醒了谁出去买,现在除了望舟,我们手里都不缺钱。”


    “我是困了。”孟母率先起身回屋。


    孟父让儿子和女婿帮他把两个钱箱子搬回卧房,这下堆满铜钱的钱桌上只剩杜悯和抱着望舟的孟青。


    杜悯心情震荡,他一时受激,从自己的钱堆里分出一半推给孟青,“这二十二单生意,除了陈府葬礼上谢夫子和林夫子还有崇文书院其他夫子们买的花圈、纸人之外,余下的生意都由你经手,这笔钱已经归在你给我算的五十贯内,我再收就收重了,还你一半。”


    孟青似笑非笑,“该全部给我才对,这一百四十贯的盈利都经我的手,钱落在我和孟春的口袋里,我爹娘没拿到一文钱。这笔分利不存在,得还给我爹娘。”


    杜悯不肯,“我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你别把我好不容易萌发的良心斩草除根了。”


    孟青摇头,“你啊你啊,正直跟你无缘了。”


    杜悯贪下十四贯钱,他高兴地回屋睡觉。


    孟青等杜黎过来,她让他把钱串子搬回屋,并分出五十贯放进属于杜悯的钱箱里。


    “给他送去,我小弟不会动他的钱箱,钱箱放他屋里也不会有事。”孟青说。


    杜黎抱起钱箱去敲孟春屋里的门,“杜悯,你二嫂让我给你送个木箱装铜钱。”


    杜悯来开门,他伸手接过木箱,下一瞬察觉到不对劲。


    “你自己保存,年后都给转移走。”杜黎帮他搬进去,走时交代一句。


    杜悯蹲在钱箱旁边挠头,这么多钱,他又没个自己的家,能往哪儿转?


    杜黎回到他和孟青的卧房,孟青已经躺进被窝里了,他跟着脱衣躺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现在耳边好像还有铜板的哗啦声,好多钱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老三那个小人,他屁事都没做,加上以前给他的,这大半年,他林林总总白得一百贯钱。”


    “没有一百贯,他刚刚又给我十四贯。”孟青说。


    “那也不少了。”杜黎心疼得捶床。


    “他该得的,不是白得,没有他替我们打开上层市场,黄铜纸马和纸屋这些贵重明器,哪有人买单。”孟青笑,“睡吧睡吧,别小心眼了,你家老三是真正靠智慧和笔杆子赚的钱。”


    杜黎爬起来揉搓望舟一把,“儿子,以后你也要靠笔杆子赚钱。”


    “把他搓醒了我跟你没完。”孟青踹他一下,“老实点。”


    杜黎人是老实了,心却平静不下来,他闭着眼努力地想睡,然而一直等到公鸡打鸣才有睡意。


    这天上午,孟家的大门就没开过,直到午后,睡饱的人才陆陆续续出门觅食。


    而杜黎则是在离天黑还剩一个半时辰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家里只剩孟青和望舟了。


    “其他人呢?”杜黎拿起桌上的冷米糕吃。


    “爹娘去灯笼行挑灯笼了,打算买一批好看的灯笼挂在画舫上。我小弟跟你小弟都去了,你小弟说他眼光好,要帮忙挑。”


    “好好说话。”杜黎觉得杜悯完全不能跟孟春搁在一起相提并论。


    孟青耸肩。


    直到天黑,孟父孟母和孟春、杜悯才回来。


    “灯笼呢?”孟青问。


    “已经送去船行挂上了,也一个个点亮看了看,还不错。”孟母回答,“你们吃饭了?”


    “吃了,你们吃了?我们没做饭,在外面吃的,家里没有剩饭。”孟青说。


    “我们也吃了,洗洗睡觉吧,明天不能睡懒觉了,早点睡。”孟母说。


    *


    孟父孟母打算把年夜饭搬去画舫上吃,一家人在除夕这天忙活半天张罗出四个锅子。


    午时,许博士安排的人准时送来五桌的茶点。


    半个时辰后,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抵达吴门渡口,孟母张罗着要先把茶点和菜肴端上画舫。


    然而一出门,孟母看见门外站着的四大两小,她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来了?”她毫不客气地问。


    “亲家母,这不是我两个儿子都被你搂到你家了,我们家不成家的,只能到你这儿来凑凑热闹。呐,我这儿还有一个儿子,也给你送来,他还有一儿一女,也都给你,你替我揽着养着,我跟他们娘正好不操心了。”杜老丁存心恶心她,他笑盈盈道:“你要是嫌我们老两口碍眼,我们吃口热乎饭就走,不会影响你拉拢我的儿子们。”


    孟母被气得够呛,“我稀罕你儿子?你杜老丁不是不认杜黎这个儿子了?这哪有两个儿子在我这儿?这话说的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说罢,她回身高声喊:“杜悯,你爹娘来了,快出来。”


    杜老丁冷眼看她,他抬脚要往屋里走,“亲家母,让我们进屋坐坐。”


    “你敢踏进去一步,我马上就去报官说我家进贼了,被偷了一百贯钱。”孟母彻底跟这老不死的撕破脸。


    杜老丁打量着她的神色,他退了几步,“行,不对亲家了是吧?”


    杜悯一脸慌乱地从后院出来,看见门外的人,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很难看很滑稽,因为他在他爹脸上看到了痛快,在他娘脸上看到了嘲讽。


    “杜学子,别来无恙啊!”杜老丁扯出一个笑,他后退一步盯着孟家的门楣,嘲讽道:“许博士在家吗?你爹来给他拜个早年,感谢他邀请你来他家过年。”


    杜悯说不出话。


    孟青和杜黎提着食盒走出来,她跟杜悯说:“三弟,带你爹娘换个地方说话吧,家里东西多,不太方便请他们进去。”


    杜悯闭了闭眼,他一马当先走了。


    “儿媳妇,见到你公婆不知道喊一声?我们今天就奔着你们孟家人来的,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杜老丁笑呵呵地说。


    “你都不认你儿子,你们是我哪门子的公婆?”孟青讽笑,她指指杜黎,问:“怎么?你忘了对他说的话?”


    “想来我孟家打秋风,我教你一个招,去吴门渡口等着,两个时辰后,画舫上的剩茶剩菜都倒给你们。”孟母不打算再跟杜家两个老不死的客气,闹翻了,她大不了让她女儿和离。


    锦书没受过这种侮辱,他拽着他爹娘要走,“我们走,我要回家。”


    李红果顺着他的力道离开孟家,巧妹见了忙跟上,杜明看看孟家母女俩,没一个好惹的,他也跑了。


    杜老丁险些被这死不争气的几个人气疯,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再纠缠,扭身就走。


    “别搭理他们,随他们去吧。”孟母说,“我在家守着,你俩送菜去画舫上。”


    孟青和杜黎一趟趟跑,终于赶在发船之前,把饭食茶点都拎上画舫,两匹彩马也抬上了船,一左一右立在船头。


    许博士带着他的亲友也相继登船,杜悯在茶寮上看见许博士的客人里有一个大儒,他立马要往外跑。


    “杜悯,你今天敢离开一步,我就去问问许博士他有没有邀请你去他家过年。”杜老丁平静地威胁他。


    杜悯回头,“行,你不怕毁了我你就去问。”


    杜老丁嗤笑,“学生撒个谎罢了,他会让你退学?不会吧,只会觉得你这人人品有问题。”


    “你想做什么?”杜悯冷眼问。


    “我还想问你想做什么,耍你老子好玩吗?来,老老实实坐这儿,陪你爹娘看看这游船的热闹。瞧瞧,多神气的彩马啊,难怪勾得你不回家了。”杜老丁啧啧称赞。


    杜悯摸不清他的底,只能坐下,眼睁睁地看着渡口的画舫扬帆。


    画舫一离开,茶寮里多数茶客都走了,杜老丁却一动不动,他叫几个菜招呼孙子孙女吃,完全无视杜悯这个人。


    杜悯也不吭声,他默默看着河面。


    一个时辰后,孟青的身影出现在渡口,她站在乌篷船上左顾右盼,很显然是在找人。


    杜悯站了起来。


    “不许动。”杜老丁提醒一句。


    杜悯这次没有听,他清楚孟青的为人,没有重要的事,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画舫折返回来。


    “杜悯!”杜老丁看杜悯跑了,他暴喝一声。


    杜悯脚步不停,他跑出茶寮来到河边,“二嫂,二嫂,我在这儿,你找谁?”


    孟青赶忙让船夫送她过去,“三弟,你快跟我走,刺史大人上画舫了。”


    杜悯心里重鼓一擂,“刺史大人?”


    “对,主持乡试的刺史大人。”孟青高兴地说。


    杜悯迅速跳上船,“船家,快走。”


    杜老丁慢了一步,他追过来,船已经过桥,一个眨眼,杆子一撑又蹿出去一丈远。他放弃去追船,走上桥眼神沉沉地望着河面上的乌篷船。


    孟青回过头冲他笑笑。


    “笑吧,你笑不了多久了,杜悯成名的日子,我叫你名声尽失。”杜老丁阴毒地说。


    第60章 他是我的克星,他克我


    乌篷船逆着画舫行船的方向赶过去, 在小半个时辰后,于相门附近迎上画舫。


    杜悯整理好衣冠,肚里打着腹稿, 再三斟酌着走上画舫如何仅凭一面就让刺史大人记住自己。


    “你们来晚了, 刺史大人于半柱香前下船了。”杜黎在登船口接应, 他遗憾地开口。


    杜悯怔住,“走了?”


    “对, 就在相门下船的。”杜黎说。


    杜悯一瞬间失去力气,满腹的措辞顿时化为一腔郁气,郁气和愤懑急剧膨胀,胀得他要炸了。


    “唉……”孟青恼火地叹一声,“我白折腾一趟,冻死我了。三品大员啊!杜悯到死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三品官, 天赐的露脸机会, 就这样白白流失了。真是害人!”


    是啊, 真是害人,他被拖着在茶寮里干坐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让他这半个月守在孟家的坚持全打水漂了。杜悯恨啊,他恨不得那个动不动就拖他后腿的老东西死了,这人总能在他费尽心思筹谋的时候, 迎面给他一棒,让他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是我的克星, 他克我。”杜悯喃喃道, “他真的会毁了我。”


    孟青和杜黎看向他。


    杜悯捂住脸,几瞬后,他走到一旁迎着河风深吸几口冷气, 猛地,他弯腰扑在船栏上呕吐出声,人也痉挛地跪在船板上。


    杜黎大步过去拎着他后背的衣裳,免得他一头栽进河里。


    杜悯张大嘴作呕,一手在背后摆动,不想让人接近他。


    这边的动静惊动船头欣赏彩马的几个人,孟青摆手,示意没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杜悯平静下来,他扶着船栏站起来,见船板没有沾上污秽,他指了指不远处圆桌上放着的茶壶。


    杜黎斟一碗冷茶递给他漱口,问:“怎么还吐了?吃错东西了?”


    孟青:“……”


    “或许吧。”杜悯淡淡地回答。


    “三弟,看开点,你换个角度想想,就算你今晚在刺史大人面前露面了,他可能也不会记住你。”孟青假惺惺地开解。


    杜悯苦笑,“真要是这样,我也就认了,那是我自己没本事。可万一呢?他要是跟陈员外一样肯拉扯我一把,肯给我一个机会,我还用为了乡试前怕狼后怕虎吗?”


    “已经这样了,你只能想开点,别气坏了身子。”孟青干巴巴地劝一句,“许博士还在楼上,你要去露个面吗?”


    杜悯摆手,他没精神了。


    “我在这儿陪他,你上去再吃点东西,再有一会儿就到吴门了。”杜黎说。


    孟青点头。


    杜黎去一楼的热水舱拎来一壶热水,又拿两个蒲团,他丢给杜悯一个,自己选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杜悯也坐过去,兄弟俩挨着坐在一起,谁也没开口说话,静静地听着楼上传来的笑语声,看着画舫上载的彩马。


    悬挂的灯笼洒下朦胧的光辉,晃动着罩在两匹彩马上,彩马身上的莲花纹似乎也在旋转。


    看久了,杜悯心底的戾气平息不少,他开口说:“爹待会儿估计会闹事,你帮我压一下。”


    “怎么压?”


    “画舫靠岸之后,你我先下去,想法子不要让他见到许博士。”


    杜黎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可还记得假书童的事,这事可别也捅穿了。


    临近戌时,茶寮前出现一帮僧人,在满船光辉映亮渡口漆黑的河面时,僧人们快步过桥赶往渡口。


    “施主,劳驾您退两步。”一个大和尚请走挡在渡口的老头。


    杜老丁被僧人推挤开,杜黎和杜悯趁机起身跳下画舫,兄弟俩目标一致地靠近还在往画舫上张望的老头。


    “爹。”杜悯喊一声。


    杜老丁循声看去,下一瞬,他被杜黎从身后捂住嘴,杜悯也趁机抓住杜老丁两只手,二人一个推一个拽,把意图坏事的恶人掳走了。


    杜母和老大两口子坐在茶寮张望,僧人们扛着彩马过桥了,渡口的画舫似乎也要走。


    许博士看着手上的居士碟,这是一盏茶之前,由慧明亲手递给他的,从今夜起,他就是瑞光寺的在家居士了。


    “许博士,今晚的游船宴结束了,我们一家先行回去,你们别动,不用下船,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画舫送你们回去。”孟父跟许博士说。


    “好,多谢。”许博士起身相送。


    孟父受宠若惊,“您留步。”


    许博士执意送孟家一家人下船,“今夜我受惠最大,不仅得见刺史大人的面,还有幸成为瑞光寺的在家居士,改日由我宴请答谢。”


    “我们孟家纸马店这个名号能闯进刺史大人的耳,何尝不是受惠,也算借您的画作扬名了。”孟父客气道。


    许博士看一圈,没发现杜悯的身影,他不由问:“今晚怎么没见到杜悯?”


    “他有点事耽误了,赶来的时候刺史大人已经离开了。”孟青开口解释,“也是可惜,我还想请他来跟刺史大人介绍介绍纸扎明器在民间的正统地位,可惜把他找来的时候,刺史大人已经下船了。”


    孟春点头,“刺史大人好像不太认可纸扎的明器。”


    许博士笑笑,他心想杜悯得亏没来,杜悯要是入了刺史大人的眼,陈员外该急死了。这么一算,阴差阳错的,杜悯合该是陈员外升官的梯子。


    “刺史大人是三品大员,他是能用青铜玉器做陪葬的,哪会认可纸扎明器,你们别妄想了。”许博士直来直去地说。


    “您说的对,是我们贪心了。”孟父对现状很满意,刺史大人认不认可不影响他,“夜里河风冷,我们这就回去了,您也上去吧。”


    许博士看他们一家人走下画舫,他吩咐船家可以开船了。


    “画舫走了。”杜明惊得站起来,“我爹呢?”


    “再等等。”杜母说。


    片刻后,杜母听见孟青的声音从茶寮下经过,但始终不见杜老丁的身影。


    “爹会不会不小心掉进河里了?”李红果心中升起不太好的猜测。


    杜母坐不住了,她要出去找人。


    “客人,你们要走吗?账还没结呢。”小二拦住杜母一行人。


    “我、我身上没钱,钱都在老头子身上,他出去了,我去找他,他来了付钱。”杜母着急地解释。


    “这可不行,不结账不能走。”小二警惕地盯着他们。


    “娘,你和两个孩子留下,我跟杜明去找人。”李红果说,“小二哥,这总行了吧?”


    “我三叔来了。”巧妹眼尖地看见站在茶寮外面的人。


    杜悯进来付钱结账,他轻飘飘地看杜母一眼,说:“跟上。”


    “你爹呢?你看见你爹了吗?他去找你了,你没看见他?”杜母焦急地问。


    杜悯没理。


    “老三,你看见爹了吗?他不会掉河里了吧?”杜明追问。


    杜悯还是没理,他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能跟上,只管一个劲地闷头走。


    除夕无月,夜色昏黑,路和河相邻,河水流淌的泠泠声让人心里发寒。杜母和杜明两口子站在河边踌躇不前,她想去找老头子又不认识路,跟着杜悯走又担心老头子在等着她去救。


    “老三应该知道爹的行踪,爹死了他要服丧三年,就不能在州府学念书了。”李红果提醒,“我们跟上他。”


    杜悯带着他娘和兄嫂来到瑞光寺,僧人们在忙着安置两匹莲花彩马,寺门还开着,他直接带人进去,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禅房。


    “你来了?那我走了。”杜黎守在禅房外,见到杜悯,他只跟他打招呼,像是没看见另外几个人。


    杜母顾不上他,她推开禅房的门,看见杜老丁坐在床上,嘴里塞着东西,手也被捆住了。


    “你个畜牲!你怎么能捆你爹?你不想活了?”杜母捶杜悯。


    杜老丁“唔唔”几声,杜母忙去给他解绑。


    杜老丁双手得以自由,他掏出嘴里塞着的两条手帕,他干呕两声,一双老眼含恨盯着杜悯。


    “跪下。”杜明狐假虎威地推杜悯一把。


    杜悯轻蔑地扫他一眼,他掸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杜老丁面前平静地说:“知道我二嫂半道拐回来是为什么事吗?刺史大人上画舫了,但我赶去,人已经走了。知道刺史大人吗?乡试的主考官就是他。”


    杜老丁僵了一瞬。


    “我迟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半柱香!但我陪你在茶寮里耗了一个时辰,你一句有用的屁话都没说。”杜悯狠狠踹一脚床。


    杜老丁不是不后悔,但他更对杜悯这个态度生气,他完全不把他这个爹当回事,甚至要爬到他头上拉屎拉尿。


    “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帮不上我了?你不仅帮不上我,你还在拖累我,甚至在害我。”杜悯逼近他,他盯着面前这双闪烁不定的老眼,一字一顿道:“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


    “啪”的一声,杜悯被扇得偏过头,他无视火辣辣的痛感,扭过头再一次重复:“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听清了吗?你是一个失败的人,一生无能,目光短浅,毫无智慧,可笑的是你还偏要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笑话。”


    杜老丁气得火冒三丈,他拽着杜悯又狠狠扇一巴掌。


    杜悯呸他一口血沫,“这是我最后一次忍你,明天天一亮立马回杜家湾,不要再插手跟我有关的事。”


    “我明天就去找许博士,你不用再去州府学念书了。”杜老丁这一刻是真打算毁了杜悯,一个于他无益甚至仇恨他的儿子,再有出息也不会回报他。


    “行,你去,我不陪你,我先回去磨刀等你。你告完状千万不要回去,我会杀了你再自杀。”杜悯笑着跟他说,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几欲癫狂地打量着杜老丁,“我是从哪里下手呢?脖子?还是胸口?你选一个。”


    杜老丁被他吓到,“你真是疯了。”


    “那也是被你逼疯的,我好好的一个人被你逼疯了。”杜悯眼神执拗又偏激,他无意识地攥着手抬在胸前,目光紧紧地攥住他,似乎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杜老丁被吓得起身走开,他浑身发冷,盯杜悯一会儿,他开门出去了。


    杜悯转而像条毒蛇一样盯着杜母,杜母被盯得哭都不敢哭出声,她也麻溜地跑出去。


    “你真是疯了。”杜明也是怕了,杜悯这疯癫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他牵着锦书避了出去。


    李红果静静地看着杜悯,她无端想起她才嫁进杜家时杜悯的样子,他那时候还没进崇文书院,就在平望镇上的私塾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回来之后很粘他爹娘,跟前跟后地讲在私塾里的生活。


    “娘,我害怕。”巧妹小声说。


    李红果抱起巧妹快步避出去。


    杜悯闭上眼,他疲惫地倒在床上,不去关嗖嗖冒寒风的门,也放弃去操心门外的几个人晚上歇在哪儿。他掀起硬实沉重的芦花被盖在身上,什么都不去想,先让自己睡一觉。


    *


    翌日。


    杜悯醒来,他在床上坐一会儿,清醒之后,他穿上鞋打开被关上的房门,直接下山前往渡口。


    “五十文,去杜家湾,船上不要再载旁人。”


    “好嘞。”船夫立马起杆离岸。


    跟在杜悯后面一起下山的几个人听见这话,齐刷刷地看向杜老丁。


    杜老丁被盯得发恼,他外厉内荏地嚷嚷:“看老子做什么?”


    “爹,我们也赶紧搭船回去吧,免得老三回去磨刀。”李红果说。


    杜老丁瞪她一眼。


    杜明看老头子不吭声就知道他也怕了,他忙去渡口问肯出城的船。


    *


    新年头一天,孟家人吃过早饭后要去瑞光寺烧头香,上完香之后,孟家四口人去给空慧大师拜年,杜黎没有去,他抱着望舟去昨夜的禅房。


    “施主,昨夜住在这间禅房的几位香客一早就离开了。”打扫禅房的沙弥说。


    杜黎道谢,等见到孟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杜悯选择跟他爹娘回去了。”


    孟青笑看他一眼,“嗯,他爹娘厉害。”


    杜黎叹气,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还是就这样了?”


    孟青没跟他说,她只说静观其变。


    年初二,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孟母一起回娘家拜年,孟青的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去的是她大舅家。


    初三去二舅家拜年,初四去三舅家拜年,初五,三个舅舅来孟家。


    走完亲戚又歇三天,初九大市开集,各个行市于这天开门做生意,孟家纸马店也开门了,一家人带着学徒开始忙活年前接的生意。


    上元节这天,杜悯来了,但他在嘉鱼坊和纸马店都没见到孟家人。


    “我师父一家去瑞光寺了,好像是许博士邀他们去见证他的受持礼。”沈月秀跟他说。


    “受持礼?许博士?”杜悯没想到许博士对佛法痴迷到这个地步,他赶到瑞光寺的时候,许博士正在接受三皈礼。


    “我慧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许博士手捧经卷跪在佛像前,他穿着一身与僧袍相似的麻衣,虔诚地望着佛像念皈依经。


    替许博士主持受持礼的僧人是空慧大师,许博士心愿达成,成为他的俗家弟子。


    杜悯站在佛殿外,发现受邀来见证许博士受持礼的人还挺多,除了孟家人,陈员外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也都在,余下的一些人应该是许博士的家人。


    受持礼结束,孟家人先行出来。


    “孟叔,潘婶,二嫂,二哥。”杜悯一一打招呼。


    “你是不是瘦了?”孟母问,“我看你脸色不算好。”


    杜悯勉强扯个笑,说:“没有,坐船的时候冻着了。”


    孟青静静打量着他,观他态度,她明白他没发现她和杜黎年前搞的小动作。


    “晌午许博士请客吃饭,你跟我们一起去。”孟母说。


    杜悯余光瞥到陈员外的身影,他偏头看去,发现陈员外也在看他,他忙过去见礼,“杜悯见过大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员外跟孟家人颔首示意,他领着杜悯往殿外走。


    “一柱香前到的,我今日才进城,听纸马店的学徒说许博士在瑞光寺受持,我赶来看看,看是否需要我跑腿办事。”杜悯解释。


    “你倒是有心。”陈员外走进佛塔,他沿梯而上,走上三楼,在一扇窗前站定。


    杜悯落后一步,他离窗三尺远,顺着陈员外的目光看过去,能清晰地看见山门外的两匹彩马,众多香客围在彩马跟前瞻仰。


    “去年腊月,我二嫂跟我商量做彩马的事宜,她曾跟我说,若不是员外大人在孝期,这两匹彩马赠给您是最合适的。”杜悯忐忑地解释。


    陈员外笑一声,“你以为我不高兴你们没用我的名义把彩马供在佛寺?”


    “不敢妄度,学生只是见到您想起这个事,胡乱闲聊一嘴。”杜悯紧张得额头冒汗,他察觉到陈员外的态度不对劲。


    陈员外转过身,“你也记得是本官举荐你入州府学的?”


    杜悯这下确定他真得罪陈员外了,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做错了什么事。


    “学生不敢忘大人的举荐之恩,大人的塑造之恩,于悯是大旱时的甘露,恩同再造。”杜悯表明心迹。


    “是吗?除夕那晚,急匆匆赶去见刺史大人的人不是你?”陈员外问。


    杜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我……”


    “起来,行这么大的礼做甚。”陈员外搀他一把,他看杜悯吓得汗如雨下,嗤道:“就这点胆子也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钻营?这么急着当刺史大人的学生,今年乡试你去参加,我给你一个惊艳四座的机会。”


    “悯惭愧,没有惊艳四座的才学。”杜悯面如纸色,他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认错道:“我是一个穷学子,出身农家,眼界窄如蚁目,身边也无长辈教导,对官场上的事一知半解,是我的无知冒犯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我想拜会刺史大人,只因乡试是他出题,我想了解他的政治主张,方便考试的时候能投其所好。”


    陈员外见他言语真诚,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而非推责在折返回去替他引路的孟青身上,不是不敢担事的人,比起以往还算有长进。他神色渐缓,说:“我今日给你上一堂课,一仆不侍二主,左右逢源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杜悯哽着一口气,他低头应是。


    “我已经交代过许博士让他费心指点你的诗赋文章,你静下心认真跟他学习,不要像个苍蝇似的,闻到点腥味就急头急脑地扑过去。”陈员外把话说明白点。


    杜悯总算明白了许博士给他开小灶的缘故,他感激涕零地再度跪下,“多谢大人看重。”


    陈员外看一眼从塔下走过的孟家人,他思考两瞬,再度提醒:“替我转告你二嫂,让她低调一点,她要是想出名,干脆重回贱籍。”


    杜悯心里一哆嗦,孟青也得罪陈员外了?


    “是,我回头就跟她说。”


    陈员外抛下手帕让他擦擦汗,他转身大步离去。


    孟家人在山门外一直没能等到杜悯,怕误了时辰,他们不再等他,先行去许博士家。


    陈员外走出佛塔遇上许博士,他调侃一句:“慧悟大师,要归家啊?”


    “我算哪门子的大师。”许博士笑笑,“你还没走?一起去家里吃饭?”


    “我身上有孝,就不去赴宴了。”陈员外同他一起往外走,闲聊似的说:“我刚刚跟杜悯谈了一番,今年秋天让他去参加乡试,压压他的心气,让他知道身为学子该做什么。”


    “你就不怕他考过了?”


    “我怕什么,没我引路,他还能过省试?去长安一趟也是白跑。”走出山门,陈员外登上马车,“先走了啊。”


    许博士点头,望着马车走远,他脸色发沉,这些当官的糟践人的时候都是一个路数。


    “许博士?您还没回去啊?”杜悯走出山门看见意料之外的人,他故意等到陈员外和许博士走出山门之后才出佛塔,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在等你,走,去我家吃饭。”许博士说。


    “等我?”杜悯不可置信。


    许博士懒得啰嗦,他先一步离开。


    杜悯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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