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弟,恭喜你,进士及第是……
许博士的宅子也在仁风坊, 但跟陈府所在的巷子隔了四条河,这是杜悯第二次过来,上一次登门还是腊月二十七那日, 他找许博士去孟家看彩马, 那日找上门也没能进去。这次跟许博士一起进门, 他发现宅子布置简朴,二进的宅子, 挨着院墙的地方是一畦菜地,菜地里的土看着还是近两天新翻的,跟平民百姓的屋居没什么区别,唯一风雅的物什是屋后栽种着一片竹林。
孟青一家人已经入席落座,看见杜悯跟在许博士身后入厅,她抬手示意他可以来这里坐。
“老师……”杜悯打算过去。
“你去那一桌, 坐余夫子身边, 他爱吃鱼但不善剔刺, 你去伺候着。”许博士把杜悯领到州府学夫子们一桌,并当众说:“我安排个学生来伺候你们酒水,尽管使唤他。”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在场的人,杜悯是他看中的人,以后不准再排挤打压他。
在座的七个夫子面面相觑,被点名的余夫子率先出声:“来, 坐我身边,你今天替许博士招待好我们。”
杜悯压抑着惊喜, 他飘飘然地走过去入席, 对面的一席就是孟家人,他瞥见孟青惊讶地瞪大眼,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 他低下头悄悄笑一下。
这顿午宴,杜悯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也不知道饭菜的滋味,他少食少言,安静地听着席上的人讲话,目光则是勤快地满桌跑,见谁的酒盏空了,他立马起身斟酒。一整场下来,他不是给人添酒水,就是给余夫子剔鱼刺。
午宴结束,许博士送客时,他跟杜悯说:“你等一会儿。”
“哎!”杜悯应声,他忙去跟孟家人说:“二嫂,二哥,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再等一会儿,许博士有话跟我说。”
“行。”孟青看他两眼,跟着家人先走了。
许博士也把夫子们送走了,他看杜悯一眼,转身回屋。
杜悯忙跟上。
许博士带杜悯来到他的书房,他开门见山说:“陈员外授意我让你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你是如何想的?”
杜悯高涨的情绪一下子落了下来,“员外大人也跟我说了。”
“你是如何想的?”许博士再次问。
杜悯不明白这话,他能有想法吗?陈员外让他去参加乡试,他还能不去?
“我也想去试试水,下场才能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杜悯回答。
“最少还有七个月的时间,你好好准备,心思都放到书本上,不要再琢磨不相干的事。以后你每隔五到七天来我家一趟,一是跟我报备你的听课感悟,二是来我这里领额外的课业,三是我为你解惑。”许博士言简意赅地吩咐,“我这里的书你也能拿回去看,但不能损坏。”
杜悯大喜,“多谢老师恩赐。”
许博士看他一眼,他沉默一会儿,问:“陈员外今日跟你说什么了?”
杜悯思量两瞬,他选择坦诚交代:“员外大人斥责我想攀刺史大人的高枝,误以为我要背主。”
许博士心想他果然没猜错,他再次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懂官场上的忌讳,险些犯了官场上的大忌,员外大人耐心给我指明错误,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杜悯放弃如昙花一现的刺史大人,选择更实际更实惠的,许博士是实实在在于他有利,他要把自己绑在许博士和陈员外这根绳上。
许博士见他没理解他的意思,他及时打住话头,也是,陈员外要是不点明,他都猜不到他要借助杜悯升官,更何况杜悯是个只在书院里打转的穷学子,他哪能想到这么深。
“你在书房看看,挑一本书带走,看完看懂了再还回来。”许博士说。
杜悯兴高采烈地道谢,他在书房里待半个时辰,最后取出《水部式》抄本。
许博士也还待在书房,他见杜悯在书架上反复翻阅,最后择定一本记载着水利的文献,他略有诧异,“你对水利有兴趣?”
“是,我自幼读蒙学就是坐船前往平望镇,后来又坐船前往吴县,从杜家湾到平望镇再到吴县,从崇文书院到州府学,这一路一直离不开水离不开船,我一直疑惑吴县有多少条河流,四季不绝的河水又源自哪里。还有前朝开掘的运河,一条河连通长安和苏州,通济渠、永济渠、邗沟、江南河,听说合计有六千余里,这是一个雄伟的水利工程,我无法想象,只能借助前人的著作来了解一二。”谈及水利,杜悯双眼放光。
许博士笑笑,说:“你去长安赶赴省试的时候,将会从大运河上走一遭,到时候能亲眼看看。”
“希望我有这一天。”杜悯斗志涌起。
“会有的。”许博士能肯定,“出去吧。”
杜悯朝许博士鞠一躬,他退出书房,满心欢喜地离开。
……
“二嫂。”杜悯大步走进纸马店,他问守店的学徒:“我二嫂在这里吗?”
“在,师姐在后院忙。”文娇说。
“有什么喜事?难得见你这么张扬,我在楼上都听到你的声音了。”孟青在阁楼上,她探出窗子看着楼下,说:“上来说话。”
杜悯一步跨三个台阶,几乎是孟青刚打开门,他已经出现在门口。
“许博士认可我了,他要精心栽培我。”杜悯从怀里掏出捂热的书得意地晃了晃,“他让我每隔五到七天去找他一次,他会为我答疑解惑。”
“看出来了,他今天在宴席上对你亲近极了。”孟青跟他道声恭喜,“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态度变化这么大?莫不是因为那两匹莲花彩马让他拜在空慧大师门下,他得了好处想要回报一二?”
“应该是。”杜悯也猜测是这个缘故,除了这个原因外,他想不出许博士对他青眼有加的原因。
但孟青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今天去瑞光寺见证许博士的受持礼,许博士见到他们一家,压根没问过杜悯这个人,受持礼结束后,他从佛殿出来问及陈员外,她告知对方带着杜悯出去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恭喜,许博士是个有才学的人,他肯用心教你,你一定能进士及第。”孟青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杜悯脸上露出灿烂的笑,他感激地说:“二嫂是我的贵人,没有你给我铺路搭桥,我进不了州府学,更入不了许博士的眼。”
“不用说这种话,我们互惠互利罢了。”孟青不受这个美名,杜悯最怕的就是挟恩图报,她若以贵人自持,保不准他推翻他爹娘,接下来就要推翻她。
杜悯咂摸着互惠互利四个字,心想他爹娘要是懂这个理,他就不犯愁了。
“除夕那天的事是怎么解决的?”杜黎开口跟他取经。
那晚的话并不光彩,杜悯不想再提起,他淡淡地说:“能怎么解决,不就是吵架。算了,不提了,没意思。对了,二嫂,我跟你说个事,陈员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让你低调点。”
“低调点?”孟青皱眉,她思索着问:“他是不是不高兴除夕游船没邀请他?还是不高兴彩马没有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你没跟他解释一二?”
杜悯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我怀疑那天晚上他可能在哪座茶寮里坐着,正好看见你急匆匆返回吴门渡口接我去见刺史大人。也可能是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反正他知道了那晚的事。他不高兴我们去攀附刺史大人的高枝,认为我们是在左右逢源,甚至说出一仆不侍二主的话。”
孟青沉下脸,“一仆不侍二主?我们什么时候认他为主了?难不成纸马店借陈府的葬礼扬名,我们就冠上陈员外的名号了?”
“可能是因为我,我是由他举荐入的州府学,他还交代许博士指点我的诗赋文章,估计是把我当作他的学生了。”杜悯在许博士那里得到的好处抵过在陈员外面前受的屈辱,那点屈辱在他走出许博士的家就消失了,他自信地认为是陈员外看重他,看中他的才学,要一手把他提拔起来,故而见不得他另寻门路。
孟青不能理解,“他看重你跟我跟孟家纸马店有什么关系?纸马店也有学徒,我爹能要求他们不要身在曹营心在汉,但不能强求学徒的家人也要对孟家纸马店尽忠吧?总不能看见学徒的家人亲戚在其他明器铺买香烛纸钱,回过头就敲打学徒,让学徒回去传话,以后他们的家人亲戚只能在孟家纸马店买明器。这合理吗?这是地痞无赖的做法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陈员外这么说了,你再不服也只能屈从。”杜悯也没办法,“可能是我连累了你,你给我报信,让他迁怒了你。”
“一个在皇城里任职的官员这么拎不清?”孟青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吹着冷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如何低调?不在纸马店干活儿了?还是说刺史府若来人定做明器,我不接这单生意?”
“他说你要是想出名,干脆重回贱籍。”杜悯还是把陈员外的原话说出来了。
孟青脸色难看,她长吁一口气,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他是不想让你出名。”杜黎抓到了重点,他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谈话,故而神思清明。他看向杜悯,问:“你还有隐瞒的事吗?陈员外还跟你说了什么?”
杜悯迟疑一会儿,透露说:“他让我今年秋天去参加乡试,也交代许博士了。如果我不出什么意外,这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二哥,二嫂,我相信你们,这事只跟你们说,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忘了这个事,不要说漏嘴了。我想悄悄去参加乡试,不想让爹娘和村里的人知道。”
“你有什么东西值得陈员外这么看重?”杜黎心里的疑虑变得清晰,“你二嫂曾跟我说过,爹娘不喜我的最大原因是因为我没有价值,你跟我都证明了这句话,你有价值,是家里的门面,所以爹娘看重,我没有价值,地位等同耕牛,所以我在农闲的时候离开家,他们完全没有顾虑。爹娘都如此,外人怎么会例外?你有什么价值值得陈员外如此看重你?他不仅授意许博士指点你,还惦记着你哪一年乡试。老三,你还没有出色到人见人爱。”
杜悯陡然清醒过来,他浑身发寒,从里到外都发冷。
孟青转过身,她沉着脸指指自己,又指指杜悯。
“陈员外看重的是你做出来的纸扎明器!他想效仿我让纸扎明器在吴县扬名的路子,让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杜悯瞬间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你出名,是怕你出名太早,他还在孝期,不能将你的名声为他所用。他担心刺史大人跟他一样注意到纸扎明器的有利可图,抢在他之前把纸扎明器送递到长安。”
孟青也是这样想的,提拔杜悯,打压她,这两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但要是串上纸扎明器,顿时能说通了。
三个人各自垂着眼思考着各自的心事,阁楼里安静下来,还是望舟睡醒打破一室的沉默。
“睡醒了?要不要尿尿?”杜黎抱起望舟。
望舟摇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直勾勾地盯着好久不见的人。
“小望舟,还记不记得三叔?我们晌午才见过。”杜悯见望舟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一脸迷糊的样子实在是可爱,他主动伸手要抱他,“来,三叔抱。”
望舟扭过脸不搭理。
杜悯讪讪地摸摸鼻子,“他不认得我了?”
“三弟,恭喜你,你后年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孟青缓缓开口。
杜悯立马正色行礼,他拱手长拜:“杜悯谢二嫂成全。我今日在此立誓,我因二嫂荣为官身,日后定待望舟如亲子,他求学做官,我必全力托举。”
“望舟不足一岁,他的心性与天资如何尚不能定论,若是在读书一途上没有天分,我也不勉强。”孟青不要这虚无缥缈的许诺,望舟是杜悯亲侄儿,他日后若有当官的运道,不必她提,杜悯必将帮忙。在政治官途上,再没有比血缘更紧密更可靠的联系,望舟若能走上官场,会是杜悯的帮手,他必会提携。
“我在孟家纸马店干活儿不是长久之计,让我另起炉灶单干也不行,我不会再入贱籍,我想了又想,唯有一计能解决我的难题,开办个如崇文书院那样的私塾,我收徒教授他们做纸扎明器的手艺。如此一来,我既保留了农户的户籍,又解决了生计,还能继续从事我喜爱的行业。”孟青望着杜悯,说:“三弟,我蛰伏两年助你高中进士,换你当官后为我开个先例如何?”
这是杜黎头一次听孟青说起她的谋算,看样子她已经盘算许久了,嘴真够严的,跟他也不透露。
杜悯没有贸然答应,他思索好一会儿,说:“的确是先例,你说的私塾可能跟少府监和百工所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官办的,据我所知,民间没有这种教授工艺的私塾,民间想学手艺都是通过拜师学艺,这种人数有定数。二嫂,在我为官之初,我位低人卑,在吴县应该说不上话。但我若是外任当县令,在我管辖的地盘上,我可以谋私权为你开先例。”
“我和你二哥可以随你去外地,大唐的国土如此辽阔,一辈子蜗居在吴县是有些可惜的。县令通常四年一换任,跟着你在各个地方跑,也能方便我一茬一茬地收徒。”孟青说。
“太好了,以后我去任何地方都不是孤家寡人。”杜悯大喜,他看孟青和杜黎越发亲近,“这个家里,我最亲近的就是你们,日后离开吴县,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们。”
“你孤寡不了,爹娘肯定要跟着你的。”杜黎开口试探。
杜悯厌恶地撇嘴,“那是不可能的。”
孟青看窗外的天色暗了,她提议说:“我们今晚出去吃饭吧,一来庆祝三弟前途辉煌,二来庆祝我们这个逃离杜家湾的小分队成立。”
“我请客。”杜悯豪爽道,“不过今晚只能是我们三个出去吃饭,顶多多我侄子一个,孟叔、潘婶和孟兄弟他们今日不去,我改日再请。”
“不带望舟,留他在家。”孟青不想带小尾巴,“三弟,你跟你二哥先回去拿钱,我待会儿回去找你们。”
“你还有什么事要安排?我们等你一起。”杜悯说。
杜黎把望舟递给孟青,他推走杜悯,“别啰嗦,快走。”
“别推我……我自己走。”
孟青听着脚步声下楼了,她去拴上门,解开衣裳给望舟喂奶。
小半个时辰后,孟青回到嘉鱼坊,杜黎已经煮好一瓮粥,杜悯也把他年前遗落在这里的衣物和书本收拾好了。
“不是要出去吃饭,怎么还烧起火了?”孟青纳闷。
“给爹娘和小弟准备的晚饭,他们待会儿回来再炖个菜就能吃饭了。再等一小会儿,我把最后一节藕切了。”杜黎头也不抬地说。
孟青夸张地“哇”一声,“杜黎,你真贴心啊,怪不得我爹娘喜欢你。”
“我二哥是很细心,也很有心。”杜悯想起杜黎去年在州府学给他拆洗被褥的事。
杜黎无声笑笑,他把切好的藕片淘洗两遍放进食橱里,再检查灶膛里的柴已经烧尽了,这才出门说:“走吧。”
孟青和杜黎先送杜悯回州府学放行李,他明日要上课,今晚就要回来住。
“还去儒教坊的胡肆可好?”杜悯问,“上次我二哥不在,这次带他去尝尝。”
“我去过了。”杜黎有些得意。
“去过就去过,得意个什么劲?”杜悯没好气地说。
“你又嫉妒我?”杜黎挑明了问。
“我什么时候嫉妒你了?”杜悯高声嚷嚷,“胡说八道。”
“嫉不嫉妒你心里清楚。”杜黎扶孟青上船,转身戳一戳杜悯的心口,“约束好它,你比我有出息,以后的日子比我的日子精彩多了,看长远点,要允许你二哥苦尽甘来,能遇上几个好人。”
杜悯生出几分羞耻心,他不自在地看向旁处,上船后走向船尾,一路没说话。
孟青当作没听见他们兄弟俩的话,下船后她两头搭话。
等到了胡肆,杜黎和杜悯之间的尴尬消失得差不多了。
“二哥,你是喝三勒浆还是喝葡萄酒?”杜悯主动跟他说话。
“我都行,问你二嫂。”
“葡萄酒吧,我能少喝一点葡萄酒。”孟青接话。
“二斤葡萄酒,二斤烤羊肉,一瓮炖羊肉,再来三个古楼子。”杜悯点菜。
孟青见胡肆里目前就他们一桌人,等店主离开后,她开口说:“我想好了,这两年我不再琢磨新品,就以现有的纸扎明器为主,彩马能不做就不做了。至于刺史大人那边,他不太认可纸扎明器,想来也不会想起孟家纸马店。”
杜悯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道谢。
“我回头跟我爹商量商量,清明节前的游船也取消算了,免得引得陈员外反感,要是引来他出手打压,得不偿失。”孟青又思索道。
“日后若有机会,我尽可能补偿孟叔和潘婶。”杜悯说。
孟青没推辞,她换言道:“今年清明节在三月初二,望舟周岁是在三月初一,我本来想着要忙游船的事就不给他办周岁宴了,现在游船取消了,能腾出手为他办周岁宴。到时候我舅舅他们会来,你是望舟三叔,你得过来撑场子。”
“没问题,我一定给他准备一个大礼。”杜悯欣然答应,“不过这事要告诉爹娘吗?”
“告诉啊,望舟办周岁宴又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事,他们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孟青肯定要通知啊,她要让两个老东西看看,他们把杜悯拽回去了,他还是会靠近孟家。
“也好,隐瞒的隐患太大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保准又来找不痛快。”杜悯面带无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去年腊月就是被村里进城卖鸡鸭的人看到,爹娘才得知我住在孟家。唉,我是长记性了。”
孟青垂下眼,杜黎看向旁处。
第62章 你好狠的心!
酒菜送上桌, 杜悯接过酒壶,他起身拿起孟青面前的酒碗,先给她沏半碗, 再是杜黎, 最后是自己。
孟青笑笑, 她等杜悯坐下后,端起酒碗, 说:“来,我们先碰一个,祝我们未来的路越走越辉煌。”
“越到以后,能打压欺辱我们的人越少。”杜悯举碗跟孟青轻轻碰一下。
杜黎想了想,他挨个碰上孟青和杜悯的酒碗,说:“祝你俩梦想成真。”
“重说。”孟青瞪他, “换一句跟你有关的。”
杜黎垂眼, 他认真想几瞬, 说:“我对现在的日子已经挺满意了,要说还有一点遗憾,那就是赚不了钱。来,祝我以后更有价值。”
孟青推碗跟他重重碰一下,她捧起碗大喝一口。
杜黎也要仰头喝,杜悯“啧”一声, 他倾着身子追着跟他碰一个,继而一口灌下半碗。
“怎么回事啊?就三个人, 你还想排挤我?”杜悯喝了酒还不忘抱怨。
杜黎嫌他没有眼色, 懒得搭理他。
“葡萄酒真好喝。”孟青又抿一口,“好久没喝酒了,太馋这一口了。”
杜黎给她舀一碗羊汤, 又看向杜悯,杜悯递过碗。
“先喝点汤暖暖胃,空着肚子喝酒小心喝醉了。”杜黎偏过头跟孟青说。
“二嫂,你酒量如何?”杜悯问。
“我爹娘的酒量都不差,我和我小弟的酒量都挺好。”孟青喝两口羊肉汤,说:“你跟你二哥的酒量都不行,真要喝起来,你俩合起来还灌不醉我。”
杜悯不服,“什么时候让我见识见识?”
“今年你参加乡试之后吧,你不想让你爹娘知道,到时候我跟你二哥替你庆祝庆祝,不论是否考过,敢下场就值得庆祝。”孟青定下日子。
杜悯挟一口烤羊肉狠狠嚼几口,他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水,说:“我侄儿真是命好。”
无缘无故地来这一句,孟青和杜黎吃了几口菜才察觉出他的意思。
“怎么?你还羡慕上望舟了?”杜黎问。
“我谢谢你没用嫉妒这个词,对,羡慕。你不羡慕?在他娘跟前的日子,既有真意又不缺仪式。”杜悯是真羡慕,他羡慕孟春,也羡慕杜黎。
“你想要的,以后可以在你的孩子身上找回来,你缺乏的,要让你的孩子拥有。”孟青跟他说,也是说给自己听。
杜悯有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反复琢磨两遍,还是不太能懂。
“来,再碰一个。”他举起酒碗说。
孟青惦记着回去还要给孩子喂奶,她没敢多喝,抿了这一口之后,她把剩下的半碗递给杜黎,“你们兄弟俩喝吧,我不喝了,我吃菜。”
“不是说酒量很不错?怎么就不喝了?这也太扫兴了。”杜悯已经喝上头了。
杜黎不耐烦地“啧”一声,“你回去半个月被你爹打傻了?望舟还没断奶,你二嫂不能多喝。来,我陪你喝,我今晚把你喝得爬回州府学。”
杜悯反应过来,他懊恼地拍下头,“是我迟钝了,我自罚一个。”
孟青瞥他一眼,他酒量不行,但在酒桌上可没少学习。
接下来孟青只管吃她的,余下的一斤多葡萄酒都是他们兄弟俩喝的,喝的多吃的少,最后烤羊肉和羊肉汤都没吃完。
“烤羊肉包起来我们带走。”杜黎跟店主说。
杜悯摇摇晃晃地先晃出去了,孟青跟杜黎说一声,她跟出去,“三弟,你别乱走。”
没一会儿,杜黎提着一包烤羊肉出来,他把羊肉递给孟青,过去搀着杜悯。
孟青又跟过去拽住杜黎的一只胳膊,“行了,走吧。”
三个人挨挨挤挤地在小巷行走,杜黎瞥杜悯一眼,问:“老三,喝过瘾了吗?还喝吗?”
孟青哈哈笑出声。
“一泡马尿的酒量,还找人拼酒。”杜黎嘲笑他,“这是你二嫂没喝,你二嫂要是也放开了喝,今晚你爬都爬不回去。”
“我脑子还是清醒的,能听见你俩的话。”杜悯提醒他们。
“还没喝糊涂啊?”杜黎问。
杜悯不想说话,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喝糊涂。
走出小巷,杜悯被河风一吹,他打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一些。
“以后不喝这么多了。”他说。
“酒量不好是该少喝一点,在外面喝酒要会装醉,不能以喝酒充英雄,你喝糊涂了就是把命交给旁人,人家把你扔河里淹死你都不知道仇人是谁。”孟青提醒他。
杜悯“嗯”一声。
孟青和杜黎送他回州府学,一路走回去,到了州府学门口,杜悯酒醒了大半,走路也能走直了,他便自己走进书院,没让孟青和杜黎送进去。
“走,我们回家。”孟青说。
杜黎看了看空荡荡的两只手,走了几步,他吭哧着说:“你慢点,等等我。”
“怎么?你累了?”孟青停下步子回头看他。
“我好像喝醉了。”
孟青好悬没被口水呛死,她憋着笑问:“酒劲上来了?”
“对,这会儿酒劲上头了。”杜黎撒谎撒得满脸通红,他抬起右臂揽着她的肩膀,忍着羞耻说:“头有点晕,你扶着我。”
“嗯,你今晚是喝了不少。”孟青憋笑憋得脸发酸,她抬手环住他的腰,问:“这样走得稳一点吧?”
“对!”
上元节圆月高悬,明月的光辉笼罩着大地,地上甚至有摇曳的树影和晃动的人影,房屋、河水、行人,一切犹如白昼,看得清清楚楚。
杜悯拐回来,就看到勾腰搂肩的两个人,两个人摇摇晃晃的,犹如醉酒一般。前一瞬的热闹瞬间如潮水般离去,他突然感到寂寞,有一种被抛弃的寂寞。
不要嫉妒,我也会有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下一瞬,他追了上去,“二哥,二嫂。”
孟青和杜黎一个激灵,两人迅速分开,摊开的胳膊各回到各的身体上。
“还有什么事?”杜黎扭过身问。
“我忘了跟你们说一件事,我的钱箱还在孟兄弟屋里,就搁在他那里吧,我没有地方放。”杜悯跑过来说,“我要是缺钱了再去拿。”
“就这事?”杜黎不高兴,他恶声恶气地说:“家里要是遭贼了,钱被偷了可不包赔。”
“我知道,真要是被偷了,我认了。”杜悯说。
“夜深了,你快回去吧。”孟青开口,“我跟你二哥也要走了,还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好。”杜悯拐回去。
孟青和杜黎也继续走,只是这次没再勾肩搭背。
远离州府学,杜黎停下步子问:“你走得累不累?我背你吧。”
“不累,走路还暖和些。快点走,望舟该饿了。”孟青没心思黏糊了。
杜黎咬牙,他搁心里把杜悯一顿好骂,真是个没眼色的东西。
回到家,家里的人都还没睡,孟父孟母在灶房拔鸭毛,准备明天要吃的饭菜,望舟在孟春的床上,舅甥俩头对头在学羊拱架。
孟青还没进门就听见望舟的大笑声,她推开门,见孟春匍匐在床上,而望舟四脚朝天,肚子被孟春的头压着。
“馋狗,给你带了烤羊肉回来,吃不吃?”孟青问。
孟春坐起来,望舟赶忙翻个身爬起来。
“吃不吃?你要是吃,我就让你姐夫把羊肉回锅蒸一下。”孟青走进来,她抱起望舟,手伸进他衣裳里一摸,一手的热汗。
“跟你舅舅玩这么疯?”孟青问。
“我姐夫还吃吗?他要是吃我就不吃了。”孟春担心杜黎吃多羊肉睡不着,又要逮着他大半夜去清扫鸡圈和驴棚。
“我不吃。”杜黎也进来了,“已经给你热好了,快去吃。”
孟春赶忙下床,“你真是一个好姐夫。”
杜黎笑了。
孟青抱着望舟回自己的屋喂奶,进屋的时候交代杜黎打一盆热水进来。
喂完奶之后,夫妻俩拧着热帕子给望舟擦擦身上的汗,换身干爽的衣裳,给他伺候舒坦他就睡了。
“爹娘睡了吗?”孟青问。
“还没有,娘在淘洗米,爹在腌鸭肉。”杜黎回答,“你要今晚跟他们说取消清明游船的事?”
孟青点头,“趁早说吧。”
“那要不要说陈员外谋划的事?”杜黎跟出去。
“要说,他们心里有个数,日后也不担忧你我了。”
但孟父孟母听完她的话,二人脸色都不好,就连孟春也垮着个脸。
“也就是说再有两年,你们就要离开吴县了?”孟父问。
“应该是这样,陈员外服阕的时候,他要用上杜悯,连带的肯定也要捎上我。”孟青说。
孟母“砰”的一下撂下木盆,“原以为是遇上伯乐了,哪想到竟是个仇人。他当个官就了不起啊?把我们拆得母女分离,你长这么大就没怎么离开过我,长安离苏州多远啊,你一走,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离开吴县还能回来啊,我又不是当官的,没有职责在身,可以回来很长时间。”孟青说,“到时候我小弟能独当一面了,你跟我爹把纸马店撂给他,我接你们去我那儿住。”
“不行……”孟春要哭了,“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你有你媳妇,你媳妇陪你。”孟青跟他说,随即又偏过头看向她爹娘,“到时候你们的孙子孙女大了,你们带着孙子孙女去看我,住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你好狠的心!”孟春抹起眼泪,“你就没一点舍不得我?你不仅要走,还要拐走爹娘呜呜呜——我不干,我也要去。”
孟父:“……”
“真是糟心!”孟母头疼,“闭嘴,哭什么哭!你姐还没走呢。”
“换你一个人留在吴县,你哭不哭?她是还没走,但她已经计划好了。”孟春委屈死了。
孟母语塞。
“好了好了,都跟我走,你们培养一个可靠的学徒当掌柜,到时候都能跟我走。”孟青顺势提出一个解决的法子,“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你们要是安稳的日子过够了,就都跟我走,在杜悯辖制的地盘上另开一个纸马店继续赚钱。”
“这也行。”孟春立马不嚎了。
孟母叹一声,“那可真是安稳的日子过够了,去个陌生的地盘,哪有在自己的老窝舒坦。”
“过个七八年,老了动不了了再回来,又不是不能回来了。”孟父说,“我们这辈子还没走出过吴县,能走出去见识见识是我们的福气。不提旁人,就看王布商和李布商,人家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不管你说哪儿人家都知道,而且还能跟许博士当好友,凭借的还不是他们走南闯北攒下的见识。多少人想要这个福气还没有呢,我们也就是沾青娘的光,不然到死都待在这个老窝。”
“对,我爹娘就没这个福气,原本是有的,被他们败光了。”杜黎接话。
“听到了吗?”孟父跟孟母说。
“行行行,你说的对。”孟母笑了,“女婿,你三弟以后不打算带上你爹娘?”
“他舒坦日子过腻了才会带上他们。”杜黎说。
“到时候我们沾光去了杜悯的地盘上,你爹娘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孟母乐了。
孟父看她没意见了,他想了想,说:“既然有这个打算,我们得调整计划,两三年内把店里的学徒都教出师,到时间愿意自立门户的就出去单干,没本钱没靠山的就留在纸马店领工钱。”
孟青暗吁一口气,她高兴道:“我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了,不用分开了。”
孟春幽怨地瞪她,“呵!假惺惺!我差点就被你撂下了。”
孟青:“……我明天请你吃饭。”
“不吃,不稀罕。”孟春起身跑了。
“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孟青追上去,“两顿行不行?三顿也行。”
孟父孟母不管他们姐弟俩的官司,二老舀一盆热水回屋洗漱。
杜黎想了想,他也不去插手,先打一盆热水回屋等着。
一盏茶后,孟青口干舌燥地回屋。
“哄好了?”杜黎问。
“哄好了。”孟青撩水洗脸。
“怎么哄好的?”杜黎抱臂问。
“认错,赔不是,说好话,外加许出去十顿饭。”
杜黎点头,他好整以睱地问:“你那个开私塾广收徒的念头琢磨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孟青缓缓抬起头。
“我跟你说我要回去在桑田里养鸡鸭鹅的时候,你有这个念头吗?我记得我当时说我们总要回去的,我要先回去给我们留个退路,你一声不吭,我琢磨着要在桑田盖两间黄土屋,你还支持我!”杜黎气得跺脚,“要不是有服役这个事,我的黄土屋已经盖好了。”
“是今天才有这个想法的。”孟青心虚地说。
“我不信。”杜黎幽怨地睨着她,“你还骗我!”
“没有。你洗脸了吗?我要洗脚了噢。”孟青脱鞋。
杜黎不吭声了,他俯身撩水搓两把脸,发现水不热了,他端走水盆又去灶房兑两瓢开水。
二人沉默地泡脚,又沉默地脱衣上床,轻手轻脚地在望舟身旁躺下。
“你是不是也打算丢下我?”杜黎耗不过她,他主动打破沉默。
“没有,我之前是打算跟你回杜家湾养家禽种果树的,这不是退路绝了,我才另想法子。”孟青坚决不承认,“你想想是不是你跟你爹娘断绝来往之后,我才跟你说要把杜悯抢过来?以前你家老三是什么德性,看不起你瞧不起我,我哪敢生出这个念头。”
杜黎仔细回想,好像是这样。
“你想想我爹娘今晚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吗?我要是早有这个念头会不透露?”孟青又说。
杜黎想起孟春的眼泪,他彻底相信了。
“是我误会你了。”他认错。
孟青在黑暗中翘一下嘴角。
杜黎绕过望舟,他摸索着抓住一只手。
“干什么?羊肉吃多了?”孟青煞风景地问,“老实睡觉,明年冬天我们保不准要北上,要是再生个小的,你留下养孩子。”
杜黎立马老实了。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穿衣裳。
“干什么去?”孟青问。
“我去扫驴棚。”
孟青:“……”
*
翌日。
孟父带着儿子、女婿和学徒去船行,他去取回除夕那天留在画舫上的灯笼。
“孟东家,你之前不还说清明节的时候还要用灯笼,要我给你留着,怎么今天要给取回去?”船家问。
“今年清明节是三月初二,而我外孙是三月初一过周岁,两者冲撞了,我总不能在我外孙的周岁宴上大摆明器往外送,又不是穷疯了。”孟父说。
“这倒是,赶得太巧。”船家能理解。
孟父把灯笼都取下来,说:“到时候送货还雇你的画舫,别怕没生意。”
船家笑,“多谢你照顾生意。这样吧,灯笼挺多,你们不方便拿,我帮你送到吴门渡口。”
孟父没推辞,下船的时候,他邀请道:“三月初一来替我们捧个人场,不用送礼,过来喝杯水酒。”
“在你家办啊?”
“对,外孙长在我家,我们给他办周岁宴。”孟父笑着说。
“行,到时候一定去。”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传回陈府,陈管家跟陈员外汇报:“孟家纸马店清明节前的游船宴取消了,对外的说法是跟孟大姑娘儿子的周岁宴相撞了。”
陈员外闻言便清楚他的话奏效了,若是真因为这个原因,游船宴早取消了。
“到时候你去露个面,以你的名义给那孩子送些东西。”陈员外交代。
“是。”陈管家退下。
之后的日子,孟家人见没有人来纸马店找茬,他们的生意也没受影响,一家人悬着的心渐渐落地,全部心神都投注到纸扎明器上,不再为外界的事烦心。
而远在杜家湾的杜家人却一日愈一日地烦心,进入二月,春耕已至,水田要翻耕,稻苗要育种,蚕室要修整,桑树要上肥,家里地里全是活儿,但人手不够用。
“爹,娘,你们去把老二叫回来,七十亩早稻,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耕种,我天天天不亮出门,月亮出来才回来,累得脚都抬不起来了。”杜明抱怨。
杜老丁不肯去,“要去你去。”
“我去有用?”杜明踹一脚桌子,“不把他叫回来,我也不干活儿了。”
“你不干你一家扎着脖子不吃不喝,你儿子也别去上蒙学了。要不你也跟老二一样,找你岳家养你,你们一家也搬过去住。都走了,我也心静了。”杜老丁情绪平静,完全不受他威胁。
“我们不做了,谁给你三儿子赚钱?你三儿子不用钱了?”李红果问。
杜老丁不说话。
“我们把田地租出去,收的租子也够养他了。”杜母开口说,“要不是考虑到你俩还要养儿养女,我们全把水田赁出去,我们两个老的也享福了。”
“把老二叫回来就解决了。”杜明把话绕回原点,“让他农忙的时候回来,农闲的时候随便他去哪儿。”
“你去叫。”杜老丁还是那句话。
“老三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让你们这么害怕他。”李红果再一次问。
“我害怕他?”杜老丁觉得可笑,“他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久了,你们且看着。”
李红果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在经过孟青、杜黎和杜悯一个个跟老头子闹翻之后,她发现老头子就是个无牙的纸老虎,只会虚张声势。
“不用考虑我们,把田地租出去吧。”李红果不干了,“杜明名下的水田都留下,我们种八十亩早晚稻,够我们一家的嚼头了。余下的都租出去,你们收租养老三。”
“对。”杜明同意。
“你们不养老三,老三以后肯提携锦书?他会让你们去沾他的光?”杜老丁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放长远些,有舍才有得,一文钱的亏都不肯吃,指望谁承你们的情。你们年纪轻轻的,都有一把子力气,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等到老三当上官之后?那可是要累一辈子的。”
李红果和杜明无话可说。
“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会请短工。”杜老丁又开口,“我又不是不干活儿,我也知道累,累得受不住了就花钱雇人。我心里有数,你们不用算计。”
李红果和杜明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了,回到屋,她跟杜明说:“一定要想法子打听到老三跟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我们要是也知道了,可就不用再受两个老东西拿捏。”
“就他们五个人知道,到哪儿去打听?”杜明也想打听,但实在是打听不到。
李红果不吭声,她闭眼细细琢磨,但耐不住身体困倦,还没想明白就睡着了。
*
春分过后,乡下的春耕进入紧锣密鼓的节奏,这时候杜黎回来了,他到家的时候,只有杜母在家里做饭。
“三月初一是望舟过周岁,他外公外婆要给他办周岁宴,到时候孟青的舅舅们都去。我回来通知一声,你们要是想去就过去吃顿饭,不怕掉面子不去也行。”杜黎站在灶房外交代回来的目的。
“你在跟谁说话?”杜母问。
“你。”
“我是谁?”
杜黎不答。
“你连个娘都不喊了?你不是我生的?”杜母寒心地问。
杜黎忽略这句话,“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说罢,他转身离开。
杜母左右看两眼,她拿起挡门的烂板凳朝他砸过去。
杜黎躲开了,他没有再浪费口水争执,走出院子径直去屋后的杜三婶家。
“三婶,三月初一是望舟过周岁,你们到时候要是有空,就过去吃顿饭。”杜黎来通知,他招呼是打了,去不去随便,免得因为这事得罪人。
“你爹娘去吗?”杜三婶问。
“不知道。”杜黎没遮掩,“你忙,我再去我大伯家走一趟。”
杜三婶眼珠子一转,说:“三月初一是吧,我一定去,你爹娘要是不去,三婶去给你充个门面。”
李红果过后知道了,她说她一家也要去。
“去什么,不准去。”杜母不打算去,“他都不回来,你们还眼巴巴地去,缺那一顿饭?”
“老三肯定会去,他都去了,我们当兄嫂的不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李红果说,“除夕那天我们大老远过去,硬是没能进孟家的门,我这次看他们让不让进。”
杜老丁听到这话,说:“去,都去。”
第63章 我要让你亲手毁了孟青
二月底, 杜悯赶在旬休的日子在许博士家里待了一整天,傍晚临走时,他提出三月的头一天要告假。
“我二嫂的孩子要满一岁了, 三月初一在她娘家办周岁宴, 我要去帮忙接待客人。”杜悯解释。
许博士闻言抬起头, “叫望舟是吧?是他的周岁宴?”
“是,是叫望舟, 您还记得啊?”
许博士颔首,“长得机灵,跟他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周岁宴那天,空慧大师会不会露面?”
杜悯不知道,他上一次跟杜黎和孟青见面还是在上元节,上元节之后, 他忙于课业, 压根腾不出空去孟家, 也没有精力去应付多余的情绪,索性就避开了。
“我明天一早赶去打听打听,若是空慧大师会出席,我再来请您?”杜悯听出来他的意图。
许博士点头,他指点说:“不要只跟我告假,明日有哪个夫子授课, 你记得亲自去跟对方告假。”
杜悯应是。
此时已黄昏,杜悯没为这件小事去夫子家里打扰人家, 他于翌日的辰时初去学堂外等候, 等授课的夫子出现,他迎上去告假。
余夫子没为难他,还好意地问:“午后是否能赶回来听课?要我帮你跟李夫子告一声假吗?”
“如此就多谢余夫子了, 我午后尽量赶回来上诗文课,要是因事耽搁了,还望李夫子见谅。”杜悯说。
余夫子笑笑,“到时辰了,我要去授课,你也去忙吧。”
杜悯目送余夫子走进学堂,他返回后舍从宿舍里取出一个包袱,坐船去吴门渡口。
*
孟家。
杜黎和孟春合力抬着沉甸甸的钱箱走进主屋,孟父见了,问:“这个钱箱是杜悯的?”
“对。”孟春点头,“他没把钱箱带走,还放在我屋里,我一并给搬来了。”
孟父伸手掂一把,他皱眉道:“这个重量不止二十八贯吧?你们还另外给他分钱了?”
后一句话是问杜黎的,杜黎一愣,他反应过来孟父孟母和孟春不知道孟青还要从她的分成中拿出一部分给杜悯。
“没有,箱子里可能还装着他的其他东西,不方便放在书院里的,估计都被他转移到这里了。”杜黎不欲多事,他撒谎遮掩。
孟父没从杜黎的反应上看出端倪,杜黎在他眼里是个老实人,他就没有怀疑。
“你别开他的箱子啊。”孟父嘱咐孟春。
孟春不高兴,“我开他的箱子做什么?还是你觉得我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我就是交代一句。”孟父无奈。
“你就是不相信我不放心我。”孟春生气。
“一大早的,你们嚷嚷什么?”孟母在院子里吼一声。
孟春气鼓鼓地跑出去告状:“我爹不放心我,他怀疑我会私下开杜悯的钱箱。”
“老东西老糊涂了。”孟母敷衍地骂一句,她转头打发说:“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跟你姐夫去坊外候着,有客来就回来个人喊一声,你爹出去迎接。”
“走,春弟。”杜黎赶忙把人喊走。
孟父从里面把窗拴上,出来把主屋的门锁死,确保今天家里待客不会因人多手杂发生钱财损失。
“过来帮我挑枣子。”孟母喊。
“有什么可挑的,一整盘端上去,谁吃到坏的再吐出来不就行了。”说是这么说,孟父还是走了过去。
一篮干枣还没挑完,杜黎带着杜悯回来了。
“爹,娘,我三弟来了。”杜黎进门就喊。
孟父孟母起身相迎,真如迎贵客一般,一点都不怠慢。
“他三叔,今天州府学旬休不上课?我还想着你可能要到晌午才能过来。”孟父问。
“旬休是在月底,我今天告假了,想着早点过来,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杜悯打量一圈,前院摆着三张桌子,门廊下面有一桌,后院还有两桌,每张桌子上摆着一碟干枣一碟炒黄豆和一碟杏脯。除此之外,前院和后院干干净净的,没有菜也没有肉,烟囱也没有冒烟。
“家里地方窄,请厨子做大席都没地方搭大灶,我跟你婶子商量着,今天的菜席从牛记食肆买,多花点钱,人少受点累。饭菜由食肆送来,我们就没什么忙的,顶多烧几釜开水。”孟父说。
“这样是省事,你们也能腾出时间跟亲戚友人多聊聊天。”杜悯心想这是个好主意,人不受累不说,面子和热闹也有了。
“我二嫂呢?”他问。
“还在屋里给望舟打扮。”孟母笑,“青娘,望舟三叔来了。”
“来了就来了,又不是外人,还让我出来迎接不成?”孟青抱着望舟开门出来,问:“三弟,吃早饭了吗?”
杜悯点头,他看到望舟乐得笑出声,“怎么打扮成一个小姑娘了?”
“哪里像个小姑娘?不就是额头上多一个红点,脑后多了个小辫。”孟青乐滋滋的。
孟母伸手在望舟脸蛋上刮一下,指腹上立马浮现一抹淡红色,她睨孟青一眼,“这是什么?”
“噢,我出嫁时没用完的胭脂给他涂了一点点。”孟青嘻嘻笑,“望舟,我们美不美?”
望舟也嘻嘻笑。
杜悯解开包袱,他拿出一个小银碗递给望舟,“望舟,喜不喜欢?”
“三弟,这太贵重了,他现在懂什么,你给个小木碗他就喜欢的不得了。”孟青正色道,她接过小银碗掂了掂,问:“这得不少钱吧?”
杜悯摆手,“不要说这个话,我说过我要送个大礼的。”
“关键是他也不能用啊,金银器物贵族才能用,这东西给他也见不了光。”孟青说。
“家里又不缺吃饭的碗,用不了就当个摆件,抓周宴上也能摆出来。”杜悯直起身,他又拿三本书出来,说:“这三本书适合给小儿开蒙,我今天送给他,盼他早早启蒙开智,日后顺利走上科举路。”
孟青替望舟接下,转手都递给杜黎,她握住望舟的两只小手,说:“快谢谢三叔,看三叔对你多用心。”
给小孩送礼,展示的心意是给他父母看的,杜悯的目的达到,他浑身舒坦。
“二嫂,这个小银碗你别让外人知道是我送的,家里那几个要是知道了,又要闹事。”他嘱咐。
孟青点头,“行,我知道,我跟你二哥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不往外炫耀。”
孟母端一碗茶水递来,“他三叔,喝口茶,这茶饼还是年前陈管家给的,是好茶。”
杜悯接过,他道声谢,问:“孟叔,我昨日跟许博士告假的时候,他问我今日空慧大师来不来?我听他的意思,空慧大师要是露面,他也要亲自登门送礼。”
孟父摆手,“不会来,我压根没跟他说。许博士也不用来,今天的宾客多是生意人,他来了我们招待不周。”
“那我得去跟他说一声,他还在等我的消息。”杜悯喝两口茶,他告辞离开。
杜黎送他出门,走出嘉鱼坊,杜悯慢下步子,他得意地问:“二哥,我够给你面子吧?这下你在你丈人一家面前可有面子了。”
“你在想什么?今天的酒水席面都是我丈人和丈母娘掏钱的,我跟你二嫂一文钱不出,我在他们面前还争什么面子。”杜黎摇头,“你二哥都住在孟家了,跟上门女婿没两样,甚至还没有上门女婿名正言顺,我不在乎面子。下次别送这么重的礼了,我们还没富到拿银饰当摆件的地步,你的钱可以用在更值当的地方。”
杜悯觉得他不懂,“我承我二嫂这么大的恩,要是不回报一二像话吗?我今天要是真送个木碗,你会高兴?”
杜黎不吭声了。
“是吧?不高兴吧?”杜悯觑他。
杜黎点头,他回味过来,有孟青这个娘,望舟值得拥有珍重的心意和贵重的礼物。
“你是对的,多谢你肯给我这个面子。”他从善如流地改口。
“孺子可教。”杜悯赞一句,“好了,不用送了,我待会儿还来的。对了,今天爹娘会来吗?”
“不知道,我通知了,来不来都行,不过三婶和大娘都说会过来。”
“那我早点过来,到时候我负责帮忙招待她们。”杜悯心里有数了。
杜黎把杜悯送到渡口,恰好遇到孟青大舅一家的船,他站渡口迎接,一路把人领回去。
“小弟,大舅和舅娘还有表哥表嫂们来了。”杜黎喊。
孟春听到声,他忙跑回去喊:“爹,娘,我大舅一家来了。”
孟父孟母和孟青都迎出来。
在这之后,孟青二舅和三舅两家也前后脚一起到了。
“青娘,你婆家那边的人还没来?”三舅娘问。
“望舟三叔一大早就来了,刚刚有点事又走了,待会儿还会过来。”孟青说。
“爹,娘,姐,陈府的陈管事来了。”孟春大步跑进来。
孟母看向孟青,“你邀请他了?”
孟青摇头,她赶忙起身相迎。
“哪个陈府?”大舅娘问。
“陈员外的那个陈府,陈管家很看重青娘,你们喝的茶就是他送的。”孟母给孟青做面子,免得她娘家人看孟青的笑话。
“陈叔,怎么劳累您也来了?”孟青在门口迎上陈管家,她受宠若惊地解释:“我家小儿办个周岁宴,只想着跟亲戚们聚聚,就没敢邀请您。”
“我听说你们为给小公子办周岁宴取消了清明游船宴,就想来凑个热闹,不请自来,不要见怪。”陈管家笑道。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陈员外对她的表现感到满意,给一棒子再给颗甜枣哄哄。
“巴不得您来,哪会见怪,屋里请。”孟青热情道。
杜黎抱着两匹葛布跟在其后,孟青的舅舅和表哥们见了,什么轻视的心思都没了。
在陈管家之后,枣花婶来了,这也是没受到邀请自己登门的,她承孟青去年把沙包扔给她的人情,今年来赶个礼。
“去看杜悯回没回来,他要是来了,赶紧让他来陪陈管家说话。”孟父出门跟杜黎说,他在陈管家面前快要没话说了。
杜黎去渡口等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等来杜悯的船,也看到了载着他爹娘兄嫂的船,他大伯和三婶两家的船紧跟其后。
李红果上岸看见杜悯抱着两匹布,她一手拽个孩子,阴阳怪气地说:“锦书,巧妹,快叫三叔。等等,不能叫,你们长这么大都没在他手上看到一尺半寸的布,比不上你们堂弟,这才一岁就得他两匹布。”
“这是许博士托我送来的。”杜悯无奈。
李红果不信,“许博士给孟家送什么礼?这两家能扯上关系?”
“他是我二嫂大伯的俗家弟子,能送吗?”杜悯问,“你一个姓李的,还管上孟家有什么客人了?”
“陈员外家的管家也来了,三弟,你别在这儿耽误,我丈人还在等你去陪客。”杜黎打岔,“你先走。”
杜悯闻言便走了。
杜黎看着面前携儿带女的一帮人,这三家的子孙三代一个不漏,都来了。
“我丈人和丈母娘今天从牛记食肆订了好饭好菜,大伯,三婶,你们大老远过来,今天多吃点,补补春耕累掉的肉。”杜黎说。
杜三婶没想到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笑笑,顺着他的话说:“我们就是这个打算,想来大吃一顿,这一两个月,忙耕种的事累得都没胃口了,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吃顿饭了。”
“吃饭欢迎,但不要说不相干的话。”杜黎事先声明,他看向杜父杜母,提醒说:“杜悯是由陈员外举荐进的州府学,他家的管家今天也在,你们老实点,不要给杜悯丢人。”
“我今天是为我孙子来的,不关老三的事。”杜老丁笑笑,“走,领我去看看我小孙子,看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爷。”
杜黎也笑笑,他跟上杜老丁,提醒说:“别忘了你小儿子在吃谁家的饭。”
“你舍得毁掉他?”杜老丁已经看明白了,孟家能帮杜悯引来什么员外刺史,杜悯巴结孟家巴结得厉害,他跟孟家关系好,孟家人哪舍得毁掉他。
“舍得啊,你没听你小儿子说的话?许博士是孟青大伯的俗家弟子,有这层关系在,望舟会缺人指点他念书?”杜黎毫不示弱。
杜老丁摇头,“他毁了,你媳妇也毁了,你儿子读个屁的书。”
“望舟姓杜不姓孟。”杜黎也摇头,望舟只要姓杜,他就能读书科举。
杜老丁冷下脸不吭声了。
杜母突然叫一声,她扭头斥道:“跟这么紧做什么?鞋都给我踩掉了。”
李红果讪讪地捡起鞋递给她,抬头看见杜黎审视地盯着她。
“要到了。”杜黎移开目光,他出声提醒。
孟春看见人,他跑回去报信,不一会儿,孟父走出来,他如无事人一样,笑脸相迎道:“亲家,你们来了啊,一路辛苦,快屋里坐。”
“呦!这次我们能进去?”杜老丁惊喜,“孟兄弟,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除夕那天过来,我亲家母在这儿拦着不让我们进呢,还放话说要报官抓我们。”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们除夕是来找事的,难不成今天也是来找茬的?”孟父被他的作态恶心到,他学着他的样子恶心回去:“亲家公,你可是读书郎的爹,听说你大孙子也在念书了,一门两个读书人,你不会不讲理吧?你要是不积德,后辈无望啊。”
“行了,老二,你少说两句。”杜大伯开口。
“亲家大哥,屋里请,快要开席了,先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孟父请杜大伯进门。
杜三婶一家跟着杜大伯一家一起进去。
杜老丁深吸一口气,他黑着脸跨进孟家的门。
“大伯,三婶,云嫂子,前院宽敞些,我们坐在前院。”杜悯在前院等着。
“行,坐哪儿都行。”杜大伯落座,并把杜老丁也喊到他身边坐下,“你别给我找事,别把老二老三得罪死了。”
三家人坐满三席,孟母多端几碟枣杏来,她热情地跟杜三婶和杜大娘她们说:“前年两个孩子成亲,去年望舟满月,都是你们在招待我们,让你们劳累的不得了,今年可让我们有个机会招待回去了,今天好吃好喝,多吃多喝啊。”
孟青也抱着望舟露面,她挨个叫人。
杜三婶盯着杜母笑,家里唯一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还被瞎了眼的人赶走了。
李红果看一圈,她掐巧妹一把,巧妹心虚地说:“娘,我要尿尿。”
“二弟妹,茅厕在哪儿?”李红果站起来问。
“在后院。”孟青领她们过去。
李红果去转一圈,回到桌上后,她撇嘴说:“拿我们当贼防,后院几个屋的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
“你没有贼心你去看人家门上有没有上锁做什么?”云嫂子骂,“跟你们一起走亲戚真是丢死了人。”
“谁逼你来的?还不是长了一张好吃的嘴。”李红果挤兑回去。
“要抓周了。”孟春搬走门廊下的桌子,杜黎抱来旧芦花被,并在芦花被上铺一块儿新布。
孟父孟母拿来准备好的抓周礼,毛笔、楮皮纸、墨锭、书本、铜钱、木雕小狗、竹编小马、最后是一个份量不轻的银碗。
“呦!还有银碗呢!”大舅娘惊讶,“这银碗是谁送的?你们两口子送给外孙的?”
杜家人闻言纷纷聚过来。
孟母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催道:“快把望舟抱来。”
孟青把望舟放下去,她指引说:“望舟,抓一个你喜欢的。”
杜悯走到放银碗的方位,诱惑道:“小望舟,来抓这个,以后长大了能用上金银器物。”
什么人能用上金银器物?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孟家舅舅们心里琢磨着杜黎虽然跟杜家闹掰了,他这个三弟还挺向着他,杜三婶和杜大伯他们也生出这种想法,杜悯还是偏向他二哥的。
杜明和李红果脸色很难看,二人这会儿心里咯噔咯噔响,夫妻俩此时清醒过来,杜悯偏向老二两口子,不听杜老丁的话,以后他当上官了,真能如杜老丁所说的带上他们这一房去享福?怕是会把老二两口子带走,反而把两个老的撂给他们养。
“对对对,往这儿爬。”杜悯惊喜。
“哪有这样的抓周,三弟,你闭嘴,让他自己挑。”孟青开口阻拦。
“望舟就是喜欢银碗,不信你拿旁的诱惑他。”杜悯很自信,他送的银碗全场最亮。
孟青想了想,她还真拿起一支毛笔逗望舟。
望舟坐在芦花被上两边看,他自己笑一会儿,又朝放银碗的地方爬。
“望舟,你的小狗还要不要?”孟春也加入进来,他拿起木雕小狗在手上抛。
望舟看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往前爬,一把抓住银碗。
杜悯高兴地抱起小侄子,他兴奋道:“看吧,我们望舟以后是用银碗吃俸禄的命。”
杜老丁挤过来,他伸出手说:“来,给我抱一会儿,这姓杜的孙子估计都不认识我这个爷。”
全场一静。
望舟不要杜老丁碰,他趔着身子往杜悯怀里躲,杜老丁抓住他的手,咧着一口黑牙笑:“躲什么?我是你爷,不认爷不认祖宗了?”
杜黎踩着芦花被过来,一把抓住杜老丁的手撂开,“你都不认我这个儿子,还认他这个孙子?你不是说当我死了?”
杜悯把望舟递给孟春,他冷漠地盯着杜老丁,问:“你又想找事?”
“我找什么事?我哪句话说错了?他是不姓杜还是不是我孙子?”杜老丁见不得他们高兴,他故意恶心人:“还是说他养在孟家就姓孟了?”
“没人说他不姓杜,也没人说他不是你孙子,不过他长这么大没怎么见过你是真的,你是心里没数?你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家伙,跟一个不知事的小孩计较什么?”孟父咬牙切齿地问,他唾骂道:“一大把年纪做这种胡搅蛮缠的事,你也不觉得丢人,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非得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你大哥也在这儿,你问问他,在场的人是看你的笑话还是看一个孩子的笑话。”
“孟兄弟,对不住。”杜大伯羞得慌,“他是越活越糊涂,我们整个村的人都知道,谁不看他笑话,都是看在杜悯的面子上不戳穿他。今天你看在老二的面子上,你别跟他计较,他就是这种鬼人,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丢人,不止你们。”
杜老丁自己骗自己的面具被当场揭下,他看向盯着他的一张张脸,有讥讽嘲笑的,有冷漠含恨的,有嫌弃厌恶的,他转过身,发现老大两口子也一副痛快的表情。他不可自抑地想起杜悯在佛寺里说的话,他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一时承受不了,逃似的离开。
“老头子,你去哪儿?”杜母追上去问。
“这是孟家是吧?”牛记食肆送饭菜的人来了。
“对,是这儿。诸位,抓周宴结束了,好戏也落幕了,各回各位,准备吃饭。”孟父扬声说。
孟青舅舅们笑出声。
“娘,你别管他,你进来吃饭。”杜悯追出去把杜母拽回来。
杜老丁扭过头,他跟杜悯对上眼,目送他拽着老婆子走进孟家的大门,他思索着这个薄情寡义的人真被孟家收服了?
想到这儿,杜老丁又拐回去,他无视一众错愕嘲笑的眼神,沉默地在一个空位置上坐下。
杜悯盯他两瞬,他嗤笑一声。
杜老丁也对他笑一下。
杜悯脸上的笑僵住了,顿时毛骨悚然。
没了杜老丁挑事,这顿周岁宴之后没再出什么笑料,牛记食肆的饭菜美味,除了杜老丁,其他人都吃得很满足。
吃饱喝足,杜大伯他们还惦记着回去插秧,他去跟孟父告辞。
“女婿,你送你大伯他们去渡口坐船。”孟父安排。
杜悯也要走,他跟着一起去渡口搭船。
在渡口分别时,杜老丁神色平静地走到杜悯身边问:“你今年考不考乡试?”
杜悯瞬间打起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考?”杜老丁从他的反应中得出答案,“好好考,让爹看看你的本事,爹快要等不及了。”
他真的要等不及了,他等不及要看一场好戏,杜悯,你这么亲近孟家,我要让你亲手毁了孟青,看看你们谁才是一个笑话。
杜悯寒毛直竖,他盯着面前这双混浊的老眼,里面的蔑视和仇视让他惊惧。
直到载着杜老丁的船走远,杜悯还浑身发冷。
“老三,发什么愣,有船来了。”杜黎喊一声。
杜悯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在憋气,胸口堵得发慌,他长吁一口气,说:“二哥,不要再激怒他了,我们离开吴县之前,你我都尽量少跟家里联系。”
第64章 贡院放榜,榜上有名
在杜家湾渡口下船, 船离开之后,杜大伯开口:“老二,你有没有要说的?”
杜老丁冷眼看他。
“你还不知道反省?你看看好好一个家被你戳成什么样子了, 儿子孙子不认你, 儿媳不回来, 这在十里八乡都是个笑话。有出息的被你得罪,没出息的被你赶走, 你哪儿还像个爹。”杜大伯直接当着小辈们的面训斥,“老话说娶个无德的媳妇害三代,我们这一支出了你这个坏种,害得何止是三代。”
杜老丁气得呕血,他好欺负是吧?一个个是人不是人都来训斥他。
“你还要作到什么时候?作到家破人亡,孩子们都跟你离心了才舒坦?”杜大伯看他又板着一张死人脸, 他恨不得扇死他。
“对, 我舒坦就好了。”杜老丁挑衅, 他昂起头,高声说:“不让我痛快,谁都别给我痛快。”
“你个贱东西。”杜大伯险些气晕,他捡起一根棍要打他。
杜老丁睨他一眼,背着手快步走了。
“你怎么不死了啊!害人的东西。”杜大伯破口大骂,“你给我收敛点, 杜悯要是因为你出什么岔子,我活埋了你。”
“爹爹爹——”杜大伯的大儿子赶忙打岔, “你喝醉了?说什么胡话。大明, 你大伯喝糊涂了,别把他的话当回事。”
杜大伯的大儿子担心杜明会生气,但杜明压根没反应, 被点名了才点点头,跟他爹一个样,像个鳖一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杜三婶摇摇头,“你们杜家祖坟就冒了这一股青烟,眼瞅着还冒歪了,冒到孟家祖坟上去了。”
杜大伯哪能没察觉,杜悯今天在孟家完全一副主人家的姿态在款待招呼他们,他不仅对他爹娘兄嫂冷淡,对他们这些族亲也不热情。
“那个死犟种不悔改,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杜大伯长叹一声,“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还是那个死德行,没法子啊。”
这种事外人使不上劲,两家人议论过后也就罢了,还是眼前的事当紧,两家人回去换上旧衣裳下田干活儿。
跟这两家人不同,杜老丁一家回去了都躺着了,肉吃了酒喝了,祖孙三代昏昏然倒在床上睡到天黑,两头牛饿得撞破牛棚的门跑了。
“老丁,大明娘?没人在家?杜明!锦书娘?”
李红果睡梦中听到声,她睁眼一看,屋里是黑的。
“谁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大半夜喊什么?出什么事了?”
“大半夜?鬼的大半夜,你家的牛跑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两头牛还在往西走,都快到王家洼了,你们再不去追就找不到了。”
李红果吓得赶忙起身,杜明也赶紧下床,两个人慌慌张张,屋里又没光,两人绊在一起,咚的一声一起摔下床。
“我的脚!”李红果大叫,“我的脚断了!”
“哪只脚?你别动。”杜明顾不上撞疼的脸,他把李红果抱起来放床上。
“老大,快出来,牛跑了。”杜母来催。
杜明火大,“催催催,催命啊!牛跑了你不知道去找?”
杜母吓了一跳,“你要死啊?牛跑了你还睡得着?”
“谁跟你说我还在睡?”杜明搓一把脸,“他娘的,烦死了,什么事都压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去找老二老三,只会使唤我们。”
杜老丁路过,他自言自语说:“这也是个该死的。”
杜母见杜老丁走了,她忙跟上去。
杜明敲打火石一直打不出火星,他气得砸了打火石,“你带孩子在家里等着,我去找牛,找回来老子打死它们。”
杜明风风火火地跑了,李红果忍着疼坐在床上,她想着这乱糟糟的一摊,气不打一处来。
“该死的老东西,怎么不都死了。”她破口大骂,“没用的老东西,千算万算算了一场空,丢人的玩意儿,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死了还有点用。”
“爷?”锦书恐惧地叫一声。
李红果被这一声险些吓破胆子,她紧张地听外面的动静,听见灶房的门开了,随即有脚步声走出院子。
“锦书?”她试探着喊一声。
“娘,是我。”锦书牵着巧妹摸黑走进来,“娘,刚刚我爷回来了,他去灶房拿了东西又走了。”
“他听到我的话了?”李红果不带希望地问。
“嗯。”锦书点头。
李红果陷入恐慌,她责怪道:“你们两个哑巴了?怎么不提醒我?”
锦书和巧妹不敢吭声。
李红果也不说话了,她琢磨好一会儿,又平静下来,“算了算了,听到也算了,听到也白听,他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奈我何,我回娘家住一阵子他还得求我回来。你俩到床上来睡觉,今晚睡这儿,你们爹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锦书和巧妹不敢说饿,兄妹俩爬到床上钻进被窝继续睡。
这一夜,杜明和他爹娘都没回来,李红果睡睡醒醒,直到天亮了还不见人,她只得扶着墙跳出去,出了门一看,右脚的脚踝肿得跟膝盖一般粗,还青紫青紫的。
一直到晌午,杜明跟他爹娘才牵着两头牛回来,他们找了一夜,在天亮的时候才找到牛,又走了半天才走回来,早已又累又饿,但回到家等他们的是冷锅冷灶。
“你个懒婆娘,你坐在家里连饭都不做?”杜母气得脱鞋朝李红果打去,“我叫你懒叫你懒,我打死你……”
李红果躲不了,她抱着头喊:“我的脚断了,我动不了。 ”
“奶,别打了,我娘的脚断了。”巧妹大哭。
“行了行了。”杜明去拉架,“我昨晚不是说了,她崴到脚了。”
“脚崴了又不是身子瘫了,她能从屋里出来就不能再走一截去灶房坐着烧火?”杜母又狠狠给她一鞋底,“懒得浑身爬蛆。”
死老婆子!等你瘫了有你好受的,李红果咬牙切齿地搁心里咒骂。
杜老丁一言不发,等杜母气出了,他开口说:“先煮几碗蛋花汤填填肚子。”
李红果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虚,她不敢抬头,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找她的麻烦。
“脚怎么样了?”杜明问。
李红果提起裤腿给他看,“不知道是断了还是崴了,你吃过饭送我去看大夫。”
杜明上手捏两下,李红果疼得大叫。
“是得看大夫,都捏不到骨头了。”杜明叹气,“爹,我下午送锦书娘去看大夫。”
杜老丁“嗯”一声,“去城里还是去平望镇?”
“去城里今晚赶不回来,还是去平望镇吧。”杜明说。
“请十个帮工回来,抓紧把七十亩早稻都种下去。”杜老丁说。
杜明跟李红果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撂手不干,老家伙就想通了?
“好。”杜明乐得轻松。
“锦书呢?”他问。
“早上跟他几个堂哥一起坐船去蒙学了。”李红果回答,她摸摸巧妹的头,说:“你下午也跟我一起去平望镇。”
她担心老东西会把气发在巧妹头上。
杜母从灶房端两碗鸡蛋汤出来,她递老头子一碗,二人坐在台阶上沉默地吸溜汤。
杜明自己去盛饭,问:“你俩吃没吃饭?”
巧妹点头,“我去大奶奶家吃的饭,还给我娘端了一碗回来。”
“以后不准再去她家。”杜母开口,她瞪李红果一眼,“你是聋了?你爹昨天挨了多少骂你没听见。”
“吃饭。”杜老丁不想再提。
巧妹低头玩自己的头发,等杜明放下碗筷出来,她一溜烟先跑出去。
杜明去找杜老丁要钱,杜老丁当没听见。
“爹,给我钱,我要带锦书娘去看脚。”杜明再一次重复。
“我该给钱吗?”杜老丁看向李红果。
“杜明,拿我们的钱。”李红果开口。
杜明剜老东西一眼,他回自己睡的屋拿半吊钱,气冲冲地背起李红果走了。
天黑,杜明又背着李红果回来,“大夫说锦书娘的脚骨折了,要养半年才能干活儿。”
“半年?”杜母笑了,“干脆躺床上躺一辈子好了。”
“我要是躺床上躺一辈子,你老得不能动了谁伺候你?”李红果讽笑,“我躺一辈子还有我女儿和儿媳妇照顾我,你除了我可就没人肯照顾你了。”
杜母一下子就哑巴了,偏偏她还没底气反驳,一时气得手打哆嗦。
“半年就半年,养伤要紧,家里也不是少了她就不开火了。”杜老丁气定神闲地开口,“帮工问了?”
“我找牙行的牙人问了,五十文的辛苦费,后天他给我们送十个人来。”杜明说。
杜老丁点头,之后便不再过问。
杜明浑身不得劲,这老头子昨天从城里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他在路上还琢磨着回来之后要如何逼问出老三的秘密,偏偏老东西不出招,这让他一胸腔的气发不出来。
“爹,娘,老三……”
“不要提他。”杜老丁打断他的话,“以后在这个家不要提他,想提滚出去提。”
杜明不吭声了,他看李红果一眼,只得暂时搁置这桩心事。
春往秋来,水田里的稻苗青了黄,黄了又青,蚕籽孵化,又结为茧化为丝织为绢,时间在乡野的田间屋后飞快流逝。杜家在这半年陷入诡异的平静,城里的人不回来,乡下的人也不去找。
这天,收粮税的差役进村,杜老丁从他们口中听到乡试一词,他浑身一震,心里憋着的那口气震荡起来。
隔天,杜老丁孤身一人进城,他去了茶寮,打算在茶寮打听一下跟乡试有关的事,巧的是看见杜悯兴冲冲地从桥上过来,看他去的方向就是孟家。
孟家的大门从里面拴着,杜悯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在追着鹅转圈。
“杜望舟!不准再追鹅,鹅要被你烦得不下蛋了。”杜黎被鹅的叫声吵得头疼,他出来阻止。
“爹,娘——”望舟伸出两根手指指门。
“你娘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来跟我一起烧火做饭。”杜黎拍拍他身上的灰,突然听到门响。
“娘!”望舟大喜,他拖着不稳的步子跑起来。
杜黎被他吓得心都吊起来了,他快跑几步一把抓住这个还走不稳就急着跑的小东西,“摔倒了有你哭的。”
杜黎取下门栓拉开门,入眼是杜悯的脸。
“呦,是你来了?进来。”
“就你们父子俩在家?”杜悯揪一下望舟的胖脸,“望舟是不是瘦了点?”
“是有点,这两个月他只要醒着就要自己走,鹅都被他撵瘦了,他能不瘦?”杜黎把门又从里面拴上,看见杜悯疑惑的眼神,他朝望舟屁股上拍一巴掌,说:“一个没注意他就能跑出去,上个月我晾个衣裳的功夫,他就走出去了,胆子肥得很,也不害怕。”
杜悯听到只觉得好玩,他接过望舟抱在怀里,问:“你还认不认得我?”
望舟盯着他不吭声。
杜悯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兔子的纸,望舟的眼神立马追着纸跑。
“我是谁?”杜悯引诱道。
“三叔。”望舟奶声奶气地喊,他笑嘻嘻地伸出手。
杜悯把纸给他,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张好端端的纸毁在他手上,被他捏得稀巴烂。
“你看着他,我去做饭。”杜黎交代。
杜悯点头。
半柱香后,孟家四口人回来了,杜悯牵着望舟去开门,孟青看见他,惊讶地说:“三弟来了,好久没看见你了,有两个多月了吧?”
“对,我在忙就没空来。”
“今天来是有好消息?”孟青提溜着望舟的两只胳膊,母子俩像鹅一样抡着脚啪啪啪地走路。
“对,许博士以州府学的名头把我的名字递交上去了,再有三天就进贡院考试。我过来是想让你们给我准备三天的干粮,我带进贡院吃。”杜悯说。
“没问题,你赴考的那天,我跟你二哥去送你,到时候他等在贡院外,一直守到你出来。”孟青说。
杜悯没客气,别的学子都有家人陪着,他也想要门外有人等他。
*
茶寮里,杜老丁也打听到乡试举办的时间以及贡院所在的地方,他擦擦嘴,结了饭钱去渡口搭船,直接回去了。
两天后,杜老丁再次来到城里,他直接让船家送他去相门,在相门渡口下船后,他一路打听找到贡院,贡院已经戒严,他不能靠近。
他溜达一圈,在一条民巷里坐下,然后便耐心等着学子进场。
翌日天不亮,杜老丁被吵醒了,他爬起来朝贡院跑去。
“三弟,给,食盒里装着我做的干粮,我听说你们进场的时候,差役要把干粮都掰碎检查,我给你准备了炒米和炒面,还有二十个蛋壳完整的煮蛋,胡饼也有,够你吃三天了。”杜黎把食盒递给杜悯。
杜悯接过食盒,问:“孟叔,潘婶,你们怎么也来了?”
“来感受感受送考的滋味。”孟父说。
“这阵仗看得我还挺紧张。”孟母搓搓手。
“三弟,你紧不紧张?”孟青问。
杜悯摇头,他清楚今年不论是否考过,结果都一样,他明年还要再考一次,明年的乡试才能决定他是否能去长安参加省试。
“真稳得住。”孟母感慨,“像你这样的人才能当官。”
路过的人闻言嗤笑一声。
“娘,别乱说话。”孟青提醒。
“贡院的门开了。”杜黎听到声了,“三弟,你快去排队,早点进去。”
杜悯不急,他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在天色大亮的时候才走进贡院。
杜老丁看见杜悯的人,他悬着的心落地,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三天后,杜悯虚脱地从贡院走出来,杜黎背他回去,他在孟春的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天一夜才清醒过来。他清醒后把自己打理干净,立马前往州府学去找许博士。
许博士已经拿到今年乡试的考题,他让杜悯把他的策论、诗赋和经义重新再答出来。
杜悯在宿舍坐两天,把写好的答卷给许博士送去。
许博士看过后,他去找陈员外,“杜悯今年的乡试八成能考过。”
“一次就过?”陈员外惊诧。
许博士把他带来的考卷递过去,陈员外看过之后,说:“不过八个月,他进步挺大。”
“你打算怎么办?真让他今年出发去长安?他在路上一去一回折腾大半年,明年回来再考乡试,不一定能考过。”许博士说。
“我想想。”陈员外也犯愁起来。
“要不直接跟他说。”许博士提议,“不过是让他早一年知道罢了。”
陈员外摆手,“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十天后,贡院放榜,杜悯榜上有名。
杜老丁挤在榜下,他指着两个熟悉的字,高声问:“这两个字是不是杜悯?”
“对对对,是杜悯,你儿子啊?”看榜的书童问。
“对,是我儿子。”杜老丁高兴地说。
“巧了,我是许博士的书童,我就是来替许博士看杜学子是不是榜上有名。”
杜老丁转过身,他跟着书童一起挤出人群,“许博士有几个书童?不止你一个吧?”
“就我一个啊。”
第65章 下药
日近正午, 杜悯和孟家人才慢吞吞地来到贡院外看榜,此时贡院外人不多,榜前稀稀拉拉的, 他们轻轻松松地挤进人群。
“杜悯……”孟青念叨着, 她迅速扫过榜单, 在三十二行还是三十三行,她看见了杜悯的名字。
“在这里, 我找到了。”孟青踮起脚举起手按着那行字。
“是他是他。”孟父反复瞅两遍,他重重拍一下杜悯的肩膀,“好小子,真有出息,头一次下场就考中了。”
杜悯望着那行字,说不激动是假的, 这是对他苦读十三年最有力的认证, 也是对他自己的肯定, 在这一刻,他觉得以往他做下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
“杜悯。”谢夫子在人群外喊一声。
杜悯回神,他神采飞扬地走出人群,“夫子,您怎么也在这里?崇文书院今年也有学子来考乡试?”
“有,不过都没考过。我听说你的名字在贡榜上, 特意来看看。”谢夫子打量着杜悯,“恭喜你啊, 去了州府学之后进步颇大, 不足二十岁,头一次考乡试就榜上有名。”
杜悯谦卑地俯身一拜,“悯有今日的辉煌, 离不开夫子的栽培之恩。”
谢夫子伸手扶起他,他摇摇头,实诚地说:“我教过的学生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天资聪颖的唯你一人,我功劳不大。”
“没有夫子倾囊相授,悯无今日的光彩。”杜悯对谢夫子是感激的,他诚恳道:“悯暂时无以为报,不如先以一顿酒菜答谢,今晚我请夫子去胡肆吃饭?不知夫子有没有空。”
“这就不必了,你先跟你家人庆祝去吧,改天要是有空,可否把你的答卷送我一份。”谢夫子提出要求。
“行。”杜悯欣然答应,“下次我再邀夫子一起出门品茶赏酒。”
谢夫子颔首,他跟孟家人点头示意,先行离开了。
“走,我们去牛记食肆吃饭,这顿饭我请。”孟父大包大揽地说。
“我来请,我要答谢我二嫂二哥和叔婶对我的照顾,还有孟兄弟的分榻之情。”杜悯笑盈盈道。
“行,这顿让你请,吃过饭我们买些酒水回去,今晚我们陪你喝酒,这次不灌你,慢慢喝,试试你的酒量,让你心里也有个数。”孟青说。
“好。”杜悯兴奋,“今晚不醉不下桌。”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坐船去牛记食肆,吃过饭后,孟青和杜黎要去儒教坊的胡肆买葡萄酒和三勒浆,杜悯要去许博士跟前露个面,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先回去。
目送孟父孟母他们坐船先走,孟青问:“三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准备收拾包袱北上?”
杜悯点头,“我这些天也考虑过,陈员外有这个意图但一直没透露风声,应该是视我们为随手取用的工具,我们没有跟他坐在一桌商讨的资格。他是这个想法,我又有求于他,还是不要把窗纸戳破,他对我存有轻视的心思总比存在防范的心思更利于我。”
孟青点头,“你说的也对,那就等他找你吧。”
“家里那边要通知吗?”杜黎问,“要是通知了,到时候你又要扯个谎去解释今年不赶往长安赴考的原因。”
杜悯还在犹豫,他是想报喜的,毕竟他考过乡试成为贡士又不是丑事,何必藏着掖着,但内心又不想他爹娘沾他这个光,一想到他们会因为他得意洋洋,受尽吹捧,他心里就不痛快。
“先不说这个事,我把手上的事忙清楚之后再说。”杜悯下不了决定,还想再拖几天。
*
此时的杜家湾,村民们躺在床上正要午睡,忽闻欢庆的锣鼓声,老老少少纷纷从床上起来走出门。
“出什么事了?哪来的锣鼓声?”
“不晓得啊,听着鼓声是在村口。”
“走走走,快去看看,也没听说村里谁家今天娶媳妇。”
“这才过晌,就是娶媳妇也不该这么早。”
“该不会是报喜的吧?是不是杜悯考过乡试了?我记得乡试是在秋天。”
“哎呦!还真有可能,难怪杜老丁这几天动不动就往城里跑。”
“老丁,这鼓手是你请来的?”村口大娘跑到渡口问。
杜老丁红光满面地站在渡口,河面上的一艘船上,船头和船尾各站着两个敲锣打鼓的人。他望着被锣鼓声引来的村民,得意洋洋地宣布:“我们杜家老祖坟冒青烟了,我家老三乡试已过,成为贡士,他能去长安赶考了,也能见到圣人了。”
“真的?杜悯今年参加乡试了?怎么没听到消息?”村口大娘问。
“对,他怕考不中就让我替他瞒着,我今天亲自去贡院看了,他榜上有名。”杜老丁挥着双臂高声说,“我杜老丁的儿子要当官了!我们杜家湾要出进士了。”
村长满面红光地跑来,他握住杜老丁的手,“哎呀呀!老丁,你好福气啊!杜悯人呢?他真够出息的,真给我们姓杜的长脸。”
杜母、杜明和李红果赶来,他们挤到杜老丁身边昂首挺胸地接受大家伙儿的祝贺。
“二嫂子,你有福气啊!等杜悯考上进士,你就是官家老太太了,以后享不完的福。”
“我看杜悯打小就一副机灵相,一看就有为官做宰的运道。”
“以后你们一家岂不是要搬到皇城根下?要过好日子了,以后脚不沾泥了。”
村里人一个个满嘴的恭维,满脸的羡慕,就连杜大伯和杜三婶也殷切地挤过来,争着抢着跟杜老丁和杜母说恭喜的话。
杜老丁扬眉吐气,谁还敢说他活得像个笑话。
一柱香后,锣鼓声停,村民们亢奋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
“老婆子,回去取一贯钱给鼓手结账。”杜老丁说。
杜母听话地“哎”一声。
“我家离得近,从我家拿。”村口大娘赶忙说。
“不用不用,我家里有钱,我回去拿,一会儿就来了。”杜母可不想让她沾了自己家的喜气。
“老丁,杜悯呢?他没回来?”村长再一次问,“我还想着村里出资宰头猪宰只羊办几席给他庆祝庆祝。”
“杜悯肯定要先感谢他的夫子们,腾不开身回来。”杜大伯言辞凿凿道,“孩子的事要紧,我们村里晚两天庆祝也行。”
“那倒不是,孟家人把他叫走了。”杜老丁面上一暗。
“孟家?哪个孟家?老二媳妇的娘家?”村长眉头一皱,老脸一垮,他粗声嚷嚷:“真是下三滥的玩意儿,姓孟的抢上我们姓杜的人了,他女婿排行老二可不是老三,不通礼数的东西。杜明,你带上村里的叔伯兄弟们去城里一趟,把杜悯从孟家喊回来。”
“八叔,不行。”杜老丁高声阻止,“杜悯心里有数,你们别捣乱,别毁了他。”
毁了他?村里人顿时想到杜黎去年离开时放下的狠话,看来杜悯的秘密跟孟家人有关。
“老丁,你说说,孟家到底握着杜悯什么把柄?我们能不能帮他摆平?”村长问。
杜老丁摇摇头,他面露苦色地离开。
“大明,锦书娘,你们跟我们说说。”村长另寻一个目标。
杜明和李红果总不能说他们不知道,夫妻俩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杜大娘给她孙女使个眼色,下一瞬,巧妹被她堂姐拉走了,但巧妹什么都不知道,被逼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哭着回去了。
“爹,老三到底被孟家拿住了什么把柄?难不成他一辈子要受孟家威胁?”杜明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是到杜老丁跟前发问。
杜老丁一声不吭。
李红果站在门口,她望着杜老丁,问:“爹,三弟有当官的命,你甘心他被姓孟的抢走?他已经迷了心窍,我看他巴不得认孟家老两口当爹娘。”
杜老丁抬头瞪她,“你闭嘴。”
“你这会儿还跟我们煞什么性子?你二儿子不认你们,老三也差不多了,以他现在这个德性,估计当上官也不会带你们去享福,你跟我娘八成要指望我们两口子养老,你们还瞒着我们做什么?”杜明急切地要打听出拿捏杜悯的把柄,错过这个机会,杜悯这个香饽饽可就脱手了。
“老头子,你可管住嘴,那个事要是再让第六个人知道,阿悯能恨死你。”杜母回来了,她脱下草鞋朝李红果拍一鞋底,又走进西厢赶走杜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心里的小九九?你们也巴不得能威胁老三,让他听你们的话。死心吧,想都别想。”
“娘,你这是不拿我们当一家人了?老三有出息了,你们用不上我们两口子给他赚钱了,就要把我们踢开?”杜明瞪着一对牛蛋眼,他威胁说:“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们母子父子之间的情分就到今天了,以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杜老丁笑了,“指望你?我还不如指望老二。”
“什么?”杜明怀疑他听错了,“指望老二?”
“对,你又懒又奸又会算计,也没什么良心,我能指望你什么?”杜老丁故意嘲讽他。
杜明心里一空,他望着眼前这个嘴脸刻薄的人,想要生气竟然没有力气了,他动了动嘴,也没能发出声音。
杜母看见杜明这个样子,她心里一慌,扭头斥道:“你个死老头子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良心?”杜明发出声音,“你一直这样看我?我在你面前做什么没良心的事了?”
“我懒得跟你说,出去。”杜老丁冷脸赶人。
杜明点点头,“行,你的话我记住了,你也别忘了。”
“你个老鬼又在闹什么?今天家里有大喜事,你闹这一摊子做什么?你心里不痛快你去孟家闹。”杜母骂。
“我敢去闹吗?那眼皮子浅的收了孟家的钱,那钱能见光吗?孟家用这个钱来威胁我们,我敢去闹?”杜老丁大发怒火。
“你嚷嚷什么?”杜母踹他一脚,她赶紧去关门。
李红果见门关了,她赶忙轻手轻脚地从蚕室出来,悄悄凑到门口贴着门想要偷听更多的话。
“我儿子我了解,杜悯不是这么好拿捏的,你再忍忍,等杜悯当上官了,敢威胁他的人也活到头了。”杜母劝他。
杜老丁瞥一眼关着的门,被门板堵住的光积在门槛缝里,此时有一半是暗的。
“你知道我今天遇见谁了吗?许博士的书童。”杜老丁快意地暗嗤一声,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书童跟去年来我们家的书童不是同一个人,我问他许博士有几个书童,他说只有他一个。”
杜母手一抖,“你什么意思?”
“来家里的那个书童是假的,你的小儿子跟那两个贱东西合起伙来骗我们,骗整个村的人。”杜老丁气得拍桌子,“退学是假的!书童也是假的!那个假书童就是孟青雇来的,杜悯也是杜黎藏起来的。我们整个村的人被他们骗得团团转,他们三个背地里可是看足了笑话。”
“贱人!肯定是孟青撺掇的!”杜母气得要喘不过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杜老丁心想这可不见得,杜悯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孟青在里面掺了一脚也不无辜。
“你现在还觉得杜悯是假意被孟家人哄住?他已经成为孟家的狗,指谁咬谁。”杜老丁往门口瞥一眼,门槛和门板中间的缝里积满了光,他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好戏要开场了。
“你打算怎么办?”杜母问。
“我能怎么办?”杜老丁摊手,“你有什么高招?”
“休了孟青,不能让她跟我们杜家再有关系。”
“她要是拿你小儿子威胁呢?”
杜母哑口无言,她悔死了,“去年就不该答应的,家里又不是供不起阿悯念书。”
杜老丁沉默,那时候谁能想到杜悯能走进州府学,又哪能料到他头一次下场就考过了。
院子里响起巧妹的哭声,杜母不耐烦地大声骂:“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你哭丧啊?给我闭嘴。”
杜老丁开门出去,问:“你哭什么?”
巧妹闭上嘴不敢说话。
“你爹娘呢?”杜老丁换句话问。
巧妹摇头,“我没找到我娘。”
“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杜老丁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轻笑着说:“你三叔以后可是要当官的,谁还敢欺负你?”
巧妹委屈地掉眼泪,“花花姐,慧慧姐还有大牛二妞都拽着我问我三叔有什么秘密,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让我回来偷听,我不肯,他们就要打我。呜呜呜我想我哥,我哥要是在家,没人敢欺负我。”
杜老丁给她擦干眼泪,说:“你哥一个月就回来两回,指望他给你撑腰,你要天天挨打。”
巧妹一听,刚歇下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偷听一点说出去换你不挨打,你爹娘也不会怪你的。”杜老丁笑眯眯地说。
巧妹听进去了,她擦擦眼泪,说:“我今天不出去了。”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巧妹就忘了这话,有孩子来喊她玩,她就高兴地跑了,等晚上回来,又一副哭唧唧的样子。
“娘,我今晚要跟你睡。”睡觉的时候,巧妹黏着李红果。
李红果不耐烦,“回你自己屋里睡。”
“我要跟你睡,我害怕。”巧妹不肯。
杜明眼睛轱辘一转,说:“让她跟我们睡。”
李红果瞪他一眼,有孩子在,说话多不方便。
杜明当没看见,他甚至故意在巧妹醒着的时候提起假书童的事。
等巧妹睡着了,李红果问:“你打着什么主意?”
“我要是故意跟村里人说假书童的事,老三以后不恨我,由巧妹传出去最妥当,她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老三还能打她?再说她以后也是要嫁出去的,就是不得罪他,也落不了老三多少好处。”杜明说。
李红果没出言反对,算是默认了。
“老三跟孟家有钱财来往这个事,你有什么想法?”杜明问。
“我们知道他这个把柄,他要是不听我们的话,我们也威胁他。”李红果哼一声,“不止杜悯,还有孟青,她也得给我听话,毁了杜悯我舍不得,我还舍不得毁了她?我明天就去找她。”
巧妹听到这话,她悄悄睁开一只眼。
“你要做什么?”杜明坐起来。
巧妹吓得赶紧闭上眼。
“你明晚就知道了。”李红果畅快极了,她倒要看看,孟青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摆谱。
杜明闻言不再问,他面朝北,死死盯着黑乎乎的墙,似乎要隔空看见睡在西厢的两个老东西。他犹不解恨地骂:“我没良心?我就该把老的小的都毁了,这才叫没良心。”
李红果没搭理他,她自个儿琢磨自个儿的事。
*
此时,孟家。
杜悯推开酒壶,他晕乎乎地说:“不喝了,再喝又要喝糊涂了。”
“那就不喝了,我也不喝了。”孟青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葡萄酒,她起身清点一下,说:“我们竟然喝空了四个坛子。”
孟春松一下腰带,说:“葡萄酒酒劲小,灌了我一肚子的水。”
杜悯:“……我跟你姐夫都喝晕了,你说你喝了一肚子的水?”
“别理他,我也有点晕。”孟父开口,“今晚就喝到这儿,下次起兴了我们再喝,你们明天还要回杜家湾,今晚早点睡。”
杜悯叹一声,他懒得回去应付,索性说:“晚点回吧,下午再回,回去了也是被当成猴由村里人看。”他午后去找许博士,从韦书童口中得知他在贡院外遇到杜老丁了。
杜黎心里不踏实,“爹知道你考中了,竟然不露面又走了,这还像他吗?”
“急着回去炫耀了吧。”杜悯说。
孟青托着腮敲打着脸,听到这话,她轻笑一声,杜老丁估计是赶回去琢磨着卸磨杀驴,毕竟在他看来,杜悯能去长安赶考了,孟家这个钱袋子就没必要再存在了。
“下午再回,明天早上多睡一会儿。”孟青出声,她怕杜老丁磨叽,再多给他半天的时间。
*
翌日一早,李红果早饭都没吃,她急不可耐地挑着两个大竹筐出门。
“你去哪儿?”杜明问。
“进城一趟,去买点肉回来。”李红果头也不回地走了。
“巧妹,出来玩。”杜大伯的两个孙女两个孙子端着饭碗跑来。
巧妹精神不好,她摇头说:“我不去,我还没吃饭。”
“去我家吃。”
“去吧。”杜明开口。
巧妹不吭声。
“她不去。”杜母虎着脸开口,“你们回去吃,别在我们家转悠。”
杜明:“……”
他无话可说,为了计划不再被打乱,吃过早饭后,他亲自领着巧妹出门。
随后,他又回到家。
“爹,还在家呢,我有事跟你商量。”
杜老丁看都没看他,像是没听见。
“老三的秘密我知道了,你害不害怕?”杜明恶声恶气地吓他。
杜老丁抬眼看他。
“给我拿三十贯钱,不然我毁了你的小儿子。”杜明抖着腿,他耀武扬威道:“看看,这才叫没良心。”
“你的确是没良心。”杜老丁轻笑一声,张一回嘴竟然才敢要三十贯,真是眼大胃口小,也就这点出息了。他鄙薄道:“一文都不可能给你,你有本事就信口胡说。”
“你以为我诓你的?杜悯心贪,他碰了不该碰的,沾了商贾之事对不对?我早该想到的,就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他去年要带老二媳妇回城,哪是图老二媳妇给他送吃送喝……”
“你闭嘴!”杜老丁瞥到牛圈旁边的地上多出一道拉长的人影,他急忙打断。
杜明看他终于慌了,他痛快极了,不让他说他偏要说:“孟家开纸马店上十年,掏空家底也只能拿出一百二十贯的嫁妆,可去年一年,孟家像是捡到钱了一样,又是租画舫除夕游河,又是从食肆订酒菜给望舟办周岁,甚至还给孩子买个小半斤重的银碗。他们家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们家的生意又怎么突然就红火了?跟老三有关对不对?”
杜老丁看着那个人影走出来,他心里顿时踏实了。
“杜悯的胆子也太大了。”村长幽幽地说,这下他也有杜悯的把柄了。
“爷,爷,巧妹说他三叔去年退学是假的,那个书童也是假的。”村长的孙子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
村长看向杜老丁,“书童是假的?”
杜老丁苦涩地点头,“八叔,我无能啊,养出个这么离经叛道的东西。我昨天上午在贡院外碰见许博士的书童,这才知道去年那个是假书童,是孟家雇来演戏的。”
“孟家!又是孟家!”村长彻底没了耐心,“带人,我们去孟家。”
“八叔,不行啊,孟家要以杜悯要挟的,我害怕啊。”杜老丁假惺惺地阻拦。
“窝囊废!孟青不是你们杜家的儿媳妇,她生的孩子不姓杜?他们敢拿杜悯要挟,以后孟青和孩子是死是活跟孟家无关了。”村长不信邪,一个商户罢了,还怕死怕活的,“喊上人,都跟我走。”
杜家湾只有两艘船,一艘还被李红果雇走了,等村长派人去王家洼借来三艘船,李红果已经到了吴门渡口。
“有人敲门,青娘,你去看看是谁在敲门。”孟母在切菜,腾不开手去开门。
孟青刚起床,她胡乱擦两把脸,说:“来了来了,别敲了。”
大门打开,李红果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她看见孟青的鬓发还是湿的,酸气冲天地说:“二弟妹,好福气啊,太阳都晒到腚了你才睡醒。”
孟青关上门跟上去,“你怎么来了?有事?”
“有啊。”李红果放下两个筐,说:“给我拿钱,把两个筐给我装满。”
“你穷疯了?”孟青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还在经手商贾事,你要是不想让我去官府告发你,立马给我封口费。多了我也不要,两个筐装满就行了。”李红果趾高气昂地说。
孟青变了脸。
“大嫂,你还没睡醒?胡嚷嚷什么?你在哪儿听到的胡话?”杜悯拉着脸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孟春和杜黎。
李红果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你听谁说的?”杜悯不安地问。
“你爹娘说的,三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跟商人有钱财来往。”李红果想起她握有杜悯的把柄,她不怕他了。
杜悯脸色发青,“还有谁知道?”
“就我跟你大哥。”
“我如果不给你封口费,你打算怎么办?”孟青问,“谁让你来跟我索要钱财的?”
“你们审犯人呢?别啰嗦,给我装钱。”李红果不耐烦了。
“回家解决吧。”杜黎开口,“三弟,我们这就回去。”
杜悯点头,他气冲冲地快步往外走。
孟青扯上李红果,“走。”
李红果被她拽个踉跄,她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回去有你的好果子吃。”
孟春要跟上,杜黎不让他跟,“你别去,留家里替我们照顾好望舟。”
“我怎么觉得会出事?”孟春不安。
“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好你姐。”杜黎撂下这句话,他快步追出去。
李红果雇来的船还在渡口等着,船家看见杜悯激动地打招呼,“杜悯,有出息啊,听说你是贡士了?”
杜悯勉强扯个笑,他点点头,“哥,船回去吗?”
“回,等你大嫂,她说去找你二嫂了。”正说着,他看见她们妯娌俩的身影,紧跟着,杜黎也跑来了。
四个人先后上船,船家看出气氛不对劲,他打听了几句看没人想理他,他讪讪闭上嘴。
船出吴门,杜悯拿起船上另一个木桨拨水,杜黎见他心急,他去换下他,“我来,我力气大。”
一个时辰后,载着四个人的船在河面上遇到气势汹汹的四艘船,杜家湾的壮年男丁几乎都在船上。
杜悯在船上看见他爹,再看船上其他虎视眈眈的人,他背在身后的手浸出一手的冷汗。
“爹,八爷,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他高声问。
“做什么?捉你。”村长瞪他一眼,又剜孟青一眼,他斥骂道:“贱妇,你害人不浅,还有脸回来。”
“贱妇骂谁?”孟青问。
“骂你。”
孟青笑了。
“八爷,你说话放尊重点,想骂贱妇你回自己家里骂。你再胡乱骂,我今天回去站你家院子里骂一夜。”杜黎很生气,孟青哪是他这等人能骂的。
“回去再说。”村长的儿子出声,“爹,河面上还有这么多船呢,别让人看笑话。”
村长看一眼河上的其他船,他没再出声。
五艘船一起往杜家湾去,大半个时辰后,船靠近杜家湾渡口,渡口还候着一大群人。
下船的时候,杜悯先把李红果挤下去,他趁机嘱咐:“二嫂,你暂且忍忍,我来解决这个事。”
孟青看他一眼。
“不管村里人说什么,都不要承认。”杜悯提醒。
孟青深呼吸一口气,“行,希望你尽快解决,不要让我有上阵的机会。”
“你俩在说什么?嫂子跟小叔子凑那么近做什么?”岸上的人盯着孟青和杜悯呢。
孟青蹦下船,她拍拍衣裳,挑眼问:“你觉得我们凑那么近是为做什么?”
“不要脸。”村口大娘骂。
“我怎么不要脸?我做什么不要脸的事了?我又没跟你一样躺在小叔子的床上。说个话就不要脸了?那你是什么?”
孟青去年在村里听八卦可不是白听的。
“我撕了你的嘴!”村口大娘气得满脸通红,她扑上来就要打。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的好事全吴县都知道。”孟青威胁。
“行了,别闹了。”村长吼一声,他盯着孟青,问:“去年杜悯退学的乱子是你闹的?假书童也是你雇来的?”
“你问错人了吧?事主就在这里,你问他。”孟青觉得奇怪,“杜悯,退学的人是你,你来说。”
“哪有什么假书童?”杜悯不承认,“谁说有假书童?”
“你还不承认!我昨天在贡院外遇到许博士的书童,跟去年来的那一个压根不是同一个人。”杜老丁面露失望,“我们全村的人被你遛了半个月,你是不是很得意?”
“许博士去年冬天换了个书童,今年的这个肯定跟去年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爹,你很奇怪,我是你亲儿子,你不信我倒是信一个外人。”杜悯也面露失望,“你都走到贡院门口了,不会亲口问问我?”
“你还在撒谎,我问那个书童,他亲口说许博士就他一个书童。”杜老丁恨他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嘴硬。
杜悯心累地叹一口气,“许博士今年的确只有他一个书童啊,去年的那个回家娶媳妇了,冬天就走了。你要是还不信,明天你跟我去许博士面前问,他总不能骗你。”
杜老丁心生动摇,但他不肯放过杜悯,一口咬定:“那个书童说了,许博士就他一个书童,没有别的。”
“我都说我明天带你去许博士面前对峙,你还在犟什么?你今天有什么目的?我考过乡试一个外人都替我高兴,你非要给我找不痛快?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杜悯动了怒气,他不管不顾地质问:“去年你就威胁我不让我读书,让我没法去参加乡试,要毁我的前程,好,我退学回来。为了你的面子,我在村里叔伯长辈面前一句话都没透露,结果你又求着我回州府学,你说尽好话我才又回州府学。今年我怕你又要威胁我,我去考乡试压根没敢跟你说,你还是偷偷摸摸知道了,前脚刚得知消息,后脚就要来毁了我?”
全场一静,众人的目光从孟青和杜悯身上移到杜老丁身上。
“老丁,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长也受杜悯的话影响了,“你真威胁他要毁了他的前程?”
杜老丁反驳不了。
杜大伯冲出来,他使出全身的劲朝杜老丁打去一巴掌,“你个恶毒的坏种!我今天打死你。”
“各位叔伯兄弟,我说的全是实话,我爹就是看不惯我亲近我二嫂的娘家,他要求我离孟家远点,我不同意,他嫌我不听话,就威胁我要毁了我。也就是在那天,我说我要退学,第二天就收拾铺盖卷回来了,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杜悯委屈地申冤。
杜老丁冲上来甩杜悯一巴掌,下一瞬,他被其他人拽走,杜大伯又扇他两巴掌。
“八叔,你看看他为了维护孟家人,竟然诋毁起他爹了。”杜老丁效仿杜悯,否认他说过的话。
村长没理这个话,他当众问:“杜悯,你沾手商贾之事?不要急着否认,我们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你亲近孟家,你二嫂的娘家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族亲都不见你多亲近,没有好处你去亲近孟家?”
杜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总归还是拿这把刀来对付他了。
“去年杜黎离开的时候还扬言说他握着你的把柄能毁了你,就是这个事吧?这要是假的,你爹能怵他?”村长的大儿子接话。
李红果看向她公爹,这个糊涂的老东西,竟然把这个事捅出来了。
“杜悯哪懂什么商贾之事,他就是替纸马店介绍介绍生意,都是孟青诱惑他的,她叫杜悯把他的夫子和同窗们都介绍过去,做成一单生意给他分一半的钱。”杜老丁抢着替杜悯认下。
村长顿时明白了杜老丁的意图,这事他都保密近两年了,早不说晚不说,眼瞅着杜悯考过乡试了,他把事情捅了出来,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孟家对杜悯的控制。
“杜悯,是你二嫂引诱你的?你一介贫寒学子,一时为钱财所迷也能理解,能及时回头就行。”村长选择站在杜老丁一方,孟家的手的确伸太长了。
孟青笑一声,她不吭声,安静地看着杜悯。
杜黎仇恨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爹,娘,你们要卸磨杀驴啊!你们确定杜悯今年考过乡试明年就一定能高中进士?”
“你闭嘴。”杜老丁厌恶地瞪他一眼。
“杜悯,假书童和假退学的事是不是你二嫂指使你做的?”村长换个方式引杜悯开口。
“我太荣幸了,多谢大家看得起,让你们大费周章地抢夺我。”杜悯淡淡地开口,“退学一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书童也并非是假。至于商贾之事,我不承认。在场的诸位,不相信的可以去官府告发我,我杜悯以贡士的身份担保,我不怕查,但凡查出什么不对劲的账目,我什么都不反驳,自愿脱下读书人的衣裳,从此不再从事科举一途。”
杜黎大松一口气。
村长面色紧绷。
“八爷,能邀您去家里一叙吗?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粒米没沾,饿得站不住了。”杜悯清楚这个事不能靠耍无赖的方式解决。
村长面色一松,“行,去你家。”
“爹,走吧。”杜悯顶着一个巴掌印走到杜老丁身边。
人群跟着他们移动,杜悯路上一声不吭,杜老丁也是,回到家,他拽着杜悯快步走进西厢。
“我给你一个选择,我实话实说,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宝器,只能属于我,我不可能拱手让人。你今天只要亲手毁了孟青,我立马走出去改口,今天都是我发疯在胡说八道。”杜老丁不再跟他兜圈子。
“我忘记跟你说一件事了,孟青手里握着我写给她的凭证,两张,都按着我的手印。毁了她,我也完蛋了。”杜悯惨笑,“爹,你害了我啊,从此之后,只要我不死,杜家湾老老少少都是我的爹,都能威胁我。”
杜老丁惊惧地退一步,“你还骗我!你肯定是骗我。”
“我为了保全孟青毁了自己?我图什么?要是没这个把柄,我毁她也就毁了。”杜悯说罢,他拉开门走出去。
“要跟我说什么?”村长兴致勃勃地问。
“我高中进士之后,会得到五百亩的永业田,我拿出三百亩赠给村里当祭田,收成供杜家湾子子孙孙念书,若是有闲余的钱,由村长随意处置。”杜悯割肉换村里人退步。
三百亩,一年收成至少有五十贯,村长满意极了。
“你爹老糊涂了,改天我请个大夫来给他抓两把药喝。”他识趣地改口,他不想毁了杜悯,毁了他于任何人都无益。
杜悯道声谢,他静静地环视一圈,一声不吭地穿过人群走了。
第二天,杜悯再次回来,他闲庭信步似的走在村里,无视各种目光。
回到家,他找到李红果,递出一个快要被他的汗水浸烂的药包。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找个机会给爹娘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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