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毒哑
李红果低头盯着药包, 汗水浸染得斑驳的纸包下依稀有灰黄色的药粉,她隐约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
“这是什么?”她背过手后退一步。
杜悯又往前递一点,“放心, 不是毒药, 只会让人失声, 再也说不了话。”
李红果很是抗拒地摇头,她慌张地看杜悯几眼, 想要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不动手,换我动手的话,这包药不知道会进谁的肚子里。”杜悯淡定地说,他把药包放在灶台上,闲聊似的问:“月底了,锦书明天该回来了吧?”
李红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想干什么?”
杜悯瞥她一眼, “我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李红果低头盯着灶台上的药包, 她想起去年除夕,杜悯在寺庙的禅房里发疯要磨刀杀人,次日回来之后,杀人的话再也没提起过,她当时以为他只为威胁他爹。现在看来,他那时的杀心估计不是假的, 这回直接把药买回来了,不是图一时之气。
他真是一个疯子, 敢朝辛苦抚养他长大的爹娘下手, 他不是个人,他畜牲不如,李红果意识到他真能如他说的, 会朝她的孩子下手。
“为什么要我动手?就因为我找孟青要封口费?”她哑声问。
“蠢货。”杜悯讥讽一笑,“村里的人如何会知道我跟孟家有钱财来往的事?是你跟我的蠢大哥说出去的吧?”
“没有,我们没想说,我们知道轻重。”李红果疯狂摇头,“是你爹说出去的。”
杜悯又骂一声蠢货,“他无利不起早,要是对你们没所图,你会知道我跟孟青的把柄?他一贯爱做下三滥的事,偏偏又爱惜名声,他怎么可能亲自做出毁儿子前程的事。他是算计了你们,要借你们的嘴捅穿这个事。”
李红果踉跄一下,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她偷听是杜老丁算计的一环,杜明和巧妹也是他算计的一环,难怪那天晚上巧妹一定要跟她睡。她顿时浑身发凉,再思及这个事,她心生害怕,她这一家被当作出头的椽子,被杜老丁用作出头的鸟,现在报应来了。
“好。”李红果含恨答应,杜老丁算计她这一家人的时候丝毫不顾及她和孩子的下场,由她出手毒哑他也是他的报应,他活该。
“我就知道找你没找错。”杜悯眼含轻蔑,他提醒说:“你是聪明人,多琢磨琢磨,别露出马脚了。”
李红果反应过来,给公婆下毒,这事要是被人发现了,她也没命了,不仅她没命,她生的两个孩子估计不等长大也没命了。她瞬间吓出一头冷汗,以后杜悯要是做官了,她不仅沾不上他的光,她还得躲着他,她和她孩子的命都捏在他的手上。
“威胁你和孟青是我错了,我已经后悔了。我替你做这个事,你以后能不能放过我的两个孩子?”李红果央求。
“你只要老实,我侄子侄女还是我侄子侄女。”杜悯承诺,他警告地盯她一眼,提醒说:“不要耍花招,我能拿出一包药就能拿出第二包。”
说罢,杜悯走出灶房。
“杜悯,你真回来了?我爹听人说你回来了,让我来喊你去家里吃饭。”村长的大儿子站在院外说。
“我大嫂已经在做饭了,我就不去了。”杜悯拒绝。
“我家的饭已经端上桌了,就等你了,快走吧。”村长的大儿子推着杜悯往外走,他回头看一眼,故意高声说:“你对着你爹的脸还吃得进去饭?我爹昨天把你爹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村里的人谁不说他心肠坏。”
杜悯心里嘲讽一笑,变脸真够快的,村长这是见他跟家里决裂了,又急头巴脑地想要拉拢他。这杜家湾的人都是一个德性,眼皮子浅,心贪,脸皮厚,吃相还难看,好在这种人也有个优点,给点甜头许点利就能让他们为他所用。
李红果听着说话声消失了,她心里唯一一点侥幸也没了,杜悯是贡士,以后会是进士,也会是从杜家湾走出去的第一个官,是整个杜家湾乃至十里八乡的门面,她现在就是拿着这包哑药去村长家里告发他,倒霉的也不会是他。
这真是哑药吗?李红果拿起药包,她甚至有个怀疑,这会不会是假的,是杜悯试探她的?她打开药包用手指蘸着尝一口,又苦又腥,她赶紧给吐了。
有脚步声靠近,李红果赶紧把药包藏在身上。
“你在磨叽什么?米还没下锅?”杜母黑着脸问。
“老三刚刚回来了,问了我几句话。”李红果低下头。
“他问你什么?”杜母皱眉。
“他问是谁把他的把柄泄露出去的……”
一提起这事,杜母就恼火,她抄起烧火棍啪啪啪给李红果几棍子,“败家娘们儿,我让你偷听!是你偷听的吧?我没冤枉你吧?偷听了不说,嘴上还没个把门的,你生的那个死丫头也是,要不是她在外面嚷嚷,谁会知道这个事?”
李红果没躲,她盯着死老婆子这会儿的嘴脸,心说骂吧骂吧,你没几天好日子了。
“再盯着我挖了你的眼睛。”杜母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她丢了烧火棍往外走。
“给我拿钱,老三要吃羊肉,我下午去买几斤羊肉。”李红果说。
杜母对此没说什么,她痛快地拿出半吊钱,“多买几斤,买好肉,再买点香料去腥,炖好吃点。”
李红果应下。
她心不在焉地煮午饭,又食不知味的吃过一顿,把锅灶收拾干净后,她提上篮子去渡口等船。
此时的村长家,杜悯跟村里的一帮老东西坐在一起,这些人从他手上讹到三百亩地,虽说地还没影子,但他们已经畅想上了,商量着要在村里盖个乡塾,再请个夫子,以后村里的孩子不仅不用离家读书,还能招收附近两个村的孩子。
杜悯沉默地听着,一句话都不说。
“行了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村长看出杜悯不痛快,他出声阻止这帮没眼色的老东西再说下去,转而问:“杜悯,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长安?穷家富路,到时候村里给你凑一点路费,你手头宽裕些,去了长安在吃住上不要亏待自己。”
其他人纷纷点头,石头要成金子了,他们都舍得出资。
“村里十七户人,去掉你家,余下的十六户每户出个三五贯钱,给你凑六七十贯钱当盘缠。”杜大伯也在场,他率先出声说:“我是你亲大伯,我合该多出点,我出十贯。”
“呦!到底是亲大伯,是舍得。”村长出声,“我是村里辈分最长的,我活着的时候能看见我们这一脉出个当官的,死了脸上都有光。我出十二贯,他大伯,别嫌我压你一头,我出少了,死后无颜见祖宗。”
“不会不会,我还要替我侄子谢您一声。老三……”杜大伯喊一声,示意杜悯说话。
“多谢八爷和各位叔伯兄弟们的好意,我被我爹寒透的心又被你们捂暖了,应该说是我还有点福气,能有你们这帮族人在我身后支持我。以后我要是有出息,必定回馈族里,回馈诸位今日赠路费之情。”杜悯知道他们想听什么话,他如他们的愿做出被他们拢住的样子,在他们一个个面露喜色时,又说:“只是要让叔伯兄弟们失望了,我今年已经没心气了,此行去长安也是无功而返,白白浪费上百贯的路费。我不打算参加明年春天的省试,再蛰伏一年,明年若缓过心气,秋天再重考乡试。”
饭桌上一寂,一桌人齐刷刷地盯着他,见他不似作假,他们面面相觑。
“这……杜悯啊,多少人乡试都考不过,你有能耐考过了,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下一年是什么结果可就不一定了。”村长担心他今年只是侥幸过了乡试,若是错过这个运道,以后还能不能考中就不一定了。
“若明年秋天的乡试都过不了,今年去考省试也是白搭。”杜悯摇头,“八爷,我已经决定好了,不要再劝了。”
“老三,我让你爹来给你道个歉?”杜大伯试探地说。
杜悯面露失望,他起身问:“大伯,你以为我是在跟我爹置气?还是相信了我爹的话,认为我去年退学是假?你不会认为我今天是效仿去年又要闹一通吧?”
“不是……”杜大伯把他按坐回去,“你爹确实是错了,他该跟你道歉。”
“在座的各位都是爹生娘养的,有爹,也在当爹,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想一想就明白了,你要是被你爹威胁着要毁你的名声毁你的前途,你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再想想你们会不会拿自己儿子的前途来威胁他。你们会像我爹一样借用族人的手来压制你们的儿子吗?不会吧,可他为了压制我,不惜毁了我。我今年才十九岁,但我到死都忘不了昨天在渡口的一幕,我众叛亲离,被千夫所指,身后空无一人,没人保护我,该维护我的人在落井下石。”杜悯面露凄凉,“有谁还记得我爹当时的神色,他犹如恶鬼,搬起石头砸向陷在井底的我,一边砸一边问:你听不听话?你认不认我给你捏造的罪名?”
“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喘气,是我不要脸面,是我苟且偷生,是我没骨气。我但凡有骨气,我就该在昨天跳河淹死了。”杜悯落下两滴泪,他不想被人看见,立马起身走人。
杜大伯立马起身去追,追到院外,他拉住杜悯,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大伯,你要是我爹多好,你要是我爹,我何至于蒙受这么大的耻辱,又哪会为平息事端,白白割出去三百亩地。”杜悯抓住杜大伯的手,他垂着头哽咽:“大伯,昨天我爹诬陷我、打我,只有你站出来呵斥他维护我,老三永远记你的情。”
“可怜啊!我可怜的侄子……”杜大伯擦擦眼角,“你爹害苦了你,你爷这一支就你最出息,可惜被他闹成个笑话。以前我恨他,懒得管他,这次我也长教训了,不管不行了。你放心,只要大伯活一天,大伯就护你一天。”
杜悯点点头,他看村长出来了,说:“大伯,我累了,想回去歇着,你继续去喝酒吧。”
“我还喝什么酒,哪还喝得下去,这喝的都是你的血。”杜大伯彻底站在了杜悯这一边,“你先走,我来跟他们说。”
杜悯便松开他的手走了。
“大运,杜悯怎么说?”村长看杜悯走了,他靠近问。
“不用劝他了,也别再打扰他了,让他缓缓,这一劫不好熬啊。”杜大伯擦擦眼角,“八叔,你说我们祖上哪儿出了问题,出了杜老丁这个坏种。要不是他,最迟明年夏天,我们村就要迎来报喜官,十里八乡,就我们杜家湾出个进士,多有面子。村里出个当官的,我们子孙三代都有撑腰的,儿郎不愁娶,姑娘不愁嫁。唉……”
“别说了。”村长越听越心痛,“煮熟的鸭子愣是折腾跑了,该死的杜老丁。”
“说来你这个村长也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我没替我爹管教好我兄弟,你没替祖宗管教好族人。”杜大伯说。
村长反驳不了,“从今天起,我盯着杜老丁,他别想再找杜悯的茬。”
“不止他,还有村里其他人,昨天的事都别提了,杜悯当着全村的人丢这么大的面子,他以后哪还有脸再回来。”杜大伯真心为杜悯考虑上,“也别再拿三百亩地说事,你瞧瞧今天晌午是什么事,当着我侄子的面,一个个谈论起他让出来的地,这是又想结仇啊。”
村长一个激灵,他顿时醒神了,杜悯要是考不上进士,这三百亩地就是一句空话,杜悯要是当上官,这三百亩地就是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我是得管教好村里的人了。”村长说,“你放心,杜悯从今天起就是杜家湾的金蛋,我带头捧着他。”
杜大伯满意地点头,“我也回去了,我这心里堵得慌,得去骂杜老丁一顿。”
“是该骂,打死他都不冤枉。”村长恨呐。
*
杜悯回到家,迎面遇上杜明,杜明见到他,下意识掉头就跑。
“你跑什么?”杜悯问。
杜明不接话,他嚷嚷道:“爹,老三回来了。”
杜老丁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他这次是真病了,气病的,筹谋一通,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让村里白白得三百亩地。他怎么想都气不顺,吃不下也睡不着,不过一夜的功夫,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老三,你进来。”杜老丁仰着脖子喊一声。
杜悯闻言脚尖一拐,他走进西厢,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一个人回来的?老二两口子没回来?”杜老丁问。
“没有。”
“你去把南屋的锁砸了,看你写的凭证在不在南屋里藏着。”杜老丁催他。
“你还不消停?”杜悯轻笑一声,“你是蠢的?我二嫂常年住在孟家,她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贼窝?她是傻子才等着你去搜。”
杜老丁无言以对,换他他也不可能把东西还留在这里。
“你就不该跟她分什么利,就该听我的……”杜老丁念叨。
杜悯盯着他,真是奇怪,他是如何能在一次次争执后还像个无事人一样,没有愧疚,没有后悔,永远有精神去挑唆去挑事。
“大明,你爹呢?”杜大伯来了。
杜悯彻底绝了再跟他爹说话的心思,他转身走了出去,并请走杜大伯:“大伯,什么话都不要说了,再闹起来不免让村里人看笑话,让我过几天平静的日子吧。”
杜大伯无奈,只能走了。
杜悯拎个板凳出来,他安静地坐在西厢外,瞅着太阳一寸寸西落。
杜母、杜明和巧妹都不敢在他眼前晃,三人都避了出去,但出门又会被村里人笑话,他们只能在家门前晃悠。
戌时初,李红果提一篮子羊肉回来,她走进院子对上杜悯的眼睛,他毫无情绪地眨一下眼,继而目光下移,落在巧妹的身上。
李红果攥紧巧妹的手,她低垂着头匆匆走进灶房。
“不要靠近你三叔,他给的东西也不准吃。”她进屋立马低声嘱咐巧妹。
巧妹点头,“娘,我好害怕,慧慧姐说我三叔不去长安当官了,是不是我们害的?”
李红果脸色一变,她捂住巧妹的嘴,良久,她沙哑出声:“帮我烧火。”
晚霞出来的时候,灶房里飘出羊肉的香味,杜老丁躺在床上闻到味,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他松口气,终于有胃口了,知道饿能吃饭,他就能再站起来。
羊肉炖足一个半时辰,肉烂得不用咬就能下咽,李红果先盛出两碗,汤多肉少。
“去喊你爹和你奶回来,打算一直不回来了?还要在外面转悠到什么时候?”李红果打发走巧妹。
巧妹刚走,杜悯进来了,正巧撞上李红果往碗里下药,她瞥见人影差点吓死,险些把两碗羊肉扔进泔水桶,待看清是他,她惊魂未定地哭出声。
“就这点胆子?也就敢窝里横。”杜悯心里痛快,什么人都敢威胁他,他是泥巴捏的?
李红果不敢接话,在他的盯视下,她擦干眼泪,拿起筷子把药粉搅化在混浊的羊肉汤里,又打开一个纸包,捏出两撮气味浓烈的花椒粉撒上去。
杜悯勾唇一笑,“你果然聪明。”
疯子!疯子!李红果心里大叫,杜悯就是个疯子,这个人比恶鬼还吓人。
“阿悯,你怎么进灶房了?你快出来,灶房里油烟重。”杜母讨好地说。
杜悯没理,他走了出去。
杜母面露尴尬。
“娘,你今晚陪我爹在西厢吃饭吧,免得他一露面,惹得老三没胃口。”李红果说出她琢磨了一路的说辞。
杜母巴不得,消息是从她和老头子嘴里漏出去的,她没脸见杜悯。
李红果亲手递出一碗羊肉,“碗烫,这碗我帮忙端过去。”
杜悯站在院子里,他静静地望着两碗羊肉送进西厢。
“三弟,拿根带火的树枝过来,把油盏引燃。”李红果在屋里喊。
“我来我来。”杜明抢话,他哪敢劳烦老三动手。
杜明护着一簇火苗走进西厢,杜悯跟着走过去,他在门口站定。
屋外黑,屋里明,杜父杜母没发现门口的人影。
“爹,喝口汤尝尝味,今晚有没有胃口?”李红果抖着手把碗递过去。
杜母半天没喝一口水,她先捧起碗抿两口滚烫的羊汤,杜悯眼睁睁看着油亮的汤水被她吞咽下去,他紧紧攥住手。
“怎么有点苦?今天买的羊肉不好?腥味挺重。”杜母不高兴。
“摊主是早上宰的羊,搁到下午就有点味,毕竟现在天还挺热。”李红果背后出一层冷汗,她解释说:“为了去味,我多放了一勺花椒粉,估计是放多了有点苦。”
杜老丁三顿没吃饭,嘴巴里是苦的,他尝不出汤里的苦味,说:“是有花椒味,这个味挺好,激得我有胃口了。”
李红果干巴巴地笑,“有胃口就多吃点,我今晚炖的多,吃没了再盛。”
杜母挟口羊肉吃,羊肉炖得烂,她没多嚼就咽下了肚。
李红果盯着老两口一口接一口地吃,心里的惊惧渐渐演变为痛快。
“我们也盛肉回屋里吃吧。”杜明拽李红果。
“你们不用在这儿守着,陪老三吃饭去。”杜母说。
门外,杜悯无声走开。
李红果和杜明前后脚出去,她看见杜悯,打发杜明去灶房拿碗筷。
“三弟,你当上官之后,不会灭我的口吧?”李红果低声问,“你哪天要是对我不放心了,就给我送一包哑药,我知道怎么办。”
杜悯没说话,他走进中堂坐等吃饭。
李红果盯着他的背影,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
杜明给杜悯送去一大碗羊肉,他则是带着妻女回自己屋里吃饭。
李红果看他这个窝囊的样子就来气,“他又没对你做什么,你躲什么躲?”
“我就是怵得慌,老三今天可怕得很,我总觉得他在琢磨什么大招。去年除夕爹只是要去找许博士告状,他就发疯要弑父,这次竟然这么平静,不对劲。”杜明心里慌慌的。
李红果没说话。
杜悯坐在中堂一个人吃饭,他把一大碗羊肉全吃了,之后回到后堂拿出锦书留下的纸和笔墨练字,一练就是一夜。
*
翌日一早。
李红果被拍门声惊醒,她盯着门看一会儿,问:“谁啊?”
拍门声越发响亮。
杜明下床去开门,他不耐烦地问:“一大早又出什么事了?”
杜母掐住脖子,她张嘴说话,但憋红了脸也没能发出声。
“嗓子堵着了?你吃什么了?”杜明清醒过来,“你张嘴我看看。”
杜悯走出来,他声音嘶哑地问:“一大早在闹什么?咳咳咳!”
“你的嗓子也哑了?吃羊肉上火?”杜明放松下来。
杜母见状也平静下来。
一顿羊肉哑了三个人,杜悯、杜母和杜老丁三人三天没出门。
三天一过,杜悯的嗓子恢复了,杜父杜母却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杜明跑去城里的药铺捡几副下火药回来,两人喝了也没见效,二人从此哑了。
村里有人怀疑是杜悯下的手,但这话没人敢说,只能一致说是地下的祖宗看不过眼了,跑上来掐坏了两个人的嗓子。
第67章 杜悯这只会咬人的狗归她了……
“老丁, 你这是要去哪儿?”杜大伯在家门口跟邻居吹嘘他侄子,看见杜老丁挎着个灰扑扑的包袱从家里走出来,他大步追过去。
杜老丁回头, 他心存一线希望, 招手让杜大伯跟他走。
“你要去哪儿?”杜大伯伸手捏捏包袱, 里面是沉甸甸的铜板。
杜老丁张嘴哈出气音,他指指自己的嗓子, 又指向渡口。
“要去城里看嗓子?”杜大伯问,他不赞同地摇头:“不就是上火倒了嗓子,你多养养就好了,还花什么冤枉钱。”
杜老丁瞪大眼,他推开杜大伯,要继续走。
杜大伯上前挡住他, 又劝:“你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 又不用读书, 不能说话就不能说话了,白花什么冤枉钱,有那钱给老三攒下来。”
杜老丁来了火气,他无声大叫,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阵比划。
杜大伯无视他的动作,他推他往回走, “你也不用去渡口,没老三带着, 你出不了杜家湾。”
杜老丁震惊地盯着他, 再看附近以及远处站在路边的族人,这些人一个个都盯梢似的盯着他。他瞬间明白了,村里的人全部倒向杜悯。
“你害得老三考过乡试却没有心气再去考省试, 板上钉钉的进士被你作没了,老祖宗都看不过眼,这才让你跟大明娘哑了嗓子。祖上开恩,要不是怕耽误老三,要了你的命都是随手的事。你老老实实的,别折腾了。”杜大伯快意地恐吓。
杜老丁死死地盯着他。
杜大伯又推他一把,“不想让人看你的笑话,你就老老实实坐在家里。”
杜老丁不信邪,他挣开杜大伯的手,执意要往村口走,但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村长的大儿子带着几个壮小伙儿,面带歉意地堵住他的路。
杜悯袖着手从家里走出来,他无声地看着。
“回去,别闹笑话了。”杜大伯想拉走杜老丁,“你是出不了村的,死心吧。你别折腾,踏踏实实干活儿,老老实实吃饭,老三以后当上官了,有你的好日子过。”
杜老丁的愤怒说不出口,他看着围堵他的族人,这些前几天被他用来打压杜悯的人,一转头都对付上他。他无声大骂,甚至拳打脚踢,但没人给他让路,没人愿意帮他,他陷入绝望。
杜大伯看他平静下来,他再次来拽他,“走了,回去,老三在门外看你。”
杜老丁扭过头,他看见杜悯静静地望着他,好像在欣赏他的无能和丑态,他勃然大怒,挣着身子往家里跑。
杜悯先一步回屋,他走进中堂,把杜老丁也引了进来,隔绝了其他人的目光。
杜老丁抄起板凳朝杜悯砸去,杜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杜老丁蓦然心里一慌,手上的动作一偏,板凳落在杜悯的脚边。
杜悯踢一脚板凳,“这一板凳要是砸在我身上,你以后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杜老丁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他。
“我用你对付我的招式对付你,你感觉如何?能体会到我的绝望吗?”杜悯问,他凑近了低声说:“你借我大嫂的嘴泄露我的把柄,我借她的手毒哑了你,你借族人的手打压我,我借他们的手监视你。”
杜老丁气得嘴唇发抖。
“爹,你棋输一招啊,知道输在哪儿吗?你没有利益没有价值,而我有,不许人好处,旁人为什么要帮你?你太高估你的分量了,而这个分量还是我赋予你的,族人是看重我才抬举你。你糊涂啊,竟然还想借他们的手打压我。”杜悯淡淡一笑,他再次说一声糊涂,“你为掌控我,为加重我赋予你的面子,竟然以打压和摧毁我的方式来钳制我。可笑,愚蠢,你看看我大伯,看看他是什么做法。”
杜老丁抬手扇他,杜悯抬手挡下,他嘲讽道:“打顺手了?还是还没看清现实?如今你口不能言,一日比一日衰老,膝下还有我大哥那个不孝子,你以后能不能平平顺顺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全凭我一句话。”
杜老丁心里一抖,他终于知道害怕了。
杜悯看他目光发怯,他心里终于痛快了一点,他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当我说出要杀了你的话,竟然都没让你警觉害怕。”
杜老丁盯着他,盯着杜悯走了出去,当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瘫软在地。
而杜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叹一声,转身走向西厢,这是他在那晚之后,头一次跨进西厢的门。
杜母仰躺在床上,她沉默而平静地看着她以往引以为傲的儿子缓步走进来,无事人一般坐在她的床边。
母子俩相视无言,杜悯扯一下嘴角,他缓缓开口:“那天在渡口,你但凡站出来维护我反驳他,那碗汤都不会有你的份。”
是你!你承认了!杜母猛地激动起来,她愤怒地“说”。
杜悯撇开眼睛,他失望地说:“你太听他的话了,是他忠实的打手,为了杜绝你用孝道捆绑我,我只能出此下策。希望你经这一遭能有点自己的主见,能识趣点,你只要本本分分的,老老实实的,我不会让我大哥大嫂虐待你。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不愁吃穿,除了口不能言,你还是村里好命的老太太。”
杜母抡起竹枕砸他,杜悯挨了两下子,他夺走竹枕,起身说:“你冷静点,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我二哥对你冷了心,不会再管你,我大哥大嫂恨你,你以后能不能过上舒坦的日子就指望我了,而不是指望你的老头子。”
杜母僵住了。
“我在去年就拉拢过你,你但凡偏向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真是邪门,你有三个儿子,我大哥就不提了,我二哥有孝心,我有出息,你不倒向你生的,一心偏向那个老头子,图什么?你怎么就这么蠢?”杜悯恨铁不成钢。
杜母伸手指门,让他滚出去。
“没救了。”杜悯摇头,人奸诈不可怕,可怕的是蠢,他真是怕了蠢人。
杜悯出门听到村里似乎有什么热闹,他大步走出去,看见村口聚着一伙人。
“杜黎,你这是要做什么?”村长指着渡口的大船问。
“搬前年孟家送来的嫁妆。”杜黎回答。
村长的目光移到孟青和孟春身上,他又看向杜黎,“你们和离了?”
“怎么可能!”杜黎吃惊,“八爷,你是不是忘了,我说我不回来了,我们搬去孟家住,孟青的嫁妆还搁在这儿做什么?便宜谁?”
村长被他这个态度气到,他指着杜黎骂:“你还要不要脸?你有没有骨气?你一个大男人住到丈人家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家不要地了?”
“家不要了,地还要,这是朝廷分给我的,谁也别想给我拿走,敢占我的地,我去官府告他。”杜黎扫视一圈,看村里的人如仇人。
“你搬出我们杜家湾,地就没你的了。”村长放话。
“没这个说法。”杜悯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地不随人动,地分到我二哥名下,那就是他的。”
村长反驳不了。
“杜悯,别光说地,你来说说你二哥这个人,你爹娘还活着,他跑去他丈人家长住,还要搬走孟家送来的嫁妆,这像话吗?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村长的大儿子说。
孟青“哎”一声,“我要是没记错,我还得喊你一声叔,这位族叔,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我为什么要搬走嫁妆你不清楚?你不清楚就问问你爹。”
“问我?”村长疑惑,“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您老糊涂了?前些天在渡口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八爷,你伙同我公爹逼我小叔子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逼他承认我诱他行商贾之事分商贾之利,试图要逼我重回贱籍。这些你们都忘了?你们忘了我可没忘。”孟青怒气冲冲地说,她甚至走到村长跟前指着他鼻子骂:“八爷,我喊你一声八爷你有脸应吗?你枉为长辈,罔顾人伦,我是你们姓杜的三媒六聘娶回来的吧?我的一百二十贯嫁妆是不是捏在姓杜的手上?我拿百来贯钱换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你们收了钱得了好处,翻脸就不认人了。”
“我孟青得罪你们了?我是刨了你们的祖坟还是拆了你们的房子?你们一帮忘恩负义的小人,一窝过河拆桥的卑鄙之徒,诬陷我毁了我,让我重回贱籍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长辈没个长辈的样子,根都坏了又能结出什么好果子。”孟青含怨带怒,“八爷,你是不是忘了我孟青还生了你们姓杜的孩子,你但凡是个拎得清的长辈,别说我孟青没大行商贾之事,就是我做了,你为了后代着想也得给我压下来。而你做了什么?你要毁了杜黎的妻子,毁了杜望舟的亲娘。”
村长何时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还是个妇人,他气得脸色发紫,一个劲骂贱妇贱妇。
“当叔爷的骂侄孙媳妇是贱妇,你还真不讲究,为老不尊。”孟青唾他一口。
“孟青,你别太过分!”村长的大儿子大嚷一声,“杜黎!你还不管管你媳妇?”
“我的话不管用,就像那天在渡口,我说的话有人听吗?”杜黎明晃晃地摆明了他跟孟青是一伙儿的。
“行了,你出了气就算了,不是要搬嫁妆,去搬嫁妆吧。”村长的小儿子开口,他心里明白他爹那天在渡口的举动上不了台面,村里虽然没人在明面上说,私下肯定有人议论。
“出气?这可不是出不出气的问题,你们也就占了我是你们杜家媳妇的便宜,换个身份,我跟你爹是不死不休的仇。”孟青哼一声,她在村长跟前踱两步,打量着他说:“有你这样的长辈,难怪会有我公爹那样的坏胎,不是根坏了,就是风气有问题。人不是活得久就通情达理,也不是辈分高就值得尊崇尊敬,有的人到死都是糊涂恶毒的。
各位叔伯兄弟和婶婆姑嫂,有杜悯赠送的三百亩永业田,杜家湾的子孙世世代代不愁念书的问题,学业通达,你们可要注重孩子的人品,若是培养出一个奸臣,可是要祸害九族的。村里的风气要整顿整顿,别让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的人做那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孟青极尽挑唆之言。
“你什么意思?我们杜家湾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村长跃跃欲试地要打人。
孟青就等他这句话,她挑明了说:“我觉得你这种无德之人不配当村长,该另请高明了,您老也别贪权,该让位及时让位。”
村长呼喝着要打她,杜黎、孟春和杜悯齐步上前挡在她身前。
“二嫂,你跟我二哥住在城里,村里的事就别管了,管他什么样儿,又不会影响你。”杜悯对孟青闹这一场非常痛快,但他不能跟村里的族人撕破脸,只能当和事佬。
“怎么不影响,肯定影响,我的孩子姓杜,我可不想他努力苦读挣得一个好前程,却被他的族人害得丢官丢命。”孟青继续挑唆,她就不信她埋下一颗种子,来日发不了芽。
“你先给你的孩子做个好榜样吧,你在纸马店做事谁不知道?大家给你面子没戳破,你还真得意起来了。”村口大娘插话。
孟青摇头,“我请教一下在场的婆婆婶婶嫂嫂们,你们回娘家的时候帮不帮娘家干活儿?怎么就这么狭隘呢?你们回娘家帮忙插秧收稻煮茧织绢是对的,我回娘家帮忙做纸扎就错了?去年我娘家兄弟在杜家湾帮忙做了近一个月的农活儿,你们这么大义怎么不赶他呢?怎么不骂他这个低贱的商人子不能碰金贵的淤泥?还是说我沾手了用以做买卖的东西就是商贾之人?照这么说,你们拿钱去买东西就是从事商贾之事。大娘,把家里的铜钱都给丢了,丢粪坑里,那是低贱的东西,可怕得很,会拉低你高贵的身份。”
村口大娘败退,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敢再接她的话茬。
杜悯心里畅快极了,此前的憋屈和郁闷通通消散了,他巴不得自己也来骂一场。
“回去搬东西吧。”杜黎开口,再骂下去要把村里人骂麻了,麻木了就没了羞耻心,没了羞耻心就会耍无赖,到时候挑唆的话也白说了。
孟青跟他走,孟春见状也跟着走了,杜悯留在原地,他左看看右看看,一副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末了,他意味不明地叹一声,也走了。
李红果站在人群里,她望着孟青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大迈步地走,再看落在后面的杜悯,他这会儿也有了人气儿,还踢上了路边的土疙瘩,可见他心情好极了。她突然笑了,孟青做这一出是为杜悯出气?是做给他看的吧?
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杜悯这只会咬人的狗是她的了。
“红果,你不回去帮忙?”云嫂子问。
“帮什么忙?你想去帮忙?”李红果摇头,“离远点吧,人家看不上你。”
云嫂子拉下脸,“阴阳怪气什么?孰亲孰疏都分不清了?孟青再怎么跟村长闹,她也是我们这一支的媳妇,我们要是给她没脸,我们这一支都遭人笑话。”
李红果沉默。
“你公婆那个样了,你不支棱起来?以后老三走了,这个家不是你来当?”云嫂子拽走她,她直言直语地说:“你可别把你婆婆那个德性学上了,只敢窝里斗。唉,孟青要是在家就好了,以她的性子,有她在,我们这一支在族里谁也不敢轻视,又敢闹又敢说。”
李红果挣开她的手,“我自己走,你别拽我。”
云嫂子嫌弃地撇撇嘴。
二人回到家,发现杜大伯一家都在,杜大伯的两个儿子在南屋帮忙往外抬床。
“侄媳妇,晌午去大娘家里吃饭。”杜大娘拉着孟青说话。
“算了,我在自己家吃。”孟青话里还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她表明态度:“我把嫁妆搬走只是受了委屈要表明个态度,不然村长一家当我们是泥巴捏的,没有骨头,以后可以随意欺压。我们跟家里关系不断,以后族里有什么需要我们送礼的事,还要劳烦大娘通知我一声,我跟杜黎会回来赶礼。”
“你公婆还活着,又没分家,哪需要你们小两口赶礼,到时候我通知你们回来吃席。”杜大娘说。
“行。”孟青应下。
杜大伯站在杜悯身边,他含蓄地敲边鼓:“你二嫂说的对,村里的村长是该换了。”
“这事要等我当官之后再议。”杜悯隐晦地表明他的态度。
杜大伯大喜,“好好好。”
“杜黎,那口箱子先别搬,里面装的是我出嫁前的旧衣裳,我待会儿收拾收拾,穿不上的留家里,让大嫂给巧妹改做几件衣裳。”孟青说。
杜黎又把木箱放回去。
李红果听到这话,她去灶房烧火做饭。
“你要在家里吃,我这就回去了。”杜大娘说。
孟青送她出门,杜悯也送杜大伯离开。
“爹和娘哑了,不能说话了。”杜悯乍然开口。
孟青震惊,她下意识把目光投在他身上,眼里满是怀疑,嘴上却虚伪地说:“怎么就哑了?去看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杜悯轻笑一声,他背着手走了。
杜黎从南屋里走出来,说:“一张床两张桌子六条长凳八个短凳和三口衣箱都搬走了,屋里就剩下一口衣箱了。”
“让小弟先跟船回去,我们下午再走。”孟青说。
杜黎看向杜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城?昨天陈员外打发人来寻你了。”
“我在家再住两天。”杜悯说。
杜黎不想在家吃饭,他看向孟青,说:“他今天不回,我们就不用等他了,一起坐船走吧,回城再吃饭,或是行至运河渡口买几个米糕吃。”
“你爹娘哑了。”孟青说。
“哑了?”杜黎震惊,下一瞬,他看向杜悯,“你做的?”
“这么直接的吗?”杜悯挑眉,“对,我做的。”
“你还真敢承认。”杜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晕乎几瞬,说:“哑了也是好事,哑了总不能还不消停。”
孟青险些要鼓掌,这兄弟俩说话真让人心惊肉跳。
“姐,姐夫,要不要走?家具都装好了。”孟春和杜明还有杜大伯的两个儿子一起折返过来,见他们三个在说话,他离得老远先嚷嚷一声。
“你先跟船回去,我们下午再回。”杜黎高声说。
孟春闻言立马转身离开,他厌恶杜老丁的老脸,压根不想在杜家吃饭。
孟青回屋,说:“三弟,你去引燃个油盏端进来。”
“大白天的,屋里还看不清?”杜悯嘀咕一句,他走进中堂,无视呆坐在屋里的老头,拿走油盏去灶房引火。
杜明刚进灶房就见他也进来了,他下意识要躲出去。
杜悯无视他,他引了火就走。
李红果见杜明像个耗子一样等猫一走又进来了,她生气地说:“你躲什么?你生怕他忘了你做的事是吧?”
“我害怕戳到他的眼,他这个人太可怕了。”话音未落,杜明看见杜悯走进南屋,他又讥讽地说:“小叔子跨进嫂子的门,他别真有其他心思……”
“啪”的一声,杜明捂着脸错愕地盯着她,李红果攥紧发疼的手,她冷淡地说:“你小心你哪天早上醒来也成哑巴了。”
她心想她就该留一份哑药把他也毒哑了,真是个蠢货。
“你的哑药在哪儿买的?不会被人抓到把柄吧?”孟青抬眼看他。
“不会。”杜悯并不详说,他把油盏放木箱上。
“你怎么把这个事告诉我们了?这岂不是又送我们一个把柄?”孟青见杜黎进来了,她继续拆红绣鞋上的线。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杜悯不走心地说。
“你别是偷偷摸摸做了坏事憋在心里难受,想要找人炫耀一下。”杜黎瞥他一眼。
杜悯心里一惊,不得了,杜黎看人的本事这么了得?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炫耀什么?”他否认他有这种隐秘的快感。
孟青拆开鞋内衬上的缝口,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方块朝杜悯抛去,接着拆另一只鞋。
“什么东西?”杜黎靠近他问。
杜悯展开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惊愕地抬起头,“你胆子真肥,还真敢把这东西藏在家里,就不怕我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是个聪明人,以己度人,你压根不信我会把这东西留在家里,我就是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孟青得意地笑。
“什么东西?上面写着什么?”杜黎又问,“你俩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杜悯越发错愕,“你不知道?”
“我没跟他说,我也防着他呢。我生孩子那晚,你递进来的信,我说要留着,你二哥一听立马给烧了,生怕晚一步我就把你害了。”孟青咬牙剜杜黎一眼,她没好气说:“那时候你是他的宝贝疙瘩,是他的心肝肉,我这个给他生了儿子的媳妇都比不上你重要。”
什么宝贝疙瘩什么心肝肉,杜黎和杜悯都被她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杜黎反驳不了,他低头不吭声。
杜悯忆及往事,他心酸得说不出话。
孟青掏出第二张凭据,“给,你看看,是你的字迹啊,我没造假。”
杜悯疑惑地看着她,下一瞬,他瞪大了眼,只见字据卷着火舌迅速化为灰烬。
“你做什么?这就烧了?多好的一个把柄你不要了?”他震惊地问。
“我问你索要字据的时候就说了,我拿着这个东西只为自保,不为害人。自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也没让我失望,这个东西也该消失了。”孟青拽走他手上的那一张纸,动作利索地悬在油盏上。
杜悯眼疾手快地抢过来,他捻灭纸上的火,看着残留的字迹不吭声。
孟青讶然地盯着他,她玩笑道:“你还舍不得毁掉这个把柄?”
“我敢对我亲生父母下毒手,你们就不害怕我?不打算留个后手?”杜悯把带有烧痕的纸递给她,说:“留着吧,用来牵制我,我都害怕我自己。”
孟青退一步,她转手把纸引燃烧了。
“你相信我,我也该相信你。”孟青吹一口气吹掉手上飘落的黑灰,她抬眼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相互防备的叔嫂,是齐头并进的伙伴。我是你二嫂,也能是你长姐,想要牵制你,我会像对待孟春一样规劝你责骂你,但不会在你背后下黑手。”
杜悯情绪激动,他扭开脸看向旁处,忍了好一会儿,他长吁一口气,哑声说:“多谢长姐肯真心待我,也谢我二哥能原谅我的自私和恶毒。”
“还是喊二嫂吧。”杜黎幽幽道,“她毕竟先是我媳妇。”
杜悯瞬间没了情绪,他捶杜黎一拳,“知道是你的媳妇,没人跟你抢。”
第68章 出门游历
孟青吹灭油盏里的火苗, 她把油盏递给杜悯让他从哪儿拿来的放回哪儿去。
杜悯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叹一声,“这一走, 下次再回来长住就是送葬守孝了。”
杜黎闻言, 脸上闪过落寞, 他也不曾想过生他养他的地方容不下他这个人。
孟青阖上衣箱,里面除了她的嫁衣还有三身当姑娘时的旧衣裳, 她也不拿走了,连衣带箱子都放在屋里,有人要就自己拿。
“饭还没好,我们去桑田里转一圈?”她询问两个人,“家里的田地是怎么安排的?二百多亩,指望爹和大哥也种不完吧?”
杜悯摆手, “先不管, 由他们自己安排, 过了今明两年,来日我若高中,还乡的时候再由我出面主持划分田地。”
孟青见他有成算,她就不问了。
“你们要去哪儿?饭菜都要好了。”李红果主动出声问。
“那就先吃饭吧。”杜悯说。
孟青进去盛饭,她瞥李红果两眼,似笑非笑地说:“大嫂, 你的大竹筐和扁担还在我娘家,忘记给你带回来了。”
李红果被刺得脸皮发紧, 她低垂着眼, 一声不吭。
杜明的目光飞快在二人身上掠过,孟青看他一眼,瞥见他脸上的巴掌印。
“看什么看?”杜明被看得发恼, 他偏过脸。
孟青笑笑,她没接话,揭开锅盖从甑锅里盛三碗米饭,每个碗里浇一勺鸡蛋胡瓜汤,挟几坨煎蛋,她端两碗饭出去,跟杜黎去院外的树荫下吃。
“你的饭在灶台上,自己去端。”孟青跟杜悯说。
李红果看着杜悯进来又出去,端着饭碗跟着往院外走,她在心里嘲笑他就是只狗。
杜明盛一碗饭,他直接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吃,刚扒口饭,余光里一暗,他偏头看去,见老头子阴森森地站在门口。
“爹,你来了?我还想着要给你和我娘送去。”李红果无视他怨毒的眼神,好声好气地说。
杜老丁恨不得掐死她,他眼睛在灶房里溜一圈,最终定在劈柴的斧头上。
“爹,我提醒一句,以后你和我娘的吃喝全指望我跟杜明,是一天吃三顿还是一天吃两顿,是一顿两个菜还是顿顿吃剩菜,要看你们的表现,我劝你识趣点,不要闹事。”李红果冷了脸,“看你的表情,我想你也知道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该再惹我。”
“要吃饭就进来自己盛,不想吃还自己坐着去。”杜明开口表明态度。
杜老丁气得脸色发青,但又无可奈何,他如今只有一条命能威胁到他们,可他又舍不得死,只能服软,只能认命。
李红果塞给他两碗饭,吩咐说:“给我娘送一碗,让她别绝食了,饿出毛病也没大夫来看病,最后吃苦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杜老丁丧气地端着碗走了。
杜明痛快,“我这辈子终于不用再听他呵斥怒骂我。”
李红果不理他,她端着饭碗出门去找巧妹回来。
等她牵着巧妹回来,门前空无一人。
孟青、杜黎和杜悯离村去桑田里转一圈,杜黎搭的草棚还没塌,草棚旁边内部中空的草垛塌了,土灶上面的陶釜和甑锅不知被谁卸走了。
“有人来这里睡过。”杜黎发现草棚里的床榻上有一件不属于他的衣裳。
孟青抿嘴一乐,“估计是你们村的野鸳鸯在这儿诉情思。”
杜悯干咳一声,他背着手走开。
杜黎从草棚里出来,他嘀咕说:“要不把草棚拆了,免得那脏的臭的来我桑田里乱搞。”
“行,拆吧,乱搞是小事,万一再在这儿出个命案,多晦气。”孟青赞同。
“你别吓我,怎么还会出人命?”杜黎侧目。
“自古奸情出人命。”孟青说,她撸起袖子,问:“怎么拆?我来帮忙。”
杜悯见状也来帮忙。
三人耗半个时辰把草棚拆了,随后返回村里,杜悯直接送孟青和杜黎去渡口等船。
一柱香后,有运菜的船路过,孟青和杜黎上船,她走时嘱咐说:“三弟,你进城了记得去我家一趟,让我们知道你的行踪。”
杜悯点头。
目送船只离开,杜悯长吁一口气,他转身回家。
当晚,他走进西厢,问:“家里的钱放在哪儿?”
杜老丁闻言飞快地垂下眼,显然,他不想再给他拿钱。
“我只要我二嫂带来的一百二十贯嫁妆,余下的我不要。”杜悯声明,“这笔钱你不给我也保不住,北屋的那两个也会惦记,你们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这笔账都推在我身上。我拿走一百二十贯,你们可以说家底全被我拿走了。”
杜老丁想了想,他指指床下,又指指门后断了把的锄头。
“我明天来挖。”杜悯看懂了他的意思。
*
翌日。
杜悯喊来杜明,二人挪走老两口的床,在床下刨出两口大木箱,兄弟二人合力抬起两口箱子。
杜悯打开看一眼,里面全是成串的铜钱。
“这就是老二媳妇送来的嫁妆?”杜明问。
“应该不止,可能还有家里这些年攒下的余钱。”杜悯拍拍手上的土,说:“大哥,这两箱钱我带走了,近两年家里田地的收成我不插手,收多收少是你们的本事。”
“行。”杜明不敢惹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着爹娘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来日我若是高中进士得以授官,我会给爹娘养老钱,一年十贯,爹娘活多久我给多久。我出钱,你们出力照顾,这笔钱是花在他俩身上还是花在你们一家四口身上,我不过问。只一点,在吃穿上,你们不能亏待他们,我会交代大伯帮我盯着。”杜悯把话说明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养爹娘,争取让他们长命百岁。”李红果清楚,杜悯要是当上官了,他最怕的就是守孝。这样也好,她跟杜明在家养着两个老东西,一年收个十贯钱,再把水田租出去,他们不用种地都不愁吃喝。
杜悯又看向杜父杜母,他略过杜母,直接跟杜老丁说:“你老实点,别再折腾,有吃有喝有穿的,不用再受累,活着就是享福了。你要是不安分,在我大哥大嫂手上受了磋磨,我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杜老丁木着脸没有反应。
杜悯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舒心,可算消停了。
解决好家里的事,杜悯去杜大伯和村长家坐坐说说话,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便带着一百二十贯钱启程进城。
*
孟家。
孟家人正在吃饭,前院的大鹅突然大叫起来,望舟嗖的一下从杜黎的腿上溜下去,他颠颠地往外跑。
杜黎放下碗筷去追,刚走没两步,他听见杜悯的声音。
“小望舟,快把你的鹅友拽走。”杜悯被鹅噆得进不了门。
望舟“鹅鹅鹅”地跑过去,他一靠近,四只大鹅立马逃似的大叫着跑开。
杜悯掏出一把铜板给四个抬箱子的帮工结账,在望舟靠近时,他俯身一把抱起,“你可真沉呐。”
“嫌沉就别抱,回回一见面不是说他胖就是嫌他沉,分明是你无用。”杜黎踢一脚箱子,问:“带了什么来?”
“你媳妇的嫁妆钱。”杜悯把望舟放下,又念叨说:“是真沉,小胖墩子。”
杜黎生气了,“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哎呦,你们三个不吃饭了?”孟青走出来,“把箱子先放门口,都过来吃饭。”
杜悯瞥杜黎一眼,他好笑地问:“真生气了?”
望舟扭头看向孟青,“娘,爹生气。”
杜黎抱起望舟,他没好气地说:“望舟哪儿胖了?是你虚,你抱不动就天天嫌弃望舟胖,什么小胖墩子,难听死了。”
杜悯拴上大门,他跟进来说:“我可没嫌弃,小胖墩子是一种爱称。”
“这个爱称留给你儿子吧。”杜黎嫌弃。
杜悯哈哈大笑,“我儿子要是长势能这么喜人,我天天喊小胖墩子。”
孟母听到这话,问:“他三叔,你想娶媳妇了?”
“潘婶,你想给我介绍?”杜悯自己去灶房拿碗筷出来吃饭,比在自己家还自觉。
“我认识的姑娘配不上你,你想娶媳妇得让你的夫子们介绍。”孟母说。
杜悯笑笑,“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发现性格好要远胜出身好。”
“这话倒也是。”孟母点头。
“你家有媒人上门吗?孟兄弟十七了吧?”杜悯问。
孟春叹一声,“你今天哪来的这么多话,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真有媒人上门?”杜悯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有,就在今天上午。”孟青接话,“不过估计成不了,我小弟跟媒人说他以后不会在吴县久待,姑娘嫁给他要随他离开吴县。”
“不会在吴县久待?要去哪儿?去外县开分店?”杜悯问。
“他们要跟我一起走,日后你外任,我有了落脚地就回来接我爹娘和小弟。”孟青说。
杜悯闻言有些食不知味,他羡慕道:“真好,你们一家能团聚了。”
“以后就指望你给我们撑腰了。”孟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是我的荣幸。”杜悯点头,“我能混到给你们撑腰的地位,是我二嫂愿意出手相助,没有她的手艺,我哪有出头之日。”
“这门亲事结得好,她得到她想要的,你得到你想要的。”孟父总结。
“我也得到我想要的。”杜黎插话。
杜悯吃掉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筷,诚恳地询问:“孟叔,潘婶,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惑,你们为什么对孟春和我二嫂这么好?我二嫂要带走全部的家底出嫁,你们答应了,她婚后回娘家养胎,你们没意见,她带着丈夫和孩子在娘家长住,你们也欢迎。你们对她没有要求吗?也不在乎她的举动给你们带来的闲言碎语?”
“外人的闲言碎语算什么,哪有自己的孩子重要。”孟母说。
杜悯更疑惑了,“如果我二嫂的姻缘失败,一百二十贯的嫁妆就换回一个孩子,她后半生无望,你们也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会不会嫌弃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如果真如你说的,我更多的是心疼她,心疼她遇不到良人,嫌弃是不会有的。究其根本,我们是商人的身份,出身低微,朝廷也绝了我们向上的出路,孩子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能想象到他的一辈子,跟我们一样,一辈子行商贾之事。可能是没有盼头,也就没有期望。如此一来,我和孩子都只能经商,而经商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同样是赚钱,指望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还不如指望我自己。”孟母看向杜悯,她怜爱地说:“你爹娘的问题不是天下所有爹娘的通病,你爹娘是没本事没能耐性格还好强,偏偏你又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把自己的期望全堆在你身上,指望靠你改换门庭。有了你这个金凤凰,跟他们一样只能在地上跑的两只麻鸭,他们就不稀罕了,甚至是嫌弃。”
“但是他们也不是真心待我,甚至想要毁了我。”杜悯喃喃自语。
“因为你几乎快要脱离了他们孩子的身份,你爹娘在你身上押的赌注太多了,你成了他们翻身的赌注,不再单纯是亲儿。”孟青接话,“所以我也在提醒我自己,我不能在你身上押过多的赌注,也不能在望舟身上押过多的赌注,这些赌注不如押在我自己身上,是输是赢我自己承担。”
杜悯想起去年她训斥他时,曾说她自知自己的婚姻充满算计,敢承认自己做事不正派,也不标榜自己,她敢承担自己赌输的后果。如今他又听到相似的一番话,她的想法依旧没变。
“我明白了。”他点头。
“又上一课?”杜黎调侃。
杜悯重重点头,他笑道:“又上一课。”
“你爹娘的事做了就做了,别反复去想下手是不是太毒了,更别忧心外人的看法,反正我跟你潘婶对你没什么忌惮也没什么偏见。”孟父开口。
“先声明啊,这事不是你二嫂跟我们说的,她只说你爹娘哑了,我们猜估计是你下的手。”孟母赶忙解释,她剜孟父一眼,“又喝晕了?从今晚起,你不准再喝酒,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孟父讪讪的,“行,不喝了。”
杜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早了,该去纸马店干活儿了。”孟青打岔。
“等等,二嫂,我把你的一百二十贯嫁妆带来了,物归原主吧。”杜悯说。
孟青一怔,她玩笑道:“这么大方?一百二十贯噢,能买下儒教坊一座小二进的宅子。”
“挺舍不得的,我琢磨了一夜才做出这个决定,你快收下,再打趣几句我可能就反悔了。”杜悯是挺纠结,这笔钱已经归属他两年了,叫他再还回去可难受死了。
“当初说定这一百二十贯钱是用来你赴京赶考的路费,在商言商,这是一笔交易,婚事已成,这笔生意也完成了,没有再把钱拿回来的道理。”孟父出面拒绝收这笔钱,“你好好收着,来年去了长安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孟青点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钱你留着。”
“我可认真了?”杜悯打量着孟家人的神色。
孟父孟母没再理他,二人出门去干活儿。
“望舟,你要不要跟舅舅一起走?我们去纸马店。”孟春问。
望舟蹲在桌下喂蚂蚁,对他舅舅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孟青出手拧他耳朵,“大耳朵驴,你舅舅问你话。”
望舟捂着耳朵钻出来,他吭哧着说:“舅舅说。”
“去纸马店。”孟春伸手牵他,“你外公外婆已经走了,我们快去追。”
“快去。”孟青推他一下,“把你的鹅也带走,关在家里臭烘烘的。”
望舟跟着孟春走,杜悯看着他矮墩墩的圆润身子,走起路来像摇摇晃晃的小鹅,他赞叹说:“望舟真可爱。”
“就这个年纪可爱,等奶膘掉了就不可爱了。”孟青说,“你今天去找陈员外吗?”
杜悯点头,“他都打发人来寻我了,我进城了不去见他岂不是惹他生气,我待会儿就去。”
杜黎趁着他还在,喊他去帮忙把两箱钱抬回后院,这两箱钱还是放在孟春的屋里。
“要是遭贼了,钱被偷了可不包赔。”杜黎跟他说。
“我知道。”杜悯点头。
“我去店里了啊。”孟青通知他俩,“三弟,你晚上过不过来住?要不要给你留门?”
“不用,我还回州府学听课。”杜悯也往外走,“我这就搭船去陈府。”
*
“老爷,杜学子来了。”陈管家来报。
“去通知顾家了?”陈员外问。
“打发人去了。”
“那就等顾家人来了,把人一起领去我的书房。”陈员外吩咐。
杜悯在外厅刚喝完一盏茶,他听见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一抬头,看见顾无夏那张得意的脸。
“杜兄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顾无夏笑盈盈道,“听闻你的好消息,为兄来跟你道声恭喜。”
杜悯起身,他跟后进来的男人见礼:“悯见过顾叔。”
顾父颔首。
“三位,大人有请。”陈管家这时露面。
杜悯闻声走出去,顾无夏落后他一步,他嘲讽道:“你倒是会保密,一声不吭就去参加乡试了,是不是怕有人告发你不孝?”
杜悯绷着脸,脸色很不好看。
顾无夏哼一声,“你也尝尝希望落空的滋味。”
陈管家装作听不见身后的口角官司,他径直领人去书房,推开门请人进去。
陈员外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瞥一眼杜悯的脸色,心知他心里估计有数了。
“杜悯,顾无夏的来意你明白了?”陈员外问。
“悯不知。”杜悯要让他亲口说,看他有没有脸说。
顾无夏要开口,顾父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得罪人。
陈员外没漏掉顾无夏的脸色变化,他暗恼,再开口也不留情面了,“你榜上有名的消息传开,顾无夏得知后叫嚣着要去官府状告你不孝,要绝了你的科举路。我得知后派人把他拦了下来,几经商议,顾家提出要求要你放弃贡士的身份,今年不去长安赶考。只要你答应,你们两方的恩怨尽消,顾家往后不再找你的麻烦。”
杜悯咬牙沉默,他垂着头不吭声。
陈员外也不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两口茶。
茶杯盖轻触在茶盏上的清脆声引得杜悯抬头看去,他看到陈员外脸上怡然的表情,打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和鄙夷。员外大人也不过如此,做事卑鄙上不了台面,想要用他高升却不敢明说,他一个白衣学子还让他一个员外郎忌惮上了?敢下赌注却不敢承担这个赌注带来的风险,甚至比不上一个商户女敢想敢做。
“来日他顾家不会再找我麻烦,不会又冒出什么史家邢家吧?”杜悯开口。
陈员外见他屈服了,他正色道:“你是我的学生,今日吃下这个亏,我会用此事为你摆平前事,此后不会再有人寻你麻烦。”
杜悯呼吸急促地别开脸,末了,他长叹一声:“一报还一报,我记下了。悯多谢大人为我费心操劳。”
陈员外看向顾家父子,“满意了?以后他与你们再无仇怨。”
“是。”顾父带上顾无夏离开。
“今年不去赴考也好,积攒些经验,明年再考一次,考过了随我一起去长安,我为你引见批卷人。”陈员外许诺。
杜悯感激涕零地道谢,“悯遇大人是三生有幸,多谢大人提拔我,来日大人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鞠躬尽瘁。”
陈员外对他的反应满意,他拉着杜悯下一局棋,下到一半他停下手,直接把这副棋子送他,“回头多练练棋艺,不能死读书。”
杜悯敷衍地应下,“大人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悯这就回州府学。我还得跟许博士打个招呼,我不去长安赴考,要让他失望了。”
“行,去吧,许博士会理解的。”
许博士清楚杜悯这次考试只是陪跑,在他找来时,他仔细观察杜悯的神色,但除了黯淡,似乎再无其他的情绪,没有激愤也无颓丧。
“官场就是这样,肮脏丑陋。”许博士点拨一句,“我有个友人要出门游历,你随他一起出行吧,去看看大江大河,出门长长见识再回来。”
第69章 我有让你不入贱籍还能扬名……
杜悯由许博士领着去见他的友人, 双方碰面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友人竟是去年除夕出现在画舫上的大儒。
“青纶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学生, 名叫杜悯, 他有几分悟性, 也有向学之心,就是出身寒门, 见识略浅,你这趟出门游历带上他,让他走出吴县看看旁处的人文。”许博士开门见山地介绍。
“悯见过老先生。”杜悯弯腰行礼。
“我听说过你的名号,以寒门学子的身份挤进州府学,又在头一次进贡院考试就榜上有名,是头角峥嵘之辈, 怎么没赴京赶考?”大儒问。
“悯尚年轻, 才学尚浅, 自觉考过乡试乃是侥幸,对赴京赶考一事心怀忐忑。再者悯家境贫寒,财力浅薄,不足供我连番赶考,故弃此次机会,来年再下场。”杜悯解释。
许博士看着他, 他轻舒一口气,以杜悯的心性, 或许能在官场上站住脚。
“出门游历可不是风雅之事, 翻山渡河是常事,夜宿野外更是寻常,你可考虑好。老朽曾为寻找一块儿石碑, 有大半个月都是在山里穿行,与飞禽走兽为伴,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此行与我同行,半路要是受不了了,我可不会管你是去还是留,是生还是死。”大儒把话讲明。
杜悯被吓到,他下意识看向许博士,许博士冲他点头。
杜悯垂眼思索片刻,许博士是陈员外的人,他肯定是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点头应下。
“你回去跟家里人交代好,五日后的辰时末在吴门渡口等着。”大儒给出准确的出行时间。
“九月初九的辰时末?”杜悯确认。
大儒颔首,他含着笑抿口茶,“此行前往东都,你跟你家里的人交代一句,免得他们担忧。”
杜悯一怔,东都乃是河南,是圣人的东宅,皇城根下,哪会在山里跟飞禽走兽为伴。
许博士大笑,“你也不看看他的年纪,牙都要掉光了,哪还敢往山里跑。”
杜悯羞愧地低头,“孔圣人于知天命的年纪周游列国,返回鲁国时已达六十八岁的高寿,老先生看着有孔圣人之姿,身量高,不佝不偻,嗓门洪亮,身子骨看着比我更有力,真要深入大山,最先走不动的人恐怕是我。”
这番话说到大儒的心坎上了,他满意地捋捋胡须,打量着杜悯说:“你身姿犹如新生的青竹,葱茂青翠却易折,回头去医馆备些药,治风寒治积食治红伤和防蚊虫的药都备一些,再从家里的土墙上刮些黄土,防水土不服。”
“是,悯谨记。”杜悯用心记下。
“回去准备吧。”大儒端茶送客。
杜悯看许博士一眼,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自行先退下。
“你这个学生没有读书人的傲气,善逢迎,有世俗上的圆滑,跟你不是一路人。”大儒目送杜悯离开,他淡淡地说,“奇怪,性情不同,你为何如此看重他?”
许博士沉默几瞬,他不走心地说:“寒门难出贵子,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想扶他一程。”
“以他的出身,就是考上进士也难出头,到老能当上县令都是仕途通达了。”大儒说。
“对他来说,那也不错了。”许博士喝口茶,“不提他了,你把你新得的碑帖拿出来,我临摹一份收藏。”
“随我来,碑帖放在书房。”
等许博士从大儒家离开,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他回到州府学,听门房说杜悯收拾铺盖卷走了。
“许博士,杜学子不来州府学上课了?”门房这次学聪明了,他找许博士打听消息。
“还是州府学的学生。”许博士答一句,杜悯明年还会以州府学学子的身份参加乡试,后年高中进士,州府学也就有了第一个寒门进士,届时就是他削减权贵子弟入学名额的机会。
“博士,您回来了?一个时辰前,杜学子来了一趟,他想拿回他后来誊写的考卷,说是崇文书院的谢夫子想借阅。”韦书童见到许博士,他立马禀报。
“给他了?”
“没有,您不在,我哪敢私自动您的东西。”
“给他送去。”许博士从书架上找出一沓考卷递给他。
韦书童想了想,他拿着考卷去嘉鱼坊,过桥的时候他看见杜学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腿边站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两个人都盯着河面上划水的大鹅。
“杜学子。”书童过桥喊一声。
杜悯闻声回头,看清来人,他站起身,望舟以为他要走,抬手一把拽住他的裤子。
“杜学子,许博士打发我把答卷给你送来,我想着你可能在嘉鱼坊,就找来了。”韦书童把答卷递过去,他低头看向望舟,说:“这是孟大姑娘的孩子吧?长这么大了?还跟他娘一个样儿。”
“对,再有半年就两岁了。”杜悯接过答卷,说:“劳烦你跑一趟,不急着回去吧?我请你去茶寮喝杯茶?”
书童摆手,“不打扰你们看鹅,我这就回了。”
杜悯牵着望舟送几步,目送书童走了,他低头看向望舟,“喊上你的鹅,我们回去吃饭。”
望舟装作听不懂,他继续看向河面。
“回家吃饭,你娘在喊了。”杜悯重复一遍,见他还不动,他拿出杀手锏:“待会儿你娘来揪你耳朵,你可别哭。”
望舟回头看一眼,没看见他娘,他扭过头继续看鹅。
杜悯以手搭额,骗不了他,他只能再次坐回石头上。
直到一柱香之后,鹅在河里玩过瘾了,它们主动从水里起来,望舟这才跟着鹅走,杜悯也得以解脱。
走到坊口,杜悯遇到杜黎从家里出来,杜黎让开位置让鹅进去,说:“我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饭。”
“我二嫂和孟叔他们回来了?”杜悯问。
“回来了。”
“回来了也没人去喊我们?你儿子压根不听我的,我喊他回来,他装作听不懂。”杜悯觉得好玩又好气。
“他不乐意的时候经常装听不懂,对谁都是这个样儿。”杜黎习以为常了。
杜悯瞥望舟一眼,正好抓到他在偷听他们说话,二人眼神对上,望舟心虚地扭开脸,他装模作样地踮两下脚,大喊一声“娘”,噔噔噔地跑了。
杜悯惊讶地笑出声,“他小心思还挺多,怪好玩的。”
杜黎骄傲地笑了,“别看他小,聪明着呢。”
“吃饭了。”孟青在后院喊一声。
“来了。”
“这就来。”
兄弟俩各应一声,关上大门,二人往后院去。
午后,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杜悯一起出门,杜悯要出远门,下次再回来估计要到明年的六七月份,夫妻俩打算给他置办些衣物,再买两个质量好的书箱。
杜悯则是要去给谢夫子送答卷。
到了儒教坊的渡口,孟青说:“你自个儿去,我跟你二哥在这儿等你。”
杜悯点头,他去崇文书院跟门房打听,得知谢夫子还没来书院,他找去对方家里。
“太太,杜学子来了。”
“快请。”谢夫人说罢,她去后院喊她侄女。
杜悯拿着答卷进门,他歉意道:“夫子,我回乡耽误了上十天,前两天才回城,今天刚从许博士手里拿到我誊写的答卷,我立马给您送来了,没耽误事吧?”
“没有,这有什么耽误的。”谢夫子接过,他请他坐下喝茶,“要启程去长安了吧?日子定下了吗?”
杜悯摇头,“不去,今年只是下场积攒一些经验,我打算跟青纶先生出门游历,长点见识再说。”
谢夫子怔住,“都考过了,为什么不去?要积攒经验也该积攒考省试的经验。”
“去长安一趟不得耗资百贯,一去一回,小半年浪费在路上了,又耗时间又耗钱财,这种经验太昂贵了。”杜悯苦笑。
谢夫人进来就听见这话,她牵着她侄女走过去,亲近地问:“可是缺盘缠?这是小事,你夫子能资助你上京赶考。”
杜悯抬头,看见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姑娘,对方又一脸的羞怯,他顿时了悟。
“杜悯,你也十九了,家里可有给你说亲事?”谢夫子问。
杜悯从容地垂下眼,他含蓄地拒绝:“有媒人上门,我都拒绝了,主要是我前程未卜,一则能不能高中不好说,二则日后的落脚地也不确定在哪里,三则我家境贫寒,我亦没有养家糊口的本事,目前不考虑婚姻大事,免得拖累人家姑娘。”
谢夫子看谢夫人一眼,谢夫人还想再说,谢夫子摇头阻止她。等送走杜悯,他直白地说:“他没看上,想来是打算用他的婚事搏更大的助力。你不要勉强,以他的性子,强行撮合的事恐怕不能善了。”
谢夫人惋惜地叹一声,“早知道他有这么大的造化,当初他还在崇文书院的时候就该撮合他和蕤姐儿的。”
“造化?乾坤未定,倒在省试门外的学子不计其数,我不也是其中一个。”谢夫子摇头,“能不能高中可不好说。”
谢夫人闻言不多说了。
另一边,杜悯来到渡口,他没提谢夫子和谢夫人意图给他做媒的事,他跟着等候在渡口的一家三口去锦绣坊。
孟青给杜悯挑三身葛布衣裳,再买三双布鞋,其他的让他自己挑,她来付钱。
“洛阳的冬天要比吴县冷,旧冬衣你就不用带去了,带去了也不能保你温暖过冬,不如到了之后拿钱买新的。”孟青说,“你是跟青纶先生同行,出行怎么行路也不清楚,还是轻装简行为好,不要带太多东西,行囊多了,你自己不方便拿,让人帮忙还得求人,万一给人添麻烦,你还得看人脸色。”
杜悯点头,“听二嫂的。”
离开锦绣坊,孟青又带他们去大市,她挑一个可肩背的书箱和一个手拎的书箱,付钱后杜黎和杜悯各拿一个。
杜黎抢着拿走可肩背的书箱,他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书箱,兴冲冲地走到孟青跟前问:“我像不像个书生?”
“你知道的,我不善撒谎。”孟青掩嘴笑。
杜黎差点气笑了,“这句话就是在撒谎。”
“太像个书生了。这句话是在撒谎吗?”孟青故意问。
杜黎不回答,他抬手摸一下顶部的雨盖,说:“就一层布?回去我用桐油刷一刷,免得不挡雨。”
“书箱外面也粘几层桐油纸,免得落雨打湿里面的衣裳和书本。”孟青说。
杜悯落在后面不吭声,全由他们做主。
杜黎和孟青花费四天的功夫,把两个书箱拆的拆改的改,借由骨胶、桐油纸和白矾纸,把书箱拆改成防水防潮的样式,杜黎还把书箱上面的雨盖拆了重做,用藤条和桐油布做成前遮人后遮箱的大雨盖。
九月初八的晚上,孟青从衣箱里翻出去年陈员外给的银制无事牌,她本以为梦里的二两银不会再出现,阴差阳错,还是要给出去。
“三弟,出门在外变数多,倒霉的时候,水匪和山匪可能会连番遇上,遇上蟊贼更是常事,你再小心也有分神的时候。你把这个无事牌挂脖子上,万一行李遇窃,这个无事牌至少能当一贯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或许能救你一命。”孟青抛出无事牌。
杜悯伸手接住,“这不是陈员外给望舟的吗?”
“对,一共三个,小银鱼和平安扣分量轻,这个重点,更值钱,你带在身上。”孟青解释一句,“早点睡,明早还要早起。”
杜悯拿着无事牌看了看,他找孟春要两根线,把无事牌串起来挂脖子上,藏在衣裳下面。
*
翌日。
孟青、杜黎和望舟带着四只大鹅去渡口送杜悯离开,杜悯盯着在河里游来游去的四只大鹅,忽然有了要作诗的念头,他心情低落地叹一声,难怪自古离别诗出名。
“船来了。”杜黎看见那位大儒了。
船靠岸,杜悯背起书箱,又拎个书箱前去登船。
望舟终于不看鹅了,他跟着走几步,看他爹娘没动,他又退回来。
“三叔,走。”他指着船说。
“对,你三叔要走了。”孟青抱起他,“以后你长大了,你也跟你三叔一样出门游历,去看看大唐的山河。”
杜悯上船跟青纶先生说几句话,他站在船边看向岸上。
孟青握着望舟的胖手挥了挥,“三弟,路上保重。”
“要是遇到回吴县的船,记得捎个信回来。”杜黎不放心地嘱咐。
“回去吧。”杜悯抬起手挥了挥,“你们等我回来,我回来就去嘉鱼坊找你们。”
望舟直直地看着,船走远了,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他三叔要出远门,他挺直身子高举着手挥来挥去。
“老三是不是在擦眼泪?”杜黎踮起脚,试图要看得更清楚点。
孟青迅速去看,但已经看不清了。
“谁家的鹅?胆子这么肥,脖子伸到我船上来偷吃菜。”河面上,一个卖菜的妇人提着鹅脖子高声问。
“鹅鹅鹅——我的鹅!”望舟立马回神。
“我们的鹅,对不住,对不住,它碰到的菜我们都买了。”杜黎忙出声。
杜悯揣着一腔不舍离开了,杜黎和孟青的日子没因他的离开发生变化,二人除了吃饭睡觉,余下的时间都在纸马店。
只有望舟在带鹅去河里戏水的时候会望着渡口喊一声三叔,但冬去春来,他渐渐遗忘了这个人。在他过二周岁时,孟青拿出小银碗给他装长寿面,提起这个碗是他三叔送的,他眼里只有茫然。
“三叔是谁?”他问。
“三叔是你爹的弟弟。”孟青回答。
*
“望舟?望舟?你是望舟吧?肯定是,我不会认错。这几只鹅还在养着啊?”
望舟抬头,他盯着桥上的陌生人没吭声。
“一年不见,你瘦了,更像你娘了。”杜悯如走时一样,还背着一个书箱,拎着一个书箱。他走下桥,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望舟摇头,“你是谁?”
“我是你三叔,你爹娘有没有跟你提起我?”
“啊!我知道,三叔是我爹的弟弟。”望舟知道有三叔这个人。
“你已经能说这么长的话了?”杜悯走到他身边,河里的四只鹅见了,立马啪啪啪地飞奔上来驱赶他。
杜悯踢走这个又扑上来那个,他打不过,只能狼狈地逃了。
孟家人从纸马店回来,孟青猛地听见高亢的鹅叫,她立马往河边跑,孟春也迅速跟上。
“望舟——”孟青还没靠近,她先大喊一声。
“我娘来了。”望舟带着鹅走上去。
孟春跑在前面,他看望舟和鹅都好生生的,这才放缓步子。
“舅舅,我三叔回来了。娘,他说他是我三叔。”望舟指着杜悯说。
孟春和孟青这才看见被鹅撵到桥上的人,二人脸上一致露出惊喜的笑。
“杜三哥,真是你啊!”
“三弟,你终于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杜悯笑了,“这个地方一点都没变,跟我去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你离开还不到一年,怎么话里的意思像是离开十年八年了?走,回家吃饭。”孟青牵着望舟,她低头问:“你喊你三叔了吗?”
望舟点头。
“他还是跟你长一个样儿,我在桥上看见一个小孩在河边看鹅玩水,当即就认准是他。他一抬头,没跑了,跟你一模一样。”杜悯摸一下望舟的发顶,问:“二嫂,这大半年你们还好吗?没人找纸马店的麻烦吧?”
“没有,都很好。”到家了,孟青喊:“杜黎,三弟回来了。”
杜黎和孟父孟母一起出来,他看见杜悯,头一个想法就是他变了,跟去年离开时相比,他像煮沸的水又放冷了,目光是平和的。
“这大半年还好吗?路上顺利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杜黎问。
杜悯一怔,他问出去的话又被问回来了,他切实地感受到杜黎的关心。
“还行,还算顺利,没遇到要命的麻烦。”杜悯轻快地说。
“废话,遇到要命的麻烦,你还能站在这里?”杜黎接过他拎的书箱,“洗洗手,先吃饭吧。”
“终于吃到合口的饭菜了。”杜悯坐上桌,他端着饭碗先挟白鱼吃。
“洛阳的饭菜不合口?”孟父问,“洛阳是什么样的?”
“洛阳跟吴县相比,地界很平,山很少,一眼能望到几十里外。那个地方广种麦,以面食为主,吃米全靠从外地送来的,米价要比吴县贵,买一石米要一百二三十文。”杜悯介绍。
“要比我们这儿的米贵二三十文。”孟父说,“北邙山是不是在洛阳?你有没有去过北邙山?”
“去了,在洛阳县的北边,北邙山上全是坟墓,一个挨着一个,进山的路被送葬的人踩出一百四十步宽,据说比长安的朱雀大街还宽。你们的纸马店要是开在北邙山山下,指定日进斗金。”杜悯说。
孟父乐得合不拢嘴,“你要是去洛阳当县令,我就去北邙山山下开铺子。”
杜悯摇头,“难,圣上迁都去东都,皇城就在洛阳,洛阳的县令是五品官,比别的县县令官职高不少,我挤破头也抢不到这个官位。”
“你明年考省试是在长安还是在东都?是根据圣人的行踪来定?”孟青问。
“去长安。”杜悯说。
“这马上就八月了,你吃过饭赶紧去州府学一趟,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有没有报上去。”杜黎说。
杜悯不担心这方面会出错,陈员外估计比他更关心他考乡试的事,不过按照他不知情的前提来讲,他回来头一件事是该回州府学报到。
故而杜悯吃过午饭,他把带回来的礼物分一分,便急匆匆出门了。
“可算回来了,你的名字我已经替你递交上去了,考试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在八月二十三。接下来的一个月,你还搬回州府学听课,有青纶先生指点你,我不担心你学问上有问题,你待在州府学主要是静静心,找回考试的状态。”许博士一见杜悯就把他押在州府学,不让他再私下乱跑了。
杜悯无异议,他回嘉鱼坊搬来他的铺盖卷和两个书箱,之后的日子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
八月二十三的黎明,孟家人再次来到贡院外送考,在杜悯走进贡院之后,杜黎在外面等着,其他人回家继续忙纸马店的生意。
“师姐,有客人找你。”文娇跑进大排屋喊。
孟青走出来,她看见陈员外和陈管家,陈员外已出孝,二十七个月的茹素生活,他瘦削如竹,质地轻盈的绢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有仙风道骨的气魄。
“大人,竟是您来了。”孟青前去见礼。
陈员外颔首,“店里有没有存货?你带我去看看。”
距中元节才过一个月,纸马店没什么存货,除了十来个纸人和两匹寻常的纸马,就剩一屋子纸铜板。
陈员外沉默地转一圈,走时下单六匹黄铜纸马和六匹黑金纸马,以及两顶纸轿和两座三进的纸屋。
“是要烧给陈老太爷吗?”孟青打听一句。
“不是,我要带去长安。”陈员外明说,他看向孟青,问:“你打算这辈子一直在这个纸马店当个见不得光的手艺人?”
孟青低下头,她没有说话。
“想不想走到明面上来,让大家知道你的名字。”陈员外诱惑。
孟青摇头,“我不入贱籍。”
“这不是事,我有让你不入贱籍还能扬名的法子。”陈员外笑一声,“杜悯今年若随我去长安赶考,你们一家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你若是出手相助,他高中的机会要大一点。”
孟青没想到他会从她这里下手,这人真狡诈,她若不答应,他就会在杜悯面前挑唆她的不是,他在用杜悯的前程逼她。她庆幸她和杜悯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否则还真让他两头玩弄。
“您这话说的,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得罪我小叔子。”孟青绷着脸说,“长安离吴县上千里远,我若是去了,不仅要跟家人分离,还没有安稳的落脚地。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想去。”
“这些我都可以为你解决,不用你忧心。”陈员外说。
孟青面露不解,“杜悯这么得您看重?”
陈员外颔首。
第70章 孟青回头看一眼家人,脸……
孟青回头看一眼家人, 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小公子,过来。”陈管家俯下腰,他朝望舟招手。
望舟看孟青一眼, 他抿着嘴走过去, 在孟青腿边站定。
“这小孩长得真像你。”陈管家蹲下来, 他冲望舟笑笑,仰头看向孟青, “孟大姑娘,你家生活富庶,父母亲和明理,兄弟手足友爱,我能理解你不愿意远离故土和家人分离的不舍。可你嫁到杜家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赌杜学子有个好前程,为自己的子孙搏一个能向上走的出路, 婚姻大事都赌出去了, 这会儿怎么还犹豫了?”
孟青眼里出现动摇, 明显是听进去了。
陈管家笑笑,他再接再厉:“你就当是提前给你儿子探探路,二十年后,他赴京赶考,总不能摸不清门路。”
孟青脸上浮出笑,她欣喜地摸摸望舟的头, 一副功名在望的高兴模样。
陈员外看见她这个样子,他轻蔑地挪开目光, 进士是湖里的藕?谁下水都能挖出一根?真是心贪, 又贪又无知。
“等杜悯从贡院出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孟青觉得装得差不多了,她松口。
陈员外闻言立马往外走, 以杜悯闻着腥味就往上扑的性子,他清楚他只要漏个口风,对方必感恩戴德地道谢,压根不会拒绝。
“孟大姑娘,杜学子要是考过乡试,可能九月初就要动身北上,我家大人已经收拾好行囊,只等杜学子准备好就启程。时间紧,你们做纸扎明器要抓紧了,不要耽误行程。”陈管家起身嘱咐。
孟青点头,“来得及,我家的七个学徒都能上手做纸扎明器了,一人负责做一件,十天内能完成。”
“好,你算一下一共需要多少钱,等你跟杜学子商量好了,你去府上传个话,我顺道把账给你结了。”陈管家说罢,他抬脚往外走。
孟青牵着望舟的手跟出去相送,走出纸马店,她看见陈员外站在大槐树下,人则面向纸马店,盯着铺面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陈叔,你这趟要不要跟着你家大人一起去长安?”孟青小声问。
陈管家点头,“大人这一走,吴县的老宅就空了,我就在这儿守着空荡荡的宅子也无趣,不如去替老太爷照顾他的儿孙。”
孟青顿时高兴起来,“太好了,我路上有伴了。”
陈管家错愕,他看孟青两眼,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路上有什么缺的少的,你都能来找我。”
孟青连连点头,“你家里人也跟你一起去长安吗?要是婶子和嫂嫂们也去,我在长安也有可串门的地方了。走出吴县,只能在遇到同乡的时候听一听乡音。”
“去,都去。”陈管家看陈员外等得不耐烦了,他给孟青递个眼色,赶忙小跑着过去。
陈员外背着手大步离开,走出明器行,他回头看一眼,纸马店门外已经没人了。
“她在跟你说什么?你俩还挺能说到一起去。”他问。
“孟大姑娘问我要不要跟您一起去长安,依我看去长安这个安排对她来说太突然,她不踏实不安心,毕竟是远离故土上千里,出个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有个熟人有个伴,她能有个倚仗。”陈管家向着孟青说话,“您对她也别不耐烦,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再机灵再有巧思,胆子也就那一点,不安惶恐才是正常的。”
陈员外舒口气,“你说的也对。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多费个心,替她把过所申办妥当,免得她受小卒为难。”
陈管家应下,回到陈府后,他打发个婆子去孟家递个话。
“陈管家说了,你做好决定后,就把要跟你一起出行的人报给他,他去找户曹参军办过所,免得你们去办的时候遭小卒为难。”婆子来纸马店传话。
孟青道谢,她抓一把铜子塞给婆子,“劳你跑一趟,请你喝杯茶。”
婆子看一眼铜板,她满意地离开。
“青娘,把望舟留在家里吧。”孟母说。
“不行,我要带走。”孟青断然拒绝。
孟母被她的反应气到,“我又不跟你抢孩子,只是替你养一年。他还这么小,千里迢迢坐船去外地,他受得了?这不是白受罪。”
孟青犹豫,“可我舍不得他,我要是不带他,等我再回来,他就不认识我了。”
“就算不认识,住一起住一段时间不就又认识了。”孟母瞥望舟一眼,问:“你爹娘要跟你三叔一起出远门,路上可苦了,你跟外婆和舅舅留家里等她回来行不行?”
望舟摇头。
“你听得懂吗你就摇头。”孟父问。
望舟点头。
孟父:“……这孩子,该他话多的时候他又不吭声了。”
望舟昂着头看他一眼,就是不吭声。
“让你说他跟鹅一样吵,人家生气了。”孟春哈哈笑。
孟青走到望舟身边蹲下,说:“行船不是徒步走,船上的日子可能无趣一点,苦是苦不了多少的,我决定还是带他一起去长安,我跟杜黎路上会仔细照顾他的。”
孟母叹一声,“那你可照顾好,千万别让他生病了。”
“姐,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到了长安要是需要做纸扎明器,我还能给你搭把手帮个忙。”孟春说。
孟青摇头,“我俩猛地都走了,纸马店的生意估计稳不住,爹娘的手艺差点火候,学徒们能不能踏实干活儿还不好说,你得留下镇场子。”
孟父孟母不说话,显然也是同意她的看法。
“至于我,你姐夫也能帮我打个下手,慢一点就慢一点,我又不是去做生意的。”孟青说,“你们三个留在家里把纸马店的生意安排好,等我明年或是后年回来接你们。”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孟父拍板。
孟春不大高兴,他瞥孟青一眼又一眼,他也想跟她一起去长安,看长安的朱雀大街,看打马游街的进士,看纸扎明器在皇城根下引发的热闹。
孟青当作没看见他的眼神。
*
八月二十五的傍晚,杜悯从贡院里走出来,杜黎挤过去接过他的粮袋,见他虽然脸色蜡黄,但脚步还是稳的,说:“看来出门游历一趟,对你身子骨也有好处,今年不用我背你回去了。”
杜悯长吁一口气,他走到树下站一会儿,声音干哑地说:“我在船上的时候,跟青纶先生练过一套拳。”
“你还是闭嘴吧,声音难听死了。”杜黎搀着他一只胳膊,“走,回家,你二嫂在家等着。”
孟青已经做好了饭,她领着望舟在桥上等着,杜黎和杜悯出现时,母子俩一眼就看见了。
望舟蹦蹦跳跳地跑过桥,他沿着河一路迎上去,孟青静静地在桥上看着。
双方碰上面,望舟又像个小尾巴一样颠颠地追在后面跑。
“二嫂。”上桥,杜悯喊一声。
“今年还能竖着走回来,有进步。”孟青掩一下鼻子,“快回去洗漱,你跟缸里的腌菜一个味儿了。”
杜悯一噎,他干咳一声,又深吸一口气,假笑道:“二嫂,您先请,请您先行五步。”
“声音也难听。”孟青又嫌弃一句,她快步走了。
杜悯看向杜黎,杜黎疑惑:“什么意思?看我做什么?”
“你不先行一步?”
“不差这一段路,我已经被你臭得闻不到味了。”杜黎毫不客气。
杜悯一下子被这两口子气精神了,他推开杜黎,自己憋着一口气走回去。
望舟追上去,故意说:“三叔臭臭。”
杜悯瞪他一眼。
“真臭!”望舟捏着鼻子嗡嗡地说。
杜悯咬牙不吭声,他坚持走进嘉鱼坊,在即将进门的时候,他骤然加快步子,一把拽住在他跟前嚷嚷臭的胖小子,在尖叫声中,他狞笑着把望舟按在怀里。
望舟大喊救命,家里的四只鹅啪啪啪地跑来,杜悯挨了几口,他丢下望舟,气喘吁吁地逃往后院。
孟青抱臂站在灶房外,“你还很精神啊?”
杜悯不吭声,他留意着外面,看望舟带鹅追来,他一溜烟跑进孟春的屋里。
“行了行了,把你的鹅带出去,吵死了。”孟青喊。
望舟不情愿,“三叔熏我。”
“他已经认输了。”孟青说。
“对,我认输了。”杜悯隔着门喊。
杜黎把四只鹅赶去前院,他跟孟青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理解杜悯竟然会这么幼稚。
“出来吃饭,我炖了猪骨莲子汤。”孟青喊。
杜悯开门出来,他瞥望舟一眼,说:“我认输了,你不能再找我的麻烦。”
“考得不错?心情很好啊。”杜黎问。
杜悯点头,“比去年下场有把握多了,今年考得挺轻松。”
孟青端饭端汤出来,“先吃,你二哥去给你舀洗澡水,吃饱喝足洗一洗,洗干净你就倒床上睡觉吧,有什么话你睡醒了再说。”
杜悯长吐一口气,这种嫌弃又不是真嫌弃的感觉还挺不错。他坐过去吃饭,吃饱就去洗漱,等他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孟家三口也回来了。
“考得如何?”孟父关心地问。
“还不错,不出意外就没什么意外。”杜悯说,“叔,你们吃着,我先回屋睡了。”
“行,你去睡吧。”
杜悯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才醒,他开门出去,太阳已经西斜,后院洒满金灿灿的阳光,风里满是桂花的香气。他在门口站一会儿,一回头发现门上粘着一张纸,他撕下来看一眼,去灶房端出一钵饭。
门外突然响起鹅的叫声,杜悯嚼着饭看过去,大门在他的注视下从外面打开,杜黎领着望舟走进来,四只鹅却在门外徘徊。
“你醒了啊?饭还是热的吗?冷了你再烧一把火热一热。”杜黎问。
杜悯捧着冷饭面不改色地点头,“你们怎么回来了?”
“鹅要回来,到它们下河玩水的时辰了。”杜黎牵着望舟又往外走,“我带望舟去河边,你吃饱了就去纸马店,你二嫂有事找你。”
杜悯目送他们父子二人出门,四只鹅拍着翅膀嘎嘎大叫着跑了。
对门的吊梢眼在他们走后,垮着脸开门出来,刚要骂人瞥见孟家的门还开着,她走过去瞅两眼,一眼对上杜悯的目光,她吓了一跳,立马转身走了。
杜悯扭过脸继续吃饭,吃饱后,他把碗筷洗了,锁门去纸马店。
“来了?”孟青在后院修剪壮膘后留下的稻草茬,她一边咔嚓咔嚓挥着剪刀,一边跟他复述陈员外留下的话。
“你去陈府走一趟。”孟青说。
“我知道了。”杜悯沉思几瞬,他想到杜黎牵着望舟带鹅去河边玩的背影,可能是睡久了,良心也跟着苏醒了,他竟生出不忍和惭愧。
“二嫂,我打乱了你们平静的生活,劳累你们要跟我一起远离故土奔波千里。”杜悯垂着头说。
“怎么说起这种话?这可不像你。”孟青失笑,“我也有所图,不是无私付出。”
杜悯一口气哽在胸口,有种如鲠在喉的难受,他暗暗埋怨她不识好歹,但又不知道想让她有什么反应,毕竟他也不可能为了这种愧疚的情绪让她留在吴县。最后他把这种别扭归结为自己虚伪,自己得到真真切切的好处,口头上还想让她宽解体谅自己。
“你在发什么呆?今天不去陈府?你要是不去,来帮我干活儿。”孟青试探着递过剪子。
杜悯犹豫两瞬,他选择不为难自己,也不装了。
“我不是干这活儿的人。”他转身往外走,“我去陪望舟放鹅,换我二哥回来干活儿。”
孟青在他背后轻吁一口气,可算正常了。
*
翌日。
杜悯独自一人前往陈府,他这回从陈府的正门走进去,由陈管家领路。
陈员外在书房收拾藏书,听到脚步声进来,他也没有回头。
“考得如何?”他随口问。
杜悯屈膝跪地,他俯身一拜,“学生拜谢大人的赏识之恩,能得大人看重和提携,是悯祖上积德,今生若无以为报,下辈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陈员外绕过书桌俯身扶起他,“何必行如此大礼。”
“要的,大人无私相助,悯却身无长物,只能借跪谢表达我的心意。”杜悯又躬身长拜。
陈员外难得有点羞愧,他无颜面对如此赤诚的心意,佯装生气道:“坐下说话,再如此,我可要赶人了。”
“是。”杜悯靠窗坐下,他感激涕零地说:“昨天我二嫂跟我转达了大人的意思,我跟她已经商量好了,她愿意远去长安助我一程。只是大人为我操心这么多,不知我能为大人做些什么。”
“我只是见不得明珠蒙尘,你我又有同乡之谊,提携你一程也只是顺手而为。”陈员外完全没有袒露目的的打算,他走到杜悯对面坐下,问:“考得如何?”
“应该没问题,比去年乡试要有把握。只不过我的感觉不作数,我打算待会儿去州府学找许博士,把我作答的内容誊写下来,由他评阅。”杜悯说。
陈员外让他把考题写下来,随后他提问,让杜悯口述。
二人在书房待一整天,杜悯出来时比走出贡院那会儿还累。
回到孟家已是天黑,杜黎给他开门,说:“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除了这儿,我哪还有落脚的地方。”杜悯叹气,“跟我二嫂说一声,收拾行囊吧,贡院张榜之后,我们就启程。”
“你吃饭了吗?”孟青站在门口问。
“吃了,跟陈员外一起吃的。二嫂,他没透露他的目的,言辞间都是提携后辈的冠冕堂皇之言,你们留着心,别说漏嘴了。”杜悯提醒,“不知他是喜好美名,还是认为我们不值得知晓他的事,既然他要继续演,我们就陪他演。”
“好,我知道了。”孟青点头。
*
翌日。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又去陈府一趟,托陈管家为他们一家三口申办去长安的过所,并拿回陈员外定做纸马纸屋纸轿的二百一十贯钱。
三人带着钱回家,杜悯也从州府学回来了,许博士得知他见过陈员外之后,简单地询问两句就打发他走了。
“三弟,你看看。”孟青把这两年的账本递给他,她看望舟在前院铲鹅屎,不担心被他听去,她说话不再遮掩:“去年一年你得一百一十二贯的分利,今年截止到陈府的这单生意,你得七十八贯的分利。”
“今年生意不好?乡绅和富商家死的人少?”杜悯看着账本问。
孟青:“……你真像个催命的,今年分利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学徒差不多能出师了,纸马和简单点的纸屋纸轿他们都能上手,我亲自动手的纸扎明器就少了;另一个原因是这才八月底,这是八个月的分利,我爹娘那边的账还没清算,不过清算了也不多,今年来自崇文书院和州府学的客人少。”
杜悯算了算,不足三年的时间,他少说得了二百五十贯的利钱,这纸马店的生意是头货真价实的大肥羊。
“长姐,三弟跟你商量个事。”杜悯面露讨好,“以后你开私塾招学徒,能不能让我掺一笔?我出人脉,你分我二成利。”
孟青嗤一声,“你这声长姐可真够贵的,你还是喊我二嫂吧。”
“你要反悔不成?是你自己说可以是我长姐的。”杜悯耍赖。
“当你长姐是斥骂你的时候,可不是分钱夺利的时候。”杜黎插话,“我看你是吃油了嘴,心也贪了。”
“亲兄弟明算账,我要是没记错,这句话也是我二嫂说过的。”杜悯说。
“对,我说过。不过分利的事太早了,你帮我把私塾的事解决了再说。”孟青夺过他手上的账本,她半真半假地说:“老三,二嫂能当你的钱袋子,你出力了,二嫂就给你钱,你缺钱了,我也能借给你。你可别手长去摸别人的钱袋子,让我晓得了,我让你知道长姐的威风。”
杜悯笑笑,“行,我当个清官。”
“爹,有客人来了,找你的。”望舟在前院喊。
是杜大伯来了,他来问杜悯今年有没有去考乡试。
“乡试还没出结果,等结果出来了,我回去报喜。”杜悯说。
“行行行,村里还惦记着给你凑路费,你记得回去拿。”杜大伯说。
杜悯这会儿忘却那句清官之说,他点头应下。
……
九月初八,贡院放榜,杜悯榜上有名,排行第三。
九月初九,杜悯回村一趟,他取走村里给他筹集的九十贯盘缠。
九月初十,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以及望舟的四个鹅友,跟杜悯一起在吴门渡口登上陈家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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