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爬不起来就要跌下去……
陈管家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在船下接应, 他看着绑着脚装在筐里嘎嘎大叫的鹅,反复在孟青和杜悯身上打量几眼。
“这是我儿子的鹅友,带在路上给他解闷玩的。”孟青不好意思地解释, “不会打扰到员外大人吧?要是不方便, 我们乘坐后面运纸扎明器的船也行。”
“我家太太和几个小姐都在船上, 带几只听不懂话的活鹅,可能是有些麻烦。”陈管家面露为难, “后面这艘船是装载行囊和货物的,东西有点多,你们上去可不能乱走……你们等等,我去问问大人的意思。”
孟青点头。
“要不鹅就不带了。”孟母开口,她抓住望舟的手,说:“你看看船上好多人, 船上要是没菜吃了, 他们会吃你的鹅。鹅留家里, 外婆替你养着好不好?”
望舟瘪着嘴靠在孟青的腿上,他盯着筐里的鹅不吭声。
“先等等,看看主家的意思。”孟青看向船上,“行船两三个月,他不会看书,又不会写字, 跟人说话也说不明白,再没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闹起来了, 遭殃的是我和他爹。”
片刻后,陈管家走下来,他招手说:“太太慈悲, 准你们带鹅上船,只不过你们可要约束好它们,别到处拉屎。”
“哎!”孟青大喜,“等太太空闲了,我定要跟她道谢。”
杜黎挑着两筐鹅先上船,孟春和孟父帮忙提行李送上去,杜悯站在船下守着余下的行李。
“娘,我们走了啊。”孟青跟孟母道别。
孟母刚止住的眼泪又往下掉,望舟看见了,他也瘪嘴大哭。
孟青看杜黎下来了,示意他赶紧把望舟抱上去。
“娘,你别哭了,我姐和望舟又不是不回来了。”孟春嚷一声,“孩子高高兴兴出门,你给他惹哭好几次了。”
“外婆不哭了,你乖乖跟你爹上去。”孟母跟望舟挥手,“乖乖听你爹娘的话,要好好吃饭,不要调皮知不知道?”
“我要回家呜呜呜——”望舟在杜黎怀里像条出水的鱼一样摆尾甩头。
“我也上去了。”孟青说。
孟母擦擦眼泪,她嘱咐说:“长安贵人多,贵人有权,心眼窄,动不动能要人的命,你在那个地儿要能忍气吞声,我们低门矮户吃点亏也不要紧,你可别像在家一样使小性子。”
孟青点头,“晓得,我是商户出身,最擅长的就是能伸能屈。”
孟母不信这话,她养大的孩子她了解,孟青看着能伸能屈,内里是个不服输有傲骨的人,比杜悯这个读书人还有傲骨,她能低头,但不能一直低着头。
“二嫂,上船了。”杜悯招呼一声。
孟青再一次跟孟母道别,她跟在杜悯身后上船。
孟父和孟春在船上等着,等上船的人上来,他俩再下去。
错身时,孟春在孟青肩膀上敲一下,他幽怨道:“你好狠的心,带鹅都不带我。早点回来啊。”
孟青哈哈一笑,“我走了,你把生意做大啊。”
她和杜黎离开纸马店,纸马店的生意不必再低调了。
船起锚,陈管家的两个儿子抽走梯子,船缓缓离岸。
孟青靠在船舷上大力挥手,杜黎抱着望舟也走过来,望舟挂着眼泪还在呜呜呜。
“唰”的一声响,船扬帆,热闹的渡口映着清清河水迅速远去,渡口的人一寸一寸缩小,直至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几个眨眼的功夫,渡口也看不见了。
船出吴门,绕城墙半圈,往西北方向去。
直到傍晚,吴县也看不见了,孟青才走下甲板。
“娘,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望舟带着鼻音说,“我想家了,想外婆,想舅舅,想外公。”
“等你三叔考上进士,我们就回来了。”孟青抱着他,她温柔地说:“爹和娘还有三叔都陪着你,还有大鹅,我们去长安看看,等你回来了讲给你舅舅听。你舅舅可想去长安了,就是娘不肯带他。”
“舅舅不听话吗?”
“对!他没有望舟听话。”
望舟咬住嘴唇,他窃窃笑一声。
“望舟最听话,所以我愿意带上他的鹅友去长安看热闹。”孟青哄骗道。
望舟擦擦眼泪,他从孟青腿上滑下去,说:“我去喂鹅。”
杜黎立马领他出去。
行远路的船以稳为主,陈员外雇来的官船为平底船,只有一层,长近七丈,宽近二丈,人都住在甲板下的客舱。只不过主家在后舱,孟青一家和杜悯住在前舱,他们带来的鹅也只能在甲板的前半部分活动,爪子上都绑着绳索限制了活动的范围。
鹅已经被杜黎喂饱了,免得它们叫得吵人,望舟再来喂,它们也不肯再吃,杜黎便带着他清扫鹅屎。
一柱香后,孟青上来喊吃饭,“天黑了,船板上风大,带他下来。”
甲板下黑乎乎的,隔着船板还有水流的咕噜咕噜声,望舟竖起耳朵听着,他小声说:“河里的水鬼在喝水,咕噜咕噜的。”
杜黎啪的给他一巴掌,“不准胡说。”
孟青轻笑一声。
回到舱房里,杜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里面点着两个油盏,却映不透暗色。
“你们今晚估计睡不好,我去年坐船去东都,过了四五天才习惯船在水里的动静。”杜悯给他们分筷子。
“从这儿去洛阳要多少天?”杜黎问。
“近两个月,赶在枯水期,船行得慢。”杜悯说,“从吴县到洛阳,要经过常州、润州、扬州、楚州、泗洲、宿州、宋州、郑州,到时候会停船补给,我们能下船一两个时辰,主家要是不急,沿途停留一两天也是可以的。我跟青纶先生同行的时候,这一路他拜会了六个友人,祭拜了四个友人,还受友人相邀,前往宿州的一个书院讲学,我跟着借读半月余。”
“你受的惠来自许博士的人情,明年高中后回乡,你记得亲自前往拜谢。”孟青提醒,她低声说:“不管他是不是得到陈员外的授意,你得到的实惠是真的。”
杜悯点头,“好,我记下了。”
望舟匆匆咽下嘴里的鱼肉,他指着杜悯说:“三叔听话。”
杜悯一愣。
“对对对,三叔听话,三叔听话我才肯带上他,你舅舅不听话我就不带他。”孟青给杜悯递个眼色。
“对,三叔听话,你也要听话。”杜悯相当配合。
望舟张嘴,等着他爹继续喂饭。
“真听话。”杜悯夸一句。
望舟的嘴张得越发大。
杜黎失笑,他配合地多舀一点粥喂过去。
吃过饭,杜悯离开,他就住在隔壁,虽说一个人住,下脚的地方却不多,杜黎和望舟的行囊都堆在他这里,鹅路上吃的半袋稻谷也在他这儿。
船上乌漆麻黑的,船工又都是陌生面孔,夜里不适合出舱房,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洗洗就睡下了。
真如杜悯所说,夜里安静,河里的动静被放大,又是在前舱,船工们在甲板上行走,人压根睡不好。
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一吃饱就想睡觉。故而行船十天,孟青、杜黎和望舟都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度过的。
“要出江南河段了,接下来船要进长江,你们快出来看,扬州不远了。”杜悯来敲门。
孟青应一声,一柱香后,她和杜黎牵着望舟走上甲板,前方出现广阔的河面,暗沉的天色下,水面银中泛青灰,宛如一条大鱼露出银灰色的脊背。
“前面是自然形成的河道,江南河是役工开凿的,前朝留下,今朝拓宽。”杜悯饶有兴致地讲解。
“我知道,我们每年服徭役挖河泥就是挖运河里的河泥。再过一个月,河水会再降三至五尺,露出水面的淤泥,我们挖起来挑去修城墙或是造田地。来年春夏河里涨水,河的两边是空的,河水一冲,中间的淤泥就挤到两边来了。下一个冬天,河水再下降,我们再来挖。”杜黎比划。
杜悯回过身,他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银白色河线,喃喃道:“这得需要多少人才能挖到尽头。”
“你去年坐船没见过?”杜黎问。
杜悯摇头,“去年十月中,我就不在船上了,跟着青纶先生在沿途州府游走,多是走陆路。”
“今年你就能见到了,如果前面还有运河的话。”杜黎说。
“有,过了扬州就是淮南运河。”杜悯说。
船入长江,长江水深风大,行船快,两天便抵达扬州。杜悯站在船上看见扬州城外聚集着许多书生,还有人来跟船工打听这艘官船要前往哪里,能否搭船,都被陈员外拒绝了。
杜悯突然有了紧迫感,开始日日书不离手,不逗望舟也不喂鹅了。
十月初,船行到淮南河中段,水面骤降,河道两旁都是满身泥污的役工,监工手里的哨子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催促役工们的脚步再快一点、挖泥的力气再大一点。
“望舟出生的那年和前一年,我服役干的就是这活儿。”杜黎望着在寒风中累得淌汗的役工,他一手抱着望舟,一手牵着孟青的手,他跟她说:“如果没有你,我还有四十一年的徭役,合计八百二十天。”
去年,孟青买六丈绢捐掉了杜黎的二十日役期,今年也如是。
“望舟,一定要有出息。”杜黎跟孩子说,“你要是没出息,你的儿孙在满二十一岁之后,就会出现在这些人里。”
望舟听不懂,但杜悯听懂了,他的身上不止肩负着他的命运,还有他的子孙后代以及望舟的子孙后代。
此行爬不起来就要跌下去。
第72章 汴州遇贵人
船过楚州, 前往汴州,由邗沟转入通济渠,这是运河的核心河段, 各路船只在此汇合, 河面上万舟竞渡, 运送粮税的大船铺满河面,帆声飒飒作响, 人声在风声和船帆的摇摆声中几乎不可闻。
船多浪大,河里浪花飞溅,水流挤压,甲板下的水声响如竹鞭爆破,日夜不歇。不仅孟青一行人在船舱里待不下去,陈员外一家也坐不住了, 纷纷换上冬衣戴上防风帽走上甲板, 借观船转移注意力。
杜悯前去问候一次, 但风浪太大,他的声音淹没在浪花声里,陈员外精神也不好,直接让陈管家通知他不要再来叨扰。
一船两户人占据船头船尾两端,各自苦苦煎熬。
十天后,船抵达汴州, 陈员外头一次吩咐要停船歇两天。
船靠岸,陈员外带着家人和仆役前往官驿, 杜悯沾他的光, 在官驿分到一间九品官员才能入住的驿房。
“这可怎么住?要不你住在这儿,我跟你二嫂带着望舟去住邸店。”杜黎说。
“安全吗?”杜悯担心安全问题,“我们好久没能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这一觉睡过去,屋里进贼了估计都醒不过来。何况你们还带个小孩,又是外地口音,多惹眼。”
“你能跟望舟睡一张床吗?”孟青问。
杜悯惊愕,“你不会要把望舟撂给我,你俩出去住邸店?不行不行,他夜里闹起来我可哄不了。”
“你二哥也跟你一起住,你俩带着望舟睡一间屋,我去找陈管家,看能不能跟他家的女眷挤一挤。”孟青说。
杜黎皱眉,“她们估计睡大通铺,而且人家一家人都在,你一个外人挤进去,不受冷落?”
“没事,迟早要打交道的,我这会儿趁机去混个脸熟,摸摸她们的性情。这会儿嫌受冷落,以后去了长安想找人家,递钱都不一定能见到。”孟青说。
杜悯叹服,在船上待了近两个月,尤其是楚州通往汴州这一段,把他磋磨个半死,一路混混沌沌的,书上的字都是飘的。他这么能钻营的人,这会儿什么心思都没了,她还有精神去跟陈府的下人打交道。
孟青把她的包袱提起来,望舟从下船的那一刻就闭眼睡着了,她也不用跟他打招呼,这会儿能直接走。
“照顾好望舟啊,夜里注意着点。”她跟杜黎交代一句,提着包袱走了。
杜黎把望舟放床上,交代杜悯在屋里守着,“我去看看你二嫂,她找到地方住我再回来。”
而他离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回来了,看杜悯惊讶,他露出个笑:“我追上去的时候,你二嫂已经遇到陈管家的媳妇,她找到睡觉的地方了。”
杜悯放下一桩心事,他踢掉鞋倒在床上,掀开被子盖在身上,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杜黎也撑不住了,他躺在杜悯脚头,侧过身把望舟护在怀里,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从日落黄昏睡到次日的日上三竿,杜黎和杜悯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快晌午了,起来吃饭。”孟青在门外喊。
杜黎应一声,他看向望舟,望舟睁着眼睛,虽然看着蔫蔫的,但神色是清醒的,一看就不是刚醒。
“你醒多久了?”杜黎问。
“刚醒。”杜悯打个哈欠,“我还没睡够,太累了,比我在贡院里考三天还累。”
“没问你。”杜黎坐起来,他抱着望舟坐他怀里,一手摸裆一手摸头,“没尿床,也没发热,走,我们起床吃饭。”
杜悯:“……”
“我不想起。”望舟缩进被窝里,他蔫蔫地说:“我还想睡。”
“吃了饭再睡,你不饿?”杜黎先下床去开门,门一开,一股干冷的寒风吹进来,他被激得打个哆嗦。
“算了,不起就不起吧。”杜黎立马改口,他跟孟青说:“望舟有些发蔫,他还想睡,不想起,我把饭端来,让他在床上吃。”
“没生病吧?”孟青探头往屋里看,“老三呢?也还在床上?”
杜悯“嗯”一声。
孟青骂声懒货,他还在床上,她就不方便进去,只能高声跟望舟说话,通过他的声音判断精神如何。
“估计是睡软了骨头,浑身没劲,没有生病。”杜黎说。
孟青把端来的热水递进去,“你们三个先洗漱,我去大厨房端饭菜,我托李婶从外面买了两只鸡,让厨子炖了一罐鸡汤,我们都补补。”
杜黎进去,他掀了杜悯身上的被子,“快起来。”
杜悯懒散地“哎呦”一声,“真不想起,也不想吃饭。”
“你二嫂马上来了,你不要脸就继续躺着。”杜黎抱起望舟给他擦脸。
杜悯坐起来看着,说:“望舟瘦了不少。”
杜黎“嗯”一声,“这话在你二嫂面前可别提,她有点自责带望舟出来,望舟在船上睡不好哭闹的时候,她也跟着掉眼泪。”
杜悯沉默,他有点想象不来孟青掉眼泪的样子,她竟然也有哭的时候。
给望舟擦洗好,杜黎抱他出去撒尿,再进来,杜悯已经把床铺收拾好了。
“还要躺在床上吗?靠我怀里行不行?”杜黎低头问望舟。
望舟点头。
“小望舟,打起精神来,我们待会儿出去玩。”杜悯擦罢脸,他伸手要抱望舟,“来,三叔抱,让你爹去洗脸。”
“鸡汤来了,都让让,别撞上了。”孟青端来香气扑鼻的陶罐。
杜黎顺势把孩子递出去,他接过陶罐放在木箱上,孟青甩着手看看望舟,确定他没生病,她又转身出去,去大厨房端米饭。
待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时,日头已升到头顶,孟青挟个大鸡腿放碗里,吹凉了递给望舟,“拿着啃,大口大口地吃。”
“你昨晚睡得咋样?怎么起这么早?”杜黎给她舀汤,也给她挟一个大鸡腿。
“我跟李婶和她两个儿媳妇外加一个孙女一起睡,她们婆媳三个负责陈员外一家的饭食,天不亮就强撑着起床了,我跟她的小孙女睡到天大亮才醒。”孟青笑笑,“早饭还是她二儿媳给我端去的,我沾小姑娘的光,我俩吃饱了又睡一个多时辰才起床。”
“她们人还挺好。”杜黎说。
孟青点头,“跟陈管家一样,都是和善人。望舟,喝口汤,鸡汤不烫了。”
望舟凑过去喝几口,他自己抱着一个鸡腿把鸡腿啃干净,说:“我吃饱了,要出去玩。”
“行,待会儿出去玩。”孟青见他有精神了,她高兴起来,“你先在门口转转,不要走远,我们吃完就陪你出门。”
杜黎给望舟擦干净嘴和手,“就在门口晒晒太阳,不要走远。”
杜悯默默旁观,看望舟出去了,孟青和杜黎的心神也跟了出去,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感叹:“望舟能当你俩的孩子,真是好命,当个宝贝养着。”
孟青看他一眼,“又羡慕了?”
杜悯哈哈一笑,不承认也不反驳。
三个人把剩下的鸡肉和鸡汤全分吃了,孟青去大厨房送碗和罐,杜黎和杜悯牵着望舟跟上,跟到大厨房,又一起往外走,快要出门时遇上陈员外,他正在跟两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说话。
杜悯瞬间眼睛放光,他正琢磨着用什么理由上前拜会,下一瞬,陈员外看见他了。
“杜悯,过来。”陈员外招手。
杜悯快步过去,“悯见过大人,大人也要出门观赏汴州的风采?”
陈员外颔首,他介绍道:“这位是岭南道广州中都督府的尹长吏,这一位是苏州刺史麾下的杜司马,还不快见礼。”
“苏州吴县学子杜悯见过尹长吏,学生见过杜司马。”杜悯虔诚地行礼。
杜司马伸手扶起他,他看向陈员外,继续之前的话:“我想起来了,吴县大兴的纸扎明器是不是就是渡口船上的那些?”
陈员外点头,“大人好记性,正是。吴县的纸扎明器跟杜悯还有关系,他写了一篇明器赋,把纸扎明器推广到全吴县,让纸扎明器在吴县大兴,隐隐有压倒陶制明器的趋势。”
“我只听过,还没见过。”杜司马转头看向尹长吏,问:“长吏大人,可要一起去渡口看看?”
“请。”尹长吏说着,他先行一步。
“跟上。”陈员外吩咐杜悯。
杜悯落后几步,他跟杜黎交代:“二哥,你回屋打开我的书箱,把我的那叠策论拿来,送去渡口—交给我。”
杜黎点头,“你快跟上。”
“我回屋拿,你跟望舟在这儿等着。”孟青开口,杜黎不识字,她担心他拿错了。
一盏茶后,孟青拿来杜悯新作的词赋和策论,她和杜黎带着望舟赶往渡口,由杜黎上船把东西交给杜悯。
半个时辰后,陈员外吩咐船工抬下一匹黄铜纸马,并亲手接过一柄火把,从马嘴引燃,火苗从马舌一路窜进马腹,火焰越烧越大,马皮由深琥珀色转为金黄。
由于里层有白矾纸隔绝火焰,外层的马皮二十息内融而不毁,隔着马皮能看见里面的牛胶融化,如铜水掉进熔岩,又如天马焚骨坠肉。
“噗”的一下,火焰灼穿马皮,接二连三的,黄铜马浑身窜出火焰,桐油纸加剧火势,火焰窜起一丈多高,唬得旁观的人下意识后仰着身子退两步。
十息后,整匹黄铜纸马焚烧殆尽,尹长吏鼓掌,他走到陈员外身边,拿走杜悯手上的策论仔细阅读一遍,在看见佛法支撑的论据时,他开口说:“广州多天竺人,天竺人崇尚死后火葬,纸扎明器若是被带往广州,必能大卖。”
杜悯心里一喜,然而不等他开口,陈员外摇头说:“天竺人信佛,佛教推崇死后诵经、布施、超度,并不看重死后的祭品。”
“世人都有贪欲,并非人人都能成为高僧,我认为还是可以教化的。”尹长吏不赞同,但他看穿了陈员外的意图,这个叫杜悯的学子是陈员外招揽的人,看样子对方并不愿意放手。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他留着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杜司马在一旁淡淡一笑,他透露说:“我听到消息,历阳郡公之子独孤卿云旧伤复发死于龟玆都护府,运送遗体回长安应该会是在深秋或是初冬。”
陈员外心里一动,若是赶得巧,他们回到长安或许能赶上独孤家办丧事。
杜司马看他意会到了,他笑笑离开。
“大人,司马大人走了。”杜悯提醒。
陈员外回过神,他追上去道谢,随后回转过来,跟杜悯说:“独孤卿云之父是凌烟阁功臣,封为历阳郡公,尚高祖之女安—康公主,家世赫赫。他自己也是灵州都督,在他的葬礼上,纸扎明器更能扬名。你不要目光短浅,广州远在岭南,回京一趟要半年,你没看广州都督都不回京述职,派个长吏赶回来。你要是去了,一辈子就待在那里了。”
杜悯被看破心思,他羞愧地说:“是我目光短浅,多谢大人替我拿主意,悯往后都听大人的。”
陈员外颔首,“你的心思先放在省试上,其余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
“是。”
“不要在外面闲逛了,回去早点歇着,我们明日午后启程,接下来一路不歇了,早点赶往长安。”陈员外吩咐。
杜悯跟着陈员外回官驿,他回到他睡觉的房间,发现孟青和杜黎已经回来了,二人坐在门外搓洗衣裳。
“这么快就回来了?”孟青讶异,“我跟你二哥还以为你晚上会有应酬。”
“明日午后就要启程,陈员外让我早点回来歇着。”杜悯兴奋地凑过去,“历阳郡公之子独孤卿云死在龟玆,遗体要运回长安,陈员外急着赶回长安借他的葬礼扬名。”
孟青一噎,“难不成我们以后一听到哪个高官显贵咽气了,先拍手叫好?”
杜悯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我们又不认识他,伤心痛苦才是虚伪。我们毕竟是靠丧事求财求名,有财有名就值得高兴。”
“不道德。”孟青摇头。
“不说这个,你们怎么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在外面闲逛。”杜悯转移话题。
“望舟要睡觉,我们就回来了。”杜黎端起盆里的脏水倒了,再继续清洗衣裳。
“那两个穿红色官服的大人是几品官?”孟青问。
杜悯摇头,“一个是广州都督麾下的长吏,一个是苏州刺史麾下的司马,具体几品官我不知道,只知道穿红色官服的是四品和五品官。”
“苏州刺史?前年除夕上我们画舫的那个刺史?”孟青问。
杜悯点头,“这个司马跟我们同姓,也姓杜。”
孟青撇嘴,“跟你同姓还让你骄傲上了。”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亲近,我们姓杜的也有有出息的。”杜悯深吸一口气,他遥望道:“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当上杜司马的一天。”
“能,我保你当上刺史。”孟青信口胡说。
杜悯立马扶起孟青,他躬身长拜:“杜悯拜见禄神官,求神官保佑我官运亨通。”
孟青笑得合不拢嘴,“贡品呢?”
杜悯指向杜黎,“我选择人贡,这是我二哥,他是我的贡品。”
杜黎打量二人两眼,他郑重点头,“我自愿献祭。”
此话一出,孟青和杜悯捧腹大笑,杜黎也低头失笑。
“嘎吱”一声,望舟光着脚绷着小脸拉开门,他生气地盯着门外的人。
第73章 扬名的幌子—押货游街……
“吵醒你了?”杜悯的手是干净的, 他过去一把抱起望舟,“还睡吗?我给你穿鞋行不行?”
望舟斜着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谁问都不吭声。
杜悯还是头一次给小孩穿鞋, 他握着鞋怎么都穿不进去, 捣鼓好半天才发现是望舟在作怪。
“脚软下来。”杜悯拍他脚后跟,“再别着脚脖子, 我可不管你了。你别不知道享福,能让你三叔蹲下来伺候的人,眼下就你一个。你要是得寸进尺,今天就是最后一回。”
望舟不听,偏要别着脚脖子。
杜悯耐心不多,他立马起身换杜黎过来伺候这位小爷。
“这是随了谁?这么犟。”杜悯嘀咕。
“没睡舒坦, 心里不高兴, 这不叫犟。真正犟的人是你, 你这种性子才叫犟。”孟青说。
杜悯有点高兴,他看望舟在他爹怀里还臭着一张脸,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他笑着说:“看来望舟有点像我,有脾气的人才有大才,脾气平和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在忍气吞声。”
杜黎“嘶”一声, 这话怎么像是在踩他?不过仔细想想也没错,他无法反驳。
孟青把一家人换洗的里衣都拧干搭在外面, 说:“我去帮李婶做饭, 你俩带望舟去官驿外面走走。”
望舟出去转一圈,没睡好的憋闷也消失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又高高兴兴的, 还跟孟青讲他看见活的大黑马了。
孟青陪他说话哄他睡觉,等他睡着了,她让杜黎送她去仆役房,她到了他再回去。
又踏踏实实睡一觉,睡醒后吃顿饭就搬上行李上船,船再次开拔。
十月二十一离开汴州,由通济渠转入黄河,黄河段清淤的役夫比淮河段清淤的役夫消瘦干枯,且越往西北越消瘦。
逆水行舟,船行得慢,八日后才抵达洛阳。
“这就是北邙山。”杜悯指着黄河南侧的山峦,说:“翻过北邙山就是皇城了,长安有朱雀大街,洛阳有天街,天街的起点就是北邙山上的翠云峰。”
但船不在洛阳停留,孟青只能与洛阳皇城失之交臂。
过了黄河入广通渠,又行大半月,于十一月二十抵达西京长安。船靠近渡口已是午后,杜悯、杜黎和孟青还在遥望长安城的辉煌时,陈员外急切地打发人去雇车。
“长安的晚上有宵禁,过了一更之后,行人不能在外面行走,今天来不及给你们找地方住,你们今晚在我家住一宿。”陈员外跟杜悯说。
“都听大人的,这一路多谢大人照拂,杜悯能遇到您,真是命好。”杜悯得承认,陈员外谋算的再多,这一路要是没他引路打点,他不可能这么轻松地抵达长安。
陈员外看他几眼,他真心地说:“你能有今天也不容易,这趟来长安可不能落空,今年要是没考中,以后可就难了。”
他几乎能确定,杜悯今年若不能榜上有名,此生与官场无缘了,能遇上他出手提携,真是杜悯这辈子命好。
杜悯心里也有数,错过陈员外这个贵人,再遇上下一个贵人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了。
“大人,马车雇来了。”陈员外的小厮前来禀报。
“他姓赵,是我的小厮,你俩互认个脸,在长安我要是想找你,会派他跑腿。”陈员外说。
“赵哥,我叫杜悯。”杜悯立马认哥。
“不敢当,我在家排行第五,就叫小五,大人赐字武功的武,改名叫赵兴武,你喊我小五或是兴武都行。”赵兴武说。
杜悯立马明白,赐姓的陈管家是陈老太爷的心腹,这个赐名的赵兴武是陈员外的心腹,他尊敬地唤一声:“兴武哥,我们一家在长安要麻烦你照顾了。”
“行了,我先走了,你们再等一会儿。”陈员外打断他俩的话,他吩咐道:“兴武,你留下跟他们一起同行,别让他们出岔子了。”
“是。”
杜悯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他看陈员外把船上的仆役都带走了,行李也都卸船装车走了,而他和他兄嫂还留在船上。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他们一家不能跟仆役们一起走?
“兴武哥,是驴车不够了?还是对我们一家另有安排?”杜悯找到赵兴武问。
“噢,大人没跟你们说?你们要跟那艘船上的纸扎明器一起走。”赵兴武随口说。
杜悯莫名的有点心慌,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大人要帮你造势,既然你要借纸扎明器扬名,一开始就要把动静闹大一点。”赵兴武解释。
杜悯缓缓点头,“你说的是。”
他转过身走到孟青和杜黎身边,脸色有些难看。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别在乎面子了,我们的面子不值钱。”孟青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她宽慰道:“你在吴县不也乘坐画舫游河了,都是一个用意,达到目的就好。”
“哪能一样,我们又不是货物。”杜悯望着拉载纸扎明器的驴车,他忐忑地说:“我担心经此一遭,往后我的名声不好听。别的进士靠诗靠赋靠才学扬美名,我靠纸扎明器扬名,在这之后,我在考场上有再出众的才学也被掩盖了。”
“你想的太多了,你出身下等田,能长出庄稼能丰收就行了,管他浇了多少粪淋了多少尿。”杜黎嫌他贪得太多。
杜悯被他恶心得够呛,“你、你……你真恶心。”
孟青笑出声,“你二哥话虽糙,但没说错,果子先摘下来再说,甜的还是酸的那是后话,酸果拌糖吃,总比没得吃,馋别人手里的果子馋得掉口水要好。”
杜悯被膈应得捶两下胸口,他无奈失笑,“他糙,你也没雅到哪里去。”
“杜学子,该走了。”赵兴武喊。
“好,来了。”杜悯带着笑意应一声,“二嫂,二哥,走吧,我们一起游街,你们陪我一起丢脸。”
拉纸扎明器的驴车有十三驾,还有两驾空车,人坐一驾,行李和四只鹅坐一驾。
杜悯看见抻着脖子大叫的鹅,他沉默一瞬,“难为员外大人想这么周到。”
鹅一路叫回去,不用人吆喝也不怕路上的人注意不到他们。
人上驴车,赵兴武挥一鞭子,驴叫一声,拉着车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嘎嘎嘎——”鹅叫了起来。
望舟回头张望,孟青扶正他的头。
“他在打我的鹅。”望舟告状。
“你看那个小丫头,她是红头发。”孟青转移他的注意力。
望舟立马去看,他在看红头发的胡人小姑娘,小姑娘则是在看驴车上拉的黄铜纸马。
停船的地方在春明门码头,靠近东市,东市商货转运都途径此地,此时正逢东市开集,街市上人影幢幢,驴车、骡车、牛车、马车络绎不绝,街上不乏有吵架骂街的,掺在叫卖声中尤为热闹。
但在载着纸扎明器的车队路过时,所到之处,无不安静下来,地上站的人仰头观望,楼上站的人低头打量。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马?黄铜打造的?不对,要是黄铜马,十头驴子也拉不动。”
“又是胡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噢,不是我们,我在西域也没见过。是汉人,打头的驴车上坐着你们汉人。”
“哎!赶车的,你们拉的是什么?”酒寮二楼有人喊。
“是纸扎明器,在江南一带十分盛行。”赵兴武高声说,“这是江南苏州吴县学子杜悯带来的。”
杜悯坐直了,他红着脸冲四方行人颔首。
“明器?真奇怪,江南盛行这种明器?”有人说。
不过一个时辰,风声就传开了,来自江南的其他学子一个个满头雾水,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纸扎明器,纷纷辟谣江南没有这东西。
此时,陈员外已到家,他立马打发家里的下人带着陈管家一家出去宣扬纸扎明器的由来和用途,要借着这股风把纸扎明器介绍出去。
酉时初,车队走出拥挤的东市,再慢吞吞地途径三公九卿居住的盛业坊,正好赶上官员下值,纸扎明器又引发一波热闹。
嘎嘎大叫的鹅,跟明器有关的纸扎,来自江南吴县的学子,还有一个服阙回来的陈员外,四个不相关的人、家禽和东西却凑在一起了,怎么看怎么荒诞和莫名。
赵兴武一路走走停停,最后踩着夜色来到崇仁坊,引着一波看热闹的人来到陈府。
“到了,下来吧。”赵兴武走出一身的热汗,他疲累地说。
杜悯已经坐僵了,脸也僵了,下车看见陈员外出来,他僵了许久才喊出一声“大人”。
“进来吧。”陈员外没有解释,“让赵兴武带你们去安置。”
杜悯拎上两个包袱,牵着望舟先一步进去。
杜黎挑上两筐鹅,他担心不带走会被陈府的下人宰了。
孟青留在后面,她看见陈管家一家从另一边回来,央他找几个下人帮忙把车上的行李送进去。
之后的事,孟青和杜悯几人就不知道了,他们一家在第二天一早被送了出去,陈员外在靠近东市的安义坊租了个小院给他们住。
而陈员外则在家笑容满面地迎接宾客,家里的宴席连着七日不歇,但没有引来独孤氏的人。
第74章 孟青献计
“明章。”
“卢大哥。”陈员外闻声, 他赶忙起身相迎,“卢大哥,屋里请。”
“我就不进去了, 今天天阴, 看着是要下雪了, 我要早点回去,免得困在路上。”卢寺正在檐下驻足, 他的目光越过围墙,一墙之隔的跨院摆满了纸扎明器。
“我托人打听到独孤瑛的口风,他瞧不上纸扎明器,称这些东西是乡野之物,配不上他父亲的身份。”卢寺正透露。
陈员外面色一黯,他强撑着笑两声, “独孤都督乃郡公之子, 家世显赫, 血脉贵重,听说陪葬品里有青铜礼器和彩陶,瞧不上纸扎明器实属正常。”
卢寺正点头,不提独孤家族,他这个范阳卢氏的旁支也瞧不上这等纸扎明器,这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只不过是顺应圣人提倡的薄葬之言来了解一下, 真要用在自己的葬礼上,谁都嫌寒碜。
陈员外送走卢寺正之后, 他走进跨院沉默地站在门口。
“大人, 有什么吩咐?”陈管家走过来,他一家如今住在这个跨院,负责看守纸扎明器。
“要下雪了, 找些东西把这些纸扎明器盖起来。”陈员外吩咐,“你跟我出门一趟。”
“您稍等,我回去吩咐一声。”陈管家吩咐他儿子去找府里的管家要些桐油布把院子里的纸扎明器盖上,他则提串铜板拎个篮子出去,跟上陈员外。
“你这是做什么?”陈员外看向他拎的篮子。
“不是要去孟大姑娘租住的小院?路过东市,我割几斤羊肉带上,上门带上礼,进门好说话。”陈管家说。
陈员外笑一声,“你倒是心里门清,会看人心思,你的两个儿子哪个有你的本事,让他来我身边做事。”
“老二有几分机灵劲,老大稳重些。”陈管家让他自己挑选。
“让老二来吧,你们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要机灵善变通才好。”陈员外说,走到外院,他捎上赵兴武,三人一道出崇仁坊前往安义坊。
安义坊是商贾小卒聚集地,孟青一家居住的小院,是赵兴武堂叔的房子,院落不大,只有两间屋,屋宅窄逼,好在朝向好,屋里光线不错。
杜悯在卧房里欣赏自己新作的干谒诗,他听闻今年省试是卢丞相主持,打听到对方的治世风格后,他琢磨了三日,终于作出一篇推销自己的诗歌。
墙角的鹅突然大叫起来,杜悯开窗看出去,一朵雪花顺着窗棂飘了进来。
“下雪了!”杜悯立马开门出去,“我长到二十岁,这还是我头一次看雪。”
在灶房里忙着烧火炖肉的一家三口闻言也裹着一身热气走出来,轻盈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转瞬化为花瓣形状的水印。
大门被叩响,杜黎看过去,问:“谁啊?”
“是我。”陈管家用吴县方言回答。
孟青忙去开门,门打开见陈员外也在,她脸上的笑一僵,继而变得更热情,“三弟,员外大人来了。大人,快请进,今天天冷,没想到您会来。”
“今日有雪,大人过来瞧瞧你们的生活怎么样。”陈管家把十斤羊肉递过去,他关切地问:“初到长安,不适应吧?北方干冷,你婶子整日嚷嚷着身上的皮都要干裂了,鼻子也干得出血。”
“是有些不适应。”孟青把一篮子羊肉递给杜黎,她冲陈员外说:“多谢大人关心,得您庇护,我们在这里住得挺好的。”
杜悯点头,“我们一家住在这里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大人不必多挂怀。”
陈员外扫视一圈,七步长五步宽的小院,两间挨在一起的卧室,一间低矮的灶房,连个吃饭待客的地方都没有。他不悦地瞪赵兴武一眼,这办的什么事?
“大人,我新作了一首诗,您给看看?”杜悯邀请陈员外去他屋里,“雪下大了,一会儿把衣裳打湿了。”
陈员外跟他进屋,陈管家和赵兴武没地儿落脚,孟青也没办法,她迟疑地说:“陈叔,赵哥,要不你俩来灶房取取暖?”
陈管家走进去,赵兴武想了想,说:“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再来。”
“锅里在炖羊肉?”陈管家问。
“是,长安的冬天太冷了,要吃羊肉锅子才能御寒。”孟青让望舟去坐他爹怀里,腾出一个板凳递给陈管家,“陈叔,您来这儿也不适应吧?想不想回老家?”
陈管家摇头,“这点不适应算什么,儿孙有事做有月钱拿才要紧。”
“这倒也是。”孟青往外看一眼,她低声问:“大人要留下吃饭吗?要是留下,我再去买几个菜。”
陈管家摆手,吃饭的桌子放在灶房外,看样子吃饭就是在灶房,陈员外怎么可能留下吃饭。
“二嫂,你过来一下。”杜悯出来喊。
孟青出去,二人对视一眼,她心里有数了,陈员外这趟过来是要用上她了。
“二嫂,你还记得独孤氏吗?我跟你说过。”杜悯代陈员外开口,“独孤氏嫌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不接受这个东西,大人想让你做莲花彩马。”
孟青皱眉,她看向陈员外,说:“大人,您替陈老太爷操办丧事,他的衣物是您焚烧的吗?”
“问这个做什么?”陈员外不高兴。
“绢布乃是蚕丝织成,遇火就缩成一团,火一烤就变形,莲花彩马通体裹绢,焚烧的时候一下子就毁了,甚至里面的稻草还会露出来,不可能有黄铜纸马焚烧时的琉璃质感。”孟青跟他讲明。
陈员外捏眉心,“照你这么说,纸扎明器在长安打不出名头了?你家的纸马店最初是如何在吴县立足的?”
“没能立足,前九年都是依靠瑞光寺的香火赚点钱,一年有三十贯的盈利都算好的。直到杜悯出面为纸扎明器正名,借陈老太爷的葬礼,才在吴县扬名。是您带头接受纸扎明器,下层的官员和富商豪绅才接受用纸扎的明器作为祭品。”孟青说。
陈员外点头,他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效仿杜悯的路子,想借独孤氏的葬礼扬名,关陇贵族若是接受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纸扎明器在长安几乎没什么阻碍了。纸扎明器代替彩陶和青铜器,薄葬取代厚葬,他也就有了升职的功绩。
“大人,圣人提倡薄葬,哪些士族是赞同的?您是不是可以从他们下手?”杜悯提议,独孤氏是历经三朝的老贵族,讲究身份和排面,肯定是顶着律令规定的最高规格办葬礼,接受不了纸扎明器也不奇怪。
“本官又不是死神官,要谁死谁就能死。”陈员外睨他一眼,他语气发冲:“你给我找找,长安还有哪场葬礼比得上独孤氏的隆重?”
他要是把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纸扎明器赠给小官小吏的亡父亡母,那才是个笑话。
杜悯一噎,他暗暗咬牙,看不起他听不得他的提议,有本事就别往这儿跑。
孟青也垂着头不说话了。
“说话啊!这纸扎明器可是关乎你们。”陈员外火急火燎地催。
孟青迟疑,她装傻充愣地问:“杜悯需要这么大的名气?我们带着纸扎明器游长安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够?我这几天去东市买菜还有人认出我呢。”
陈员外心头一哽,他面不改色地说:“这点动静算什么,长安新鲜事多,不等到年关,这点动静就被人遗忘了。仅有名气没用,要让纸扎明器在长安落地生根,要让长安的百姓接受这个祭品。”
杜悯搁心里嗤笑一声,真是个好戏子。
孟青觉得好笑,这人还真是虚伪,又虚伪又高傲,看不起杜悯和她,却又要利用他们,想利用他们还想让他们感恩戴德地鸣谢他,又得利又得名。
“大人有什么想法?”孟青问。
“你再想法子做个贵重的纸扎明器,需要什么你尽管提,我让人准备。”陈员外说。
“独孤都督什么时候下葬?”孟青问。
“腊月初四。”陈员外说,“时间是有点紧,你赶赶工,我待会儿让陈管家多送点蜡烛来。”
孟青拒绝,“我没有好的想法,除非往纸扎明器上贴金箔。”
陈员外看向杜悯,杜悯苦笑,“大人,这是在为难人啊。您都无计可施,我二嫂一个妇人又有什么办法,她连独孤氏的家世都不了解,下药还要对症才行。”
“陈大人,我买菜的时候听说贡士们已经忙着找门路投行卷了,您什么时候能领杜悯去见一见主持省试的官员?”孟青问,“走不通独孤氏的门路,可以换一条路子试试嘛。”
杜悯看她一眼,他点头说:“我的诗集、赋作和策论都准备好了,我还打听到今年省试是卢丞相主持,您跟卢丞相有旧吗?”
“卢丞相只是挂名,实际操办的人是吏部侍郎。”陈员外心绪不平,他含糊说:“你们在这儿等消息,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杜悯心里咯噔一声,送走陈员外之后,他不安地问:“他不会是达不到他的目的,也不帮我引荐了吧?”
孟青垂眼,她不走心地安慰:“别多想,离省试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或许就让他等到了能借力升官的葬礼。”
杜悯想笑都笑不出来,他只能盼着今年冬天再死一个寒门高官。
他们这边还能耐下心等,陈员外已经等不了了,再有半个月,一年一度的冬集要开始了,他要参加吏部的集中考核和职务分配,像他这种丁忧结束的官员,能不能官复原职都不好说。
陈员外焦头烂额的四处走门路,钱花出去了,酒菜也吃了,但死活找不到能让独孤氏松口的中间人。
*
十二月初三的午后,孟青敲开杜悯的房门,“你要不要跟我去陈府?我想出来一个办法,可能会让独孤氏葬礼上的官员留意到纸扎明器。”
“去去去。”杜悯一下子来了精神,“二嫂,什么办法?”
“去了你就知道了,不知道陈员外肯不肯接受这个法子,有点丢面子,背地里可能会让人笑话。”孟青往外走。
杜悯闻言更好奇了,“这法子好,我就想看他丢脸,他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在高官显贵面前还不是跟我一样。”
孟青看他一眼,说:“我觉得你如果能走到陈员外这个地位,跟他比,你不遑多让。”
杜悯扭开脸看向旁处,他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还真有可能。
“不可能。”他嘴硬,“我要是当上官了,对于有才之士,我会礼贤下士。”
“别是有财之士吧。”孟青不信他的话。
杜悯笑两声,他转移话题:“我二哥呢?望舟呢?”
“去东市遛鹅了,你二哥要捡崧菜叶回来喂鹅。”
长安什么东西都贵,吴县的崧菜十文钱能买五棵,在长安,十文钱还买不到两棵,而四只鹅一天要吃两棵崧菜,不给吃就嘎嘎叫。
叔嫂俩冒着严寒来到崇仁坊,敲开陈府的门,孟青惊讶地发现门房竟然是陈管家的大儿子。
“大友哥,陈叔在不在?能不能让他跟大人通传一声,我们找大人有要紧事。”孟青说。
“大人午后出门了,他不在家。你们要不先进来,在门子房里坐一会儿,喝点热水暖暖身子。”陈大友得他爹嘱咐,对孟青挺友善。
孟青道声谢,她跟杜悯去门房待的门子房里坐着,陈员外一回来,她立马知晓了。
“找我有什么事?”陈员外在外面吃了瘪,一身的郁气,对孟青和杜悯也没有好脸色。
“关于那天您去找我的事,我有办法了。”孟青说。
陈员外立马换个态度,他领二人去他的外书房,让伺候的人上好茶。
“什么办法?独孤都督明天都要下葬了,你就是连夜做明器也来不及了。”陈员外迫不及待地问。
“如果前年陈老太爷下葬的时候,我们孟家在送葬的路上做路祭祭拜,声称感念陈老太爷的名望,特来送一程,您会不会打发人赶走我们?”孟青问。
“肯定不会,我甚至还会给你们安排一桌席面,请你们……”陈员外猛拍大腿,他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带着纸扎明器去做路祭?”
孟青笑着点头,“独孤氏嫌弃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配不上独孤都督的身份,但由您带去,意义就不一样了,纸扎明器是您对独孤都督的心意,谁还会嫌弃?别说是外观大气的纸马纸屋和纸轿,就是一捆纸钱也没人会嫌弃。”
陈员外连连点头,“我理解,我父亲的葬礼上,哪怕是个乞丐带捆纸拦在路上祭拜,我都觉着脸上有光。”
“是,如果贸然上门会让主家反感,但拦在半路就会让主家脸上有光。您带上我小叔子,你们带上纸扎明器在半路搭个棚子,遇到送葬队伍上去烧几捆纸,磕几个头,之后再带着纸扎明器跟着送葬的队伍去坟地。燔祭的时候,你们引燃纸马纸屋和纸轿,让在场的官员亲眼目睹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焚化的过程。”孟青条理清晰地安排,“纸扎明器比不上彩陶和青铜器的地位,那就让它起个面子活儿的作用,像是除夕烧竹鞭,就为听个响。”
陈员外喜笑颜开,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就是可能会掉面子,您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众多官员和仆役的围观,过后您的同僚可能会笑话您,毕竟很多人都知道您非真心要祭拜独孤都督。”孟青先把坏处说了,免得这人事后责怪她出个歪主意。
“本官是为推崇薄葬献策献力,为圣人解决忧思忍辱负重。”陈员外拱手朝皇宫的方向一拜,要是前几天孟青提出这个主意,他还会犹豫,然而他四处碰壁,已经无路可走,这个主意对他来说是救命的甘霖。
杜悯冷眼看着,他自诩是个虚荣的人,在陈员外面前可就不够看了。
“大人,明日路祭的时候,您千万要带上我,我跟纸扎明器一起露个脸,日后您带我拜见批卷官的时候,也免了为我介绍。”杜悯厚着脸皮说。
陈员外这次没有犹豫,“行,你今晚就住这儿,明早跟我一起行动。”
孟青看他们两人对这个事都没意见,她起身说:“大人,您要筹备明日的事,我就不打扰了,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二嫂,我送你回去。”杜悯跟着起身。
陈员外看孟青两瞬,在她离开后,他跟陈善说:“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去太太那儿取一石炭送到安义坊,等到年关,再送些肉食和酒水。”
“是。”
孟青到家不久就收到陈管家送来的一筐炭,陈管家说:“大人让我送一石炭过来,我想着你们这儿地方窄,没地儿存放,我就只送了一筐来,余下还有三筐,我隔半个月给你们送一筐来。”
“陈叔想得周到,那就麻烦您了。马上要宵禁了,我不留您吃饭,您快回去吧。”孟青送陈管家出门,“回去帮我跟陈大人道声谢。”
陈管家笑笑,“你这人厉害,这都是你应得的。”
“一点小聪明罢了。”孟青嘿嘿笑。
陈管家摇头,这可不止小聪明。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或许有一天,还有他跟她说好话的时候。
“路上小心点,不要靠墙根走,墙根还有没化的冰,小心滑倒。”孟青关切地提醒。
“回去吧,外面冷。”陈管家挥一下手,回过头继续走。
孟青看他走远,她关上门从里面拴上。
“你给陈员外出了什么主意?”杜黎还蒙在鼓里。
“让老三跟陈员外带着纸扎去送葬的路上守着,遇上送葬的队伍拦路祭拜。”孟青把她的主意分享给他。
“老三同意了?他又不嫌丢脸了?也不担心他的名声不好听?”杜黎语带戏谑,“哎?你早有这个主意吧?这几天我压根没见你烦恼过。”
孟青在他脸上摸一把,她嘻笑道:“就你聪明。陈员外来的那天我就有主意了,不过那会儿他不死心,肯定不会接受这个主意。至于你家老三,此招利多于弊,他哪舍得拒绝。”
杜黎叹一声,“希望他俩都如愿,如愿了就不折腾了,我们也能早点离开长安。”
“等着吧,看杜悯明天回来怎么说。”孟青看望舟凑在灶膛旁边烤火,说:“吃饭吧,吃过饭回床上躺着,晚上再烧盆炭,夜里能暖和些。长安太冷了,我也想走了。”
*
翌日。
傍晚,快要宵禁的时候,杜悯回来了。
“身上怎么还有酒味?在哪儿喝酒了?”杜黎问。
“在陈员外的府上,二哥,二嫂,我见到礼部侍郎了哈哈哈哈,他说我很适合去礼部司做事。”杜悯兴奋得要飘起来,“陈员外也松口了,过几天他带我去拜会吏部考功侍郎,递交行卷。”
“递交行卷之后,他就认识你的字迹了?”杜黎问。
杜悯点头,“等行卷递交上去之后,我就一心备考,只等进考场。”
“进士的进已经收入囊中,只差成为士了,可算走到这一步了。”孟青长吁一口气,“老三,恭喜啊。”
“二嫂功不可没,你是我的贵人。”杜悯一把抱起望舟,他兴奋地颠了颠,说:“以后你就是三叔的亲儿子,我要是能当上五品官,上四门学的名额都给你。”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阻止说:“我看你喝大了。”
“我很清醒,我说真的,我要是能当上五品官,我名下进四门学读书的名额给望舟,他要是用不上,再给你们另外的孩子。”杜悯许诺。
“今天在独孤都督的葬礼上,你们大出风头?”孟青问。
杜悯点头,“燔祭的时候,纸扎明器点燃后,瞬间压倒烧纸钱和绢帛的燔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独孤氏的人也极满意。下午在陈府饮酒,我听礼部侍郎说,日后皇家祭祀的燔祭,也可以考虑引入纸扎的祭品。”
孟青露出笑,“陈员外还不得把脸笑烂了。”
“对对对,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喝迷糊了,喝醉了还在笑。”杜悯不甘心地咬牙,“真是便宜他了。”
“也便宜你了,纸扎明器又不是出自你的手。”杜黎说。
“我是你的亲兄弟,是我二嫂的亲小叔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得了便宜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陈员外是啥呀,跟我们又没关系。”杜悯凑到孟青面前又是一拜,“我能遇见二嫂是我命好,我上辈子真是积大德了。”
“得了得了,这话你都要嚼烂了,在陈员外面前也没少说。”孟青嫌弃。
“我在陈员外面前说的都是奉承话,这会儿才是真心的。”杜悯狡辩。
第75章 进士及第
在独孤都督葬礼之后的第四天, 赵兴武来安义坊通知杜悯于次日前往陈府,跟陈员外一起去拜访吏部考功侍郎。
“杜学子,这身冬衣是我家大公子的, 大人吩咐我给你送来, 你明日穿上这身衣裳。”赵兴武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杜悯迟疑地接过, 他扒开个缝看一眼,一撮灰兔毛从包袱皮里漏了出来。
赵兴武瞅一眼杜悯身上灰扑扑的冬衣, 说:“穿得精神些,给自己壮壮胆,举手投足大方,上官看了也有个好印象。”
“我出身农家,家境贫寒,穿皮毛裹身, 会不会给人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感?我担心事与愿违。”杜悯请教。
“不会, 在长安穿皮毛御寒的人多不胜数, 商人也穿,不足为奇。”赵兴武打量他几眼,说:“江南人士比北方人长得精巧,你又是个中翘楚,合该打扮亮眼点。”
“听陈员外的,他能这么安排, 肯定是适合的。”孟青开口,“这倒是提醒了我, 是该给你做几身好衣裳, 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好点,走出去不会让人小瞧。”
“孟娘子说的极是。”赵兴武点头, “话我带到了,明日辰时前,杜学子去府里等着,可别迟了。”
杜悯点头,“劳烦赵哥跑一趟。”
送走赵兴武之后,孟青催杜悯把衣裳换上。
一件白色长袍,一件无袖灰兔袄,袄长齐胯,杜悯穿上后,杜黎替他梳理兔毛。
待打理整齐,孟青点头,“是要比你穿自己的衣裳体面。”
杜悯低头打量自己,他不确定地问:“会不会太华贵?我还是觉得穿得合乎身份最合适。”
“不会,是灰兔袄,又不是狐裘。”孟青说,“明天就这么穿,待会儿让你二哥把你的头发修剪修剪,打扮精神些。”
杜悯扯扯长袍,他含笑说:“二嫂,你不觉得在一众穿着貂和裘的人中,我穿着一身麻布袄裤最显眼?这好比我穿着一身麻衣跟一帮权贵子弟坐在州府学的学堂里,虽说不气派,但谁都忽视不了我。”
“是不会忽视你,但他们要赶走你。”杜黎提醒他。
“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不需要在衣着上引人注目。”孟青瞥他一眼,她思索着说:“这个时候你不要用示弱来争抢旁人的目光,你即将走入的是官场,官场上看重的是什么?才学、出身和人脉,上官要的是有才学、能办事的下属,你要展示自己,不能示弱。这跟求学路不一样,夫子是教书育才,他对学生会存有怜惜心,会惜才惜弱,但上官很可能会嫌弱。除非你有十分出众的才学,还要遇上十分惜才的伯乐才行。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杜悯点头,他咂摸两遍她的话,“对,是我着相了。”
“原来你在州府学是故意装惨示弱。”杜黎幽幽开口,“你有这个目的,怎么还会拒绝认爹娘?”
“我好强还虚荣不行?”杜悯坦然地说,“我没有好的出身但有才学,这点更能衬托我天资聪颖,自强不息,在这方面没人能看我的笑话。”
杜黎理解了,“你对自己是十分满意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笑话的,但家里人是你身上的一个污痕,的确能让人看笑话。”
“真聪明。”杜悯面无表情地说。
杜黎“呵”一声,等杜悯回屋换衣裳去了,他跟孟青咬耳朵:“他有这个想法,竟然也好意思要求他爹娘要毫无条件地喜欢他。”
孟青竖起手指在他嘴边一晃,“嘘,他不是好东西,你又不是才知道。”
杜悯换上他的旧衣裳开门出来,他面色泰然地说:“二哥,帮我把发尾修剪修剪,我待会儿再洗个头。”
“我去烧热水。”孟青出门,一出门就看见望舟握着个冰坨舔来舔去,她大喝一声,抡着个藤条就去揍他。
“爹!爹——”望舟扔了冰坨大声叫,边叫边跑。
“给我站住!”孟青吼一声。
望舟一个激灵,他不敢再跑。
孟青冷眼攥住他,“我怎么跟你说的?”
“不能玩冰不能玩雪。”望舟小心翼翼地说,他瞥一眼他爹和他三叔,可怜巴巴地用眼神求救。
孟青拧住他的耳朵,望舟啊啊大叫:“娘,娘,疼疼疼——”
“不疼不长记性。”孟青一手拧着他的耳朵,一手握着藤条抽他屁股,打得他踮着脚躲。
望舟哇哇大叫,“爹,救我,三叔,快救我。”
杜黎和杜悯哪敢插话,二人都装聋作哑。
“娘,我错了。”望舟要哭了。
孟青松开拧耳朵的那只手,“还玩不玩冰?”
“不玩了。”望舟捂住耳朵,这下不仅手心发烫,耳朵也发烫。
孟青不确定他是真长记性还是一时识趣服软,她瞪他一眼,冷着脸去灶房烧水煮姜汤。
“多冷的天,手指头都要冻掉了,你怎么还玩冰?不是跟你说不能玩冰,会冻生病的,你怎么不听话?”杜黎过来牵他回屋里烤火。
“舒坦了?挨了一顿揍,这不是自找的?”杜悯幸灾乐祸,“啧啧,这耳朵可真红,我摸摸,这么烫?正好给我捂捂手。”
“鹅都不怕冷,它们还吃冰呢。”望舟已经眼馋好久了。
“鹅有毛,你也有毛?”杜悯乐了。
“我有衣裳。”望舟振振有词。
“还犟嘴,我看你娘还没把你打好。”杜悯也揪一下他的耳朵。
望舟叹气,他不吭声了,自己蹲在炭盆边上烤火。
杜悯好笑,“你还叹上气了,你叹什么?”
“我不想跟你说话。”望舟又叹一声。
杜黎捏捏他的冬鞋和袖口,袖口有点打湿了,他回屋拿件绵衣给他换上,“明天也去给你买两件皮袄。”
过了一会儿,孟青端来半碗姜汤,她虎着脸说:“喝了。”
望舟这会儿还发怵,他瞄她两眼,不敢说不喝,只好老老实实捧着碗吞下辛辣刺鼻的姜水。
“喝完了。”他装乖卖巧地奉上空碗。
孟青接过碗睨他两眼,转身走了。
望舟长吐一口气,又嘶哈嘶哈地吸几口冷气,但嘴里还是火辣辣的。
杜悯和杜黎都憋笑。
“把剪子拿出来,我给你修剪头发。”杜黎说,转头又嘱咐望舟:“你就在这儿烤火,要不就去跟你娘一起烧火,不准再去院子里喝冷风。”
望舟“噢”一声,但没老实一会儿,他走到杜黎腿边,捧着手把掉落的头发茬都收集起来,转瞬给扔在炭盆里。
一时之间,屋里焦臭味弥漫,他被赶了出去。
“娘——”他无事人一样踢踢踏踏地冲进灶房,一头扎进孟青怀里,完全不像才挨过打。
孟青瞥一眼他的耳朵,耳朵还没消色,这臭小子已经忘事了,脸皮真厚,心也大。
“娘——”望舟又拖腔拉调地喊一声。
“你说。”孟青抱起他让他坐在她腿上。
“我好闲啊。”望舟满腹惆怅地叹气。
“想去东市遛鹅?”孟青问,“明天要是天晴,我们明天去。”
“不想去。”望舟抬脚把柴往灶膛里踢,他突然又来了兴致,抓一根没烧尽的棍在地上乱画。
孟青抽两根麦秆,用麦秆编出一个四股辫,最后两头缠在一起,套在望舟手上当手环。
望舟立马放弃在地上涂鸦,他坐在孟青怀里,也捏着两根麦秆跟着学。
编了四股辫,孟青又用麦秆编花,她惊讶地发现望舟能跟上她的动作,看过她的动作他就能给复刻下来。
“水烧好了吗?”杜悯出来问。
“好了。”孟青头也不抬地答一声,她引导望舟把麦秆花编在四股辫上。
杜悯拿盆进来,他凑近看一眼,“这是谁编的?”
孟青“嘘”一声,让他不要说话。
杜悯去舀水,他就在灶房里洗头,亲眼目睹望舟用他那双小手把三朵麦秆编的花编进麦秆编的四股辫里。他顾不上烤头发,披着湿发拿起望舟编的手环,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他会以为麦秆花和四股辫是一体的,而非是两个单独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这……我也能编?”他问。
“你可以试试。”孟青说。
“行,我烤干头发就过来。”
等杜悯烤干头发,天已经黑了。吃过晚饭,孟青给四个人各发两根麦秆,四个人凑在一起用麦秆编花。
“等等,我这一步是不是编错了……二嫂,你帮我看看,下一步该怎么编……不行不行,这个转弯的地方我处理不好,二……”
望舟“嗖”的一下站起来,他烦躁地捂住耳朵:“好吵。”
杜悯闭嘴,他看看杜黎手里松散的麦秆结,说:“看来不是有手就会啊。”
“你还编吗?”孟青问望舟,“我让你三叔闭上嘴,不让他说话了。”
望舟摇头,他打个哈欠,“我想睡觉。”
杜黎立马起身打水,望舟一般说要睡觉,是真的闭眼就能睡着。果不其然,刚洗完脸他就闭上眼了。
杜悯拿起望舟编的麦秆花,他不得不惊叹天分了得,“这孩子不愧是姓孟的生的,不到三岁已经有成为手艺人的苗头了。”
杜黎担忧地看孟青一眼,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孟青笑笑,“真要有这个天分,我有接班人了。”
杜悯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地纠正自己的话,“才三岁,他就图个好玩,估计是看你们做纸扎看多了,他一时对这个有兴趣。别的不知道,他记性肯定好,再过两年给他启蒙,到时候说不定就随了我,在读书一途上大有所为。”
杜黎很讨厌杜悯时不时说望舟随他的话,他没好气地说:“睡觉去吧,你明天还有要紧的事。”
杜悯点头,他舀一盆热水端回屋。
杜黎和孟青也抱着望舟回屋睡觉,然而到了后半夜,望舟咳了起来,还吐了。
杜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他隔着墙问:“望舟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睡。”杜黎答一声。
“只是咳,没发热,吐估计是他舔冰水凉到胃了。”孟青冷静地说,“你穿好衣裳把地上收拾收拾,再倒半碗热水来。”
“不用熬药?我们带来的还有治伤寒的药。”杜黎说。
“先不用。”孟青把她的袄叠起来,让望舟上半身躺在袄上,头和背垫高,他不再呼哧呼哧地咳,又睡了过去。
杜悯躺在床上听隔壁没动静了,他也睡了。
一夜过去,杜悯穿上新衣,把头发都扎起来,他吃过杜黎煮的粥,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在他离开之后,孟青和杜黎抱着望舟去找医馆看大夫。
杜悯下午回来才知道望舟病了,“昨夜他哭就是因为不舒服?”
杜黎点头,“吐了一遭,把昨晚吃的饭都吐出来了。”
杜悯心里不是滋味,“那你还骗我说没什么事。”
“你知道了又做不了什么,挂心他的事还让你分心。”杜黎是有意隐瞒,杜悯要是为望舟的病分心了,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杜悯要是全然不受影响,他更不愿意看到,还不如索性瞒下来。
孟青从卧房出来,问:“见到吏部侍郎了?你表现如何?”
“感觉还不错,他对我有印象,也记得我的名字。”杜悯情不自禁地笑了,“陈员外也在求官,他当场提起礼部侍郎前几日说的话,我看吏部侍郎听进去了,为了纸扎祭品能出现在皇家祭祀上,他也会让我高中。”
“好事,这下你可以安心准备省试了。”孟青说。
“陈员外也是这么说,他还让我年前这些日子去他家,趁他暂时还没公务,他跟我讲解一下官场上的事。”杜悯看向关着的屋门,问:“望舟怎么样了?”
“喝过药哭了一场,发出一身的汗,这会儿睡下了,没什么大碍。”孟青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他。”
杜悯闻言不多说了,他自个儿拿钱去东市买两身好衣裳,再给望舟买一件羊皮袄和一本开蒙的书,之后便开启去陈府聆听陈员外指点的日子。
*
腊月十九的午后,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从东市回来,靠近租住的小院,她看见两个人在门外徘徊。
“你们找谁?”她问。
“这里是杜悯杜学子的家吗?”仆从问。
“他是住在这儿,不过他不在家,在陈员外的府上。不知你们是谁?找他又为何事,我可以去喊他回来。”孟青说。
“这是我家老爷,也是洛阳县新上任的洛阳令,能否进屋说话?”仆从问。
孟青立马笑脸相迎,她开门请人进去,把二人领进杜悯的卧房。
“大人别见怪,小院窄小,没有待客的屋子,这是杜悯的卧房,他收拾得还算干净,您勉强落个脚。”孟青说。
杜黎把他和孟青屋里的炭盆端过来,转身又出去烧水。
尹明府有些瞠目,女人留下作陪,男人忙活烧水待客,实在是罕见。
“孟娘子,听闻陈府的纸扎明器是出自你的手?”仆从问。
孟青点头,“算是吧,我娘家是开纸马店做纸扎明器的,我在我娘家帮忙做事,陈府的纸扎明器有一部分出自我的手。”
“你们夫妻二人是陪杜悯来赶考的?明年还回吴县?”尹明府开口询问。
孟青飞速思考,她从未听杜悯说起过洛阳令这个人,她直接问:“大人,您跟杜悯认识?”
“我姓尹,你们在汴州遇上的广州长吏是我堂叔,他向我举荐了杜学子。”尹明府直接说明,“我来长安不到一个月,对纸扎明器的名头有所耳闻,但实际怎么样,我没见过。纸扎明器若是有望替代陶制明器,能打压北邙山一带厚葬的风气,洛阳县官衙还缺一位县尉。”
孟青心喜,她立马给出回答:“我们两口子不打算再回吴县,日后会陪同杜悯一起去外地上任,甚至我的娘家人也可以搬过去。不知道大人何时离京,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可以做一匹黄铜纸马请您过目。”
“二月离京。”
“时间足够,除了黄铜纸马,我还能做出纸屋和纸轿。您住在哪里?等纸扎明器做好之后,我让杜悯请您过来过目。”孟青说。
尹明府看仆从一眼,仆从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地址。
“茶来了。”杜黎端来两盏热茶,望舟跟在后面探头探脑,手上还握着一个麦秆编的蚂蚱。
人一多,屋里顿时变得紧凑,尹明府放下茶盏,说:“不叨扰了。”
孟青和杜黎出门相送,她试探道:“等杜悯回来,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去您住的地方拜访。”
“不用。”尹明府一口拒绝。
“好,我知道了。”孟青立马改口。
*
另一边,杜悯快步从陈员外的外书房走出来,听着里面砸茶盏的声音,他没敢多留,直接出府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杜悯回到安义坊,“二哥,开门。”
“爹,我三叔回来啦。”望舟喊。
杜黎去开门,杜悯一进来,他直奔灶房,“二嫂,陈员外的任命下来了,他还是六品员外郎,从原来的膳部司调到礼部司,没有升官。”
“他借纸扎明器出这么大的风头都没能升官?礼部侍郎不是挺看好他,还亲自去他家里了。”孟青有些惊讶。
“这说明如果没有纸扎明器,他可能会没官可做。”杜悯露出个笑,“他这辈子估计没升官的希望了,熬死也就一个五品官。”
“五品官也不错了。”孟青说。
“你觉得不错,他可不满意,任命送到家,他气得当着我的面踹翻了书桌,差点砸到我。”杜悯摇头,“幸亏我已经通过他见到吏部侍郎,要不然出了这个事,我担心他又要反悔。”
“不提他的事了,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今天下午,洛阳县新上任的洛阳令来了,是我们在汴州遇上的尹长吏跟他举荐了你,他想让你跟他回洛阳打压洛阳县厚葬的风气。”孟青兴奋地说,“让你去当县尉,不嫌弃吧?”
“不嫌弃不嫌弃!”杜悯要高兴疯了,他在崇文书院读书的时候,县尉的儿子他都巴结,哪会嫌弃县尉这个职务。
“我有个事没敢跟你们说,进士及第后,进士还要等吏部铨选,有官位空下来才会给进士授官。我听陈员外说,这个等待授官的时间可能有两三年之久。”杜悯很是心虚,“我这几天愁死了,一直跟陈员外打探有没有让我明年就能走马上任的办法,什么官都行,我都不挑,可他一直说没可能。我甚至起了投奔尹长吏去岭南的想法,就是找不到对方的住址。天可怜见,竟然有大人相中了我。”
“当个官这么难?等三年?三年过去,你们这些进士身上的锋芒都被磨没了,也没什么傲气了,随便赏个官都要感恩戴德。”孟青唏嘘。
杜悯一愣,好像真是这回事。
“不说这个,洛阳令可有留下什么话?我要去拜访他吗?”他不敢深想,赶忙转移话题。
“我问了,不要你去拜访,他明年二月离京,在这之前,我要做出一批纸扎明器让他过眼。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继续准备省试。”孟青说。
杜悯想了想,说:“这个事不要透露出去,陈员外那里先瞒着,他知道了不见得会为我高兴。”
孟青点头。
之后的日子,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东市、西市地逛,在除夕来到之前,把做纸扎明器要用的东西都买齐了,两间卧房和低矮的灶房在不睡觉不吃饭的时候沦为晾纸的晾房。
一家人从除夕到上元节压根没出去逛过,一天到晚都待在家做纸扎,就连望舟都学会了给桐油纸刷胶。
正月底,杜悯请来尹明府,孟青当着他的面烧了纸马纸屋和纸轿,对方看过之后,明确地说:“我会留个下人在长安,待省试出结果,你若榜上有名,他会递交折子,你等着任命下来。”
杜悯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之后便一心扑在省试上。
三月初三,省试开考。
三月二十七,贡院张榜,杜悯榜上有名,并因他是这一届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个,被指定为探花使前往名园采摘名花。
*
“明章,你的那个学生厉害啊,不等吏部选派,已经有人指着名要他。”卢寺正来礼部司串门,他跟陈员外透露这个消息。
陈员外脸色一变,“你哪来的消息?”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消息不假。”卢寺正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一杯茶,他慢悠悠地说:“是洛阳县新上任的洛阳令递的折子,你这个学生借着纸扎明器这股东风,得利不小,要是有运道,以后保不准能胜过你这个恩师。”
陈员外捋着胡须笑笑,“杜悯这人对官场一窍不通,他甚至不知道进士要守选三年,吏部铨选的流程也一无所知,这样的人要是放他入官场,可是要闹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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