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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我也是来抢人的


    “阿婶, 前面就是曲江池对吧?”孟青询问一个卖花的妇人。


    “对,前面就是,你们外地来的?来看热闹是吧?今日新科进士在曲江池参加曲江宴, 可热闹了。”妇人挑出三支芍药递过去, 说:“今日春色好, 娘子簪几支花也应应景。”


    孟青看过路的行人不论男女都有簪花的,她询问三支芍药多少钱。


    杜黎闻言解开荷包拿铜板。


    三支芍药, 孟青打算一家三口各簪一支,但杜黎不肯头上簪花,孟青便自己簪两支,又往望舟的发鬏上插上一支,母子俩顶着颜色鲜艳的花,一路侧着身挤进拥堵的车流。


    “娘, 我看不见。”望舟个头矮, 他走在地上只能看见车轮。


    “让你爹抱你。”孟青头也不回地说, 她探着头满眼惊艳地盯着路旁停靠的车马,钿车珠幕,装饰华丽,不知什么木头打造的车厢上竟然镶嵌着金银薄片。


    “哇!红色的马!”望舟眼睛放光,“娘,红色的马, 还是活的。”


    孟青“嗯嗯”点头,“不要大喊大叫。”


    杜黎走到她身边, 他无视马夫盯着他们的目光, 悄悄地说:“难怪长安的贵人看不上黄铜纸马,他们用的车轿是用金银点缀啊。”


    孟青点头,她绕着马车走一圈, 最后远远打量着拉车的枣红马,这匹马气势凌人,她要仔细观摩,回头再做纸马,就又有一种神态模子了。


    “干什么的?速速走开。”车夫出声驱赶。


    孟青应好,她换一驾马车继续看,一边看一边引导望舟观摩马的神态、体型、膝骨、马首、马臀。


    杜黎琢磨着她不是想教望舟作画,就是打算教他做纸扎,他没吭声,沉默地当个座驾,抱着望舟随着她移动。一家三口在车夫们警惕或鄙夷不屑的目光下,缓慢地在车流中穿梭。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孟青和杜黎齐齐扭头看去,是采花的探花使打马回来了,二人立马带着望舟往曲江池入口挤,但人太多,他们只能挤在人群里看着杜悯骑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他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握着一捧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三叔,是我三叔!”望舟小声惊呼。


    “这回可以大声喊。”杜黎眉开眼笑地说,他仰着头望着杜悯在马背上的身姿,在三五十人里,与官宦子弟的风流倜傥相比,他的身形有明显的僵硬,但这点不足不算什么,他真的以农家子的出身走上官场了,真是厉害。


    “三叔——三叔——”望舟骑在他爹肩上大声喊,“三叔,我在这儿。”


    杜悯循声望去,他仓促地在人群中找几圈,终于寻到三张喜笑颜开的面孔,他神采飞扬地露个笑。


    “今年这个探花使很年轻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娶妻。”人群中,一个闺秀小姐盯着远去的身影。


    “年轻是年轻,但出身寒门,听说是江南人士,家世低微,依附着一个员外郎借什么纸扎明器在长安闹出不小的动静。”妇人摇头,“走,我们进去再看看。”


    “噢?就是他啊?可惜了一副好皮相。”


    孟青听到这番对话,她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浮现出无奈。


    待人群散去,孟青说:“我俩打个赌,看你三弟今天会不会被榜下捉婿。”


    杜黎从背后指了指怀里的孩子,望舟现在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又喜欢说话,这个赌局可别从他嘴里传进杜悯耳朵里了。


    孟青耸肩,她略过这个话题,“走,我们也进去转转。”


    曲江宴会场用锦帷绣幕装饰,设宴的地方,平民百姓无法靠近,孟青和杜黎转一圈,看不见曲江宴的盛况,她做主去看亭台楼阁,为纸屋的布局增添模子。


    一里之隔,绣幕隔绝的曲江畔,杜悯在礼官的指引下落座,他暗中瞥一眼被缰绳磨破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撕下翘起的肉皮,用手帕沾上酒水按压在手心。


    不远处响起几声爽朗的笑声,随后笑声沿着曲江畔依次荡开,杜悯不明所以,他也附和地笑笑,左手举杯抿口酒水,他借机向上首看去,仔细观察一阵,他发现是公卿贵族在物色女婿。


    杜悯心里涌现激动,他挺直腰板,余光扫视着对岸出身世家的同年,借对方的姿态为己用,暗暗调整自己的动作。


    然而一直到曲江宴结束,也没有他表现的机会,除了卢丞相提了一句探花使,他对应地起身喝杯酒吟首诗,之后这场宴饮他似乎沦为了陪衬。


    曲江宴结束,杜悯随大流跟着众人一起去大雁塔题名,看着前辈们留下的豪情万丈的诗作,他心底的黯然迅速消散,他的官路已经开始了,从今往后,他的体面和荣耀能自己挣。


    杜悯在大雁塔上留下自己的诗作和大名,之后赶在宵禁到来之前,他回到安义坊,走进这个有鹅叫有孩童声的小院。


    “三叔!”望舟在喂鹅,看见杜悯进门,他甩了手里的崧菜,双眼放光地冲了上去。


    杜悯俯身,他一把抱起望舟,“你今天去曲江池了对吧?我看见你了。”


    “三叔,我也看见你了,你骑在活马背上,红色的大马,还抱着花,可好看了。”望舟手舞足蹈地说。


    “新科进士,回来了啊,今天好威风。”孟青满面笑容。


    “真成进士了,了不得。”杜黎有一种今天才有实感的感觉。


    “多亏了二嫂……”


    “今天不要说这话。”孟青打断他的话,“我跟你二哥买了两坛葡萄酒回来,我们今晚给你庆祝,喝个大醉再去睡觉。”


    杜悯点头,“正好我在曲江宴上没喝好,我们接着再喝。”


    “羊肉快炖好了,我再炸一盘黄豆就能吃了。”孟青说。


    “曲江宴是什么样?我们不能靠近,只听到有乐舞声,其他的什么都没看见。”杜黎问。


    杜悯把望舟放下来,这孩子越来越沉了,他快要抱不动了。


    “就是一汪流水,新科进士和公卿贵族都坐在水畔,今年省试的主考官也都在,大家以文会友。”他简略地描述。


    “就这儿?宴会上没有什么热闹?”孟青追问。


    杜悯叹一声,他笑了,“我不记得了,我整场一心顾着偷师,在装模作样地表现自己,但压根没什么人注意我。”


    “偷学什么?”孟青疑惑。


    “公卿贵族们在物色女婿。”杜悯在他们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他摒弃羞耻,自己玩笑道:“我误以为我也有这个机遇。”


    孟青和杜黎立马明白了,她一派正经地点头,“是想当新郎了?今晚让你多喝三杯酒,权当是拜堂了。”


    杜悯:“……”


    “喝交杯酒只用喝一杯。”杜黎提醒她。


    “他跟谁喝交杯酒?又没个真正的媳妇。”孟青瞥杜悯一眼,“我说喝三杯酒是充当拜堂,喝一杯权当是拜了一下。”


    杜悯懒得理这两个人,他大步回屋去换衣裳。


    待更夫敲锣的声音响起,杜黎把望舟哄睡,孟青把黄豆炸好,三人挤在低矮的灶房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肆意地畅谈去洛阳后要大展拳脚。


    “我要做大官。”


    “我要挣大钱。”


    杜黎给二人斟上酒,“我等着享福。”


    孟青哈哈大笑,她勾住杜黎的肩,豪迈地说:“准了。”


    杜悯看看二人,他一口气喝干一碗酒,打着酒嗝说:“我要娶个非常喜欢我的姑娘。”


    说罢,他“咚”的一下倒在桌上。


    孟青和杜黎看看他,任由他趴着,二人继续喝。


    一柱香后,杜黎也要倒了,他摆手,“你一个人喝吧,我喝不了了。”


    孟青不勉强,她一个人自斟自饮,杜悯高中了,梦里的流言被她遏止了,她的贱籍销了,望舟和她都有了更广阔的路,四年前做的赌局,她赢了。


    孟青端起酒碗往杜悯头上撞一下,她笑道:“多谢你争气。”


    随即,一口气饮完半碗酒,撂下碗,她也不喝了。


    杜黎酒意上头,他撑在桌子上打瞌睡,孟青看看他,再看看另一个醉得毫无知觉的人,她摇晃着走到灶前烧火,把灶房里弄得更暖和一些。


    三人在灶房里待到半夜,等杜悯和杜黎醒酒了,这才回屋睡觉。


    这一夜,三人都有些受凉,睡醒后都声哑鼻子不通气,养了三天才陆陆续续好转。


    “二嫂,二哥,我今天去陈府一趟,晌午不回来吃饭,我打算请陈员外去食肆吃饭,算作谢师宴。”杜悯说。


    “好,知道了。你看要不要趁机把你去洛阳当县尉的事告诉他,别让他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事。”孟青提醒,“要是让他知道你有意隐瞒他,他必定会生气,小心他给你使绊子。”


    “行,我考虑考虑。”杜悯答应下来,他拎着装钱的包袱出门。


    杜悯瞅着官员旬休的日子去的陈府,但还是扑了个空,陈员外出门会友去了,他想了想,留下个口信又回去了。


    *


    “员外郎大人,请。”


    “侍郎大人,旬休的日子还来叨扰你,见谅啊。”陈员外进门,他拱手道歉。


    李侍郎抬手请他落座,说:“吏部事忙,我旬休也还在忙公务,没有休息,算不上叨扰。你怎么来我这儿了?为你那个学生打探消息?”


    陈员外哈哈笑两声,“是,我听闻尹明府看中他了,想让他去洛阳县当县尉,此事不假吧?”


    “不假。”李侍郎翻出一本折子,他轻笑道:“杜进士有运道,东都分两县,洛阳县占大半,洛阳县县尉一职被人盯得紧,哪想到中途来了他这个程咬金,还是尹明府指明要的。”


    陈员外听出他的意思,这个职位原先应该有人选,他捋捋胡须,说:“尹明府行事霸道,新科进士都要守选三年,要身、书、言、判都经过考察之后才能授官,他一来就要人,这不是妨碍吏部铨选。”


    李侍郎意外地看他一眼,他滴水不漏地说:“一个县尉罢了,影响不大。”


    “但我担心啊。”陈员外忧心一叹,“大人你是不知道,杜悯这人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他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对进士要经历守选、铨选一概不知,更别说判案的能力。他要是去个偏僻的小县,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做出再大的错事也影响甚微,可洛阳是什么地方,东都所在,他要是得罪个什么人,我担心追责下来,吏部要担责。”


    李侍郎发笑,他弹了弹折子,这个杜悯得罪陈明章了?恩人倒戈变仇人。


    “你说的在理,不过我在曲江宴上注意过杜悯,他是喜变通善改进的,我这两天琢磨着派个小吏去教教他。”李侍郎说,“就是授官也要等到年底的冬集,中间还有半年是进士回乡报喜的时间,他可以留在长安用这半年熟识官场条例。”


    陈员外快要怄出一口老血,他就不明白了,杜悯身上有哪点值得李侍郎如此破例。


    “嗐,实不相瞒,我也是来抢人的。”陈员外换个路子,“我之前也跟大人透露过,我们礼部的侍郎大人想考虑在祭天时引进纸扎的祭品,但会这门手艺的人又是个女子,无法让她进少府监做事,只能让杜悯来负责相关的事,由他去跟他二嫂周旋。我打算让他在礼部做几年的流官,一来领他熟悉官场,二来试试纸扎的祭品是否适合燔祭。您看能不能把这个人给我们礼部留下,等少府监的工匠学会这门手艺,再放他去下面的县衙做事。”


    “他倒成个香饽饽了。”李侍郎失笑。


    陈员外也笑笑,他不再作声,等着李侍郎做决定。


    “也好,让他先跟着你学学规矩再授官更合乎流程。”李侍郎没怎么犹豫就做出决定。


    陈员外不意外,李侍郎是留守长安的官员,在立场上,他对东都有敌视的心态,这种事肯定是偏帮长安。


    “改日我请大人喝酒,今日就不叨扰了。”陈员外起身。


    李侍郎喊下人替他送客,他随手拿起毛笔,驳了尹明府的折子。


    *


    陈员外神清气爽地回到家,听门房说杜悯今日来了,他思量两瞬,打发赵兴武把杜悯请过来。


    杜悯匆匆赶来,一见陈员外,他立马俯身跪拜,“大人,杜悯一举高中,给您报喜来了。”


    陈员外心里冷笑,“起来吧,我都知道了。”


    “没有您,也就没有我的今日,您受我三拜。”杜悯咚咚磕头,“悯今日无以为报,只能借跪礼表达我的谢意。”


    陈员外再听到这番说辞只觉得讽刺,他淡淡地说:“起来,无需如此。你还有其他的事吗?”


    杜悯抬头看一眼,他察觉到陈员外的态度不对劲,这一眼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是还有一喜,洛阳令有意让我去洛阳县县衙当个县尉,我不用等待守选了,今年应该就能授官。”杜悯交代,他猜陈员外是听到风声了,直言打听:“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洛阳令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在四处托人为你筹谋出路,外人要是知晓了,背后可要笑我是个傻的,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陈员外冷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在防着我?”


    杜悯心里一抖,他暗暗攥紧手,正色道:“大人误会了,我在元月底才见洛阳令一面,一来我不确定他的身份,二来我不确定这个事能不能成,三来我一心赴考,没把这个事放在心上,毕竟我得先进士及第,才有后续的事。我是在放榜之后,洛阳令的仆从去安义坊告知我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才确定这件天降喜事是真的。”


    陈员外冷眼盯着,他讥讽道:“有长进,不再是冷汗涔涔地跪地认错。”


    杜悯被刺得脸色发红,他脸上卑微的表情绷不住了,赶忙低下头。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左右逢源的人没有好下场?”陈员外问,“还记得我是在哪里跟你说的吗?”


    杜悯沉默几瞬,他干哑地回答:“记得,瑞光寺佛塔。”


    陈员外哼一声。


    “大人,无论杜悯身在何地,我都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是您提携了我,领着我走到长安,我才有机会走向四方。”杜悯扑通一声跪地,他直着身子望向陈员外,说:“左右逢源是意味着我将背叛您,这点您放心,杜悯永远不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我也不认为我是左右逢源,洛阳令可能是我的另一个贵人,我也该走下一程路了。”


    陈员外看着他,只觉得是自己养的一只狗在能看家护院的时候要弃主了,他哪能甘心。


    “行吧,我不阻拦你投靠下一个贵人。”陈员外嗤笑,“回去等着吧,看这个贵人靠不靠谱。”


    第77章 引蛇入宅


    杜悯听了这话, 他满心的不安,如果他没会错意,尹明府的折子估计出岔子了。


    “大人, 尹明府是改变主意了吗?”他厚着脸皮继续问。


    “你问我?”陈员外佯装惊讶, “我连尹明府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怎么会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杜悯明白他是故意误解他的意思,他硬着头皮问:“您是不是在吏部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是用什么身份在问我?我又凭什么告诉你?”陈员外端起桌上的茶盏朝他砸去, 他气愤地拍桌,“杜悯,你向我索取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你哪来的底气?我是拿了你什么好处,还是我对你有亏欠?我俩在四年前素不相识,我却举荐你入州府学,授意许博士指点你诗赋文章, 为你解决你惹下的烂摊子, 带你来长安, 又为你引见吏部侍郎,你给了我什么?我什么都没问你要吧?你还防着我,一边防着我,一边还要借我打听消息。你当你是谁?你哪来的脸?你怎么好意思的?”


    杜悯匍匐在地,他盯着一地的碎瓷,气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倒是想揭穿他伪善的面目,可心里清楚, 他只要把话说出来了, 就彻底把陈员外得罪了。他只能忍,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尽全力平息身体里急蹿的愤怒, 最后还要看着这张伪善又可恶的脸,逼着自己说:“大人见谅,是杜悯忘了自己的身份,是我得寸进尺。”


    “滚!”陈员外怒喝。


    杜悯起身,他认真地问:“大人,我能为您做什么?”


    陈员外挥手,示意他快滚出去。


    杜悯视若不见,他再次问:“换句话说,如果我拒绝尹明府的邀请,我留在您身边能为您做些什么?”


    陈员外嗤一声,“你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又需要你做什么?”


    “我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想出来了,我再来回答您。”杜悯说罢,他带着一身褐色茶汤开门出去。


    陈善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都是新科进士了,在陈员外面前还要被当作狗训斥。


    杜悯无视下人的目光,他挺直腰背走出陈府。


    走出陈府,杜悯快步跑出崇仁坊,他寻一个偏僻的小巷钻了进去,没人再看着,他不再压抑自己,平静的五官变得扭曲,他佝着腰抓着脸急促地喘息。


    “贱人!”他抬脚大力踹墙,腿踹在墙上震得发疼,他彻底崩溃,对着面前的土墙发疯了地踹,摔倒了躺在地上还要踹。


    “哪来的疯子,快给老子滚。”屋主跑出来,“再踹老子砍了你的腿。”


    “来砍,你来砍,你砍死我。”杜悯叫嚣。


    “你等着,我去报官。”


    杜悯猛地醒神,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顺着巷子的另一边跑了。


    走出巷子,杜悯看一圈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儿,正好他也不想回去,索性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乱走。


    *


    傍晚降临,杜黎看天上乌云密布,眼瞅着就要下雨了,他走出门往坊外看,还不见杜悯回来。


    “老三还没回来?”孟青也走出来,“不该啊,再有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下午就变天了,老三应该不会留在陈府吃晚饭。”


    “我去陈府一趟。”杜黎说。


    孟青心下不安,她看他一眼,说:“那你跑快点,要是实在不能赶在宵禁前回来,你找陈管家,让他安排你在陈府过一夜。”


    杜黎点头,他回屋拿上雨具,疾步跑出安义坊。


    孟青回到家,她把大门从里面拴上,喊望舟先来吃饭。


    母子俩刚端上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了,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屋外变得漆黑。


    望舟有点害怕,“娘,我爹呢?”


    “他找你三叔去了。”孟青心里发慌,面上保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说:“快吃饭,吃完饭娘去看你画的画。”


    望舟点头,“我画了大鹅,还画了花。”


    孟青点头,她担忧地望着门外,天色这么暗,不该让杜黎出去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半道再拐回来。


    墙角拴的鹅突然大叫起来,孟青立马走出灶房,她探头盯着大门,下一瞬听见杜黎的声音。


    她冒雨打开门,见门外只有杜黎一个人。


    “天黑得太快,我担心你们,半道又回来了。”杜黎关上门,问:“老三还没回来?”


    “没有。”


    “再等等,可能歇在陈府了。”杜黎操心地叹口气。


    只能这样了,孟青跟他一起返回灶房。


    晚饭吃完,杜黎洗碗的时候,鹅又叫了,他立马跑出灶房,隔着雨幕高声问:“是老三回来了吗?”


    “是我,开门。”杜悯像个水鬼一样站在门外。


    孟青和望舟走出卧房,母子俩站在檐下,看着一团黑影一趔一滑地走进院子,她出声问:“出事了?”


    杜悯一怔,他强撑的精神气瞬间坍塌,身上所剩不多的力气迅速流失,他放任自己瘫倒在地,躺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二嫂,要完了……”杜悯哭着说。


    孟青心里咯噔一声,她有一瞬间的失声。


    杜黎要拽起杜悯,“你先起来。”


    杜悯摆手,他淋了一路的雨,料峭春天,他浑身冻得发抖,但还是执意要躺在泥地里,这样他能舒服些。


    “你进士的身份被取消了?”孟青终于找回声音。


    “没有,是授官出现问题了,陈员外从中作梗,我应该要守选了。”杜悯虚脱地说出这番话,“二嫂,我对不住你,你为我筹谋这么多,我却无力让你如愿。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


    孟青如遭雷击,她长吐几口气,说:“你先起来,好歹进士的身份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再另寻法子。”


    “三叔快起来。”望舟喊,“你快起来。”


    杜黎俯身去拉他,“起来吧,官路不顺,你再把自己折磨病了,人受罪,钱也受损。”


    杜悯摆手,“你别碰我,我身上脏。”


    “我陪你淋雨,身上也湿透了。”杜黎递给他一只手,“快起来。”


    杜悯躺在地上又哭几声,在挨了一脚后,才伸手抓住递到他眼前的手。


    杜黎摸到他的手凉得跟死人的手一样,他顿感不妙,杜悯明天准生病。


    “你俩回屋,我带他去洗个热水澡。”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扒拉出所剩不多的炭,她生个炭盆,待会儿让那兄弟俩烤头发。


    一个时辰后,杜黎和杜悯从灶房出来,二人走进杜悯的卧房,孟青跟了进去。


    望舟还强撑着没有睡,他在孟青出门后,自己爬下床穿上鞋也跟去隔壁。


    “你怎么也来了?”孟青问,“你不是睡了?”


    “没睡。”望舟朝床上看,“三叔还哭吗?”


    “看,望舟都担心你。”杜黎抱起望舟,把他塞进杜悯的被窝,“帮你三叔捂着,他要冻死了。”


    杜悯抱住望舟,小孩身上是暖和,跟个火炉一样。


    “我来说吧,洗澡的时候他都跟我说了。”杜黎开口,“陈员外声称他也在托人给杜悯找门路让他能早点授官,而杜悯有了门路有了下家却瞒着他,让他在同僚面前丢脸,指责杜悯左右逢源。”


    “他说左右逢源没有好下场,最后让我回来等着,让我看看尹明府这个门路靠不靠谱。”杜悯接话,“他能这么说,说明这个门路已经被他毁了。”


    孟青点头,“八九不离十。”


    室内出现一阵沉默。


    “就因为他认为你左右逢源,所以要从中作梗?”孟青打破沉默,“他真的在为你寻找门路让你早日授官?”


    “不可能。”杜悯一口否认,“就像他说的,他一没收我的好处,二不亏欠我,我哪值得他费这么大的人情。”


    “他图什么?”杜黎思索,“他要阻拦你去洛阳当县尉,却没毁了你进士的身份,你就是再等三年,还是可以去外县当县尉。他耽误你三年,就为出这口气?”


    “我试探过了,他还要用我为他做事。”杜悯讥讽地开口,“他一直强调我得了他的好却毫无报偿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对在我们身上获得的好处不满足。我问他我能为他做什么,他让我自己想我能为他做什么。”


    “他想升官,踩着纸扎明器升官。”孟青顿时明了,“这才是你说对不住我的原因吧。”


    杜悯低下头,他沉默下来。


    “可惜尹明府已经回洛阳了,他要是还在长安,或许我们还有不受陈员外拿捏的希望。”孟青叹气,她不抱希望地问:“你还有其他法子吗?”


    “回吴县,我们都回吴县,你俩继续在纸马店做事,我去私塾任聘夫子,等吏部授官。”杜悯开口。


    孟青摇头,“朝廷年年有新科进士,永远不缺任职的人,又有陈员外这个拦路虎在,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个七八年,再打发你去个偏僻的地方当个县尉,那是真完了。”


    杜悯不甘心,他呼吸粗重地大骂:“他该死,我的官路被他砍了,他还想让我助他升官,白日做梦。”


    孟青不想再说什么,“再等等吧,尹明府那边总会有个结果。”


    三人都清楚这个结果无望,但都不甘心。


    杜黎摸着他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他起身说:“夜深了,先睡觉吧。”


    他把望舟抱回去,跟孟青说:“我今晚在隔壁睡,老三夜里肯定要发热。”


    “行,你照顾好他,他心气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病一场把气发出来也好。”孟青说。


    杜黎心口一酸,他俯身抱住她,“你也不要多想,我们不会一直受人欺压的。”


    “不用担心我,我闲半年了,这平淡的日子实在是乏味,有挑战的日子才有意思。”孟青推开他,“快去照顾你们家老三,我要睡了。”


    杜黎去隔壁,看杜悯已经躺下了,他去摸他头发干没干,手指碰到他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他赶紧拿出治伤寒的药去灶房熬药,炉子烧着,他又进来给这个不省心的擦头发。


    杜悯喝了药,却一夜高烧不退,杜黎睡睡醒醒守了他一夜,等天一亮,他立马背起杜悯出门看大夫。


    杜悯心里的怒气烧了半个月,一入夜就发热,这半个月药汤就没断过,杜黎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日瘦过一日。


    *


    这日,大门被敲响,尹明府留在长安的仆役找上门,他通知说:“杜进士,吏部驳了我家大人的折子,说是不符合授官的流程。小的过几日要去洛阳回话,今日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杜悯估计要守选三年,这期间他能不能去洛阳在尹明府麾下做事学习?不需要官位,没有俸禄也行。”孟青说。


    “这……我得回去问问我家大人,到时候给你们来信?地址写这里可以吗?”仆役问。


    “算了,我们不一定还会待在长安。”杜悯出声否了孟青的提议,他递给仆役一封信,“麻烦你捎给尹明府,杜悯感谢他的赏识,他日若有机会,还望能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


    仆役接过信,又多看他两眼,“您保重。”


    杜悯含笑道谢,他送仆役出门。


    仆役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杜进士,我家大人当年进士及第之后,他不想守选,又找到机会参加制科考试,成为天子门生,直接跳过守选有了官职。你也可以留意这个事,哪年圣人要举行制科,你可以去考。”


    杜悯想问制科是什么,话到嘴边他咽了下去,道谢后,他一路把仆役送出安义坊。


    “你有决定了?”孟青等在院外,看见杜悯回来,她直接问。


    “对,我打算留在长安,我要去向陈员外求一桩不要俸禄不要官位的活儿。”杜悯泰然地点头,“我对官场上的名目一无所知,是不适合立即走马上任。”


    孟青看他像看怪物,她提醒说:“你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杜悯笑笑,“不会,我要是出事了,你们可怎么办。”


    “行吧。”孟青长吁一口气,“你不要替我答应陈员外的任何条件,我不欠他的,他有求于我得上门给我好处。”


    杜悯点头,“这两天让我二哥多去渡口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要回吴县的船。”


    孟青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立马让杜黎行动起来。


    *


    三天后,杜悯形容枯槁地敲开陈府的门,门房得陈员外授意不让他进去,他放弃脸面,一脸平静地守在陈府门外。从日出守到日落,等到陈员外下值回来。


    陈员外看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一个月前杜悯要是这个鬼样子,探花使哪轮得到他。


    “大人,我知道我能为您做什么了。”杜悯平静地开口。


    陈员外瞥他一眼,“进来说话。”


    “说吧。”他把人领进外书房。


    “尹明府想让我做的,我在长安也能做,我想为您效力,鞍前马后地为您做事。”杜悯直勾勾盯着陈员外,说:“如果能助您升官,我也还了您提携我的恩情。”


    第78章 义塾


    陈员外走到门口, 他朝外喊一声:“送壶热茶来。”


    门外的下人应是,忙不迭地离开。


    陈员外慢悠悠地取下官帽,他视杜悯如无物, 自顾自地整理官服, 待茶送进来, 他又自斟自饮喝上茶。


    杜悯淡定地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盯着脚前的三寸地, 看得很入神,似是地砖上开了花。


    “叮”的一声,茶盖落在杯盏上,杜悯抬眼看去,正好触到陈员外看过来的目光。


    “你助我升官?”陈员外开口了,他讥讽一笑,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说话的口气甚大啊, 你有什么本事能助本官升官?”


    杜悯心里厌恶极了,他已经低头求饶了,这个贱人还不放弃打压贬低他。他清楚,陈员外是不满意他这个态度,他习惯了自己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的样子。


    他偏不。


    “我也不确定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尹明府曾向我许诺县尉一职, 看来他认为我是有这个本事的,我姑且自不量力一回, 就看员外大人敢不敢赌一把。”杜悯神色自若, 他望着陈员外,说:“我愿意等守选,不再削尖脑袋钻营授官一事, 我不要官位不要俸禄,自掏腰包跟在大人身边做事。我若能助您升官,您赌赢了,若是我没用,您赌输了也没有损失。”


    陈员外也打着这个主意,眼下他再看不惯杜悯的态度也没法开口拒绝,只能找茬说:“是在尹明府那里吃了闭门羹,才想起来投奔我?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儿?还是认为少了你我就没人可用了?”


    “这倒不是,尹明府的仆役提出我们回乡的时候路过洛阳,可以去拜访尹明府,在他麾下当个无品级的小吏,我拒绝了。”杜悯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忘您的话,受了您诸多的恩情,却没让您从我身上得到好处,我心里愧疚,想为您做事抵债。”


    陈员外神色一暗,杜悯这番话没说错,他以纸扎明器扬名,带着这个名头,守选期间,他不难寻到无品级无俸禄的差事,洛阳的尹明府也乐得收下这个人。


    “您看是否愿意收下我?若是不愿意,我再另寻门路,我兄嫂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了。”杜悯再次问。


    陈员外缓和了神色,“怎么?不是要报答我的恩情?这么快就要另寻门路?”


    杜悯顺着台阶下,“这么说您是答应了?”


    “明天是旬休的日子,你再等两天,我当值了去找人问问,看能不能让你在礼部当个流官,虽说没有品级,但能拿俸禄,日常也能在礼部行走。”陈员外松口了。


    杜悯肉眼可见地松口气,“多谢您。”


    陈员外起身走过来,他拍杜悯两下,“我再原谅你这一回,这次要长记性,可别吃着我这碗饭,又踮着脚往别人家的墙头看。”


    杜悯羞愧地低下头,“我记下了。”


    “行了,你回去吧,等事情有眉目了,我打发人去通知你。”陈员外说。


    杜悯转身离开,刚走出门,他又被陈员外叫回去,“你刚刚说什么?你兄嫂急着要回乡?”


    “是,他们陪我来长安赶考,如今我已进士及第,他们的目的达到,想要回吴县了。”杜悯回答。


    陈员外敲敲手指,他瞥杜悯一眼,心里明白了,“你留不下你兄嫂?”


    杜悯立马点头,他期盼地看着陈员外。


    “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这事还要我来解决?”陈员外嗤一声,“你先回去,我明天过去一趟。”


    杜悯痛快地“哎”一声,这回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陈员外轻蔑地“呵”一声,“也就运道好一点,有什么本事。”


    *


    杜悯回到安义坊,正好遇上杜黎从渡口回来,二人一起回家,孟青已经做好了晚饭。


    “回来了?事办成了?”孟青看向杜悯。


    杜悯点头,“办成了,他打算让我当个流官,能让我在礼部行走。”


    “什么是流官?”杜黎问。


    “我也不知道。”杜悯叹气,“说是无品级有俸禄,可能就像官驿里的驿卒,没有朝廷任命,就是个跑腿干杂活儿的,俸禄由官驿发放。”


    “也好,你在礼部行走,能接触其他官员,这也算一个机遇。”孟青说。


    杜悯点头,“算是坏消息里的一个好消息。对了,你们要回乡的消息我透露出去了,他明天过来。”


    “我还真在渡口打听到要去吴县的商船,过两天就发船。”杜黎出声,“我还打听了,一个人五十贯的船资,如果不自己做饭,还要另付二十贯的饭菜钱。”


    “你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真想回吴县?你们别撇下我真走了。”杜悯情绪激动地站起来。


    望舟被他吓到,差点摔了碗。


    “你发什么疯?给我坐下。”杜黎皱眉,“真有心想走,我还会在你面前提这个事?”


    “保不准你是故意让我放下警惕。”杜悯起了疑心病。


    “对,等你睡了我们就走,你晚上别睡觉,坐我们门外守着。”孟青开口。


    杜悯不吭声。


    孟青给望舟挟一坨鱼肉,故意说:“长安的鱼真难吃,鱼丝粗,每次吃鱼我都想念吴县的鱼。”


    “到吃鲈鱼和莼菜的季节了,你喜欢吃鲈鱼,望舟也爱吃。”杜黎接话,“望舟,你还记得鲈鱼的味道吗?”


    望舟点头。


    “真记得?”杜黎惊讶。


    “我记得我吃过鱼肉羹。”望舟清楚地说,“我还记得外公外婆和舅舅,还有一条河,河上有好多船,还有一座桥,桥上也有好多人。”


    “不吃了。”杜悯撂下碗。


    除了望舟,另外两人对这话没有反应,杜黎甚至还拿走他的碗,说:“不吃了把饭倒了喂鹅,再舀一瓢麦子喂它们。”


    “你们就气我吧。”杜悯咬牙切齿地端起碗扒饭。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杜悯看见了又哇哇叫:“你俩就是故意的。”


    望舟看不懂,他嫌吵,让他爹给他挟几筷子菜,他端出去吃。


    杜悯:“……他也气我?”


    “你别没事找事啊,不要找打。”杜黎警告他,“以你这副身板,我揍你的时候你毫无还手之力。”


    杜悯闭嘴了。


    “多吃点肉,把你身上的肉再养回来,你现在这个模样,要是让钦点你为探花使的官员看见了,他估计能悔青肠子。”孟青说,说罢,她自己都笑了。


    杜悯也笑了,“行,我多吃点。”


    晚饭结束,夜幕也落下来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说说话,等望舟困了,便各回各屋睡觉。


    *


    翌日。


    辰时末,陈员外带着陈管家来到安义坊,他们主仆二人到的时候,杜黎在院子里晒冬日的衣裳,孟青坐在檐下陪望舟作画,无论望舟怎么乱画,她都有本事把杂乱无章的线条串起来画出各种东西。


    望舟惊叫连连,他又胡乱画一团,说:“娘,该你了,你快来画。”


    “你自己画,我陪陈大人说说话。”孟青去洗手,随后从灶房端出一壶热茶,“昨天听杜悯说您今日要来,我一早就把茶水煮上了。”


    “茶水煮久了苦味重,我不爱喝,不必沏茶。”陈员外扫一眼拥挤的院落,他站在这里能闻到冬衣晾晒的味道,能闻到鹅毛和鹅粪的味道,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油烟气,实在是不好闻。


    “落榜的学子差不多都离开长安了,租赁的院落都空出来了,我让人再寻个大一点的房子,过两天你们收拾东西搬过去。”陈员外说。


    孟青叹气,“不用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打算回乡了,船都问好了,后天就有一艘商船发船去吴县。”


    “去年我劝你来长安,当时我问你是不是打算在孟家纸马店躲躲藏藏地干一辈子,问你想不想扬名,想不想让世人知道你孟青的手艺。你没回答我,但跟我一起来长安了,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陈员外说。


    “不是的,我愿意拖家带口远赴千里来长安,主要是为了杜悯。”孟青摇头,她思索着说:“他口口声声说他能进士及第多亏了我,我之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尤其是我用我的手艺还给他寻到一个县尉的差事,我坚定地认为他能考上进士,我要占七成的功劳。可最后这个差事因不符合授官流程被驳回了,我当时立马就明白了,他能成为进士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朝廷有朝廷的规章制度,哪会因为旁门左道放低门槛。”


    陈员外噎住,都是杜悯的本事?这是把他的功劳也抹掉了?


    杜悯心里的郁气似乎有了出口,他呼吸顺畅不少。


    陈员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另起话头说:“给我倒碗茶。”


    杜悯抢着行动起来,他沏一碗比尿还黄的苦茶水递过去。


    陈员外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喝,转手递给了陈管家,这老货,今天是哑巴了?


    “怎么没有功劳,我肯留下杜悯为我办事,看中的就是纸扎明器潜在的价值。”陈员外终于亲口承认了,“长安永远不缺有才学的人,杜悯在得罪我之后还能留在我身边做事,难不成是我缺人使唤?他没跟你说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能助我升官?他靠的是什么?不还是纸扎明器让他的笔杆子有用武之地。”


    孟青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倾身询问:“大人,您今日看中纸扎明器蕴含的利处能让您升官,前些年提携杜悯是不是也有这个目的?”


    陈员外猛地站起来,他厉声斥责:“你大胆!”


    杜悯一惊,他看孟青一眼,她从没跟他商量过如何跟陈员外协商,没想到她竟然把这个事捅穿了。


    “我随口问问,您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孟青回正身子,她正色说:“不论您是否出于这个目的,杜悯真正得到了好处,您还是于他有恩的。”


    陈员外气息不定,他绷着脸扯出个笑,出声否认:“我可没这个目的,纸扎明器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它能为我带来什么好处?”


    “不是能让您升官?”杜黎插话,“您亲口说的,您留下杜悯就是看中了纸扎明器,也是纸扎明器让他的笔杆子有用武之地。”


    陈员外心里发恼,他瞥杜黎一眼,“好好好,你们是要逼我承认我利用了他?你们倒是说说,我利用他得到了什么好处?”


    都到这一步了,他还咬死了不承认他提携杜悯是有目的的,孟青是看明白了,他坚持要披着施恩者的身份。也对,有了恩情才方便毫无顾忌地打压人。


    “您误会了,我只是有这个疑惑。”孟青立马改口,她不解地说:“我认为一个无血亲关系的人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得太过,一定是有目的的。我是因为您的话才来到长安,可我都来半年了,也没见您让我做过什么,所以我这个猜疑不免动摇,今日您否认了,我也就不再去琢磨。看来我是商人眼光,见利忘义,一时看错了人,您是真正有大义的人。”


    陈员外被她阴阳得不上不下,他气得胸闷,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在官场行走一二十年,有名声有地位,要不是顾及名声,他哪会借杜悯的名头行事,白白让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占便宜。


    “我们也相识四年了,杜进士是我家大人举荐入的州府学,俗话说要做好人就要好人做到底,大人还不是想着能扒拉一把是一把,哪有什么目的。”陈管家插一句话,他责怪地瞪孟青一眼,“真是好人难做,做个好事还被你们疑心上了。”


    孟青没接这话,她看向杜悯,说:“你要报恩是你自己的事,我送你到这一程也仁至义尽了,你不要再牵扯上我,我跟你二哥该回去了。”


    “你们要是走了,陈员外还肯收留我?”杜悯求救似的看向陈员外。


    “你回吴县做什么?”陈员外重新落座,“我去年说的话不假,我能让你在长安扬名。”


    孟青摇头,“陈大人,不要怪我不相信您的话,我去年十一月底落地长安,今日是四月二十八,整整半年了,您说要我扬名,可毫无行动。”


    陈员外脸上发窘,面上有些讪讪的。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孟青追问,“我如何扬名?您出面替我揽生意?”


    陈员外可做不出这事,低门矮户他看不上,他又舍不下脸皮去跟高门贵族攀扯生意,何况圣人南巡,大多数官员都被带去东都了,长安隆重的丧事实在罕见。


    “看吧,您什么打算都没有,让我耗在这里一日又一日,真是害苦了我。长安什么都贵,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买,这半年我们天天都有不小的开支,带来的钱支撑不住了。”孟青看向坐在杜黎怀里认真听他们说话的孩子,继续说:“我的孩子一日比一日大,再有两年也该开蒙了,我要为他打算。”


    陈员外听明白了,缺钱,想要钱。


    “我让人给你们换个宽敞的房子,你继续做纸扎明器挣钱,让杜悯去给你揽生意。”他说。


    孟青摇头,“我不做生意,我又不是商人,还是长安允许农户经商?”


    “这个好办,换个名头就行了,比如说我要买纸扎明器,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去替我买东西制作,做好了再给你一笔赏钱。”陈员外认为这不是个事,他承诺说:“有我罩着,小官小吏不会来找你麻烦。”


    孟青心想这也太不靠谱了。


    “可我一个人,我也不可能在葬礼期间做好整套纸扎明器,现做现卖不实际。”她还是摇头。


    陈员外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都指望我给你们摆平,我还要你们做什么?杜悯?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大人,要借用纸扎明器升官的人是您啊。”孟青提醒,“这么说吧,就算您之前没有利用杜悯的目的,这次他用纸扎明器助您升官是为了您吧?你俩之间的恩怨跟我无关啊,我又不欠您的恩,我留下纯粹是为了您,您不为我摆平这些事,我得不到好处,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我可没有大义,不想当个好人。”


    “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陈员外露出獠牙。


    “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孟青不惧,“我不能走出长安,可手在我身上,你还能砍下我的手去干活儿?”


    “陈大人,你想做什么?”杜悯问。


    杜黎站起来,他去拴上大门。


    陈管家紧张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是光脚的,大人,不要把人逼急了。”孟青说。


    “好好好,你们好样的。”陈员外鼓掌,“都坐下吧,我们锣对锣鼓对鼓地好好谈谈。我先说了,你们不用惦记着回乡,我不可能放你们走。你们想想,什么条件才能让你们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我们是合作关系?”孟青先把关系挑明。


    陈员外沉默两瞬,合作关系?就凭她?


    “我可没求着留在长安。”孟青说。


    “行,合作关系。”陈员外点头,“还有呢?”


    “人手问题你能帮我解决吗?”


    陈员外想到少府监的工匠,可少府监的工匠也不多了,大多都被派去洛阳监造大明宫,余下的都是硬茬子,在纸扎明器没出名之前估计不肯屈就自己来学手艺。


    “给你找一帮学徒如何?”他问。


    “我要一个一个地教?”孟青不乐意,“再来一帮学徒,搞这么大的动静,你确定我不会因此被归为商籍?”


    “这么麻烦?”陈员外叹气,他看向杜悯,“你有什么法子?”


    杜悯几乎可以确定孟青的目的,她想借陈员外的手开个私塾。


    “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在我去州府学念书之前,一直在私塾读书,私塾能开门收学生,还不算商户,我二嫂能不能借私塾这个壳子做生意?一来有个私塾可以避免被打入贱籍,二来也有收学徒的名目。”杜悯说。


    孟青按耐住欣喜,她强压着唇角,佯装惊讶地说:“这倒是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问题又回到陈员外这里,他觉得这个法子挺新奇,“没听说过这种私塾,不过想来问题不大。”


    “有个私塾是可以收徒了,但能卖纸扎明器吗?”杜黎赶紧提出他一直以来的担忧,“毕竟教人读书的私塾是不掺和买卖的。”


    陈员外被难住了,“我回头打听打听。”


    “换个名目就行了,交易的时候不说买卖,想得到纸扎明器,你得给我的私塾捐几贯钱。”孟青说,“这好比佛寺的超度,我们不收钱,但你要捐香火钱。”


    “这个可以,可行可行。”陈员外开眼了。


    “依你这么说,可以开办个义塾收徒,如此更有受捐的理由,而且还能落个好名声。”杜悯提议。


    “义塾是不是比私塾更好开办?”孟青问陈员外。


    陈员外点头,“我还没见过女子开私塾的,尤其还不是教人学问。义塾的名目更适合,你收徒不收钱,没人管你是什么身份。”


    “这个事您能解决吗?”孟青问。


    “可以。”陈员外给出肯定的答复,“我把开办义塾的事给你解决了,你从今往后做生意都不用再受困身份,是不是要感谢我?”


    “我们是合作关系,这是您该做的,谢什么?您以后要是升官了,是不是要谢我?”孟青要受不了他了。


    “跟我合作?你也敢开口,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陈员外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有求于我的是您啊。”孟青再次提醒他,“能替我办事的不是只有您,而能替您解决问题的只有我。”


    陈员外脸色不好看,他厌恶孟青这个态度,不懂尊卑,仗着他有求于她,在他面前无法无天。他可算明白了,杜悯的转变估计也是受她影响,有点本事腰板就硬起来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陈员外瞬间冷淡下来,他指指杜悯和陈管家,“接下来的事你俩负责交接。”


    杜悯想了想,他起身相送。


    陈管家追出去,走时说:“我先把大人送回去再过来。”


    过了一会儿,杜悯回来了,他心累地坐回去,“二嫂,你真有胆子,竟然敢把他的伪装捅穿,我之前有这个冲动,硬是没敢说。”


    “你是不能说,他在你面前是恩师、恩人、上官,他看不起你还要你尊敬崇拜他,你撕破他的面具,你们两个人就彻底成仇人了。他看不起你,更看不起我,我的身份低微,我揣测他的心思好比一只蚂蚁在观望一只刺猬,他不忌惮我,我影响不了他,他恼过了,就不会再把我当回事。”孟青跟他分析。


    “这么说来他还忌惮我了?”杜悯问。


    “不是忌惮,他把你当作他的爪牙和信徒,在你面前,他对自己的形象有自我要求,一旦这个形象被你撕毁,他就再无顾忌了。”孟青说,“我不想再在他面前卑微讨好,也不想日后落个他关照我的恩情,索性把话说破。再则,有了今天这番争执,日后他在你面前肯定有所收敛,估计不会再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施恩不图报。”


    杜悯挪开目光看向旁处,他故作玩笑:“二嫂,你再说下去我要掉眼泪了。”


    孟青探头去看,“别是已经掉眼泪了。”


    “才没有。”杜悯推开她。


    孟青伸手拍拍他的肩,“老三,我借他的人脉关系有了出路,接下来就看你了,争取用他的人脉拿到一个比县尉更高的官位。陈员外这个人不可怕,他要面子,自持身份爱端架子,轻视你,你用心琢磨,很好对付的,比你爹好对付多了。切记,不能跟他对着干,你要反过来利用他滋养你自己。”


    第79章 青鸟纸扎义塾


    望舟左右看看, “娘,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孟青坐回去,问:“你要做什么?”


    望舟从杜黎腿上滑下去, 他去檐下捧来他的画, 眼巴巴地递到孟青面前。


    孟青笑两声, “差点忘了正事,要教我们望舟作画, 笔拿来。”


    望舟兴高采烈地捧来泥管炭笔,这是孟青来长安之后新做的,用陈管家送来的炭磨成粉混上少许糯米浆压成炭条,晾干之后裹上一层泥巴再烤干。


    孟青看露出来的炭尖已经用秃了,她拿来匕首慢悠悠地削薄泥巴,望舟也不急, 他倚在她腿上安静地看着。


    杜黎起身, 他拿起棒槌把晾晒的冬衣捶打蓬松。


    杜悯在削泥的沙沙声和拍打的闷响声中平静下来, 他起身去灶房把茶壶里发苦的浓茶倒了,重新烧水煮茶。


    鹅饿了,嘎嘎叫着跑回来,望舟立马回屋舀麦子喂它们。


    鹅吃上麦子喝上水,杜悯也拎着茶壶出来沏几碗茶水,“二哥, 别忙了,来喝几口茶润润嗓子。”


    “长安别的不说, 这点要比吴县好, 春天不湿,没有梅雨季,衣物被褥不发潮不长霉。”杜黎坐过来说。


    孟青点头, “吴县的这个时候,又到了阴雨连绵的季节。”


    “该往回捎信了。”杜悯开启话头,“二嫂,你要接我孟叔和潘婶北上吗?”


    孟青摇头,“来的人多被扣下的人也多,不让他们来。长安大,居不易,想要开商铺,租金必定低不了,再加上销路还没扩展开,纸扎明器没受众,他们来了还要发愁,不如待在吴县,有我大伯罩着,他们日子过得顺心。”


    “那就捎一封信回去,让他们再等个两三年。”杜悯说,“我也要往村里捎一封信,等县衙把我的五百亩地分下来,三百亩归村里,余下的二百亩,我要托大伯帮我租出去,租子估计有个十多贯,年底拿十贯给爹娘。”


    孟青看向他,“你跟你爹娘达成了什么协议?一年给十贯钱?”


    杜悯点头,“至于这十贯钱是落在爹手上还是大哥大嫂手上,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了。”


    “噢,养老钱?我们不用给,你二哥的地不在他手上,田地的收成权当是我们这一房给的养老钱了。”孟青说。


    “我还打算等我回去把我二哥的田地分出来,收成你们自己拿着。”杜悯说。


    孟青摇头,“你爹娘还活着,分地分财遭人戳脊梁骨,再一个我们也不在家,管理土地要托人出面,还要欠下人情,不值得。”


    “不行,不能便宜了杜明,他对我又不好。”杜黎不愿意,“乡下人的人情又不值钱,欠下就欠下了。”


    杜悯笑了,他打趣道:“我听你俩谁的?”


    “听我的。”杜黎抢着说,“你进士及第,又留在长安做事,吴县的县令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会把我没分到的田地分给我,八十亩水田,租出去少说有六贯的租子。你多费点笔墨,跟村长和大伯说几句好话,让他们帮我把我名下的水田租出去。我不要好名声,谁爱戳我的脊梁骨任他戳。”


    杜悯看向孟青,孟青笑笑,“听你二哥的。”


    “行。”杜悯答应下来,他端起茶碗喝几口水,随即进屋写信。他特意绕到杜黎那边,在他身后重重拍两下,“二哥,就该这样,够争气,该是我们的东西,一分一毫都要拿回来。”


    杜黎睨孟青一眼,说:“对伤害过自己的人和善,就是往自己身上插刀子。”


    孟青举手投降,“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杜黎追问。


    孟青斜他一眼,好小子,你完蛋了。


    “瞪谁呢?认错不诚心?”杜悯这会儿成了他二哥的狗腿子。


    孟青又斜他一眼,杜悯瞬间蔫了,他溜溜达达地躲进屋里。


    “快晌午了,我去做饭。”杜黎也要溜。


    孟青倾身在他腰上掐一把,杜黎绷紧腰让她掐不到肉,他伸手揪住她的脸蛋,“看不上田地的租子是吧?”


    孟青嘿嘿一笑,她推开他的手,“做饭去,我要吃蒸蛋。”


    杜黎哼哼两声,“六贯钱在长安能买三千个鸡蛋。”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孟青再次投降,她击他一掌,“不要唠叨了,快去做饭。”


    望舟看得乐呵呵的,他揪揪自己的脸蛋,一点都不疼。


    “傻不傻?”孟青拽他到怀里,她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画图,“画一头大黑猪,这个勾拉长再拉长,画成猪耳朵,这儿画成猪鼻子……”


    半个时辰后,杜悯把信写好,杜黎把饭也做好了,孟青放下笔和纸,牵着望舟去洗手。


    午后刚吃完饭,陈管家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还买了一包果子给望舟。


    “陈叔,来就来了,怎么还这么客气?”孟青给他沏一碗茶水。


    陈管家笑笑,说:“我给我孙儿买的,买的时候想到了望舟,顺带给他带一包。”


    “快谢谢爷爷。”孟青跟望舟说。


    “谢谢爷爷。”望舟听话地说。


    陈管家暗松一口气,他真怕这一家联合起来像围剿陈员外一样围剿他,幸亏他们没把对主家的怒气牵连到他身上。


    “孟大姑娘,你跟我说说想租个什么样的房子,我找房子的时候也能有目的地挑选。”陈管家不提上午的事,只问他负责的事。


    “跟我家纸马店的布局差不多就行,房屋通风要好,院子要宽敞,要是能有棚院就更好了,方便我们晾纸。”孟青说。


    陈管家点头,“好,我记下了。收徒的事呢?买仆从?”


    “买仆从就太贵了,这个事我们负责操心。”孟青说。


    “那我就先把房子租好,收拾干净了,我来帮你们搬家。”陈管家说。


    孟青点头。


    “房子不要离崇仁坊太远,距离太远,影响我跟陈大人一起去礼部上值。”杜悯补充。


    “这个好解决,陈府有空闲的房间……”


    “不行,我要跟我兄嫂住一起。”不等陈管家说完,杜悯先声打断。


    陈管家无奈地笑笑,“行,我这就回府找个本地的仆从带路,抓紧时间找合适的房子。”


    陈管家离开后,孟青让杜黎拿上十贯钱,杜悯要在礼部行走,她带他去置办几身衣裳,马上要入夏了,她和杜黎还有望舟也该置办衣裳了。


    *


    两日后,赵兴武来了,他来通知杜悯去礼部当值的事,“大人说了,你明日辰时初去陈府等着,跟他一起前往礼部。流官没有值房,没给你安排活儿的时候,你都跟我待在一起,等候大人吩咐。”


    “跟你待在一起?守在值房门外?”孟青皱眉,“这不好吧?杜悯好歹是个进士,怎么把他使唤得像个下人?”


    “二嫂,没事。”杜悯压下孟青的话,他跟赵兴武说:“我没意见,都听大人的。”


    赵兴武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大人已经跟李明府打好招呼,等陈叔把房子找好了,你带你兄嫂去宣阳坊的县衙找魏县丞做个登记。”


    杜悯记下他的话,“我知道了。”


    赵兴武又看向孟青,说:“大人交代我敦促你们尽快把义塾办起来,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要尽快把名声打起来。”


    孟青点头,“知道了。”


    *


    礼部。


    礼部侍郎看着意外来客,他诧异道:“李明府?你怎么来我们礼部了?我们礼部哪个小吏犯事了?”


    李明府笑两声,“侍郎大人说笑了,李某不是来找事的,今日县衙清闲,我来你这儿坐坐,喝杯好茶。”


    “得了,你也别兜圈子,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礼部侍郎给他斟一盏茶,“茶有了,话能说了吧?”


    “你不知情?你们礼部的陈员外郎跟我打招呼,说你们礼部要开办一个义塾,收徒教人做纸扎明器。我安排差役去打听了,这个纸扎明器跟新科进士杜悯有关,做纸扎明器的手艺人是他二嫂?她一个妇人开个义塾倒是没什么,可到底是以她的名义还是以礼部的名义,我要问个清楚。”李明府说。


    礼部侍郎暗恼,这叫什么事?


    “喊礼部司陈员外过来。”他吩咐下去。


    一盏茶后,陈员外来了,看见李明府也在,他心里一个咯噔。


    “陈明章,礼部什么时候要办什么义塾?你给我说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礼部侍郎厉色发问。


    陈员外看李明府几眼,李明府笑笑,他识趣告辞:“侍郎大人,衙门里还有几件事,李某不多留了。”


    “改日我请李大人喝茶。”礼部侍郎起身。


    “大人留步,不要多礼,不用送了。”李明府离开。


    陈员外等李明府一走,他立马交代:“大人,是这样的,杜悯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吗?他还跟您一起在我家里喝过酒。”


    “捡重要的说。”


    “下官记得您去年有在皇家祭祀上用纸扎祭品的想法,故而留杜悯在礼部做个流官,顺带把他兄嫂留在长安。我打算尝试着让长安的百姓接受纸扎明器,借以让纸扎明器扬名长安,可杜悯的二嫂以没帮手和不入商籍为由拒绝了,为解决她这个顾虑,我想到开义塾的法子。以义塾为由,她免去入商籍的后顾之忧,也能光明正大地广收学徒。”陈员外面不改色地偷窃了孟青和杜悯的主意。


    “你倒聪明了一回,可义塾以礼部的名义开办又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拿礼部的名头行事?我点头了?”礼部侍郎愤怒地拍桌,“混账东西,李明府找到我面前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脸被你丢尽了。你守孝守糊涂了?你是初入官场?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办这种蠢事的?”


    陈员外被骂得缩着头,他低声解释:“大人,下官是想着办好之后再跟您禀报,到时候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你看我惊喜吗?陈员外郎,你这是以权谋私啊!”


    “冤枉啊大人,您听我解释,开办义塾这个事,我一点没有谋私,我是一心为公。义塾开办起来之后,收的学徒越多,日后长安兴起的纸马店就会越多,这是一项新的营生,礼部挂名就是礼部的功绩。再一个,义塾是免费教人学手艺的,这好比什么救济堂和孤儿院,会带来美名。”陈员外当时听杜悯说开办义塾有美名就心动了,回去之后想了一夜想出这个办法,一来以礼部作为靠山,他不用担忧义塾有名气之后被他人夺走,二来美名落在礼部的头上总比落在孟青的头上让他舒心。


    礼部侍郎的脸色缓和下来,“你跟我说说,义塾是打算如何运转?可别做出什么丑事影响到礼部。”


    陈员外哪知道如何运转,他只能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出现丑事,“下官会一直留意着义塾的事,但凡有不对的苗头,定会立马掐灭。”


    “行,这事就交给你盯着,出了岔子我饶不了你。”礼部侍郎挥笔写下几行字,转手递给他,“去找李明府,跟他回个话。”


    “是。”陈员外大松一口气。


    陈员外这边的路铺好了,陈管家那边也找到合适的房子,保险起见,他还带孟青和杜黎去过个眼。


    “这座宅子靠近渡口,之前是一个商人用来存货的,这个商人生意上出了事,货都赔进去了,房子空出来往外租。你们看看,屋脊高,窗子大,通透,院子里也有木棚,样样都合你们的要求。”


    孟青看一圈,二进的宅子,地方够宽敞,没什么可挑剔的。


    *


    翌日一早,杜悯出门前往陈府。


    同一时间,陈管家带着四个仆役前往安义坊。


    耗费一个上午的时间,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以及他的鹅友搬家到常乐坊,打扫干净之后,当晚就住下了。


    第二天,杜悯拿着陈员外的手信,他带着孟青去位于宣阳坊的县衙登记。


    “县丞大人,这是我二嫂的户籍,教授手艺的夫子就是她。”杜悯把孟青的户籍递过去查验,转头问:“二嫂,你给义塾起个名吧。”


    “就叫孟青义塾。大人,能不能起这个名字?”孟青问县丞。


    县丞不解地看他们两眼,他再次核对户籍和手信,问:“你们是礼部的陈员外安排来的?”


    “是。”杜悯点头。


    “这个义塾是礼部开办的,怎么能冠你们个人的名讳?”县丞把户籍递给孟青,“换个名字。”


    杜悯顿时急了,“怎么就成礼部开办的了?我去找陈员外。”


    “慢着。”孟青压下他,她思索着说:“明器沟通阴阳,充当着穿梭阴阳两界的信使,与青鸟无异,就叫青鸟纸扎义塾。”


    “确定了?”县丞问,“义塾开在哪个坊?”


    “常乐坊。”孟青看县丞做好登记,他明确写明这个义塾归礼部开办。


    “好了,你们回去吧。”县丞说。


    孟青和杜悯离开,一走出县衙,杜悯就找个人少的地方破口大骂,“这该死的贱人,又来抢功,我这辈子不干掉他,我死了曝尸荒野。”


    “又发疯?多好的事,你气什么?”孟青喜滋滋的,“我们不费吹灰之力跟礼部绑在一起还不好?这个义塾冠以礼部的名,我们的人又不是礼部的,我们又不是不能跑。以后你去外地做官,我也跟着去,我再开个青鸟纸扎义塾,它能说不是礼部的?有了这个名目,我还愁在外县站不住脚?还愁纸扎明器推广不了?这比瑞光寺空慧大师的名头还好用。”


    杜悯瞬间戾气全消,“陈员外阴差阳错帮了你?”


    “多谢他呀,我回去就给他烧柱香。”孟青要乐死了,她满脸兴奋地叮嘱杜悯,“这事千万不要宣扬,不要让人察觉到,回头你去了礼部继续气冲冲地责问陈员外,要让他体会到你气愤又拿他没办法的得意,只要他得意了,就不会开动脑子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第80章 明器进士杜悯


    杜悯绷着脸气冲冲地回到礼部, 他来到陈员外的值房,无视守在门外的赵兴武,直接闯了进去。


    “员外大人, 我二嫂的义塾怎么就成礼部的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劳心费力地收徒教人手艺, 就图个生路, 还要被你贪功?”他高声质问。


    “你大胆!”陈员外瞪眼,“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对, 我不想干了。”杜悯把腰上的木牌拽下来砸在地上,“我不干了,我把我自己搭进来报恩不算,还劳累我兄嫂吃亏受委屈,我图什么?他们图什么?”


    说罢,他掉头就要走。


    “赵兴武, 拦住他。”陈员外高声喊。


    杜悯也没想真走, 他被赵兴武阻拦, 挣扎两下便放弃了。


    陈员外走下来,他好言好语地说:“看你这个牛脾气,你这脾气真是越发大了,说撂挑子就要撂挑子,这可不像你杜悯咬碎牙也要往上钻营的性子。”


    “我的官路被你砍断了,我二嫂的出路也被你劫走了, 我们没了生路,还钻营什么?”杜悯嘲讽一笑, “陈员外, 我们就是一头羊,也抵不住你逮着我们一个劲地薅毛。”


    “这可就是你误会我了,我把义塾挂靠在礼部, 是为了让你们避免受人欺压。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一定能让纸扎明器扬名长安,而我就是一个从六品官,小官小吏找你们麻烦我能解决,我上头的官员要抢走你的功绩,我能怎么办?我护不住你啊。”陈员外拍拍他的肩膀,他失望地叹气:“我也是一番苦心啊。”


    杜悯一脸的不相信。


    “义塾的事已经在侍郎大人面前过了明路,你这个时候要撂挑子,得罪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陈员外又威胁上了。


    杜悯哪怕心里清楚孟青在此事上是得利了,此刻听到这番话,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愤怒。


    陈员外心里痛快极了,这一个两个不知尊卑的东西,还敢教训上他了,这会儿尝到苦果痛快了?


    不过他也不想把人逼急了,又换个口吻说:“背靠大山好办事,义塾的开支由礼部承担,你让孟青记好账,每个月月底,由你来报账。”


    “开支是礼部的,营收呢?”杜悯问。


    “这个我还没跟侍郎大人说,毕竟义塾还没有收入,谈这个为时尚早。不过你放心,你二嫂肯定吃不了亏。”陈员外说。


    杜悯气得闭上眼。


    陈员外笑了,“你放心,为了你让你二嫂踏实干活儿,我们也不会亏待她的。”


    “但会卸磨杀驴。”杜悯冷笑一声,他一脚踹翻凳子,冷着脸绕过陈员外出去了。


    “大人……”赵兴武迟疑地开口,他拦不拦啊?


    陈员外摆手,他心情颇好地扶起板凳,这就是官高一级压死人的痛快,这叫他如何肯放弃升官。


    杜悯出了礼部直接回去了,他连着十天没再露面,直到陈员外容忍不了他的恣意妄为,打发人去叫他,他才又回到礼部点卯,跟着陈员外认识礼部的官员,也打听到制科试又是什么考试。


    “制科考试是圣人亲自下诏,为选拔非常之才临时举办的考试,白丁、科举及第者和为官之士都能参加,由圣人亲自主考,所以选中的人被称为天子门生。”这晚吃过饭,杜悯坐在孟青和杜黎身边讲解他打听到的消息,“制科考试的科目名称奇特繁多,圣人需要什么人才就选拔什么人才,而且还可以自荐,不需要求人举荐。”


    “什么时候有制科考试?你去试试。”杜黎说。


    “制科考试都是临时举办的,圣人什么时候需要人才了什么时候才会举行。”杜悯已经有了主意,说:“我打算借纸扎明器再次扬名,让圣人注意到这个东西,只要对方重视了,或许就会有制科考试,我去参试,将毫无对手。”


    孟青听明白了,“你要我教徒的时候不要倾囊相授?”


    “是的,你尽可能把教徒的年限拉长一点。”杜悯说。


    “你要是借这个名目去考试,是不是也要拜你二嫂为师?跟着学做纸扎?”杜黎问。


    “是有这个打算。”杜悯点头,“以后我多找机会回来,晚上下值之后也跟着学。”


    “行,教谁都是教。”孟青没意见,“就是要如何扬名?不止是纸扎明器扬名,还得让你扬名。”


    杜悯吞咽几下,他艰难地说:“收徒的时候用我的名头,名号我都想好了,明器进士杜悯。新科进士杜悯凭一纸明器得员外郎青眼,远赴长安携十车明器入曲江宴席位,今以礼部流官之名相邀,请有识之士来义塾学艺。”


    孟青哈哈大笑,“行,你不介意名声有损,我就用你的名头收徒了。”


    杜悯摇头,“我是想明白了,我一个任人拿捏的白衣进士,维护好名声有个屁用,还不如逗人笑笑,万一还有像尹明府这样的实干官员注意到我,我不就又遇贵人了。”


    “说的是。”孟青点头,“竹子、纸、茅草、牛胶、桐油、白矾都买来了,再给我十天的时间,我做出一匹黄铜纸马,我和你二哥带上你,我们去东市、西市游街收徒。”


    “行。”杜悯点头。


    接下来十天,杜悯一有机会就往家跑,他跟在杜黎身后学劈竹条、染纸、晾纸,以及扎竹圈,这点最难,一根根竹条缠成圈再串出马的骨架,他理解不了,脑子里构架不出形状。


    一直到黄铜纸马完工,他都没法独立扎出一匹完整的马骨。


    “太难了,比我写策论还难。”杜悯靠在竹堆上两眼犯晕。


    “多练几年就会了,熟能生巧。”杜黎说。


    孟青抱臂望着矗立在院子里的黄铜纸马,她隐约有个想法,黄铜马在长安权贵们眼中才稀奇贵重,黄铜纸马出现在葬礼上意味着是廉价的替代品,有损身份,可如果做成有颜色的纸马呢?不过彩马可能没有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看着贵气,她可以给黄铜纸马配彩鞍和彩色的缰绳。


    “二嫂,二嫂?”


    孟青回神,“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问是不是明天游街。”


    “不是,再晚个几天,我再做一套彩色的马具。”孟青说,“琥珀色的马配个什么色的马鞍才贵气?”


    “我知道,蓝色。”杜悯开口,“你们见过粟特人吗?他们的眼睛是蓝色的,眼白是白的,瞳孔是琥珀色,外面的一圈又是蓝色。”


    孟青了然,“我知道了,走,我们去买颜料。”


    有礼部包揽开支,孟青买东西不再考虑价钱,她直接买一盒矿石颜料,还是已经调制好的。为了有准确的参考,她还跟杜悯一起去胡姬酒肆看人家眼珠子的颜色。


    五天后,孟青用茅草编出一套马具,用楮皮纸糊好之后,马鞍由青金石颜料、白灰和木炭上色,缰绳是蓝白花纹,马笼头和衔铁则是木炭混合牛胶浸染的漆黑色。


    马具一套上,黄铜纸马顿时又高贵不少。


    雇驾驴车,孟青、杜黎和杜悯以及望舟,四人于六月初二,东市开市之后,他们赶着驴车拎着铜锣载着黄铜纸马出门了。


    来到东市最热闹的地方,孟青敲响铜锣。


    “锵”的一声响,杜悯站在驴车上扶着黄铜纸马高声说:“各位父老乡亲,我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杜悯,如今在礼部当流官。我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纸扎明器的鼎力相助,今日为回馈它们,我以我的名义为纸扎明器宣传,位于常乐坊的青鸟纸扎义塾于今日招收学徒,不要学费,免费教授手艺,包教包会。”


    杜黎拎着半筐的宣传单往外发,“都看看,这是今年的探花使杜悯所写,他是唐朝开国以来,头一个明器进士。”


    “给我来一张。”人群里的人大声喊。


    “给我一张。”


    “我也看看。”


    “写的什么?”不识字的看客高声问。


    “新科进士杜悯凭一纸明器得员外郎青眼,远赴长安携十车明器入曲江宴席位,今以礼部流官之名相邀,请有识之士来义塾学艺。”一个老倌高声念出纸上的内容,他咂摸着说:“这个明器进士原来也是凭借纸扎明器得员外郎看重的啊?”


    “对,全吴县的读书人都知道,我杜悯是借纸扎明器写出一纸策论赢得员外郎提携。”杜悯站在驴车上接话。


    有人大笑出声,“你就别说话了,脸红得比当官的朱色官服还要艳。”


    杜悯脸上又一热,他大手一挥,强撑着说:“我这是头一回,还不习惯,我明天后天还来,多来几天就习惯了。”


    孟青看嘈杂声要盖掉他的声音,她重重敲一下锣。


    杜悯趁机高声说:“不论老幼,只要有心想学做纸扎明器,抓紧时间来青鸟纸扎义塾报名,不要钱,包教包会。”


    杜黎沉默地一张接一张发宣传单。


    孟青看这边的动静闹得差不多了,她又敲一下铜锣,随后赶着驴车挤出人群继续走。


    “哎?不把纸扎明器搬下来看看?”有人追上来问。


    “过个两天再说,还要游几天的街,摸坏了就没人买单了。”孟青看出他有心想买,她打算拖几天,这匹黄铜纸马还要继续发光发热,再陪着杜悯游街几天。


    上午赶着驴车在东市走一个来回,下午又去西市走个来回,第二天和第三天依旧如此。


    到了第四天,孟青一家人没再出门,宣传三天了,该检收一下宣传的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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