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机会来了
“来, 把黄铜纸马搬出去。”孟青吆喝一声,“有黄铜纸马当门牌,不怕来人找不到地方。”
杜黎和杜悯都放下手上的事去帮忙, 三个人把佩戴着马具的黄铜纸马搬出院子, 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口。
有邻居路过, 孟青担心对方嫌纸扎明器晦气,她告罪说:“大伯, 见谅啊,过两天我去大慈恩寺请几尊开光的法宝送给你们,你们供在家里避煞用,不会受我们影响的。”
邻居摆手,“我不忌讳明器,像我这种身份, 死了之后想要明器陪葬都没资格。”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 对方估计是奴仆出身。
“陶制明器不能用, 纸扎明器还不能用?这是新鲜的事物,律法没规定,谁都能用。”杜悯拍着纸马的马臀说。
对方笑笑,他驻足打量着黄铜纸马,说:“就怕人死之后收不到这东西。”
杜悯摇头,“《尚书》和《礼记》中都有燔柴祭天的记载, 我们的祖先在上古时期,就开始通过焚烧柴火和祭品来祭祀天神, 因为火焚烧祭品时产生的烟气是可以直达上苍的, 通过火焰焚烧,祭品的“精气”才能被神明享用。你再去佛寺和道观看看,供佛像和神像的供桌上不都供着香, 香火香火,不就是这个意思。神、佛都如此,人死后的魂又怎么会例外?”
说着,杜悯扯扯身上的衣裳,又拍打拍打自己的身体,“我活着的时候借用这具肉身行走在世间,肉身需要衣裳需要鞋蔽体遮羞,出行需要车马和船舶,需要靠吃饭来活着,可我一旦死了,这具肉身化为枯骨,我还要这些衣裳鞋袜做什么?我一个鬼,轻飘飘的魂,碰不着实物,衣裳鞋袜、房子和车马,对我来说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说对不对?”
左邻右舍都出来了,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听了杜悯这番话,多数人一脸赞同地点头。
“那从祖上传承下来的陶制明器怎么说?没用了?”有人问。
杜悯可不敢说这话,这话一出来,他把底层百姓讨好了,但得罪了公卿权贵。
“陶制明器中最开始出现的明器是什么?人俑,它代替的是活人殉葬。”杜悯做出一副不可明说的样子。
看客们顿时反应过来,是这个样子,最开始的陪葬品是活人。
“陶制明器的盛行是儒学发展的结果,诸侯受儒学教化,实行仁政,所以有陶制明器取代活人殉葬的结果。再一个,纸在汉代才出现,有了纸才有纸钱这个祭品。”杜悯长臂一挥,说:“我曾做过几篇策论,都是跟明器有关的内容,据我查阅古籍来看,丧葬明器从上古至今朝,一直是在变化。我杜悯今日断言,往后纸扎明器会取代陶制明器,成为丧葬行业最时兴的祭品。诸位,发家致富的契机就在这里了,往后几十年能不能抓住机会发财,就看你肯不肯迈出这一步,来我们青鸟纸扎义塾做学徒就能实现。”
“这么好的营生,你们怎么还免费教授学徒手艺?”疑心重的人还怀有疑虑。
“我是从吴县过来的,路远,路费贵,我没有带学徒过来,来了长安没有帮手,只能重新收徒。”孟青回答,“我收徒虽然不要学费,但也有要求,进门要签契,在我门下待满三年才能出师。而且当学徒的三年没有工钱,一天包两顿饭,不包住。”
“我来当第一个学徒。”一个瘦削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我叫刘老三,家住安义坊,我能当场签契。”
“女学徒也收是吧?”一个妇人问,见孟青点头,她走出来说:“我也来当学徒,我就住在常乐坊,你这儿离我家很近。”
陆陆续续的,又走出来七个人,孟青领他们进去签契,并约定于次日带上户籍给她过目。
“三叔。”望舟走到杜悯身边拉住他的手,问:“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带鹅去玩水?”
“你先带上你的鹅友陪三叔出门一趟,我们傍晚再带鹅去渡口玩水。”杜悯抱起他,叔侄俩一起回他的书房,杜悯使唤望舟给他研墨,他铺纸提笔,把门外的那番对话写下来。写完一张晾一张,直到书房的地面被铺满,书桌上的一沓纸见底,他才倒水洗笔。
“望舟呢?”孟青忙完了开始找孩子。
“在我这儿。”杜悯下意识回一句,他偏过头看向趴在桌上蘸墨汁按手印的小子,“让你给我研墨,墨汁被你玩没了一半。”
望舟嘻嘻笑,他捧起印满手印的纸,问:“三叔,你看,这像什么?”
杜悯瞥一眼,他看不出像什么,但能看出他不是乱印的,因为纸上不是黑乎乎的一团墨汁,反倒手印和手印之间还有间隔,他多看两眼,往后退一步,咦,看得他眼晕。
“你想印出个什么东西?”他问。
望舟也不知道,但他说:“我不告诉你。”
“我也不想知道。”杜悯去捡晾干墨的纸张。
望舟跑出去找他娘,孟青看了眼印满手印的纸,发现他竟然有立体的意识,指印落在一张纸上有多维的效果。
“这里像一只小马。”孟青指着纸的中心说。
望舟惊喜地点头,“是了,我一开始是想印出一匹小马。”
“真厉害。”孟青夸一句。
望舟有些害羞,“娘最厉害。”
“望舟,走了。”杜悯端一碗浆糊出来,胳膊上还挎个菜篮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孟青问。
“青娘,又来人了。”杜黎在前院喊。
孟青顾不上再问,她叮嘱杜悯别把望舟弄丢了,说罢往前院去。
杜悯让望舟去喊上他的鹅友,“我去前院等你。”
他去前院,在门外的墙上和大门上各贴一张问答帖,之后带着望舟和四只嘎嘎叫的鹅离开常乐坊,去公卿权贵们居住的宣阳坊、崇仁坊和盛业坊的墙上、门上、树上、廊柱上张贴问答帖。
一连五天,杜悯带着望舟和鹅活跃在各个坊间,坊正赶他,他就拿出礼部的名头震慑人,没人驱赶的时候,他就以明器进士杜悯的名头跟坊民们宣讲纸扎明器。
杜悯的名字在大街小巷传开了,就连礼部侍郎都听说了他的事迹。这日旬休,他带上仆从出府,打算去常乐坊的义塾看看情况,走到坊口听到纸扎明器一词,他拉开车帘看一眼,说:“停下。”
马车停下之后,礼部侍郎下车,让车夫先驾着马车离开。
“……纸张在汉代才出现,发展到今朝,纸已经完全取代了上古时期的龟壳,以及春秋战国和秦汉时期使用的羊皮和竹简,在书写方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见纸的地位。龟壳、羊皮和竹简都能被取代,陶制明器又为何不能被纸做的明器取代?”杜悯站在人群中反问。
“纸扎明器一烧就没了,而陶器却能留存上百年。”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老者说。
“尸骨都不能留存上百年,陶器尚存又能怎么样?对墓主人无用啊。我不跟您说了,千百年后,纸扎明器是否能取代陶制明器成为丧葬行业最主要的用品,我们都不知道。”杜悯牵着望舟要走,“我坚持我的观点,您坚持您的观点,我说服不了您,您也休想改变我的想法。”
坊正跟在杜悯身后,他提醒说:“不能在坊间张贴你的明器帖。”
“我知道。”杜悯糊弄一句。
“你们礼部侍郎也住在永兴坊,你要是背着我在坊里乱涂乱贴,我去他跟前告你的状。”
“杜悯,随我来。”礼部侍郎开口喊一声,他冲坊正颔首,领着杜悯离开永兴坊。
杜悯心里欢呼一声,他牵着望舟挎着篮子快步跟上去,顺利地坐上侍郎大人的马车。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杜悯搭话。
“去看看你操办的义塾。”礼部侍郎从他提的篮子里拿一张纸,扫过一眼,他抬眼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下官位卑言轻,接触不到长安城的公卿贵族,无法让纸扎明器的名声传到他们耳中,只能出此下策。”杜悯一副惭愧的模样。
礼部侍郎看他几眼,这人的招子野是野了点,但是个能拉下脸办实事的人,他这招确实有用,不仅是纸扎明器,他杜悯和礼部一起出名了。
“让陈员外办个文会或是诗会,邀请一些同僚和一些名气在外的文人来切磋学问,不就能把纸扎明器介绍出去了?”礼部侍郎给他出主意。
杜悯面露为难,他不自在地说:“员外大人公务繁忙,这点小事就不用打扰他了,我自己能想法子解决。”
礼部侍郎一听就明白了,陈明章又撂挑子不想操心了,估计是打算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跟我讲讲义塾的情况。”礼部侍郎说。
“纸扎明器在民间比较容易被接受,经我走街串巷地宣讲,很多人都有定做纸扎明器的倾向,也有不少人前来拜师学艺,目前收徒四十人。我二嫂精力有限,也只能收四十个学徒,收徒的目标已经完成了。”杜悯说。
礼部侍郎点头,“百姓们能接受纸扎明器用来祭祀,就是公卿接受不了?”
“缺一个机会奠定纸扎明器的地位,可能要等皇家祭祀上出现纸扎的祭品,纸扎明器才能走向公卿的葬礼。圣人若能亲口肯定纸扎明器在薄葬一事上的地位,公卿大臣才会采用纸扎明器用于葬礼。”杜悯说。
“这个思路没有错。”礼部侍郎发现杜悯办事挺周全,民间的路子已经打开了,通往上层的路也铺好了,几乎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马车抵达常乐坊,杜悯抱着睡着的侄子下车,引着礼部侍郎走进义塾。
“二哥。”杜悯把望舟交给杜黎,“望舟睡着了,你把他放回床上。”
礼部侍郎站在台阶上扫视一圈,前院三四十个人分成三拨,一拨劈竹子,一拨似乎在染纸,还有一拨在晾纸。
“二嫂,这是礼部侍郎。侍郎大人,这就是我二嫂,她叫孟青。”杜悯带着孟青过来认人。
“民妇见过侍郎大人。”孟青行礼。
礼部侍郎满意地点头,“你们行动挺快,义塾已经有模有样了。”
“不止是雏形已成,还有生意上门。”孟青开口,“大人,去后院说话吧。”
“行。”
孟青把账本拿给礼部侍郎,说:“从义塾开始收徒到今日,八天的时间有十二单生意上门,因我们开的是义塾,只为教人手艺,不从事生意往来,我都给拒绝了。”
礼部侍郎:“……”
他沉默地翻看账本,开篇全是支出,买竹子、纸张、颜料、毛笔、墨锭、桐油、白矾、牛胶、生漆,还有每日饭菜支出,最后竟然总计一百五十贯。
“开支这么大?”他问。
“长安的竹子少,价钱贵不说,竹子还细,很多都不能用,我们只能找船从洛阳买竹子,为了方便行事,直接买一船,一船竹子仅定金就要七十贯。”孟青说。
礼部侍郎心情不好,他把账本交给杜悯,说:“义塾花费太多,礼部承担不起。”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走街串巷地宣讲纸扎明器,就为提高它的名气。”杜悯说,“我们打算效仿佛寺捐香油钱的法子,以捐代买售出纸扎明器。但又不能损坏礼部的名声,所以还缺个正经的名目,下官认为得有一个牵头的人来开这个头。”
礼部侍郎想了想,说:“这个义塾归属礼部的事是不是没多少人知道?我只听闻明器进士杜悯的名声,没有听到这方面的风声。”
“是,若放出风声说义塾归属礼部,想必会有不少人冲着礼部来当学徒,可我二嫂是个寻常农妇,有手艺无靠山,她很有可能管不住别有目的的学徒,导致这个义塾发展艰难,甚至给您带来麻烦。”杜悯解释。
礼部侍郎再次满意点头,“学徒收够了,这个义塾也不用藏着掖着了,由我来牵这个头,把义塾介绍出去。这些纸扎明器在吴县是什么价?你们定个价给我,到时候准备一批纸扎明器,我请人来以捐代买。”
孟青暗喜,礼部侍郎带着诸多官员来剪彩,好大的排面,而且由他亲自介绍出去,青鸟纸扎义塾归属礼部是板上钉钉了。
杜悯窃喜,他总算能绕过陈员外结识其他官员了,这次由礼部侍郎来奠定义塾的地位,他这个明器进士也能正式亮相了。
“大人,等我二嫂把纸扎明器都做出来了,我把定价给您送去,您定个开业的时间,我来准备。”杜悯说。
礼部侍郎点头,他琢磨着没什么事了,便起身要离开。
孟青和杜悯送他出门,目送马车走远,叔嫂二人才转身回去。回到后院,孟青问:“礼部侍郎已经被你引来了,你还要走街串巷贴明器帖吗?”
“不去了,鞋底都给我磨薄了,累死了。”杜悯端碗喝口茶,“这波宣传暂时停下,过三五个月看看情况再说,平头老百姓这边的教化任务已经完成了,只差一个发酵的过程。公卿权贵那里,我出不了多少力,等待机会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孟青说。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孟青开始紧锣密鼓地制作纸扎明器,黄铜纸马没有卖出去,她只用再做纸屋、纸轿和黄铜纸牛,甚至还做出一头纸猪和一只纸羊。
杜悯也恢复了去礼部当值的日子,不当值的时候就待在家里继续学做纸马。
而杜黎则是负责带领学徒劈竹子、染纸、晾纸,后经一个学徒介绍,他找到一个木匠定做两方牌匾,一方匾刻有义塾的名字,另一方匾无字。
*
七月初二,一批纸扎明器完工,杜悯去上值的时候把消息递给礼部侍郎,礼部侍郎得知后把日子定在七月初八。
杜悯得到信之后立马把消息放出去,得到消息的人纷纷去礼部打听消息的真假,礼部侍郎趁机邀请这些人赏脸去观礼。
消息传开,顿时有大批人马涌到常乐坊,要求进义塾当学徒,孟青通通拒绝,她借礼部侍郎的名头全部挡掉,言明礼部侍郎说了,义塾有四十个学徒就够了,今年不再招收学徒。
有人托关系求到陈员外这里,陈员外直接让赵兴武把人给杜悯送去,赵兴武领着人来到义塾,说:“杜进士,这二人是大人好友的家人,想来义塾拜师学艺,你给安排一下。”
杜悯怎么可能收,他也用礼部侍郎的名头挡掉,陈员外得知后,他叫来杜悯,问:“你私下跟侍郎大人见过面?死性不改,又要左右逢源?”
“是侍郎大人上个月去义塾了。”杜悯说,“别说我没私下跟侍郎大人见面,就是去跟他汇报什么事也是应该的。我是礼部的流官,他是礼部侍郎,他是我的上官,向他汇报事情是我的职责,这算什么左右逢源?”
“少跟我胡扯,你是我的流官,你汇报事情也该是跟我汇报。侍郎大人去义塾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陈员外质问。
“我不知道这事需要汇报。”杜悯装傻,“我这次知道了,下次一定跟您汇报。”
陈员外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气得咬牙。
“七月初八,义塾开业,您别忘了来。”杜悯又说,“这次我跟您汇报了。”
“滚出去!”陈员外气得拍桌。
杜悯麻溜地滚了。
*
七月初八,义塾所在的巷道一早就被看热闹的人堵个严实,义塾里的学徒们守在巷口和巷尾,随时准备着开路。
辰时初,礼部侍郎带着礼部十一个官员乘坐马车和牛车到了,接着太常寺的卢寺正带着两个官员来了,吏部、户部、兵部、刑部和工部都派有代表,六部来全了。
辰时中,礼部侍郎看他邀请的人都来了,他起身说:“明器进士杜悯的名声大伙儿都有耳闻吧?他上个月为宣传纸扎明器和这个义塾费了不少心思和笔墨。”
杜悯按捺着激动走到礼部侍郎身边,他躬身行礼,“杜悯见过诸位大人。”
陈员外冷眼看着,杜悯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他可太眼熟了。
“你要是拿出你们礼部的名头,还用得着走街串巷地贴帖子?名声都不好听了。”吏部的官员打趣。
“礼部的名声的确响亮,我也清楚放出这个招牌,义塾不愁收徒,可纸扎明器作为一种祭品,想让它出现在亡人的葬礼上,需要先让生人接受它。”杜悯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自己,“我们这个青鸟纸扎义塾是能靠礼部出资完成教授学徒的任务,可若是不把销路打开,四十个学徒出师后去开铺做生意,没有生意必然铺子倒闭,这是害人,不是我们开义塾的目的,也不是礼部扶助义塾成立的目的。”
礼部侍郎满意地点头,他顺着杜悯的话头说:“礼部扶助义塾成立的目的是顺应圣人的主张,打击厚葬之风,打压为办丧事耗空家财的风气,也为无力承担体面办丧的人家提供一个可替代的选择。”
说罢,他看杜悯一眼。
杜悯掏出一本账本递给离他近的官员。
礼部侍郎笑着说:“义塾是不含商业利益的教化场所,然而采买工具供学徒练手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礼部也非富裕的部门,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是一家,你们得给我们礼部帮帮忙,分担分担压力。日后你们有用得着我们礼部的,我们没二话。”
“是该支持,不过我们户部也困难,我代表户部捐个十五贯吧。”已经被礼部侍郎打过招呼的户部官员出声。
其他四部也陆陆续续开口捐赠。
义塾收了捐赠,再以纸扎明器作回礼,但回礼没拿走,都存放在义塾,中元节的时候会由义塾出面统一焚烧祭孤魂野鬼。
最后由礼部侍郎拉下门匾上的红布,青鸟纸扎义塾开业了。
在礼部侍郎带人离去之后,杜黎请来的木匠开始干活儿,那方无字牌匾派上用场,吏户兵刑工五部出现在牌匾上,并刻有捐赠的钱数和义塾回赠的纸扎明器种类。
就此,一场戏彻底落幕,青鸟纸扎义塾、明器进士杜悯和纸扎明器在长安打响了名头。
孟青和杜悯在这之后消停下来,一个认真教学徒,一个认真地练手。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杜悯从礼部带回一个让他激动得发抖的消息——圣人下旨要泰山封禅,让朝廷各个部门准备起来,礼部侍郎亲口通知他,纸扎的三牲祭品会在封禅仪式上出现。
纸扎明器成为正统明器的机会来了,他杜悯翻身的机会也来了。
第82章 跟陈员外翻脸
“圣人旨意已下, 麟德三年元月初一,圣人要携皇后及宗室、百官前往泰山行封禅礼。”杜悯说。
“今日是麟德初年的八月初一,离麟德三年的元月初一还有一年又四个月, 时间还挺充足的。”孟青说。
“不不不。”杜悯摆手, “圣人如今还在东都, 圣驾于年底会回长安,明年二三月携长安百官前往洛阳, 于洛阳出发前往泰山,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足半年。”
“纸扎的祭品有数量要求吗?”孟青问。
“有,但具体的数目我不清楚,要等礼部择定祭祀的流程和祭拜的神位才知道。”杜悯说,“这个数量肯定少不了。”
孟青眉间泛愁,“义塾里的四十个学徒只能做杂活儿, 扎骨、壮膘、糊裱只有你二哥能帮我, 数目太多的话, 我可能忙不过来。”
“我也能帮忙,礼部准备封禅礼,我一个小小的流官插不上手,估计没有我的事,我能回来帮忙。”杜悯苦心练手三月有余,扎骨还有点生疏, 壮膘和糊裱他已经能上手了。
“只能这样了。”孟青也没法子,她只能催促说:“你明天去问礼部侍郎拿个章程, 猪、牛、羊三牲的样式和大小有没有什么要求, 早点定下来,我早点动手。”
然而孟青没发愁多久,过了两天, 陈员外从少府监借来十个匠人,他亲自把匠人送到义塾,说:“孟娘子,封禅礼是关乎国体的大事,祭品不容出错,你还年轻,没见过大场面,也不懂皇家礼仪和忌讳,我担心你会出错,给你请十个老师傅把关。他们都是经验深厚、手艺高超的匠人,悟性高,学东西快,你做纸扎明器的时候让他们在一边看着,趁早让他们学会,学会了能给你帮忙。”
杜悯今日没去礼部,他听完陈员外的话,眼前一阵发晕,“员外大人,侍郎大人知道这个事吗?”
陈员外发恼,又拿侍郎大人来压他?同时又觉得好笑,杜悯不会以为郑侍郎来过义塾一趟,这个义塾在侍郎那里就成为心头好了?
“侍郎大人公务繁忙,要操心的事务极多,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劳他费心,若是事事都要请示他,我们这些人还拿什么俸禄?”陈员外轻蔑地瞥杜悯一眼,他扭头看向孟青,威吓道:“孟娘子?你不想答应?莫非把这个义塾当作是你个人的了?想要独占功劳?”
“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担心我位卑言轻,技巧不如皇家匠人的技巧老道,无法胜任夫子一职。”孟青可不想请几尊大佛来管束她,她要把地位奠定妥当,来她这里学手艺,不论有多大的本事,都得以学徒的身份自持。
“女夫子说笑了,论起位卑也是我们位卑,我们来义塾是为学手艺的,不是找茬生事的。您放心,我们在义塾的日子都按您的吩咐做事。”为首的一个中年匠人表明态度。
“还有其他意见吗?”陈员外问。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垂眼琢磨几瞬,他不想得罪人,也得罪不起匠人背后的少府监,他轻轻点头。
“没意见了。”孟青说。
陈员外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哼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陈员外前脚离开,杜悯后脚也跟着出门,二人一个乘坐驴车,一个靠脚走路,杜悯一路疾行,先陈员外一步走进礼部。在杜悯走进礼部侍郎的值房时,陈员外也到了。
“大人,陈员外郎有事禀报。”仆从进来说。
“大人,下官知道员外大人此行前来为什么事,他从少府监借来十个匠人去义塾帮忙制作封禅礼上要用的纸扎祭品。”杜悯抢先说话。
郑侍郎猛地抬起头。
“少府监的匠人要跟我二嫂学做纸扎明器的手艺,人已经被员外大人送去了。”杜悯继续说,“下官询问您知不知情,他说您公务繁忙,不用事事请示您。可下官总觉得不对劲,可能是我小心眼,义塾是礼部的,若纸扎的祭品在封禅礼上被圣人注意到,这个功劳是独属礼部的。如今少府监的匠人掺和进来,这个功劳是不是要被分一部分出去?”
郑侍郎脸色阴沉,他看向门外,说:“让陈员外郎进来。”
陈员外进来发现杜悯在里面,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人不是在义塾里?
“陈员外郎,你有什么事要禀报?”郑侍郎没让杜悯出去,直接当着他的面问。
“下官今日去了义塾一趟,发现义塾的管理杂乱无章,属下担心会误了封禅礼,故而来请示大人,是否能让下官辖管义塾的事务,由下官来操持封禅礼要用的纸扎祭品。”陈员外说。
“你打算如何辖管?请少府监给你帮忙?”郑侍郎气得拍桌,“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礼部的官员还是少府监的?”
陈员外吓了一跳,他看杜悯一眼,问:“不知杜进士在您面前说什么了,下官请少府监的匠人来帮忙也是出于锦上添花的考量,义塾目前是由孟青主理,而她一介农妇,商户女出身,眼界狭窄,见识少,她能独立操办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出自她之手的祭品会不会犯圣人的忌讳?有皇家工匠在一旁把关,避免在这方面出事有何不可?”
“礼部是干什么吃的?整个朝廷哪个部门的官员有礼部的官员懂祭祀制度?礼部有四司,上到圣人登基,下到宗室葬礼,哪道流程不是礼部亲办?”郑侍郎起身走到陈员外跟前质问,“你一个礼部员外郎,请少府监的工匠来替礼部把关祭祀事务,你把礼部官员置于何地?你还有脸来请示辖管义塾?你去了起什么作用?不是有少府监的工匠给你把关?还用得着你?”
陈员外被讥讽得满脸通红,他终于反应过来,赶忙请罪说:“大人息怒,是下官想左了,我只考量到义塾人手不齐,而少府监的工匠又是经验深厚的,我是从这一方面考量的,只想着要把封禅大典上用的纸扎祭品做得尽善尽美。”
杜悯暗嗤,什么想左了,依他看是想多了,陈员外此招恐怕是为了打压他,不想他独揽纸扎祭品带来的风光,也为分功,想借少府监工匠的名义能揽上义塾的事。
“陈明章啊陈明章,你在官场上白待一二十年,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都能想到的问题,你都考量不到。你做事如此糊涂,我怎么敢让你办事。”郑侍郎摇头,“少府监的工匠是你请来的,你再给送回去,余下的事你就别插手了。”
陈员外心里一个咯噔,看郑侍郎的态度,他年末的考核估计要出问题,他慌张地说:“大人,再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下官日后一定事事请示您和郎中大人。”
“事事请示我们,要你这个员外郎还有什么用?不如换个人做。”郑侍郎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出去吧,不要耽误我做事。”
陈员外整个人都虚脱了,脸上汗如雨下,一下子像是老了两三岁。
杜悯立在一旁口观鼻,鼻观心,就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陈员外会注意到他。
陈员外塌着肩膀往外走。
“记得把少府监的工匠送走,找个妥当的理由,不要把事情弄得难堪。”郑侍郎提醒。
陈员外回头应一声,离去时如毒蛇一样盯了杜悯一眼。
杜悯看到了,他脸色变得难看。
郑侍郎看他一眼,提点说:“礼部司有关祭祀礼仪的书籍你多查阅几本,纸扎祭品由你把头一道关,有不确定的地方,你去请示礼部司的崔郎中,他不确定再来请示我。”
“大人,您是不是觉得今天这个事我直接找您请示是做错了?”杜悯苦着脸问,“陈员外提携我入官场,可我今日却把他得罪了,我也是有苦难言。下官在义塾的时候就询问过他,可他一意孤行,我只能来找您,毕竟义塾是归属礼部的,它的负责人是您。”
“今日这事做的对,陈员外郎此人比我入官场的年龄还久一些,他在你们面前是有些为官的傲气,寻常人的话他不肯听。”郑侍郎头也不抬地说,“我是提点你义塾的事直接找崔郎中请示,之后我会安排他负责跟进义塾的事务。”
杜悯瞬间明了,陈员外在礼部要坐冷板凳了。
“下官知道了,这就去拜会崔郎中。”杜悯告退。
陈员外的值房就挨着崔郎中的值房,杜悯从崔郎中的值房里出来,一眼看见赵兴武阴着张脸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守着。
“杜进士,大人有请。”赵兴武阴阳怪气地说。
杜悯走进陈员外的值房,门立马从外面关上了,他回头看一眼,脚步坚定地走了进去。
“下官见过员外大人。”他恭敬地拱手行礼。
陈员外坐在上首冷眼看着他,“本官要恭喜你攀上高枝了?”
“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尽了为官的本分,不为攀高枝。”杜悯垂眼说。
“下官?你是什么官?”陈员外讥讽道。
“流官也是官。”
“本官提携了一个中山狼啊,终日逐鹰却不想被鹰啄眼了。”陈员外看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怒火中烧,“杜悯,我没得罪你吧?你为何要一心跟本官作对?这就是你口中要报答本官的方式?”
“大人误会了,悯无意跟大人作对。”杜悯还是那副腔调。
“无意跟本官作对?今日的事你怎么解释?靠两只脚走路还赶在本官前面来到礼部,一路跑来告我的状?真是难为你了。”陈员外站起身,“我把你一路从吴县带到长安,又领你走进礼部,你却要扳倒我?”
杜悯抬起头,他真想说难为陈员外还能振振有词地说出这番话,只提恩不提仇。
“你扳不倒我,但我能毁了你。”陈员外背着手走到杜悯身边,他阴笑道:“你不认父母的不孝举动,吴县州府学的学子都知道,你说这件事要是走漏出去,你这个进士的身份还能不能保住?”
“大人,你这是不装了?想要彻底撕破脸?”杜悯变了脸色。
“这是你逼我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陈员外冷哼,“给你个选择,你若是不能想个办法让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在侍郎大人面前改变印象,我年底考核若得个低下,你明年就灰溜溜地回吴县吧。”
杜悯不惧,“大人,您莫非忘了,我能去参加州府试,您在其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以贡士的身份来长安赶考,也是您替我寻同州的贡士结款作保。我若有了不孝的罪名,您这个举荐人可落不着好,说不准我俩还能坐同一艘船回吴县。”
“你!”陈员外顿时失了冷静,身上胜券在握的淡定也瞬间消失了,他暴戾地按住杜悯肩膀,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恩人的?”
“恩人?”杜悯抖掉肩膀上的手,他退一步,扯谎说:“我跟郑侍郎打听了,你能在孝满后起复,是因为纸扎明器在长安闹出了动静,是纸扎明器响应了圣人提倡薄葬的主张,是他认为纸扎明器有更大的价值,才给了你起复的机会。陈员外,你也知道你是借纸扎明器起复的吧?我和纸扎明器一样,是你起复的工具和阶梯,不要再冠冕堂皇地说你不图回报地提携了我。”
陈员外被揭穿了面具,他目光闪烁地看向旁处,话是从侍郎大人口中说出来的,他反驳不了。
“至于我今日为何在礼部当个无品级的流官,还不是你害的?尹明府的折子是你使绊子拦下来的,目的就是利用我利用纸扎明器让你升官。我只不过是用其人之招还其人之身,你这就受不住了?你只是考核得个低下就如此气愤,我的从八品县尉被你搞没了,你怎么会认为我还会感激你?”杜悯说出憋了好久的话,他痛快极了。
“不管你如何能言善辩,事实就是没有我,你考不上进士。”陈员外仍旧执意要用恩情框住杜悯。
“没有我这个幌子,你也不能起复。”杜悯看他还是老一套的话,他觉得没意思极了,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回去陪望舟去渡口放鹅。
“陈大人,我俩之间的恩怨扯不清,本可以合作双赢的,是你执意要让我当你的垫脚石,导致我们走到互相仇视的地步,实在是遗憾。我本不想把话说破的,是你非要撕破脸皮,既然闹到这一步,我们各退一步,各自安好吧。”杜悯说着假惺惺的话,他反威胁回去:“我仕途再通达,想要坐到六品官的位置至少也需要十年,而你目前已经有了,我什么都没有,忌惮的唯有一个进士的身份,你一旦毁了我,这个六品员外郎就不再姓陈了,你掂量掂量。”
陈员外不甘心,但再不甘心,也没了办法。
“不要再给我使绊子了噢,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们是光脚的,不怕你这个穿鞋的。”杜悯最后嘱咐一句,他转身欲离开。
“等等。”陈员外出声叫住他,“我们前恩旧仇尽消,再携手合作如何?你现在无品无级,做什么事都不方便,侍郎大人公务繁忙,也不可能事事听你请示。不如我来当你的幌子,让你行事更便利。”
杜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开眼了,又长见识了,他的脸皮还是太薄了。
陈员外不把他的眼神当回事,他继续说:“长安城里的官员都知道你杜悯是走我陈明章铺的路考上了进士,走进了礼部。我是你的恩师,你是我的学生,你想跟我割袍断义,被人忌惮的是你不是我,世人都会骂你对恩师用过就扔是白眼狼,其人不可深交。”
杜悯敛起笑。
“考虑好了吗?”陈员外问。
“侍郎大人让崔郎中负责义塾的事务,交代我有事向崔郎中请示,我如何打着您的幌子行事?”杜悯摇头,“陈大人,我没有与您割袍断义,也没有反目成仇,我俩各自安好,您只要不再害我,我也不会拉您下马。就这样,您忙,我先回去了。”
杜悯打开门,赵兴武作势要拦他,杜悯冷冷看他一眼,他讪讪地放下手。
走出礼部,杜悯回首看一眼,前恩旧仇尽消?笑话。
回到义塾,杜悯去后院帮忙,后院只有他兄嫂和望舟,他说话没顾忌,痛痛快快把事情交代了。
“这么顺利地反目了?他不会再使坏招?”杜黎问。
“以前妥协忍让是我还有求于他,现在他对我来说没用了,他能威胁我的,我也能威胁他。他都只能拿陈年旧事来威胁我了,底牌都拿出来了,还怎么再使坏招?”杜悯叹气。
“还叹什么气?”孟青问。
“你叮嘱我要借他滋养我自己,我这点没做到,没在他身上占到便宜。”杜悯遗憾。
“你都说他对你来说没用了,这还不叫滋养你?还能怎么滋养?拆了肋骨丢釜里熬汤?”孟青嫌他太贪心,“你名声有了,绕过他接触到礼部侍郎,眼下又搭上崔郎中的船,还想要什么?”
“这些都是我靠自己的行动得到的,又不是借陈员外结识的。”杜悯不甘心,“我原本想着要把他的人脉劫过来,好比许博士这样的,陈老太爷的学生肯定有不少,有出息的没出息的,肯定还有在长安的。可惜陈员外防我防得紧,压根没有介绍给我认识的打算。”
“你只要明面上没跟他闹翻,照样可以顶着他学生的身份认识人啊,以后遇到事遇到人了,这个名头拿出来才有用。”孟青说,“估摸着陈员外心里也清楚,所以才能拿出这个诱饵来招揽你。”
杜悯点头,“有道理。”
孟青没再说话,她蹲在地上仔细地往猪腿上裱纸。
杜黎看了一会儿,他去前院监工,不多一会儿,他来后院说:“赵兴武来了,他把少府监的十个工匠领走了。”
孟青有点惋惜,“这十个工匠做事的态度挺踏实,他们要是能踏实在义塾待下去,会是我的好帮手。”
“他们学走了你的手艺,技巧只会更精进,以后你的义塾就跨不进皇家的门槛了。”杜悯提醒。
“你糊涂了?这个义塾要是服务于皇家,我可跑不了了。”孟青白他一眼,她捶着腰站起来走走,说:“纸扎明器要是能走进少府监,由匠人们制作后年年出现在皇家祭祀上,它的地位才不可动摇。我们这个简陋的义塾哪怕挂名礼部,也只能面向民间。”
孟青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没有变,她要冠着青鸟纸扎义塾的名号走出长安,在长安以外的州县再建义塾再收徒,让纸扎明器的种子从京都飞向四方,让纸扎明器扎根在唐朝的疆土上。义塾到了民间,有杜悯撑腰,义塾的主事权才能回到她手上。
杜悯想了想,问:“你们孟家纸马店要是向绣坊借十个绣娘来学做纸扎明器,你觉得绣坊会答应吗?”
孟青皱眉,她正要说他莫名其妙扯什么绣坊,话到嘴边,她明白了,“少府监跟礼部不属于同一个部门,陈员外一个六品官打个招呼就轻轻松松借出十个匠人,这说明少府监也有这个意思。”
“对。”杜悯哈哈大笑,“这事没完,陈员外把人借出来容易,想还回去可就难了。二嫂,你琢磨琢磨说辞,这事保不准还需要你出面。”
正如杜悯所说,陈员外在常乐坊外等来十个匠人,他坐着驴车领着匠人回皇城少府监。少府监见早上才领走的匠人又被退了回来,立马恼怒地说:“陈大人,这些匠人不合你的意?还是说他们做错了什么事?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杀了算了。”
陈员外唬了一跳,“没有没有,义塾里的学徒够用了……”
“陈大人,您这就说谎了,我们在义塾待了大半天,义塾里的情况我们亲眼所见,就孟夫子一个人在制作纸扎明器,余下的学徒都只能做杂活儿。”匠人高声说。
少府监看向陈员外,陈员外僵着脸坚持有孟青一个人就够用了。
少府监立马翻脸,“你来借人的时候好话说尽,话里话外都暗示是为让圣人的封禅礼更庄重,似乎我不借人就是不肯为封禅礼出力,我想着不能拂了礼部的面子,也就不跟你计较,精挑细选了十个匠人给你,结果不到一天你又给我送回来了。你是看不上我们少府监的匠人,还是想独揽纸扎祭品的风光?没有你这样做事的,对我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是侮辱人,我得去找礼部侍郎评评理。”
陈员外拦不住,只能一路紧追追回礼部,礼部侍郎看见来人已经没话说了。
“郑侍郎,你们礼部是负责祭祀礼仪的,什么时候还包揽了我们少府监的百工技巧之事?”少府监进门就换了个说辞。
“这话怎么说?”礼部侍郎装傻。
“你们礼部的员外郎今早从我们少府监借出十个匠人,去义塾帮忙制作封禅大典上要用的纸扎祭品,准备祭品不归你们礼部的职责吧?”少府监把话说明。
“是不归礼部,这是因为只有义塾能制作纸扎的祭品,我去旁处也找不到人啊。”礼部侍郎知道大势已去,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少府监说要把匠人送去学手艺。
“若纸扎祭品得圣人肯定,往后的皇家祭祀仪式上所用的祭品总不能都出自你们礼部的义塾吧?这不合规矩。我把匠人送去,给义塾的女夫子帮忙,顺带学手艺。”少府监坚持。
“义塾的夫子只有一个,可能顾不上教徒弟。”礼部侍郎还想挣扎,“等封禅礼过了,再送你们少府监的匠人去学手艺如何?”
“我们少府监的匠人悟性高,有经验,学手艺很快的,不仅不会打扰到你们义塾的夫子,还能反过来帮忙。这可不是我瞎编,是你们礼部的员外郎借人时亲口说的。”
礼部侍郎看陈员外一眼,陈员外冷汗涔涔,面如纸色。
“他不是义塾的负责人,待我问过负责人再给你回话。”礼部侍郎正色道,他给出承诺:“礼部不会插手少府监负责的职责。”
少府监满意离开。
值房里只剩礼部侍郎和陈员外二人,他沉默地打量陈员外几眼,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卢寺正。”陈员外也看出来,这件事就是一个套,只是他想不明白卢寺正为什么会害他。
“下去吧。”礼部侍郎说。
陈员外发不出声,他知道他的官路到头了。
第83章 背后暗流
陈员外脚步沉重地走出去, 他神色恍惚地站在台阶前,眼神发直地看着脚下光滑的石阶,他怎么也想不通, 不该往上行的?怎么走上往下滑的路了?
“陈员外郎?”崔郎中喊一声, “你怎么了?生病了?”
陈员外抬起头, 看清对方的脸,他又垂下头, 一言不发地抬起脚走下石阶,塌着肩膀离开了。
赵兴武看见陈员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忙快步去搀扶,把人送进值房,他又张罗着打水。
“大人,擦擦脸吧。”赵兴武小心翼翼地递去帕子。
陈员外甩开他的手, 声音沙哑地骂:“滚出去。”
赵兴武立马连滚带爬出去了, 随着房门被关上, 屋里陷入昏暗,陈员外隐在黑暗里,他摘下官帽放在桌案上,目光发直地盯着。他仔细回想这一年发生的事情,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义塾的兴办以及能挂在礼部名下都是他的功劳, 可以说纸扎祭品能出现在封禅礼上,他占了首功。
“大人……”赵兴武看见门打开了, 他迎上去, 问:“大人,要下值了,您要去哪儿?”
“去大理寺。”陈员外满脸的愤怒,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杜悯一个初入官场的流官,仅凭他的三言两语是无法撬动他的,他的官路急转直下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今天的事上,卢寺正和少府监联手给他下了个圈套。
陈员外赶到大理寺,卢寺正已经下值离开了,他又找去卢寺正的家里,被告知卢寺正没有回来。他气不过,直接在卢寺正家里等着,等到临近宵禁的时候,卢寺正才回来。
“咦?陈大人?你怎么在我家?什么事这么着急?都要宵禁了。”卢寺正不慌不忙地走进待客厅。
“卢寺正,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陈员外开门见山地问。
“这话怎么说?我可真冤枉。”卢寺正一脸的冤枉模样,但丝毫不动气。
“让少府监的匠人去义塾帮忙是你的主意。”陈员外暗恨,“我说好端端的你怎么请我吃饭?是给少府监帮忙吧?你俩商量好了来给我下套。”
卢寺正摇头,“陈大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当时只是说纸扎明器出自乡野妇人之手,难登大雅之堂,如今却一朝泥龙翻身要出现在封禅礼上,实在是讽刺。这东西也没个正经的名目,连个好点的出身都没有,圣人要是问起来了,你们连个冠冕堂皇的台子都搭不起来。”
陈员外哑然,是他心贪,他听到这番话之后就想给纸扎明器抬抬身份,同一样东西,出自乡野妇人之手和出自少府监匠人之手,身份上有天差地别的区别。
“想起来了?是你说义塾的人手不够用,想从少府监借匠人去帮忙,还请我从中给你牵线,是你自己说的吧?”卢寺正满脸的无奈,“我纯粹是给你帮忙,人情搭进去了,在少府监面前好话也说了一箩筐,怎么临了还要被你埋怨?我落着什么好了?”
陈员外心里清楚他不无辜,只是他拿不到把柄。他也不明白卢寺正图什么,一个大理寺寺正,如何都跟纸扎明器扯不上关系,兜这一圈子陷害他是为什么?
“我得罪过你?”陈员外问。
“你得罪过我吗?”卢寺正好笑地反问,“你要是得罪了我,我还肯帮你打听独孤瑛的口风?没有,你没有得罪我,也得罪不了我,我姓卢,出身范阳卢氏,你要是得罪了我,不值得我兜这么大的圈子来报仇。”
陈员外总算抓到一丝明光,他跟卢寺正几乎没有什么交情,官场上也没有打交道的机会,卢寺正为什么肯帮他打听独孤氏的口风?
“你一开始就对纸扎明器有兴趣,你是冲着它来的。”他肯定地说。
卢寺正欣慰一笑,这老蠢物可算想明白了,可他依旧不承认:“老大人,你可记得我是在大理寺任职?我怎么会对纸扎明器有所图谋?说实在的,我跟独孤氏一样,也看不上这乡野之物。”
他在陈员外面前就没说过一句谎话,嫌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是真,认为它难登大雅之堂也是真。
陈员外不再相信他的话,“是啊,你是大理寺寺正,大理寺又不是清闲的部门,你一个五品官,怎么会闲到来搭理我这个礼部员外郎?说没有图谋,我是不信的。”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卢寺正摊手,他听见打更的声音,说:“宵禁了,你今晚是回不去了,住在我家吧,我让下人去给你收拾房间。”
陈员外冷静下来,他点头说:“麻烦了。”
“陈大人太客气了。”卢寺正站起身,他想起什么,又敷衍地问一句:“我都被你问昏头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少府监要跟礼部争夺制作纸扎祭品的事务,我成了礼部的罪人。”陈员外抬眼看向卢寺正,他正色说:“我今夜过来不为找你麻烦,只是败要败个明白。我一开始就中了你们的圈套,会中计是在所难免,想通了我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卢寺正不说话了。
陈员外起身,跟下人说:“落榻之地在何处?领我过去吧。”
下人看向主子,卢寺正点头,目送陈员外走进黑夜。等人走了,他翘起腿嗤笑一声,装模作样,还会中计是在所难免,但凡是个脑子灵醒的都不会直直地掉坑里。
*
两日后,郑侍郎见到卢宰相,礼部尚书随圣驾在东都,这些年,礼部尚书不在长安的日子,郑侍郎都是向卢宰相奏请公务。
公务汇报完毕,郑侍郎笑着说:“不知宰相大人哪天有空闲时间?下官想请大人去礼部一力兴办的义塾看看,请您过目会出现在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
卢宰相看他一眼。
“下官斗胆猜测您对纸扎祭品有兴趣。”郑侍郎又补一句。
“都要出现在封禅礼上了,本相不能没有兴趣啊。”卢宰相说,“今日下值之后,我随你去一趟。”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少府监对此事也有兴趣,下官去请他同行。”郑侍郎识趣地说,卢寺正在大理寺任职,他再怎么掺和纸扎祭品的事也分不了一杯羹,背后必定有人指挥。
卢宰相满意颔首。
……
戌时中,少府监来到礼部,礼部侍郎跟他碰头后,两人一起去政事堂等候卢宰相。等卢宰相忙完,三人乘车前往常乐坊的义塾。
孟青和杜悯已经接到信,义塾里的学徒都提前被她打发走了,卢宰相的车马停在门外时,义塾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和排列在前院的纸扎明器。
杜悯带着兄嫂行礼,卢宰相颔首,“免礼,带我们进去看看。”
杜悯上前一步,他引着卢宰相他们进去,介绍说:“从得知圣人即将前往泰山封禅的旨意距今,只有六天的间隔,我们来不及做出太多的纸扎祭品,目前的三牲祭品只有这三个。”
卢宰相没表态,他站在纸扎的猪牛羊三牲面前细看,纸牛和纸羊通体是深琥珀色,色泽如琉璃,纸猪则是通体漆黑。
“为什么不是一个色?”卢宰相问。
杜悯看向孟青,他让出这个机会,让她来露脸。
孟青上前两步,解释说:“猪身通体肥硕,蹄腿又短,黑色更显庄重,也能突出猪的形态。民妇也做过一头黄铜纸猪,跟牛羊一个色,完工之后,猪像是熏烤的腊猪,不甚美观。民妇还打算同样的三牲祭品做出两个色,由侍郎大人来定是黑色还是黄铜色。”
“做成之后,下官邀宰相大人来定夺。”郑侍郎接话。
卢宰相想了想,说:“你们礼部自行定夺吧。”
郑侍郎一听就明白了,纸扎的祭品在宰相大人面前过关了,能出现在封禅礼上。
少府监绕着三牲祭品走一圈,他挑刺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用的楮皮纸吧?纸质过柔,易皱,这让祭品的光泽受损了。刷胶用的毛笔也不好,你瞧瞧,这儿的胶纹太明显,这儿还有毛笔上的鬃毛。”
“做黄铜纸牛的纸要浸泡桐油用以防水防潮,桐油油性大,质地粘,什么纸被桐油浸透都会变皱。”孟青解释,“至于毛笔,我没法反驳,刷胶的毛笔跟我三弟书写的毛笔一样,就是书肆里寻常的毛笔。”
“这东西还防水防潮?”卢宰相问。
“回大人的话,我们做的纸扎祭品浸泡在河里都不会进水,能抵抗雨雪天。”孟青回答。
“拎两桶水浇上去。”卢宰相吩咐。
杜黎闻言去后院挑水。
两桶水泼上去,卢宰相、少府监和郑侍郎都走近细看,少府监看郑侍郎一眼,问:“侍郎大人,你也不知道这东西防水防潮?”
“不清楚,杜进士宣讲得还不够彻底。”郑侍郎说。
“是下官疏忽了。”杜悯再次出声,他拿出帕子擦干纸牛身上的水,说:“吴县多雨,纸扎明器防水防潮这个卖点在吴县很经得住考验。”
卢宰相满意点头。
“三位大人,纸扎明器在焚烧的时候很好看,你们要不要看看?”孟青猜测这三人没见过纸扎明器焚烧时的样子。
“行,点火。”郑侍郎立马接话。
杜黎又赶忙回后院拿根蜡烛引燃,回到前院,他持着蜡烛塞进纸牛的牛嘴,火苗蹿起,他接着给纸羊和纸猪喂火。
在场的人纷纷后退,少府监亲眼目睹火在纸扎体内越烧越旺,最外层琥珀色的皮在火苗的炙烤下不破不燃,色泽变得金黄透亮,几息后,火苗挣脱桎梏跳跃出来,被焚空内脏的纸扎迅速变成一个大火球,又迅速燃尽。火焰消失之后,地上徒留三撮黑灰。
“郑侍郎,制作纸扎祭品的任务繁重,为封禅大典不出意外,我们少府监的匠人要过来监督和帮忙。”少府监见过这个场面,打定主意要分走一杯羹。
郑侍郎今日把他叫来,就已经做好了分功劳的打算,他心里滴血,嘴上却大方地说:“少府监负责百工技巧之事,这事自然该由你们出面。不过义塾是我们礼部的,负责人还该由我们礼部的人来担任。”
“应该的。”少府监能撕下一块儿肉已经满足了。
卢宰相看二人商量好,他不再说什么,看天色将黑,他开口说:“宵禁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郑侍郎和少府监跟着一起离开,孟青一家出门相送。
目送马车驶出巷道,杜悯脸上流露痛快的笑意,一进门,他就忍不住了,幸灾乐祸地说:“陈员外完了,估计在礼部待不下去了。”
“他倒了,你要小心了,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孟青提醒,“纸扎明器把宰相和少府监都引来了,可见上面有多少人盯着,幸亏陈员外贪心,把义塾挂靠在礼部了,没有礼部这个靠山,完的就是我们了。”
“老三也有贪心的毛病。”杜黎接话。
“不贪心不适合做官,适合成佛。不过我不怕,我还有我二嫂这个幕僚,有她提醒着,我能克制贪欲。”杜悯跑到孟青前面,他俯身长拜,“二嫂再受小弟一拜。”
“行了,还是指望你自己吧。”杜黎挡开他,“你把烧过的灰烬扫出去,我们去做晚饭。”
杜悯不高兴他捣乱,“我在跟我二嫂说话,你别打岔。”
杜黎不理他。
孟青看杜黎一眼,她思索着说:“三弟,少府监的匠人可能明天就来了,我这儿有了帮手,你不用再守在家里,多去礼部转转,趁着这个机会多结交点人脉。”
“行。”杜悯也有这个打算。
*
翌日,少府监送来十五个匠人,一同送来的还有五车葛纸和一箱鹿毫笔,鹿毫笔笔刷软,更适合用来刷胶。
至此,孟青开始教匠人做纸扎祭品。这些人不愧是皇家手艺人,到了十月,他们已经能独立地完成纸扎祭品的扎骨、壮膘和裱纸一系列完整的工序。
在脱离了教学任务后,孟青闲下来又有了新的想法,她想研磨新品,想要让纸扎明器在封禅大典上大出风头,让权贵们也被它吸引。
十月初八,礼部侍郎带着礼部的官员来参观纸扎祭品,选定颜色和纸扎的样式。
“大人,下官的二嫂有事找您商量,您能否移步?”杜悯走到礼部侍郎身侧说。
郑侍郎跟他走,离开人群后,他透露说:“封禅礼上能出现纸扎祭品,你贡献不小,明年百官会跟随圣人一起去泰山封禅,你虽无品级,但也算我们礼部的一份子,你的名字我已经添上去了。”
杜悯大喜,他赶忙道谢,又问:“大人,我兄嫂能跟去吗?纸扎祭品在路上要是出现磕磕碰碰,他们跟上能修理。”
“应该是少府监的匠人跟随。”郑侍郎说。
杜悯神色一黯。
“民妇见过郑大人。”孟青迎上去行礼。
望舟跟在她身后,也笨拙地行个礼。
郑侍郎瞧见了,他笑笑,问:“有什么事?”
“民妇听闻女圣人甚喜佛法,一时起意,想在纸扎祭品上讨个巧,用写满佛经的纸来糊裱。如此一来,祭品焚烧时,牲畜皮呈琉璃质感,佛偈会越发显眼,牛胶融化时,字会呈现悬空的跳跃感,必定惊艳。”孟青说,“不知侍郎大人有没有空,您若是有空,可以抄几沓佛经送来。”
郑侍郎一听,他陡然来了精神,好主意啊!如此一来,少府监可抢不走他的风头了。
“行,我来写。”郑侍郎一口答应,他一时心喜,改口说:“你们一家都能跟着百官的队伍前往泰山,我来安排。”
杜悯顿时眉开眼笑。
孟青心里一喜,但思考过后,她拒绝了,“谢大人的好意,我们一家三口就不去了。”
第84章 二哥,打一架吧
“为什么不去?”郑侍郎惊讶, 朝廷百官都是想方设法要带上亲眷去见识泰山封禅的壮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给机会却不要的。
“一走就是一年多,我们要是都走了, 义塾就没人打理了, 白白耽误四十个学徒的光阴。”孟青言明, 她看着郑侍郎说:“纸扎祭品出现在封禅大典上,它们只要一露面, 长安的百姓瞬间就会接受这种明器,这会是纸扎明器往民间铺展的最好机会。我要是走了,留谁坐镇?礼部的官员不懂教徒,少府监的匠人倒是可以,可他们会尽心吗?”
郑侍郎沉默。
“义塾从成立到今日,进项在抵扣各种支出之后, 所剩不多, 而在近两个月, 义塾在包揽了封禅礼上要用的纸扎祭品之后,完全没有进项了。如果任由它这般发展下去,您之前请六部官员来合唱的一台戏就成了无用之功。错过了发展的好时机,过个一年多,再想重新把以捐代买的生意拾捡起来,可能坎坷颇多。”孟青不疾不徐地分析。
郑侍郎这才正眼看向这个民妇, 他正色道:“郑某不如女夫子考量得仔细,你说的极是。”
“大人言重了, 我出身商籍, 跟生意打交道的年数多,对经济账比较敏感。”孟青笑了,“这青鸟纸扎义塾算是我与礼部合办, 我一个商户女出身的民妇,能得如此大的造化,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得知足,能把义塾经营得有声有色,我就很满足了。圣人前往泰山封禅,我一介庶民,一同前往起不了大用,反倒还占地方,我们一家三口就不去了,留在长安坐镇义塾。等大人您回来,还请您来检阅我经营的成果。”
“女夫子大义!”郑侍郎高喝一声,他垂眼扫望舟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今日在此承诺,你若真能把义塾经营得有名气有名望,我郑某代表礼部欠你一个人情。”
杜悯惊愕,郑侍郎的人情可比陈员外的人情值钱多了。
孟青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她蹲身行个礼,喜滋滋地说:“这个人情我稀罕。”
郑侍郎哈哈一笑。
“大人,诸位大人在前院商量得差不多了,只等您去定夺。”郑侍郎的仆从过来传话。
郑侍郎点头表示知道了,人却不急着离开,他仔细询问:“抄写的佛经有什么要求吗?大概要写多少张?”
“我听杜悯说封禅大典上有两项祭祀最隆重,一个是封祀坛,一个是降禅坛,分别由皇上和皇后主祭,祭礼上三牲祭品各一组。我考虑的是只这两组祭品用佛偈纸扎,为防意外,还要再准备一组备用的。而一头纸牛需要五百张纸,纸羊需要三百张,纸猪需要三百六十张,一共需要三千五百张佛偈。”不等郑侍郎嫌多,她继续又提要求:“纸扎祭品需要裱七层纸,比如纸牛,一层需要大概七十张纸,这意味着上下七层的纸,每层的纸要写同样的字,字的大小和笔画要一模一样。”
郑侍郎明白了,要求虽多,但对他来说不难,他养的有幕僚,模仿他的字迹是个简单的事。
“至于猪、牛、羊分别适合多大的字迹,我要用个五六天来对比选择,有最优的结果了,我让杜悯把字样给您送去。”孟青说。
郑侍郎满意点头,他看杜悯一眼,说:“有嫂如此,难怪杜悯行事会万分周全。”
杜悯喜不自胜,他谦卑一笑,“大人好眼光,下官是由我二嫂一手教导出来的。”
杜黎在廊下听到这话暗翻白眼,臭不要脸,孟青才当他几年的二嫂。
仆从又小跑进来,郑侍郎瞥一眼,说:“外面等不及了,我们出去吧。”
杜悯紧跟其后,孟青牵上望舟的手慢悠悠跟在后面,路过杜黎身边时,她得意地冲他眨眨眼。
杜黎笑了,他牵住望舟的另一只手,一家三口一起往外走。
杜悯中途回头看一眼,他嫌弃地轻哼一声。
“大人,我们商量好了,黑牛黑猪黑羊祭五方神帝,黄铜色的牛和羊以及黑色的猪祭日月星辰和山川林泽。”崔郎中指向两列三牲组合,说:“您再看看,看是否合适。”
“依你们的。”郑侍郎有了大出风头的机会,就不在这上面下功夫了。
“孟夫子,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郑侍郎回头说。
“大人放心,我一定给办妥了。”孟青保证。
崔郎中意外地看孟青一眼,他跟着改口:“孟夫子,有什么不确定的事,你让杜悯来问我。”
孟青应是。
杜悯前脚送走礼部官员,后脚就追到后院问:“二嫂,你真要为坐镇义塾舍弃观赏泰山封禅的风光?你要知道,这个机会百年难遇,错过这次是要后悔半辈子的。”
“不后悔。”孟青坚定地摇头,“我们是小人物,跟在封禅的队伍里估计就是一路靠双腿跋涉,要是缺人了,我们还得帮忙扛货干活儿,享受不了一点,全是受罪。你要是不信,等你回来了再回答我。”
杜悯苦了脸,“这才是你真正拒绝的原因吧?”
“我们来长安的路上,一路坐船都受不了,去泰山封禅又是坐船又是渡河又是登山,望舟还这么小,哪里受得了。”杜黎接话,“能伴圣驾是风光,但风光的是文武百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二嫂就算去了,也没有她露面的机会,你能不能捞到在圣人面前露面的机会都难说。”
“这是无上的荣耀啊,你俩能不能不要这么短见?你们以后走出去说你们见证过圣人于泰山封禅,多有荣光。”杜悯恨不得按着这夫妻俩的肩膀把他们晃醒。
“我知道,我知道。”孟青赶忙说,“我在郑侍郎面前说的也是我的心里话,那番话才是主要原因。”
杜悯不理解,“你不是打算以后要离开长安?这个义塾又不是你久留之地,值得费这么大的心思?还是图在郑侍郎面前留个好印象?”
“你是真不开窍?挂名礼部的这个义塾才是我的靠山啊,只有它发展好,能长久地存活下去,它的名号在帝都能一直叫得响亮,我开在外地的青鸟纸扎义塾才有号召力,我孟青这个名字才有价值。”孟青跺一下脚,“这么说吧,这个义塾可以称为王,我开在外地的义塾是它的子嗣,王要是被废了,它的子嗣还有权力?”
“懂了。”杜悯此刻是彻底明白了,他惋惜说:“我要离开一年啊,你们不跟我一起,我都不习惯。二嫂,你要是不盯着我,我心急犯错了可怎么办?”
“你要钻营你的官途,我也要奔我的财路。”孟青不肯松口,“没我盯着,你也不会犯错,你心里可有数了。”
杜悯哼哼两声。
杜黎火大,“哼什么哼?你是望舟啊?忒恶心人。”
杜悯本就不痛快,这下也生气了,他撸起袖子,挑衅说:“来打一架吧,我觉得你看我不顺眼好久了,我也忍你好久了。”
杜黎有一瞬间的心虚,他觑孟青一眼,余光瞥见杜悯扑了上来,他赶忙退一步躲开。
“躲什么躲?你又不是没打过,怎么?想在我二嫂面前装纯良?”杜悯故意激怒他。
杜黎顿时来气,他让孟青带着望舟躲远点,跃跃欲试地准备揍杜悯一顿。
“你俩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吧,别教坏了我儿子。”孟青板着脸说。
杜黎立马停下动作,“我不跟你打。”
杜悯也消停了,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孟青看杜黎几眼,杜黎怂头耷脑地站着,也一声不吭。
望舟仰着头左右看看,他深得孟青真传,不去插他不该插的话,装傻充愣地溜走了。
孟青和杜黎沉默地僵持一会儿,她回屋去写字。
杜黎长叹一声,他蹲下去苦恼地抱着头。
“爹。”望舟悄悄地溜过来,“我们带鹅去玩水吧。”
“不去,没心情。”杜黎拒绝,“望舟,爹问你一个事,你老实回答。”
望舟拔腿就要跑,杜黎快他一步,一把拽着他的腿给拖到怀里。他直接一屁股坐地上,把望舟按在腿上问:“你会不会嫌弃爹不如你三叔有出息?”
“才不会。”
“真的?”
“是呀,娘不嫌弃,我也不嫌弃。”
“你怎么知道你娘不嫌弃?她跟你说的?”杜黎声音上扬。
“娘要是嫌弃就不会亲你的嘴呜呜呜……”
杜黎的耳朵迅速蹿红,他一手捂着望舟的嘴,一手打他屁股,“不准乱说,你还跟谁说了?”
“呜呜呜——”望舟呜呜叫。
杜黎松开手,“你没在外人面前乱说吧?”
望舟摇头,他扯着衣摆晃了晃,哼哼着说:“怪不好意思的,我才不说。”
杜黎干咳两声,“去玩吧,这事不能再提起。”
“你要跟我一起去放鹅吗?”望舟眼巴巴地问。
杜黎无奈了,“走走走,陪你去。”
望舟一跃而起,“爹,你最好了。”
孟青在屋里听到这话,她笑了笑。
杜黎陪着望舟去渡口看四只鹅戏水,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要进门时遇上杜悯提着一坛酒也回来了。
“二哥,今晚来我屋里喝酒。”杜悯主动搭话。
杜黎看他两眼,“行。”
兄弟俩都没跟孟青说喝酒的事,但也没瞒着她,吃过晚饭洗漱过后,杜黎端着一碗炸黄豆走进杜悯的屋。
“娘,我爹和我三叔要打架吗?”望舟问。
“不会打架。”孟青牵他回屋。
杜黎和杜悯已经喝上了,杜悯买的是清酒,酒性烈,也烧喉,兄弟俩喝得呲牙咧嘴的,都吞不下去,还闷着头一个劲喝。
一碗没见底,杜悯就败下阵了,他端着碗走到窗边,把余下的酒淋了出去,“真他娘的难喝。”
“你没钱买好酒了?”杜黎问。
“我就是故意的,就想让你吃吃苦头。”杜悯走到床边坐下,他盯着杜黎,问:“二哥,这几个月你在我面前一直拉着脸做什么?”
杜黎捻两颗黄豆嚼,没有接话。
第85章 “疑心我对她有不轨的心思……
杜悯抱臂走到杜黎身边, 他踢一下他的脚,“哎,闷不吭声做什么?说话啊?”
杜黎不接话茬, “说什么说, 来喝酒。”
“我不喝, 呛喉咙。”杜悯又撞他一下,“你不吭声, 我可说了啊。我一跟我二嫂说话,你不是拉着脸就是憋着劲呛我,怎么?疑心我对她有不轨的心思?”
杜黎暗中咬牙,面色却淡然,他动作稳当地端起酒碗灌一口,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自私自利是真的, 不孝也不假, 但还不至于品性如此败坏。我是你亲哥, 你是我亲兄弟,我没有这么阴暗地揣测过你。”
杜悯大松口气,他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又坐回到他的位置上,说:“谢天谢地,你没有这个想法可太好了, 我就担心你会有这种阴暗的想法。”
杜黎闻言也松一口气,他反问:“你怎么会有这个揣测?”
“这要问你了, 我一靠近我二嫂你就不高兴, 不怪我往这方面怀疑。”杜悯舒展地伸直腿,他好整以暇地问:“这下能说你为什么不高兴了吗?”
杜黎轻笑一声,“你这么聪明, 你不猜猜?”
杜悯捻一颗黄豆在手里把玩,“行,我来猜。首先,你看不惯我是真的。”
杜黎眯一下眼,纠正说:“大多数的时候没有这个想法。”
“我接近我二嫂和望舟的时候,你这个念头特别强烈。”杜悯微笑。
杜黎反驳不了,他喝口酒。
“我入侵了你的地盘?”杜悯又问。
杜黎羞于承认,真实的情况是他守不住。他垂下眼,回避一笑:“你觉得呢?”
“我知道,但我不打算退让。”杜悯弹出手上的黄豆,见杜黎直直盯着他,他垂下眼说:“你也说了,我自私自利,我不否认,自私自利的人怎么会远离让他放松的窝,对吧?”
杜黎吞咽一下,他发不出声。
“二嫂虽是你媳妇,但她也是我二嫂,望舟虽说是你儿子,但他也是我亲侄,二嫂在我面前说话可以摒弃柴米油盐,望舟在我面前说话可以问笔墨纸砚。”杜悯克制着不说刻薄的话,“我在我二嫂面前也可以坦率地说话,不用掩饰,不用装模作样,不用算计,也不用考虑她对我的看法。我俩可以说是相辅相成,我们互相盼着对方越来越强大,我不忌惮她背刺我,她也不用怀疑我不盼她好。你不高兴也好,不乐意也罢,我俩不会因你做出任何退让。”
“我没有想让你们做出退让。”杜黎干涩地说。
“那你就克制点,不要动不动就呛我。”杜悯提要求。
杜黎抬起头看向他,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呛你是因为你二嫂?”
“难道不是?”杜悯不信。
“不是。”杜黎没有对夫妻关系惶恐过,他清楚孟青的心思,她不会对杜悯有其他的感情。杜悯在她面前毫无掩饰,黑的白的一览无余,她把他看透了,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有其他念头。
杜悯探究地盯着他。
“你嫉妒过我,就没想过我是嫉妒你?”杜黎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就像你说的,来到长安之后,我在她面前只能谈柴米油盐酱醋茶。”
“没来长安之前就不是了?”杜悯嘴毒地反问。
杜黎一噎。
杜悯哈哈大笑。
“没来长安之前,她也只谈柴米油盐酱醋茶。”杜黎解释。
杜悯明白了,“你羡慕我能跟她谈陈员外、谈礼部、谈圣人的封禅礼。”
“是。”杜黎端起酒碗,“陪我喝一个?”
“行吧。”杜悯捧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一点点酒,兄弟俩碰一个,他呲牙咧嘴地吞下酒液,安慰说:“你这叫好命,有个好媳妇,儿子的前程都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谈柴米油盐酱醋茶就什么都有了,我倒是谈的多,什么都没有。你还羡慕我,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候累了不想钻营了,想歇一歇却不敢松懈的时候,就特别嫉妒你。”
“所以你也看不惯我。”杜黎把话还给他。
“一点点罢了,毕竟你是我亲二哥,待我是有真心的,我能克制自己。”杜悯掐着小拇指比量,“我唯一的一点良知都用来克制自己了。”
杜黎轻呵一声,“你太贪心了,只是一时没有罢了,你还嫉妒上了。”
“你这话跟说我早晚能当上高官有什么区别?若命里没有,我就是搭上命也得不到。”杜悯摇头,“你是看见炖肉只闻肉香,不知道我要费多少柴下多少料。唉,富人不懂穷人的心酸和辛苦啊。”
“想个办法解决一下。”杜黎试探着说。
“休想。”杜悯利索回拒,他瞬间变脸:“我说了,我能克制我的贪欲,所以我不会退出这个家。你不痛快你自己解决,解决不了打自己一顿发泄发泄也行,别来影响我们。”
“谁跟你是你们,是我们和你。”杜黎暗恨他可恶,“你真不要脸。”
“得了吧,没有我,你媳妇就不是这个人了。”杜悯又张狂起来,“是先有我才有你这个家,想把我排挤出去,你才是真不要脸。”
“你不要脸。”
“你不要脸。”
兄弟俩相互瞪着,杜黎得意地说:“你早晚会滚蛋的,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赖在我家。”
“什么你家,这就是我家。”杜悯气得拍腿,他口不择言地攻击:“你还真是只会盯着这点柴米油盐酱醋茶,我杜悯只要还在官场上,这个家就离不开我。”
杜黎面上一紧,他反驳不了,杜悯说的是对的,这也是他不爽的,在他自己的家里,在他的妻儿面前,杜悯将会压他一辈子。他有时候怀疑,杜悯有时候是在故意排挤他,他在孟青面前谈官场上的种种,聊他插不上嘴的话,迫使他像个长工一样黯然离场。
“你真讨厌啊。”杜黎说,他又补一句:“你也不知分寸。”
杜悯无动于衷,他有些晕了,撑着头说:“话都说开了,你自己琢磨吧,不要因为你坏了家里的氛围。”
“好。”杜黎答应,反正再有小半年,杜悯就要滚蛋了。
杜悯起身坐回床上,他抖开被褥躺下,说:“走的时候把酒坛子拿走,我闻着味头疼。”
杜黎起身拎着酒坛子端着酒碗走了,他强撑着去灶房把自己身上的酒味洗干净,回到卧房门口悄悄推开门,门开有光漏出来。他发现油盏还燃着,而床上的母子俩已经睡着了。
杜黎扶着门板在门口站好一会儿,他望着床侧自己的位置,望着一头一尾睡的母子俩,他拍拍自己的脸,自言自语说:“我跟老三一样,也越发贪心了。”
“门关上,有风。”孟青闭着眼说。
杜黎一个激灵,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我把你吵醒了?”
“还没睡。”孟青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你跟老三聊什么了?”
“你别打听,你不是一向不插手别人的矛盾?”杜黎不想说。
孟青一噎,“你也是别人?”
“老三是别人。”
孟青沉默。
杜黎脱衣裳躺下,刚躺下去又坐起来,他撑在床尾轻声说:“望舟,你的鹅友下了两个蛋。”
孟青抬腿踹他一脚,“发什么疯?”
杜黎反手捞住她的脚,他盯着望舟打量几瞬,确定这臭小子是真睡着了。
“他下午在院子里跟我说看见你亲我的嘴,不知道哪晚他在装睡。”杜黎抬手,捧着脚在嘴边亲一口,说:“该给望舟分房了,他一个人睡要是害怕,就把他塞给老三。他不是说他是我们一家的?是一家人就得帮我们带孩子睡觉。”
孟青抽走脚塞回被子里,“老三刚刚跟你说的?”
“你又想打听!”杜黎还在防着她。
“不说算了,睡觉。”孟青气得闭上眼。
杜黎下床去吹灭了油盏又摸索着躺回床上,他侧过身打个哈欠,闭上眼不吭声了。
孟青伸手掐他一把,“老三是有点没分寸……”
“嘘嘘嘘,睡觉。”杜黎一把抓住她的手,“没谈你,跟你无关。”
“你听我说,老三是有点没分寸,但对我没有不该有的心思,他要是有这种念头,我早避开了。”孟青说。
“不要说了,说这种话你也不嫌恶心。”杜黎后悔了,他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是在让杜悯不痛快,是在打他妻子的脸,让她要来解释跟小叔子之间的关系,这对她是一种侮辱。
“对不住,是我错了,你别说了。”他抱着她道歉。
“你如果喜欢我就该明白,一个男人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是坦率不了的,他会装模作样地扬长避短,会像个花公鸡一样展示自己。”孟青继续说,“老三的做派有点像孟春,也有点像望舟,他在争夺我的关注,但孟春和望舟跟我有血缘关系,他没有,所以他有危机感,导致用力太过。”
“我知道了,不要说了。”杜黎攥紧手,他袒露自己丑陋的一面,“是我嫉妒心发作了,是我嫉妒他,嫉妒他不知分寸地在你面前洋洋得意的样子。”
孟青沉默。
“你不用来宽解我,我自己能想开,我自己能解决我的问题。”杜黎有些着急,他急切地说:“真的,我明白我的问题,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贪心又没有能力导致。给我点时间,我会调整好。”
“我又不嫌弃你,我又不做官,离开杜悯之后,我们的生活里哪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不需要你对官场上的事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孟青表明她的态度。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是我自己有问题。”杜黎捧着她的脑袋亲两下,假装恶狠狠地说:“闭眼睡觉,不要说话。”
孟青呸一声,她擦擦嘴,“你亲了我的脚都没洗嘴,多恶心。”
杜黎:“……”
望舟突然呓语一声,二人一僵,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夫妻俩松口气,不敢再说话。
夜静了下来,屋里的人和院里的鹅都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被大叫的鹅吵醒的,杜悯骂骂咧咧地开门出去舀粮食喂鹅,一转身看见杜黎也开门出来,他盯着他看。
“看什么?不认识了?”杜黎没好气。
“噢,我看看嫉妒心发作的人。”杜悯抖着腿挑衅。
杜黎朝屋里看一眼,他关上门,拔腿追着杜悯跑。
兄弟俩一大早打一架,两人顿时都舒坦了。
杜悯光着脚去捡鞋,“白花钱了,喝酒哪有打架爽快。”
杜黎也神清气爽,他理理衣裳,吩咐道:“你去把大门打开,院子里的鹅屎扫干净,我去做早饭。”
杜悯对干活儿没意见,看鹅窝里有两颗鹅蛋,他高声喊:“鹅下蛋了。”
望舟一听,他躺不住了,立马抓着床柱滑下去穿鞋,“三叔,我来捡蛋,你不要动。”
孟青嫌吵,她捂住耳朵。
望舟开门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进来拿袄裤出去穿。
杜黎出来舀水,看杜悯蹲在地上一脸嫌弃地帮望舟整理衣裳,他趁机问:“望舟,你三叔再有三四个月就走了,再回来就是后年了,你有一年多的时间见不到他,要不要搬过去陪他睡几天?”
“好呀。”望舟点头。
“我答应了吗?你就好呀。”杜悯帮他卷起裤腿,嫌弃地问:“你不尿床了吧?”
望舟摇头。
“睡觉踹人吗?”杜悯又问。
望舟还是摇头。
“打呼吗?”
“磨牙吗?”
“放屁臭吗?”
“我不陪你睡了。”望舟生气了。
“算了,你还是来跟我睡吧,我不嫌弃你。”杜悯不端架子了。
但望舟已经生气了,不肯去跟他睡。
等望舟真正搬过去,是在长安头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杜黎以杜悯一个人捂不暖被窝要被冻死为由,把他塞了过去。
长安已入冬,圣人的圣驾也回到长安了,文武百官也在长安汇集,一同为封禅大典做准备。
腊月初八,礼部侍郎领着礼部尚书来义塾转了一圈,走的时候跟杜悯说:“陈大人被吏部调任去润州任司户参军,过了正月就要去赴任。”
礼部的官员都回来了,杜悯这些日子想要低调点,有小十天没去礼部了,一直在家帮忙做佛偈纸扎,完全没听到这个消息。
“谢大人提醒,下官这就去陈大人家,看是否有用得上我帮忙的。”杜悯说。
“他今日离开礼部。”郑侍郎再次提醒。
杜悯立马赶往礼部,作为被陈参军提携的学生,他不能因为恩师被降职就不露面了。
司户参军是州刺史的僚属,管一州户籍赋税,是从七品官,对陈员外来说是事多还官小,接到调任有五天了,这五天他一直黑着脸。
杜悯来到陈参军曾经的值房,屋外没有看门狗把守,他敲敲门,得到回应才走进去。
“陈大人,下官来帮您打点行囊。”杜悯站在门口说。
陈参军见是他,他咬紧牙关,硬邦邦地说:“不需要,你走。”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走到赵兴武旁边,帮忙搬架子上的书。
“让你走你没听见?”陈参军怒喝。
“大人,不要让外人看笑话。”杜悯往外瞥一眼,他解释说:“是郑侍郎让我来的,他应该想给您留一份体面,不想看您无人相送,领着个下人落寞地逃离礼部。”
陈参军讥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他离开礼部还不是郑侍郎授的意。
“他是想让你来看我的笑话吧?礼部的功劳被分走了,他恨死我了,还会给我留脸面?”他嘲讽道。
杜悯扯了扯嘴角,闯这么大的祸,还有个七品官做,在他看来已经是郑侍郎手下留情了,估计也是明白就算没有陈明章这个人,少府监也会找到其他的借口掺和进来。
半柱香后,杜悯帮忙把值房里的私人东西都装进木箱里,他搭把手,帮赵兴武往外抬。
陈明章站在屋里环顾一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没等来同僚送行,他走出去看一眼,各个值房外只有仆从。
润州,与苏州仅隔两天的路程,他怎么也没想到去年他踌躇满志地来到长安,今年又要灰溜溜地回到江南。
陈府的驴车在外面,木箱装车后,杜悯看向礼部,一直没见人出来,他偏头跟赵兴武搭话:“你也要跟大人一起去润州?”
“是。”
“陈管家呢?他是回吴县还是也去润州?”
“去润州吧。”赵兴武怀疑陈大人压根不会让吴县的族人知道他被贬的消息,自然不可能让陈管家一家返回吴县。
陈大人出来了,杜悯不再说话,等陈大人坐上驴车,他不请自来,自行坐上驴车。
陈大人看他几眼,没有赶他下车。
驴车穿过寒风来到崇仁坊的陈府,杜悯下车问:“大人,您什么时候启程前往润州?我来给您送行。”
陈大人可不想他来看笑话,他想坚定地拒绝了,可又舍不得这个关系,泰山封禅之后,圣人肯定要推行薄葬,杜悯要是有运道能在世家的打压下存活,十年八年后,估计能走到他这个位置。
“过了上元节之后离开,元月十八。”陈大人说,“你到时候过来,我介绍你两个师兄给你认识,他俩日后还留在长安,你要是有难事了,可以来找他们。”
“两个师兄?谁啊?叫什么?在何处任职?”杜悯故意问。
陈大人嘴角发紧,说:“我的两个儿子,你见过的。”
杜悯淡淡地“噢”一声。
陈大人气得心肝疼,竖子可恶。
“大人,起风了,进屋吧。”赵兴武小心翼翼地说。
陈大人顺着台阶下,“起风了,看着又要下雪,你也赶紧回去吧。”
杜悯应是,他转身就走,走出崇仁坊,他放声大笑,陈员外,陈参军,你早点如此识趣多好啊。
回家的路上,杜悯去西域商人的酒肆里买一坛三勒浆,又从食肆买一罐咕噜冒泡的焖羊肉,踩着飘飘扬扬的大雪回去。
“二嫂,二哥,别做饭了,我买了酒和肉,快来喝酒吃肉。”杜悯一进门就吆喝。
孟青和杜黎还没准备晚饭,夫妻俩还在裱佛偈纸牛,为了对纸上的字,孟青的眼睛都瞪酸了,指尖也冻得通红。
杜悯推门进来,说:“别忙了,先吃饭,我们来庆祝庆祝。”
“等一会儿,这张贴好再说。”孟青头也不抬地说。
半盏茶后,孟青和杜黎活动着脖子走出门,为防止发生意外,炭盆也给端出去。
“望舟呢?还在床上?”杜悯问。
“天冷,他躺床上也好。”杜黎抓一把雪搓搓手,说:“我去喊他。”
望舟顶着被子坐在床上折纸玩,杜黎掀开被子看见一床的纸团,他心想真是糟践东西,但忍着没吭声,这种天气,望舟出不了门,有个玩意儿打发时间也好。
“你三叔买了肉回来,我们去吃饭。”杜黎给他套上羊皮袄穿上鞋,直接夹在胳膊下带走了。
杜悯把酒已经倒好了,等杜黎带着望舟落座,他举碗说:“陈员外降为陈参军了,发配润州,成了一个从七品官,以后不能打压我们了,我们喝一个,庆祝庆祝。”
孟青捧场地跟他碰一下,杜黎也举碗,三人一起仰头喝一口,下一瞬冻得齐齐拿筷子挟羊肉吃。
“他到了润州,说不准过得更滋润。”孟青说,“帝都官员多,他一个六品官不起眼,也办不了多大的事。到了润州,他一个七品官还是挺不错的吧?县令也才七品,多的是人追捧。比如我们这样的。”
“他滋润不了多久的。”杜悯说。
孟青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杜悯笑笑不说话,“来,喝酒吃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行吧。”孟青也不追问。
“二哥。”杜悯举起碗喊一声。
杜黎应一声,他给望舟挟几块儿肉才端起碗。
三勒浆不醉人,吃饱喝足,趁身上暖和,一家四口又返回前院点上油盏继续干活儿。
三头纸牛、三头纸猪、三只纸羊 ,寻常工艺,孟青一个人一个月就做了,却因换了写满佛经的纸,三个人忙了两个月才完工。
所有的纸扎祭品做成,已经到了正月底,郑侍郎来看过之后,于二月初二,带着几个下属和一批粗役来搬走纸扎祭品。
封禅大典上有二十一祭,每祭一组三牲祭品,还有备用的七组,一共二十八组,猪牛羊合计八十四抬,头一抬走出常乐坊了,最后一抬还没抬起来。
少府监赶来,他骑在马上,看着逶迤的长龙,他可以想象烧起来有多壮观。他心想他要是死了,如果有这么多祭品,也不算掉面子,纸扎的他也能接受。
附近几个坊的坊民都走出家门围观,在看见最后一批抬出门的祭品时,人群里出现骚动。
郑侍郎跟在最后走出来,他望着殿后的黄铜佛偈纸牛,深琥珀色的牲畜皮上布满经文,仅远远看着都觉得神圣。
少府监立在坊口也看见了写满字的祭品,他念出上面的字,陡然发现是经文。他心里一紧,纵马奔到郑侍郎跟前,“好你个郑侍郎,又要吃独食!”
郑侍郎负手得意地笑了。
80-85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