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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第86章 皇家带货


    少府监犹不甘心地盯着佛偈纸扎, 他仔细数个数,九抬三组,可以猜出由两位圣人主持的祭祀会用到写满经文的佛偈纸扎, 他再三思索, 几乎可以确定, 这个风头他插不上手了。


    “郑侍郎,你瞒得真够严实的。”少府监哼一声, 他安插了十五个匠人在这里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郑侍郎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这个义塾毕竟是我们礼部的,少府监还是要知足,不要太过贪心。”


    少府监的目光投向义塾院内,他轻笑一声,义塾属于礼部?礼部可没有监管百工技巧之责。


    “侍郎大人说的是。”少府监点头, “李某身上还有公务, 先行一步。”


    郑侍郎等少府监离开, 他也坐上马车离开了。


    围观的坊民见官员都走了,他们纷纷围上来,打听义塾还收不收徒,以及纸扎的明器卖不卖。


    “收徒。”孟青宣布,“义塾还收徒,最多再收五十人, 但不再是无偿收徒,而且也有门槛, 非但要经过我考核, 想来学手艺还得交二十贯钱。能经过考核的,我承诺包教包会,一年即可出师。”


    人群中一静, 继而有人嚷嚷说:“为什么去年来拜师的人不用交钱?就差了一年,差别就这么大?”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原因你自己不清楚?我倒还想问你为什么去年不来拜师学艺,今天倒争着抢着来询问,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杜悯呛声,“想来拜师学艺,首先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人群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有几个人出列,询问何时能来考核,今天能不能先交钱把名额定下来。


    杜悯看向孟青,他压根不知道她还有收徒的打算。


    “可以报名,不用提前交钱,二月二十四举行考核,考核通过了再交钱。”孟青宣布。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圣人前往泰山封禅的圣驾于二月十八离开长安,等纸扎祭品在封禅的队伍里出现,纸扎祭品的地位就此水涨船高,届时来拜师学艺的人必定如过江之鲫,在这之后举行考核,可以挑选真正有天分的学徒。


    “纸扎明器卖不卖?”有人问。


    孟青没说话,她指了指门外墙上挂的木匾,随后进门了。


    “她什么意思?”问话的人不明白孟青的意思。


    “她这是义塾,不做生意买卖,你给她捐钱,可以从义塾里拿到回赠的纸扎明器。”住在附近的坊民解释。


    “这算哪门子的义塾?收徒都要收钱了,捐赠给义塾的钱还不是都进她的腰包了。”之前被杜悯呛声的男人不屑地嗤一声。


    问话的人不理会这番挑事的话,他继续问:“要捐多少钱?”


    “你去看墙上的木匾,那上面刻的六部官员捐赠的钱和回赠的纸扎明器,你按照那个钱数捐就行了,多了也不收。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好像是十五贯,最贵的是三进纸屋,四十贯一座。”住在附近的坊民对这事还是很了解的。


    一帮人围过去看,问价的男人从头到尾看下来,说:“按照这个价,义塾收徒收的学费挺低的,一年才二十贯,还包教包会,学满一年出来开个铺子,最多一个月就把学费赚回来了。”


    此话一出,原本就心动的坊民,立马涌进院子里去报名。


    杜黎搬一副桌椅出来,孟青坐下记录名册,有报名考核的,有捐钱定做纸扎明器的。


    随着八十四抬纸扎祭品穿过四座民坊,经由朱雀大街抬进皇城,一整天,义塾里的访客就没断过。


    等宵禁的更鼓敲响,孟青坐在灯光下翻看名册,一天下来,报名参加考核的人有七十八个,下单定做纸扎明器的有一百四十一个。


    “清明节在即,等圣人的圣驾离开长安之后,肯定有很多人来定做纸扎明器,义塾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生意好是好事,但我们忙不过来啊。”杜黎说。


    孟青看向杜悯,说:“你去礼部找郑侍郎,让他把少府监送来学艺的匠人留下来,总不能这十五个匠人都跟随圣驾去洛阳。”


    杜悯点头,“行,我明天去问问。”


    *


    翌日,杜悯去礼部找郑侍郎讲明来意,对方听完之后,他思索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两天后,离开义塾不足三天的十三个匠人又回到义塾干活儿,他们一并还带来了自己的儿孙和徒弟帮忙打下手,合计有三十七人。


    “我还打算让我们义塾的学徒来给你们打下手呢,没想到你们还自带帮手,少府监授意的吗?”孟青觉得奇怪,若是三五个匠人带自己的儿孙来当学徒,她还能理解,齐刷刷的十三个匠人都把自己的儿孙或是徒弟带来了,这应该是有人授意。


    “外来的学徒我们用不惯,也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管事的匠人说。


    “理解,你们是为皇室做事的,都有祖传的好手艺,要保密是吧?”孟青问。


    匠人们点头。


    孟青不再就这个话题追问,她换个话头说:“请你们回来帮忙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会非常忙碌,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为表歉意,你们每做出一个纸扎,相应的都有工钱,五百文至三贯钱不等。”


    说罢,她掏出一张纸递给管事工匠,上面写着各种纸扎明器对应的工钱,纸人的工钱最低,纸屋的工钱最高。


    “这……”匠人们觉着这张纸握着烫手,他们是在籍的匠人,从生到死都为皇室做事,没接过外活儿,也没有额外的工钱。


    “我们需要请示少府监,看能否收这笔钱。”管事的工匠说,他又问:“孟夫子,你请示礼部了吗?”


    “我能自己做主。”孟青让杜悯去托礼部侍郎向少府监借匠人,嘱咐过他在郑侍郎面前简单地提一提收徒和以捐代买出售纸扎明器的事,郑侍郎当时没有询问打听任何事,不论他出于什么考虑,但他这个不插手的态度让孟青明白,义塾的事务她能自己做主。


    “你还是请示一下吧,不然这钱我们也不敢收。”匠人劝。


    “好吧。”孟青答应,她让杜悯再次跑腿,并让他转达匠人们带着儿孙和徒弟来义塾帮忙干活儿的事。


    杜悯去礼部禀报,郑侍郎听过之后又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问,点头允了这个事。


    杜悯回来转达郑侍郎的态度,“侍郎大人估计在考察你,也是真听进了你的话,把义塾交由你坐镇,他就不插手了,等明年回到长安了再来检阅成果。”


    孟青心喜,“这是个好靠山,跟着这个靠山,可比跟着陈大人做事痛快多了。”


    杜悯也想起来了,之前在吴县的时候,陈大人为了不被摘果子,授意纸马店行事要低调,他自己不想法子开拓局面,只能压制手下的人。


    “再有几天我们都走了,你在长安能大展拳脚了。”杜悯说。


    孟青笑着点头。


    “我明年回来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儿。”杜悯说。


    “我这儿肯定会是好局面,就看你了,你的官途看似打开了,实则没有明路。明年吏部授官,你可别被留在长安当马前卒了。”孟青忧心他的事,她是一心想走出长安的,但杜悯要是被留下了,她也走不了,都留在长安,纸扎明器带来的风彩都被他人抢光了,他只能喝点没滋没味的汤。


    杜悯点头,“我知道,我会寻找机会的。”


    杜悯又在家里待了五天,之后收拾行囊搬去礼部当跑腿干活儿的,直到圣驾离开的前夕才回来了一小会儿。


    “明日辰时初,圣驾离开皇宫,你们早点去朱雀大街附近等着,寻个不碍事的地方去看热闹。”他回来通知。


    孟青和杜黎点头。


    翌日,天还没亮,宵禁结束的更鼓声响起,孟青和杜黎就抱着望舟一起出门了。走出门一看,巷子里全是人,大伙儿都张罗着要去看圣驾出行的壮观场面。


    杜黎一手扛着望舟,一手牵着孟青在街巷里疾跑,从天黑跑到曦光初露,大汗淋漓地来到朱雀大街。但前路被人群堵死,除了仪军的铁帽子和明黄色的彩盖,什么都看不见。


    “来晚了。”孟青气喘吁吁地说。


    杜黎擦一把汗,他试着往人群里挤,挨了几肘子和几个白眼之后,只能放弃。


    “走,我们往街头走,跟着打头的队伍走,总能看见的。”杜黎擦擦手,牵上孟青的手调转方向往南去。


    望舟听着他爹急促沉重的呼吸声,说:“爹,我自己走吧。”


    “不行,你太矮了,别被人踩到了。”杜黎一口否决。


    跟他们一样住得远来晚的人,也都跟他们有一样的想法,万千人一起披着曦光踩着暗色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走。


    望舟攀着杜黎的肩膀,他探着头往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看,猛地鼓乐声响起,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迎着霞色从远方的桥上走过来。


    “娘,爹,有军队出来了。”望舟大喊。


    “嘘,不要大声说话。”孟青提醒。


    大家都不出声了,安静地看着、安静地走动着。


    鼓乐声越来越响亮,整齐的步伐踏上光洁的青石砖,军士们沿着御道两侧,在千万百姓的围观下开道。


    太阳出来了,天光大亮。


    孟青走出了汗,她踮脚往前看,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压根看不到前路。


    又走一柱香的功夫,望舟倾下身子小声说:“娘,我看到你做的纸扎明器了。”


    孟青眼睛一亮,她又来了劲,小声说:“快走快走,我们快去前面占个位置。”


    杜黎擦一把快要滴到眼睛里的汗,他停下步子把望舟放下来,嘱咐说:“抱着我的腿,别被挤走了。”


    说罢,他侧过身蹲下去抱住孟青的腿,鼓着一口气把她举起来。


    孟青的视野陡然拔高,她顾不上说什么,赶忙抓紧时间越过人头往朱雀大街上看。开道的仪仗队已经走到她所在的位置,在仪仗队之后是撑着华盖的宫人,后面跟着僧人和道士,在僧侣和道士之后,就是抬着祭品的队伍,四人一抬,布满经文的三牲祭品打头,猪牛羊身上都系着明黄色的绢帛。


    孟青过足了眼瘾,她挣扎着跳下来,可别把她男人累死了。


    杜黎又擦擦汗,他抱起望舟,牵着孟青继续走。


    “算了算了,不去看了。”孟青心疼他。


    “我还没看到呢,走,没事。”杜黎心说这算什么,以前干农活儿挑秧苗挑稻捆的时候,他一挑就是一天,那时候也没累死。


    又过一柱香的功夫,朱雀大街到头了,街边围观的人也稀疏了,杜黎和孟青找个宽松的地方挤进去。


    仪仗队已经走过去了,面前是僧侣的队伍,僧侣之后就是八十四抬纸扎祭品,它们居高临下地屹立在宫人的背上,肩上的绢帛在春风里肆意飞扬,琥珀色和漆黑的牲畜皮如镀金了一般在阳光下泛着闪烁的明光。


    一朝踏入皇家,纸扎明器似乎也有了皇室的金贵。


    “老三在哪儿?怎么一直没看见他?”杜黎小声询问,“你们看见了吗?”


    杜悯站在百官队伍的末尾,他垂首抬眸遥望前方的队伍,紫、绯、绿、青的官袍,金、玉、银、石的腰带,真吸引人啊。


    第87章 教子教夫


    孟青、杜黎带着望舟在朱雀大街站到正午, 等到封禅队伍里抬送货物的仆役都走光了,也没看见杜悯的人影,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眼睛都看花了。


    “走了, 回去。”杜黎嗓音发干, 他这半天出的汗打湿了里衣又捂干了,这会儿极度缺水。


    孟青牵上望舟, 跟着杜黎一起沿着朱雀大街又往回走。长安城寸土寸金,可这朱雀大街绵延上千丈,比长江的河面还宽阔,堪比千金。以往这条街只准官员行走,这会儿没了管控,路两侧的百姓都走了上去, 孟青也踩了上去, 她蹲下身摸摸灰青色的砖, 望舟也学她的样子蹲下去摸地上的砖。


    杜黎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


    孟青站起身,她展开双臂转一圈,激动地欢呼:“我在大唐,这儿是长安,我站在大唐的朱雀大街上。”


    杜黎:“……又不是头一天来长安。”


    孟青拽住他,“这是我的丈夫, 他是唐朝苏州人士。”


    杜黎:“……”


    “这是我的儿子,他也是唐朝苏州人士, 是我生的。”孟青又牵住望舟的手。


    杜黎奇怪地盯着她, “你在跟谁说话?”


    孟青没理,她在朱雀大街上跑起来,望舟欢呼着去追, 杜黎顾不上多想,他忙跟上去。


    孟青在朱雀大街上溜达小半个时辰,在杜黎渴死之前,她跟他离开了。


    三人去东市的食肆吃午饭,食肆里的食客都在谈论今日的封禅队伍,以及出现在队伍里的纸扎明器。


    “圣人都点头允许纸扎的三牲出现在封禅大典上,看来这东西以后要在长安盛行了……”


    “……我看中佛偈纸扎了,我家老太太信佛,我要是给她置办几抬,风不风光先不说,她肯定是高兴的。”


    “对对对,我也看中佛偈纸扎了……”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面露难色,做佛偈纸扎难度可不小,经不得一点疏忽,不仅考验裱纸的技术,对抄写佛经的人也是一个挑战。


    三人把点的饭菜吃完,一家三口这才结账离开,走在路上,杜黎说:“要是有人指定要佛偈纸扎明器,让他们自己去抄写佛经,能把佛经拿来,我们再接手这单生意。”


    孟青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我们不包揽抄写佛经的事。不过这也能衍生一门生意,借住在佛寺里的穷学子可以靠抄写佛经赚钱,钱赚到了,字也练了。可惜老三走了,他要是在家,可以让他去大慈恩寺给书生介绍生意,从而结交人脉。”


    “他不可能耗费心思去做这事,让他向上结交人脉,不用你催,他自己会巴巴地跑去,不吃饭不睡觉都行。那些前程不如他的穷学子,他才不会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去结交,不但不结交,还要离得远远的,生怕别人会托他办事或是沾了他的光。”杜黎一言断定。


    孟青仔细一想,这还真是杜悯能做出来的事。


    “还是你了解他。”她说。


    “你以前也很了解他的,来长安之后被他依赖着,你就渐渐忘了他的真面目。”杜黎暗戳戳地挑唆。


    “还真是这回事。”孟青点头,“幸亏他不是装的,要不然也太可怕了。”


    杜黎心想这可不一定,哪天孟青的做法不利于他了,杜悯的真面目就又露出来了。


    “我会监督他,也会提醒你。”杜黎说,“他就是装也得装到死。”


    “爹!”望舟不高兴,“我不喜欢你这样说我三叔。”


    “我还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呢。”杜黎睨他一眼。


    孟青撞他一下,杜黎马上改口:“好,是我错了,我不说他了。”


    望舟挣脱他的手,只肯让孟青牵着他。


    杜黎要气死了,“你竟然偏向杜老三?你不是说你不嫌弃我?”


    “你爹不是道歉了吗?”孟青问。


    “他道歉了我也没有很高兴。”望舟绷着小脸。


    杜黎看看孟青,又指指望舟,孟青摊手,“你是知道的,我不插手别人的矛盾。”


    杜黎斜望舟一眼,之后的路程,他一言不发。


    回到常乐坊,坊里的邻居遇到他们,说:“你们可算回来了,坊里的路都走不通了,好多人要来拜师,你家义塾里挤满了人,快回去吧。”


    常乐坊的坊正都出来维持秩序了,听人嚷嚷孟夫子回来了,他张罗道:“都排好队,不要挤!”


    孟青从人群里挤进来,坊正跟她说:“左边一队是要拜师的,右边一队是要捐钱买纸扎明器的。”


    孟青点头,她道声劳烦,看学徒把她的桌椅都搬来了,她坐下着手登记。


    “都安静一会儿,听我说个事。”杜黎站在右侧的队伍一旁,高声说:“今日圣驾里出现的佛偈三牲纸扎祭品,做佛偈纸扎的经文是由礼部侍郎郑大人亲手抄写的。诸位如果也想得到佛偈纸扎,你们需要自己抄写经文送来,自己抄写的佛经,功德才能落在自己和你祭拜的亡人身上。”


    孟青抬头看他一眼,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把猪牛羊三牲和纸马、纸屋所需的纸张,以及抄写佛经的要求写下来。


    “望舟,给你爹送去,让他把这张纸贴在门外的墙上。”孟青喊。


    望舟面露迟疑,“爹还在生我的气。”


    孟青当作没听见这句话,“快点送去,我这儿还忙着。”


    望舟接过纸,他犹豫几瞬,红着脸给杜黎送去,“爹,爹,爹,我娘给你的,让你贴在墙上。”


    杜黎望着他的脸,再多的不痛快也消了,说:“去用毛笔蘸一点牛胶送来。”


    望舟见他爹肯搭理他,他高兴地“哎”一声,颠颠地跑了。


    等孟青忙完,她把匠人和学徒都送走,闩上大门回到后院,看这对父子已经和好了,一个在择菜,一个在烧火。


    “今天有多少人报名?”杜黎问。


    “二百七十个。”孟青揭开釜盖看釜里在煮粥,她撇一碗米汤端手上慢慢地吹。


    “这么多人,只收五十个学徒是不是有点少?没被选中的人不会来找麻烦吧?”杜黎问。


    “不少了,五十个都多了,长安顶多也就能容五十家纸马店存活。”孟青说。


    “这五十个人明年出师去开铺子,后年做满三年期的四十个学徒晚一年出去,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杜黎说。


    “放心吧,会有出路的。”孟青一点都不担心。


    杜黎一听就知道她又有其他谋算,他沉默地想一会儿,想不出来,等做好饭吃完饭,他还是没有思绪。


    看来他还是替代不了老三,杜黎放弃了询问的想法,就算孟青说了,他也出不了主意,索性就不问了。


    “望舟,鹅蛋捡了吗?”杜黎在灶房问。


    “捡了,今天有三颗蛋。”望舟说。


    “跟你爹和好了?你道歉了?”孟青随口问。


    望舟脸一红,他吭哧着问:“还要道歉?”


    “不需要道歉吗?你爹都认错了,你不认错?还是认为你没错?”孟青看向他。


    望舟抿着嘴不吭声。


    “看来不认为你错了。”孟青说。


    “我哪错了?”望舟不服,“我就是不喜欢我爹那样说,我不喜欢!”


    “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不喜欢他就不能说了?他也说了,他不喜欢你那样跟他说话,你听了吗?”孟青冷漠地问,“你不喜欢他就不能说?凭什么?你是他儿子他就该让着你?”


    望舟眼含泪花,他瘪着嘴不吭声。


    “今天你爹是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有跟你说吗?你插什么话?你去东市看人吵架,你敢跟人家说你不喜欢让他们别吵吗?”孟青继续问。


    望舟抹掉眼泪,他据理力争:“不一样,他们跟我又没关系,我爹说的是我三叔。”


    孟青暗赞一声,这小子不糊涂。


    “你不讲理。”望舟嚷嚷。


    “嚷嚷什么?我跟你嚷了吗?”孟青平静地压下他的情绪,“杜悯是你三叔,是不是杜黎的三弟?你跟杜悯才认识几年,他跟杜悯又认识多少年?他不能针对杜悯发表自己的意见吗?你觉得你三叔特别好,他就不能觉得他三弟有一点坏?你能有自己的喜恶,他就不能有?”


    望舟盯着她,认真思索她的话。


    “理解不了?我换个方式说,大脚鹅下蛋勤快,三天下两个蛋,其他三只鹅都是两天下一个蛋,但大脚鹅吃的多,吃食也霸道,吃食的时候经常欺负另外三只鹅,你认不认同?”孟青问。


    望舟点头。


    “另外三只鹅要是私下聚在一起骂大脚鹅,骂它贪婪霸道,你是不是也要阻止它们?让它们只能跟你一样夸大脚鹅胃口好、力气大、下蛋还勤快?”孟青伸手给他擦眼泪,“它们会不会觉得你偏心?会不会伤心?”


    望舟又掉眼泪,他无助地说:“那我就是不喜欢怎么办?”


    “忍着啊。本来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要插嘴?你是不是也有点霸道?如果你爹问你你三叔是不是很坏,你可以说自己的意见,但他没问你,你就不要说。”孟青继续给他擦眼泪,“你以前都做得很好,你爹和你三叔在外面打架,你都能跟我一样躺在床上听着,这回怎么忍不住了?跟你三叔睡了几个月,心偏他那儿去了?难怪你爹会生气,他今天扛着你累得像头拉磨的驴子,硬是没吭一声,多偏爱你。”


    望舟放声大哭。


    杜黎在门外也掉眼泪。


    孟青等了一会儿,不见杜黎问出什么事了,她顿时明白了,凑在望舟耳边悄悄说句话。


    望舟抹着眼泪往外走,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爹呜呜呜——”


    杜黎蹲下身抱住他,父子俩抱头痛哭。


    孟青:“……”


    哭够了,望舟开口认错:“爹,我太霸道了,我不该管着你的。”


    “爹也有错,你三叔待你很好,我不该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杜黎争着认错,“你是个好孩子,你三叔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疯了。”


    望舟被逗笑了,“你还生气吗?”


    “早就不生气了。”杜黎抱起他,“我是你爹,我怎么会跟你生气。”


    父子俩走进屋里,杜黎甜蜜蜜地走到孟青身侧,他摸摸她的头,得意地说:“孟夫子,到底还是插手别人的矛盾了。”


    孟青笑瞪他一眼,她还不是可怜他。


    杜黎俯身在她脸上亲一口,“老三没说错,我这人命好。”


    望舟“咦”一声,他捂住眼睛。


    杜黎在他脸上也亲一口,望舟别扭地大叫。


    院子里的鹅听见了,它们嘎嘎叫着来到门外,抻着脖子往门内看。


    杜黎把望舟放下来,说:“去跟你的鹅友玩一会儿,待会儿洗脸洗脚睡觉。”


    望舟跑了,杜黎抄起孟青,他占了她的凳子,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你怎么这么好?”他要感动死了。


    孟青推开他的脸,说:“我也要教训教训你。”


    “你说。”杜黎坐正了。


    “下一辈不延续上一辈的隔阂,同样,上一辈也不该把自己这一辈的矛盾延伸到下一辈。你该注意点,你对老三再有意见,也不该在望舟面前露出来。望舟这是开窍早,主意正,换个开窍晚的孩子,他就被你影响了。”孟青正色说。


    杜黎点头,“我意识到了,我不止这一个错,也不该在望舟面前一路冷脸,这跟我爹娘没区别,用大人的冷漠来逼一个孩子服软。”


    孟青拍拍他的脸,“不错,还意识到了,及时改正啊。”


    “绝不再犯。”杜黎发誓,他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以后在望舟面前,他对待杜悯的态度要有个兄长的样子,免得望舟受他影响,在弟妹面前不能好好说话。


    “杜老三要感谢望舟,因为这个孩子,他得了多少好处。”杜黎不甘心地说。


    孟青不明白他猛不迭怎么说起这句话,她也懒得去问,说:“水烧好了吗?我想洗个澡,今天跑出一身的汗。”


    “我再去烧几把火,灶房烧热了你再去洗。”杜黎放下她,起身去灶房。


    望舟等杜黎走了,他扭扭捏捏地走进来,孟青冲他招下手,他咧着嘴笑着跑过去,爬到她腿上躺在她怀里。


    “娘——”他喊一声。


    “嗯。”孟青应一声,“再有几天你就满四岁了,你再跟我们睡几个月,等天暖和了,让你爹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你搬过去睡好不好?”


    望舟不吭声。


    “跟你三叔一样,一个人占一间屋子。”


    “好吧!”望舟答应,“娘,我爹不喜欢我三叔吗?”


    “这不关你的事,他喜不喜欢你三叔影响你什么吗?不影响。我跟他说了,我不许你霸道地管束他,他也不能霸道地约束你。他要是再犯,你来告诉我,我去教训他。”孟青说。


    望舟高兴得像个蛆一样扭,“娘,你真好呀。”


    第88章 纸马店遍地开花


    杜黎把灶房烧热了, 他兑好水喊孟青来洗澡,又另端一盆水去伺候望舟洗漱。望舟刚哭着认了错,这会儿跟他单独在一起还不好意思, 他抿着嘴低着头一声不吭, 等脱掉衣裳被抱到床上, 他掀起被子把整个人蒙了进去。


    杜黎盯着被子下隆起的弧度笑笑,他端着水出去了, 门也给关上。


    望舟掀起被子,从缝里偷偷看一眼,确定屋里没人了,他踹开被子在床上打个滚。


    “去去去,都回窝里,不要待在院子里。”杜黎赶鹅回窝, 随后拿起鹅窝旁边竖的铁锹铲鹅拉的屎。


    铁锹铲起土与沙粒摩擦的嚓嚓声透过门板传进来, 望舟听着安心极了, 他望一眼屋里昏黄的烛光,又拉着被子躺下去,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等孟青进来,望舟已经睡熟了, 她给他掖掖被角,看着他的脸想起他晚上放声大哭的样子, 她笑出声。


    “笑什么?”杜黎进来开箱拿换洗衣服。


    “笑你俩抱头痛哭的模样。”孟青不掩饰她嘲笑的心思, “哎,你在望舟面前哭就不会不好意思?”


    杜黎脸上一臊,他支吾两声, 抱着换洗的里衣逃了。


    孟青哈哈笑出声。


    杜黎脸上发窘,他洗澡的时候故意磨蹭一会儿,等孟青睡着了才回屋。


    睡了一觉,一夜过去,天亮了,昨晚的事在杜黎和望舟刻意的淡忘下,就此翻篇。


    接下来的五天,义塾里每天都有来报名考核和捐赠钱财换取纸扎明器的人,报名考核的人留下名字就能走了,捐赠钱财的义士则要等着排号。目前义塾里不缺人手,十三个匠人带着学徒,三天能完工三十至三十五个纸扎明器,来排队捐赠钱财的人以此往下排,拿到号和具体日期的人才能把手上的钱捐出去。


    五天过去,孟青经手一千八百贯的进项,工钱支出一百三十五贯,进货成本六百七十贯,饭食支出十贯,她一一记好账。


    二月二十四是四百七十八人参加考核的日子,孟青没参与,她只制定好考核的内容,请皇家匠人替她出面当考官。他们是少府监的匠人,只替皇家办事,不用担心得罪谁,由他们亲口否掉的人,也不敢不服。


    耗一天的时间,十三个匠人从四百七十八个人中挑出五十个心灵手巧、细心、且有从事明器行业或是编织、雕刻和刺绣相关经历的学徒。


    孟青当天又进账一千贯钱,家里的筐和箱不够用了,铜钱串子直接堆在地上,铺满一地。


    “这些钱是我们的吗?”杜黎不确定地问。


    孟青摇头,“今天收的一千贯可能会落到我们手里。”


    “其他的呢?都归礼部?”杜黎也猜到了,义塾是归礼部的,对方不可能大方到只求美名。


    孟青不想提,“不说这个,说说教徒的事,你明天也来担任夫子,再从去年收的四十个学徒里挑出八个学得好的,我们十个每人带五个徒弟,先从染纸、晾纸、熨纸教起。”


    杜黎没意见。


    但花钱进来的学徒有意见,他们不肯认只有一年经验的老学徒当夫子,哪怕是临时的。


    “染纸、晾纸、熨纸是很基础的活儿,不需要技巧,他们做了一年,这些步骤已经出师了,跟我亲自动手做的没有区别。”孟青说,“到了扎骨、壮膘和糊裱的环节,这些需要技巧的活儿,会由我亲自来教。你们放心,我承诺的是一年包教包会,一年后不能出师的,我退学费。”


    “会做的人不一定会教,不是人人都适合当夫子,我是冲着你来的,钱已经交了,你得亲自教我。”一个男人说。


    其他人纷纷应和。


    “你还没跟着学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教?”孟青反问,她板着脸说:“希望大家明白,你交的钱只是二十贯,不是二百贯,但你学走的手艺能让你赚二百贯,甚至二千贯,如此高回报低投入的事,就不要再吹毛求疵了。你们冲着什么来的自己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大伙儿都克制一下,一门心思用来学手艺,早点出师能早点出去自立门户。”


    “我们一开始就说了,进了这个门,一切的规矩听我们的。”杜黎接话,他扫视一圈,说:“不认同我们这种教徒方式的,这会儿可以离开,我们当场退学费,你交多少我们退多少。”


    “对,我们不缺来拜师的学徒。”孟青说。


    之前还纷纷出声应和的人都不吭声了,有些人脸色不好看,但又舍不得退出,只能低头忍了。


    孟青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见没人退出,她没再说什么,拿出名单开始念名字分组。分好组之后,各领上各自的五个徒弟散开。


    孟青领着她的五个学徒去拿木盆、桐油、生漆、白矾和纸,先是讲解白矾配水的比例,再讲解纸质的差别,之后带着他们亲手调制白矾水,亲自动手做白矾纸、桐油纸和墨纸以及生漆纸。


    分到老学徒那里的新学徒悄悄走过来,听了一会儿发现的确是没有差别,这才老老实实去学着染纸晾纸。


    两天后,纸晾干,再接着学熨纸。


    又两天后,五十个学徒全部都学会了这三道工序,就在他们嫌工序简单时,孟青发纸和泥杆炭笔,在教他们扎骨之余,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他们画猪牛羊、马和人的五官。


    望舟没事做,他也跟在他娘身后学画画,学徒用竹条扎骨的时候,他用麦秆跟着扎骨,学徒用茅草壮膘的时候,他用纸条壮膘,最后糊裱的时候,他跟着用桐油纸刷上胶糊在他做的纸猪上。


    “这里是青鸟纸扎义塾吗?”这日,一个穿着皂色衣裳的驿卒走进义塾的门,“孟青在不在?有你的一封信。”


    孟青一听就知道是谁寄的信,她走过去接信,问:“是洛阳来的信?”


    “对。”驿卒把信递给她,“你就是孟青,把户籍拿给我看一下。”


    “我去拿。”杜黎说,“是不是老三来的信?”


    “是他。”孟青说。


    眼下已经是四月底,估量着路程,他是到了洛阳就写信往长安寄。


    杜黎拿了户籍来,驿卒核对后离开了,孟青收下信没急着看,她继续她的教徒工作。


    到了晚上,义塾关门了,孟青回到后院才撕开信封,杜黎和望舟都凑在她身边等她念信。


    “老三说他水土不服,吃不进睡不着,到了洛阳之后瘦了七八斤。”孟青扫一遍信,她总结道。


    “他又不是头一次去洛阳,怎么会水土不服?”杜黎觉得可疑。


    孟青笑笑,“水土不服是幌子,重点在吃不进睡不着上,估计是去洛阳的路上,他无品无级还没有伺候的下人,吃不上热饭,睡的地方遭罪,到了洛阳瘦了七八斤。”


    杜黎揉一下望舟的头,说:“幸亏听了你的,我们没有去。”


    望舟接过纸拿着看,他含蓄地问:“娘,信上有我的名字吗?”


    孟青莞尔一笑,她点头,指着信上的一列字,仗着他不识字乱编:“这就是,你三叔信上说幸亏望舟没跟来,你要是瘦个七八斤,他要心疼死了。”


    望舟嘿嘿一笑。


    杜黎往纸上看看,等望舟走了,他小声问:“你编的吧?老三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孟青笑笑。


    杜黎往外看一眼,他替望舟委屈:“望舟白惦记他了。”


    “望舟重感情。”孟青说,“老三知道来封信都挺让我惊讶了,虽然满篇都在叫苦。”


    这倒也是,杜黎想起之前在吴县的时候,杜悯跟着青纶先生出门游历,一走一年,一整年没个音信。


    在这封信之后,隔了两个月,孟青又收到一封来自洛阳的信,还是杜悯寄的,信上交代他去拜见了尹明府,二人相谈甚欢,很是投契,信上还提到洛阳县衙虽然不缺人手了,但周边的县衙还有职位空缺。


    孟青看过之后,她猜测这是杜悯给自己找的一条退路,如果不能如愿参加制科考试,他会再次走尹明府的路子离开长安去外地任职。


    在这封信之后不过一个月,孟青又收到杜悯的信,这封信上他的情绪就外露多了,因为死人了。


    “河清县县令死了,死因是累死的,前宰相李义府之子的丈人死了,这人为岳父大办葬礼,送葬队伍绵延七十里地,县令跟着跑前跑后地张罗,葬礼还没结束,他累死了。”孟青给杜黎和望舟念信上的内容,她望着最后两列字,说:“帝后大怒,朝堂上薄葬的倡议声高涨。”


    “纸扎明器在外地立足的机会来了。”杜黎说。


    孟青点头,她又仔仔细细看两遍信,她觉得杜悯的机会要来了。


    果然,不出两个月,圣人的旨意下来了,宣布于麟德三年的五月开设制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和特殊技能科。为选拔见识广博、能切实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要求善吏治、司法、佛学和丧葬。


    简单来说,明年的制科就为解决厚葬弘扬薄葬发掘人才。


    这道诏令送达长安后,孟青的义塾成了香饽饽,留在长安的书生、世家旁支族人和官场上的碌碌之才,成群结队地来到义塾了解纸扎明器。


    孟青阻拦不了,只能跟他们约定不能打扰义塾里的学徒,之后她加快教徒的进度,大手笔地买来五百贯的纸和三百贯的桐油、牛胶,供学徒任意取拿,大力鼓动他们自己动手制作纸扎明器。做得丑或是不像样也不要紧,她全部攒起来,选个合适的日子拉去河边统一焚烧,祭孤魂野鬼。


    如此不顾成本地练手,在三个月后,义塾里的九十个学徒都能出师了。


    年关是纸扎明器畅销的时候,孟青克制住金钱的诱惑,她提前放五十个学徒出师,让他们回家自立门户开铺做生意。


    “青鸟纸扎义塾背靠礼部,最初设立的目的就是为推广纸扎明器,我收你们二十贯的学费也不为发财,只为设个门槛。明年三月之前,能在长安开纸马店的人,铺子开业之后,拿着契书过来,可以从义塾领走十贯钱的贺礼。”孟青宣布,“如果找不到进货的门路,也能来义塾询问,我把义塾购置各种工具的渠道告诉你们。”


    五十个学徒大受感动,出门了纷纷夸青鸟纸扎义塾的孟夫子仁义。


    在这五十个学徒离开后,孟青一门心思放在经营义塾的生意上。


    之后的三个月,她陆陆续续送出五百贯的贺礼,也确认五十个学徒都自己开铺子了。


    在圣驾和文武百官还没回长安之前,纸马店已经在长安以及长安周边的县遍地开花,青鸟纸扎义塾失去了独特的地位,在长安也失去了独一无二的风头,孟青顿感安全了。


    第89章 谋求县令一职


    四月中旬, 春暖花开,圣驾回京,杜悯也踏上了长安的土地, 他如今还是礼部流官的身份, 回家之前先去礼部转一圈。


    “杜进士, 侍郎大人请您留步,等他回来有事跟您商量。”郑侍郎的仆从找到杜悯, 转达主子的命令。


    “哎,好,我知道了。”杜悯答应下来,他去礼部门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快要到官员下值的时辰,郑侍郎才风尘仆仆地从宫里出来, 他看见杜悯, 说:“跟我进来。”


    杜悯跟进郑侍郎的值房, 二人一进去,立马有侍从送来茶水和茶点。


    “吃点。”郑侍郎也饿了,他顾不上多说,先拿茶点填肚子。


    杜悯看他两眼,也坐下陪着一起吃喝。


    “大人,我回来了。”一个时辰前跟杜悯说话的仆从又出现了。


    郑侍郎喝口茶, 说:“你说。”


    随后又跟杜悯说:“你不用回避,一起听着。”


    杜悯应是。


    “小的去打听了, 义塾那边一切正常, 没人闹事。在去年我们离开之后,义塾又收五十个学徒,拜师费是二十贯, 孟夫子承诺一年出师,结果提前三个月就把这五十个学徒放出来开铺子了,如今京县和附近的咸阳县、始平县以及渭南县都有纸扎铺子,并且这些人也在收徒。”仆从讲述他打听来的消息,“对了,这些人开铺子之后,凭着商铺契书,还在义塾拿到十贯钱的贺礼。”


    郑侍郎看向杜悯,“你怎么看?”


    杜悯不确定郑侍郎的心思,他谨慎地回答:“下官别的不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二嫂急于向大人展示她这一年写下的答卷,就是不知道大人满不满意。”


    郑侍郎轻笑一声,他没有回答,转而肯定地问:“你准备参加半个月后的制科?”


    “是,下官原本打算过个两天去向崔郎中辞官的。”杜悯没有隐瞒。


    “不用辞官,就以礼部流官的身份报考。”郑侍郎说。


    杜悯犹豫几瞬,问:“以礼部流官的身份报考制科,会影响什么吗?大人,下官不瞒您,我想去长安和东都以外的县当县令。”


    他跟尹明府打听过,制科试上表现优异者可获甲科,甲科者,以白丁的身份也可直接授京县尉或校书郎的官职。而他早已进士及第,再得甲科,又有在礼部做流官的经验,他有九成的把握能得到河清县县令一职。北邙山大半在河清县县内,厚葬风气浓郁,虽难治理,但这也意味着有做出功绩的肥沃土壤。


    郑侍郎的脸色沉下来,“去外县当县令?你怎么考量的?以你的名气,很容易在制科试上脱颖而出,留京当个校书郎,过个两三年,我能调你来礼部,礼部司员外郎的空缺给你留着。”


    杜悯一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他欣喜若狂。但脑子里还有一根绳牵制着他的嘴,他谨记孟青的打算,从她的角度考虑,他若留京,她事业上的规划就全作废了。


    “大人,下官冒昧地打听一下,以我的出身,我在礼部是不是很难熬出头?可能跟陈明章大人一样,到四五十岁还是个六品官?”杜悯腆着脸问,这话一出口,他心里就有答案了,郑侍郎出身荥阳郑氏,四十岁任四品侍郎,在他之下,礼部四司的郎中和员外郎年纪都不小,也没有面圣的机会,只能熬资历。他从中看不到他能升职的机会,他若走这条路,也只能熬资历。


    “大人,谢您厚爱,下官还是想外任县令,有做实事的机会。”杜悯不等郑侍郎说话,他抢先做出选择。


    “鼠目寸光,你又不是只能待在礼部。”郑侍郎摇头,他提点说:“校书郎任职弘文馆、崇文馆或是秘书省,除了能接触到皇家典籍,还能接触到朝廷重臣,若是得到赏识,仕途要比从地方往上升容易。”


    杜悯心动,“大人,我能不能再好好想想?”


    郑侍郎挥手,“下去吧,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不用来礼部了,好好准备制科试。”


    “是。”杜悯退下,他一脸恍惚地走出礼部,站在路边仔细斟酌。前路清晰,他若任地方官,升职全靠自己拼搏,但他二嫂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任京官,就得靠一门心思钻营,升官的唯一途径是得到朝廷重臣赏识,他二嫂帮不了他。


    可他有得朝廷重臣赏识的卓越才学吗?没有,如果没有陈大人开路引荐,他甚至在省试中不可能进士及第。


    “还不走,快宵禁了。”郑侍郎带着下人出来,他提醒一句。


    杜悯醒神,他快步往家跑。


    义塾的大门敞开着,孟青、杜黎和望舟站在门外往两边的巷口看,西边的巷口突然响起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一家三口齐齐扭头看过去。


    脚步声近了,却又慢了下来,望舟心急地问:“是谁呀?是杜悯吗?”


    “好大的胆子!敢直呼你三叔的大名。”杜悯的声音穿透夜色传过来。


    “都到家了,怎么又不跑了?”孟青问,“快点,饭菜都要凉了,就等你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杜黎疑惑。


    杜悯的身影出现在三人面前,他把包袱塞给杜黎,往他身上一靠,哀嚎道:“二哥,我可太累了,受大罪了。”


    “受罪算什么,光荣了,能写进族谱,炫耀好几代。”杜黎借他的话嘲笑他。


    杜悯给他一拳。


    孟青笑出声,“走,进屋。”


    四人进门,杜黎推开瘫在他身上的人,反手把大门闩上。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杜悯闻到饭菜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问:“二嫂,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离开长安?”


    “对,纸扎明器在长安已经没有很大的发展了,我要换个地儿。”孟青说。


    杜悯长吐一口气,又深吸一口饭菜的香气,他思及门外的一幕,心里做出了选择。


    “一回来就谈公事?先吃饭,你在外面吃饭了吗?”杜黎问。


    “没有。”杜悯走进灶房,“做了什么菜?”


    “三勒浆炖鸭肉,红枣炖羊肉,水芹鸡蛋汤,还有清粥。”孟青说,“都是你二哥做的,为你做的,他听说圣驾回来了,专门跑去东市买的活鸭和新鲜的羊肉。”


    杜悯面露不信,心里却受用极了。


    杜黎不自在,他嘴硬地说:“我是为你和望舟做的。”


    孟青“呵”一声,她揭开釜盖端菜盛饭。


    “望舟长高了不少,也瘦了点。”杜悯摸摸望舟的头,问:“这回还记得我吗?”


    望舟点头,他故意说:“记得,你叫杜悯,是我爹的三弟,也是我的三叔。”


    杜悯对这话有点熟悉,他想了想,前年他从洛阳回吴县的时候,望舟在河边放鹅,当时他说过这句话。


    “臭小子。”杜悯笑了,“你都五岁了,长得真快。”


    “吃饭。”孟青说。


    杜悯接过碗筷,他等人都坐下了,才伸筷子挟肉,吃了头一口,就捧场地说:“我二哥厨艺大有长进啊,这鸭子炖得好吃。”


    “义塾新来的学徒教我的。”今年义塾又收二十个学徒,有个大嫂子以前是开食肆的,杜黎得知后,专门跟她学了几道菜。


    “你去年寄来的头一封信上写的水土不服,是真水土不服?”杜黎打量着杜悯的身姿,瘦却结实,两人要是再打架,他可能占不了多少便宜。


    “才不是,我是怕驿卒看我的信,担心说错话才写水土不服。你们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在船上跟官兵一起睡大通铺,天一黑,满屋的呼噜声,比早春池塘里的蛙叫还响亮……”杜悯打开话匣子,他大吐苦水,从饭桌上说到卧房门口,要不是杜黎赶他,他要守在他们的卧房外面探着头说一夜。


    隔天睡醒,杜悯又开始说,话头从圣驾离开洛阳前往泰山说起,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说到圣人于泰山下主持封祀坛。


    “我没能亲眼目睹,听那些高官的仆从说,佛偈纸扎祭品是由圣人亲持火把引燃的,火焰焚烧的时候,纸皮如琉璃,透光,七层的字摞在一起,看着是有厚度的,像一个个字腾空飞起来了。郑侍郎在二位圣人面前大出风头,得了一笔赏赐,我觉得他要升官了。”杜悯说,“对了,他一回京就安排仆从去打听义塾的事,知道你把五十个学徒提前放出去开铺子的事了。”


    “他怎么说?”孟青问。


    “什么都没说,但看着不像生气。”杜悯选择隐瞒掉郑侍郎跟他谈话的内容。


    “你要参加制科考试对吧?能去外地上任吗?”孟青问,“你要是不能十拿九稳,我能帮你一把。”


    “制科高中者由圣人直接授官,不经过吏部,我是这一届考生中名气最大的,去年河清县累死的县令目前还官位空悬,圣人应该会从制科高中者中挑选一个派任过去,我觉得会是我。”杜悯说。


    县令是七品官,对杜悯一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来说,起点可以说是非常高,孟青担心他的出身会拦路,毕竟在圣人面前,无人替他说话。


    “过个两三天,礼部侍郎要是还没露面,你去替我把他请过来,我来给你加一个码,让你坐稳河清县县令的位置。”孟青说,她已经规划好她的出路,容不了杜悯的官路出什么岔子。


    “这么大的口气?”杜悯惊讶,“什么法子?”


    “暂时保密。”孟青神秘一笑,“看书去吧,我把外援给你找好,你要是在考场上出什么差错,我剥了你的皮。”


    “遵命!”杜悯笑露一口牙,他终于尝到杜老二坐享其福的滋味。


    不等杜悯去请,三天后,郑侍郎带着少府监来到义塾,说:“孟夫子,少府监的匠人该还回去了,义塾能离得了他们吗?”


    孟青痛快点头,“能,我们培养的学徒能独当一面了。”


    少府监很不痛快,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这妇人净干蠢事,长安被你折腾得到处是纸扎店,礼部这个义塾也失去价值了。”


    孟青看郑侍郎一眼,她低下头没有反驳。


    郑侍郎含着笑一言不发,他心知少府监是恼羞成怒,礼部的义塾有没有价值与他何干,唯一的可能是他有抢夺义塾的打算,可义塾没了价值,他的谋算成了无用功。


    少府监看郑侍郎的态度,他再气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哽着气带走了十三个匠人和他们带来学艺的儿孙。


    孟青望着少府监的身影消失,她夸张地大松一口气,庆幸道:“好险,义塾差点换主了。少府监打着一手好算盘,匠人都学会了纸扎手艺,换了主也不影响义塾的经营。”


    “没有换主又有什么用?日后它只能成为真正的义塾,还很有可能连学徒都收不够。”郑侍郎接话。


    孟青抿着笑,说:“大人,请跟我来。”


    她领着郑侍郎前往后院,打开靠近鹅舍的西厢门,门一开,迎面而来的是堆得比窗棂上沿还高的钱堆。


    “这一屋的钱是这一年的盈利,有九千二百七十四贯钱,这个义塾的价值是价值万贯,够本了。”孟青说。


    郑侍郎脸上难得的出现几瞬怔然,他艰难地开口:“一年就挣这么多?”


    随即又深深惋惜:“可惜风光已去,再也挣不到了。”


    “可以,大唐的疆土上有多少个州我不清楚,但如果有大人支持,我可以让半块儿疆土上都出现青鸟纸扎这个义塾。”孟青信誓旦旦道。


    郑侍郎看向她,他想起杜悯前几天在礼部说的,想要去河清县任职县令。


    第90章 如愿以偿


    郑侍郎望着满屋的铜钱串陷入思索, 孟青不去打扰他,她让杜黎把存放在木箱里的账本都拿出来。


    杜悯惊愕地望着孟青,她下了好大一盘棋, 义塾开遍大唐的疆土, 要名有名, 要利得利,郑侍郎不可能不心动。但唯有一个缺陷, 对她来说,义塾的盈利不可能姓孟,孟青一手策划了全局,或许只能拿到一分的利。


    郑侍郎也考虑到这一点,义塾归属礼部,眼前的近万贯盈利不可能进他的家门, 也不能归属于孟青。


    “这近万贯盈利你打算如何分配?”他试探地询问。


    孟青献上账本, 说:“义塾的进项和开支我都记下来了, 之前大人不在长安,账本由我代管,如今您回来了,账本该交由礼部。”


    郑侍郎认真地看她几眼,他生起几分敬佩的心绪,这民妇虽出身低微, 但脑子清明,心正不贪, 且目光长远, 是难得的好下属。


    “日后开在外地的义塾,账本也能全部上交?”郑侍郎问。


    “可以,但我有一个请求, 我要有地方义塾盈利的全部支配权。”孟青说。


    郑侍郎笑了,“这就不实际了。”


    “其实少府监也可以安排匠人去外县开办义塾,甚至于吏部、工部、刑部都可以这么做,同样,我也可以这么做。我可以另起一个名字,按照青鸟纸扎义塾的经营模式继续收徒赚钱,如此一来,我不仅有义塾盈利的支配权,还能将盈利全部收入囊中。”孟青提醒,“大人,我非官非仆,经营的义塾也不归属朝廷和礼部,我要盈利的全部支配权不过分。账本可以上交,余下的盈利也可以上交礼部,这对您对礼部来说都没有损失。”


    杜悯蓦然想起孟青曾说过的一句话,他代为开口:“侍郎大人,我二嫂是有意跟礼部合作,她不是卖身给礼部。”


    郑侍郎也反应过来了,孟青寻求的是礼部这个靠山,用以交换的是她每年愿意上交的盈利,盈利上供给礼部,而非是他这个人,还免去了贿赂上官的罪名。这也意味着一个问题,他留在礼部才能受到青鸟纸扎义塾带来的名望以及钱财上的滋润。


    “你们等等,我过些日子给你们答复。”郑侍郎有把握他要升迁了,若是不能再待在礼部,他得带着孟青在另一个部门再另办一个义塾,要让她脱离青鸟纸扎义塾的壳子去外县大肆兴办义塾。


    “纸扎明器在长安已经没有发展的空间了,我待在长安没有用了。”孟青暗示着提醒。


    郑侍郎颔首,他看杜悯一眼,问:“决定了?打算外任县令?”


    “是,下官能得您赏识已经足够了。”杜悯意识到,郑侍郎不可能对孟青的提议不动心,对方不可能舍弃兴办义塾的功绩,有这个功绩,他极有可能入政事堂,官拜宰相。这是一个板上钉钉的朝廷重臣,他抱紧郑侍郎的大腿就行了,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另寻明主。


    郑侍郎笑了,是了,杜悯日后就是他的门下臣了。


    “安心准备制科考试,余下的不用你操心了。”他承诺。


    杜悯俯身一拜,“悯谢大人提携。”


    郑侍郎捋捋胡须,他看着孟青思索片刻,说:“你从义塾盈利中拿走五百贯,余下的,等着我安排人来运走。”


    五百贯也不少了,孟青对这个酬劳还挺满意,她点头应是。


    郑侍郎打算离开了,行至前院看见在前院忙碌的学徒,他停下步子问:“你要是离开了,这个义塾还能存活下去吗?”


    “可以,前年收的四十个学徒只离开了十一个,余下的二十九个学徒大多家底不丰,在纸马店遍地开花的长安看不到开铺做生意的前景,也没有拖家带口离开长安去外县立足的底气,我留下他们在义塾做事,每月发六百文的工钱,还有一百文的食宿补贴,每经手一个纸扎明器,也会有五十文至三百文的抽成,这些支出在账本上都有记录。”孟青说。


    郑侍郎连连点头,“这主意好,你很有远见。”


    青鸟纸扎义塾属于礼部,他在礼部也待了七八年,要是因他离开让这间纸扎明器的摇篮走向灭亡,这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送走郑侍郎,杜悯推着杜黎和孟青回后院,一脚踏进后院,他扑通一下跪在孟青身前。


    “这是做什么?”孟青吓了一跳,她伸手拉他,“就是高兴也不值得这样。”


    “值得值得,我是自愿的,别拉我。”杜悯跪地往后蹭,他推开孟青的手,兴奋地匍匐在地咚咚磕头,“二嫂呀!你才是我最大的贵人,我的仕途是你一脚一脚替我踩出来的,我必须给你磕三个响头。”


    “好了好了,够三个了,快起来。”孟青上前一步扶他起来,她笑得合不拢嘴,“太隆重了,不至于。”


    杜悯也笑得合不拢嘴,他激动啊,激动得恨不得再给她磕三个,三拜九叩他都乐意,“你不仅给你自己找了个可靠的靠山,还给我找了一个大靠山。”


    “靠山是有了,但能不能做出政绩升官,还是要靠你自己。”孟青说。


    “他占大便宜了。”杜黎开口,他看向望舟,说:“你也该给你娘磕头,她也是你最大的贵人。”


    望舟没有犹豫的,他学着他三叔,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孟青赶忙又去扶他,“膝盖疼不疼?”


    望舟皱着眉点头,“娘,你让开,你抱着我我磕不下去。”


    “别听你爹的,娘不要你磕,你要是想磕,等娘六十大寿的时候,你来我膝下磕头。”孟青抱起他,给他拍拍腿上的灰。


    “二嫂,你六十大寿的时候,我也去给你磕头。”杜悯立马响应。


    “行行行,我记下了。”孟青高兴。


    “来喝茶,煮给郑侍郎喝的,他也没喝。”杜黎招呼。


    孟青和杜悯坐过去,她接过茶盏喝两口水,思索着问:“老三,你说郑侍郎会不会因封禅礼上的佛偈纸扎升至礼部尚书?说实在的,青鸟纸扎义塾已经闯出名声了,也是我一手操办的第一个义塾,我真心不想舍弃这个招牌。”


    杜悯反应过来,“郑侍郎是想等他的任命下来再给你回复?按照这个角度想,他是不是还要担心礼部抢人?”


    孟青摇头,“我的谋算就我们几个人知道,礼部恐怕跟少府监一样,认为这个义塾没价值了。只要他不说你不说,礼部其他官员怎么会知道?礼部不知情,又哪会抢人。”


    杜悯“噢”一声,“考验我呢。”


    “我插个话。”杜黎出声,他看向孟青,说:“我记得你说少府监也能安排匠人去外县开办义塾,吏部、工部和刑部也可以,如果有他们争抢着开义塾,会不会影响我们?”


    “郑侍郎会解决,这个事只要由他传进圣人的耳朵,就会由他主办。”孟青摇头,“六部官员是为朝廷办事的,各有职责,又不是市井商人,能自行趋利而动。”


    杜黎明白了,他点点头,说:“要做晚饭了,我去做晚饭。”


    “我去温习一会儿佛经,让心静一静。”杜悯起身,他这会儿太浮躁了。


    孟青看向望舟,问:“要不要去渡口放鹅?”


    望舟兴奋地点头,他立马去鹅舍把四只鹅都放出来,赶着鹅往外走。


    孟青出门不足一柱香的功夫,郑侍郎的仆从来了,他带着人搬走两箱账本。


    郑侍郎在礼部看了两天的账本,也等来卢宰相的仆从来请他去政事堂。


    卢宰相刚从宫里出来,见郑侍郎过来,他寒暄几句,直入正题:“汴州刺史递了辞官回乡养老的折子,你在礼部也待七八年了,是该挪个地儿了,你去接替汴州刺史一职。”


    郑侍郎面露犹豫,卢宰相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你有意见?不愿意离开长安?”


    汴州乃上州,汴州刺史是三品官,跟礼部尚书同级,但到了地方,他也脱离礼部这棵大树了,说话可能还没有礼部侍郎好使。如果没有跟孟青的谈话,郑侍郎不会有什么意见,正四品下到正三品上,这是一道鸿沟,若没契机,他还得熬个好几年。


    “宰相大人,不知您是否听说纸扎铺在长安遍地开花的盛况?这是礼部名下的一个义塾推动的。眼下下官得到一个妙计,想要效仿此法在长安以外的州县推广纸扎明器,下官更倾向留在六部。”郑侍郎从袖中递出一个折子。


    卢宰相接过,他看过后沉思片刻,说:“我考虑考虑,你先下去。”


    过了几天,圣人宣郑侍郎进宫,卢宰相也在,郑侍郎在圣人面前详细地讲述他的规划,言谈间提起杜悯和孟青二人,最后保证说:“大唐有三百五十八个州,哪怕义塾只在五十八个州遍地开花,礼部十年内不用向户部伸手要钱了。”


    “行,你有这个壮志,就让你试一试。”圣人看向卢宰相,说:“让礼部尚书任东宫詹事,郑侍郎升礼部尚书。”


    卢宰相应是。


    郑侍郎暗喜,不管义塾发展如何,礼部尚书的位置是他的了。


    *


    五月十七,郑侍郎的任命到手,杜悯也在制科试上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获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成为天子门生,由圣人钦点为洛州河清县县令。


    杜悯来长安三年终于求得授官,但他却不急着走马上任,而是向吏部递折子,申请回乡探亲报喜的假。


    吏部批了,让他在十月之前去河清县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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