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锦衣回乡
杜悯初入官场就以七品县令为起点, 孟青拿出五十贯钱,于五月二十八在义塾里给他置办一场烧尾宴作为庆贺。义塾里的学徒都来帮忙,置铺在长安的三十一个学徒听闻音信也携带贺礼前来贺喜, 礼部的官员在礼部尚书的带领下, 也全部到场。
杜悯还往陈府送了邀帖, 陈明章的两个儿子早早就来了,他们坐在席上, 望着杜悯满面红光地跟礼部官员坐在一起喝酒说笑,满心不是滋味。
“定下回乡的日子了吗?”崔郎中问。
杜悯点头,“已经问好了船,六月初二发船。”
“是什么船?官船还是商船?”崔郎中问,“我家有一艘船要去扬州,中途不作长久停留, 如果你们不打算中途去洛州, 可以搭我家的船。”
杜悯闻言立马答应, “多谢崔大人,那我们就搭你家的船,一趟能给我们省二百多贯的船资。”
崔郎中笑笑,前两天礼部从义塾拉走五车铜板,近九千贯钱,在这面前, 二百贯的船资算什么,何况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钱财送来。
“我这一走, 以后跟各位大人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敬各位大人一杯,感谢各位大人这三年对我的照顾。”杜悯站起身,他端起酒一气喝干。
其他人在郑尚书端起酒杯后, 也齐齐端起酒杯。
杜悯提起酒壶又自斟一杯,拱手说:“尚书大人,您的烧尾宴下官不能到场贺喜,这是我在长安最遗憾的事,下官敬您一杯酒,我向您的祝贺都在酒水里。”
“这次的烧尾宴赶不上,下次的烧尾宴你再远也得赶来。”新上任的礼部侍郎笑呵呵道。
杜悯意会,下一次的烧尾宴就是郑尚书进政事堂,官拜宰相了。他连连点头,“侍郎大人说的是,下官错过这一场,必不能错过下一场。”
郑尚书压了压手,他笑着轻斥:“喝多了?不要说胡话。”
说罢,他看崔郎中一眼,说:“这个义塾一直是你在管辖,以后还由你接手,你跟孟夫子做好交接,她在经营义塾一事上颇有经验,目光也长远,你有不懂的地方要不耻下问。这个义塾在她手上,一年有近万贯的盈利,还培养出二十九个颇有经验的师傅,在长安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纸扎教坊,你可别给经营得还不如后起之秀。”
崔郎中点头应是。
郑尚书把酒杯里的酒水喝完,起身说:“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多饮酒,先行一步,你们继续。”
杜悯起身相送,礼部的官员也纷纷起身,送走郑尚书,他们入席又坐一炷香的功夫,也相继离开了。
“师弟,我们也该走了。”陈家老二开口辞别,“我们已经给我父亲去了信,他若知道你初次授官就能当上县令,必为你高兴。”
“我也给大人寄了信,杜悯能有今日的机遇,最该感谢的就是他,没有他,我不可能有这么高的起点。”杜悯心里澎湃,若没有陈明章下绊子,他如今还在洛阳县衙当县尉,纸扎明器不可能出现在封禅礼上,他也不可能抱上礼部尚书的大腿,青鸟纸扎义塾更不可能挂名礼部。
“太感谢大人了,他是我的伯乐,是我迷途知返的警钟,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日。”杜悯再次感叹。
陈家兄弟俩脸色隐隐泛青,他们二人都清楚父亲的所作所为,这会儿听杜悯阴阳的话,心里憋闷得厉害。可以想象到,父亲在接到杜悯的报喜信之后能有多膈应,估计能气得砸了一屋的摆设,阴差阳错,所有的谋算都是为杜悯做嫁衣。
杜悯看见他们的脸色,心里着实痛快,送走二人后,他回到后院放声大笑。
吃席的人都走了,孟青和杜黎带着学徒在收拾席面,她让学徒们把剩菜剩饭都端回去,人能吃的人吃,人不能吃的喂狗喂猪都行。
一个时辰后,义塾里收拾干净,人也走光了,孟青着手清点今日收到的贺礼,已经开纸马店的三十一个学徒都是十五贯的贺礼,把她去年送出去的十贯贺礼还回来了,还加五贯。义塾里的学徒合在一起送礼,一共三十贯。陈家兄弟俩送礼十贯,余下的都是礼部官员送的。
孟青一一登记好,她把记载着礼部官员送礼的礼册交给杜悯,“你收好,以后遇到机会记得还礼。”
杜悯扫一眼,郑尚书送的是一枚玉制印章和六匹青色竹叶绸布,新来的礼部侍郎送的是两匹素青色绸布,崔郎中送的是两顶银质发冠,余下的官员送的都是两匹素色绢布。
“近两年你做衣裳不用买布了。”孟青把绢绸抱过来交给他,“你摸摸,种桑养蚕供出来的学子,终于能把丝帛披上身了。”
杜悯沉默下来,这些日子身上裹着的兴奋和躁动在这一瞬服服帖帖地收敛起来。他没有伸手接布匹,流光溢彩的绢绸跟孟青的麻布衣袖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们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前是我仰仗你,从今天往后,我争取成为你们的倚仗,让你们也能穿上丝帛。”他说。
孟青露出笑,“二嫂就在等你这句话。”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接过布匹,拿回自己屋里。
杜黎摸摸望舟的脑袋,说:“跟你三叔比比,看你俩谁能先让你娘穿上丝帛。”
望舟噘嘴,“我比他小这么多!”
“你比他名正言顺。”杜黎说。
望舟有点听不懂,他嘟囔说:“我们到了河清县,我就要去上蒙学。”
杜黎听到了,他把望舟的想法转达给杜悯。
六月初二,一家人带着两车行囊登上崔家的船,杜悯上船就抓着望舟开始给他启蒙。
六月是河流的丰水期,河流流速快,风浪也大,行船速度拉快,八月初三就抵达扬州。
杜悯在扬州雇艘船,四日后抵达吴县,于八月初七的上午,船停吴门渡口。
阔别近三年的渡口重新映入眼帘,孟青踏上石阶,她激动地说:“我回来了!吴县,我又回来了!”
“是孟家大姑娘?”吴门渡口的监官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他认出孟青,说:“你们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你兄弟每日一早一晚必来吴门渡口看船。”
孟青眼睛一酸,眼里掉下眼泪,她牵着望舟跟船上卸货的两个人说:“我跟望舟先去纸马店。”
杜黎应一声。
“杜悯?真是你?”
杜悯闻声看去,“顾大哥,是你啊,好久不见。”
顾无冬颔首,“听说你前年进士及第了?怎么今年回来了?”
杜悯佯装惊讶地“啊”一声,他看向杜黎,说:“看来是我们的船行得太快了,朝廷的授令还没送到吴县县衙。”
杜黎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趾高气昂地高声说:“我三弟在今年的制科考试中拔得头筹,成为天子门生,圣人钦点他为洛州河清县县令,他现在是杜县令了。”
河面和河岸上听到这番话的人齐齐倒吸一口气,随后惊讶地欢呼出声。
“了不得啊!这么年轻的县令大人!吴县的县令老得胡子都白了。”李监官起身高呼,他肥硕的手臂一挥,点几个收关税的役卒上船帮忙搬行囊,随后又安排一个腿长的役卒去县衙报喜。
顾无冬犹觉坠入幻梦,杜悯一个毫无家世毫无才学底蕴的农家子不仅顺利进士及第,初次授官就能任七品县令?
杜悯带着杜黎走下船,他惬意地享受着在场所有人追捧的目光。
“能让我见识一下授官的符碟吗?”顾无冬心知杜悯不可能在这等事上撒谎,但他不亲眼看到符碟不死心。
杜悯掏出木制鱼符,这是官员的身份信物,上面刻有他的名字和官职。
顾无冬握着鱼符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顾大哥,跟令尊说一声,过两天我上门拜访。我在崇文书院求学的岁月,没少受你们照拂,还没来得及拜谢。”杜悯意味深长地说。
顾无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杜悯满意他的反应,他拂了拂袖子,上前两步,从搬下来的行囊里拿出两匹绸布,又提两坛他从长安买的酒水,说:“二哥,我要先去州府学一趟,拜谢恩师,你雇人把行囊搬回去。”
杜黎点头。
“杜大人,您留步,稍等片刻。下官让人去县衙报喜了,待会儿让县衙的官差为您开路。”李监官说。
杜悯摇头,“这可使不得,我就一个七品县令,又不是公卿大臣,哪配用这等排场。”
“使得使得,我们吴县多少年没出过您这样有出息的人了。您才多少岁?这么年轻就任七品县令,再过个二三十年,可不就是公卿大臣了。”李监官狂拍马屁。
杜悯嘴上谦卑地说借您吉言,脚却没舍得挪步。
半炷香后,两艘载满官差的船靠岸,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垂垂老矣的老县令。
杜悯忙上前搭手扶人,“老大人,怎么还把您劳累来了?”
老县令闻声往他腰带上瞅一眼,半边木制鱼符,他再抬头,满嘴惊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官差看老县令的态度,他们判断消息不假,立马列队敲锣,并从船上拿来大红花系在杜悯胸前。
孟青带着自家人赶来,就看见这一幕,众星捧月的人群中,杜悯站在一位穿着官袍的老县令身边,一个暮色沉沉,一个葳蕤青春,任谁看都知道他会有不俗的仕途。
顾无冬挤出人群,他面如纸色地悄然离开。
“老大人,我初下船,想要去州府学拜谢我的恩师许博士。”杜悯跟老县令说。
老县令立马做出安排,让官差开道送杜悯去州府学,他也一起陪同。
身穿皂色差服的官差敲着铜锣领先开道,杜悯身披大红花扶着老县令走在后面,所到之处,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
“好风光啊!”就连孟青也心生羡慕。
望舟站在桥上,他无声地注视着人群中耀眼夺目的三叔,心底羡慕的种子破土萌芽,他也想自己能有这一天。
*
州府学。
许博士已经接到信了,他惊疑不定地走出州府学的大门,听着锣声和人声越来越近,在杜悯的身影拉近时,所有的猜疑都消失了,这个农家子真的开启了以七品县令为起点的仕途。
杜悯站定,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俯身一拜:“学生杜悯叩谢恩师。”
“使不得!”许博士连忙拽起他,他打量着杜悯,欣喜的目光如看亲儿子,“真给为师长脸。”
第92章 告慰曾经的自己
许博士吩咐门房打开州府学的大门, 迎杜悯进门,并把老县令和官差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一起迎进门,今日州府学可以随意进出。
州府学的学生都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杜悯看过去, 发现多了许多新面孔, 人群里还有七八个身着麻衣的学子。
“时间过得真快,我感觉我才从州府学走出去, 记忆里求学的日子依旧清晰,但学堂里的同窗已经换了新颜。”杜悯感叹。
“已经过去三年了,州府学每年都有走出去的学子,也会有走进来的学子。”许博士步履放缓,他看着路旁围观的学生,招手让八个庶民出身的学生过来, 说:“你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 州府学的大门向平民学子打开, 这三年,每年都会招收两三个才学出众的农家学子。”
杜悯看向许博士,许博士微微一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州府学的金字招牌了,庶民出身的学子也有鱼跃龙门的本事, 朝廷给了你们改变出身的路子,就是相信你们有一飞冲天的能耐。”
杜悯心绪激荡, 他躬身一拜,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八个身着麻布衣的学子跟着杜悯一起向许博士躬身行礼。
待杜悯直起身, 他们也跟着起身,继而不约而同地面向他再次躬身行礼,一人说:“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
“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八名学子再次齐声说。
杜悯胸中的豪情油然而生,这一刻,州府学角角落落里藏着的他的屈辱尽数消散,他过去的忍辱负重在今日过后都化为光辉。
“各位师弟要勤勉奋进,不忘来路,砥砺前行,不要辜负许博士的苦心。”他伸手扶起麻衣学子。
“下去吧。”许博士吩咐,他抬手请杜悯随他去官舍。
州府学的夫子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跟了上去。
杜悯知道老县令以及各位夫子都对他的升官路感兴趣,他简单提了提:“要说我能有此机遇,最要感激的是我二嫂,三年前我们前往长安,借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由陈参军引荐,我在省试中一举高中。随后托陈参军的福,在礼部做了一年的流官,赶上圣人于泰山封禅,礼部将纸扎的三牲祭品用于封禅大典上,圣人了解到纸扎明器后,发诏举行制科,招揽善吏治、司法、佛学、丧葬行业的人才。我抓住这个机遇,于今年五月的制科试上脱颖而出,获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成为天子门生。”
舍内安静了几瞬,纸扎明器他们都知道,在吴县已经不是稀罕东西了,只是这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托着杜悯成为天子门生?
“这是你的机遇,当年你就凭借一篇策论和几个纸扎明器入陈员外的眼,得以走进州府学。”许博士开口,他疑惑地问:“陈参军是谁?是陈员外吗?”
杜悯惊讶又疑惑地坐直了,他左右看看,“你们都不知道?陈明章大人不再是礼部员外郎了,他前年被调任润州司户参军。”
许博士愕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杜悯,迟疑地问:“我如果没记错,司户参军是七品官?”
“对,从七品,跟县令同级。”老县令开口,他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消息,这两年没见陈、陈参军回来过。许博士,你也没收到他的信?润州离吴县只有两三天的路程,他没联系你们这些旧友?”
许博士立马明白了,陈明章被贬后没脸回乡,一直隐瞒着消息。他觉得奇怪,杜悯借着纸扎明器的东风扶摇直上成为天子门生,又是被圣人钦点为河清县县令,怎么陈明章还遭了贬谪?
“陈大人遭遇贬谪,可能是心情苦闷,这才羞于联系旧友。”杜悯装出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我给他写信,也是有去无回,也不知道他境遇如何。要不是这趟回乡时间太赶,我还想去润州看看他。”
“他为什么事遭遇贬谪?三年前才孝满起复,前年就贬官了?差事上出岔子了?”老县令问。
杜悯一言难尽地点头,他遮遮掩掩地说:“遭人算计了。”
“为什么事遭人算计?”老县令追问。
许博士清咳一声,他打岔说:“晌午了,该吃午饭了,两位大人,可否移步?我让人准备了一顿便饭。”
“老师,您可别寒碜我,我在您面前可不敢担大人一名,您还是喊我杜悯,我听着舒坦。”杜悯说,“走吧,我有三年没吃家乡的味道了,实在是想念。”
老县令跟着起身,三人一道出门。
吃过午饭后,老县令问杜悯打算什么时候回乡,他安排官差开路护送,并表露县衙有为他准备鹿鸣宴的打算,询问他哪天有空。
杜悯想了想,说:“我十月就要去河清县上任,在家待不了多久,最多停留五天就要出发动身。我明日回乡,宴席在后天可否?赴过宴我就打算离开了。”
老县令颔首,“我这就回去准备,县尉留给你差遣,送信什么的,你吩咐他去跑腿。”
杜悯沉默一瞬,他差点也成了跑腿的县尉。
“行,劳烦大人操劳。”他说。
老县令一点都不觉得操劳,杜悯不仅进士及第,还是天子门生,这都是他的政绩啊。
许博士送老县令出门,随即又快步回屋,他平铺直叙地问:“陈大人为何事遭何人算计?”
“事由也是纸扎明器,我二嫂在长安开办一个义塾,挂在礼部名下。义塾为封禅大典制作纸扎祭品时,陈大人不知听了谁的谗言,竟从少府监借了匠人送去义塾做事,美名其曰是皇家匠人手艺好,可以替我二嫂把关,免得犯了皇家忌讳。”杜悯叹一声,他无可奈何地说:“老师,我到今日都想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我当场阻拦他不肯听,硬要把少府监的匠人塞进义塾。礼部侍郎得知后大发脾气,责令他把匠人送回去。可请佛容易送佛难,这就是少府监挖的一个坑,对方不收借出去的匠人,就这样掺和进来了,分走了礼部的功劳。”
许博士呛得咳几声,他端起茶水喝两口顺顺。
“老师,你说陈大人怎么就迷了心窍?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杜悯试探他对陈明章的态度。
许博士摆摆手,他不知当时的情况,也判断不出陈明章的行为动机,不过他了解陈明章的性子,精于算计,但心胸狭隘,手段也不高明,恐怕是算计太多,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恐是贪心让他迷了眼。”许博士打量杜悯几眼,他揣测着杜悯的态度,以杜悯的心计,恐怕已经知道了陈明章利用他的事。他端起茶盏篦了篦茶叶,似是不经意地说:“我也提醒过他不要自作聪明,官场上勾心斗角存活下来的就没有傻子,可他听不进去,总觉得只有他能利用人,这下吃了大亏估计长记性了。”
杜悯笑笑。
“你如今走上了官场,万事要谨慎,以他为教训,不要自作聪明。”许博士提醒,“我活了四十余年,总结出一个道理,无端对你示好的人,必对你有所图。”
“学生谨记。”杜悯垂眼,他思索片刻,说:“洛州离吴县不算太远,老师在吴县若是遇到难事,不如写信给我,礼部尚书挺看重我,我或许能为老师解忧除难。”
许博士心里一惊,他打起警惕,杜悯对待陈明章态度平平,在他面前竟肯许下这么重的承诺?他玩笑地试探:“只为还师恩?你明知我指点你是得陈大人授意。”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悯还是分得清的。”杜悯起身,他笑着说:“老师,我还要去拜会崇文书院的谢夫子,就不打扰了。”
许博士收起疑虑,他起身相送。
“不知青纶先生是否在家,我曾得他教导,惦记着要去拜谢。”杜悯又说。
“他又出门游历了,等他回来,我替你转达心意。”许博士说。
“行,劳您替我转达,他日先生再去洛阳,还请移步河清县,给我一个招待他的机会。”杜悯说。
许博士点头。
杜悯请他留步,他带着官差走出州府学,随后去大市买了束脩四礼,由官差一路开道前往崇文书院。
谢夫子已经得到杜悯授官回乡的消息,也知道他去州府学叩谢恩师一事,他猜疑杜悯可能会来拜会他,但始终不确定。这几个时辰的等待都把他折磨得幻听了,等真切的锣声传来,他还有几分恍惚。
“谢夫子,发什么愣?杜县令来看望你了。”书院里的夫子大声提醒。
谢夫子起身往外走,出门时撞在门框上他也不在意,在收到杜悯奉上的束脩礼时,他激动得接过来,拉着杜悯的手说:“好好好,你果真是有出息的。”
杜悯淡淡地笑了,他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崇文书院里的熟面孔还挺多,以往他巴结的人,今日站在人群里嫉妒又不忿地看着他,在他看向他们时,他们下意识低下头躲避。
崇文书院的博士赶来,他邀请杜悯来书院讲学,杜悯想了想答应了,“就今日吧,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恐怕没多余的时间。”
书院立马召集学子回学堂。
杜悯在谢夫子和其他夫子的作陪下在崇文书院走一圈,最后回到学堂,他望着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道瘦削的虚影含笑望着他。
杜悯眼睛发热,他轻轻回个笑,那个曾在这里卑躬屈膝的自己消失了。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杜悯看去,是顾无夏,两人沉默地对视一会儿,他开口说:“顾兄,请进,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第93章 杜悯复仇
顾无夏已经不在崇文书院念书了, 他今年已二十七岁,参加过四次州府试,没有一次能榜上有名。最用功的一年是杜悯进士及第的消息传回来, 他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 下定决心要拼死一战, 结果那年进了考场,他紧张得脑子发晕, 考卷答得一塌糊涂,一时迷了心窍气得发疯把考卷撕了,就此被禁止参加州府试。
“不用了。”顾无夏拒绝了,他转身离开学堂,无声走出书院,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下。
顾无冬乘船赶来, 他在渡口看见顾无夏大松一口气, “起来, 跟我回去。”
顾无夏抗拒地摇头。
“你别给家里惹事,为了你,爹去纸马店跟杜悯二嫂说好话去了,你再惹出乱子,他能打死你。”顾无冬示意下人押他上船。
顾无夏挣扎着要跑,下人们合力制住他, 押着他上船。
“大哥,我不闹事, 我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顾无夏大喊。
顾无冬当作没听见, 他跟着上船,船迅速离开渡口。
*
嘉鱼坊。
顾父带着重礼走进孟家,他见到孟青, 装傻问话:“杜县令不在这儿啊?”
“不在,还没回来。”孟青看一眼下人们捧的东西,她沉着脸问:“顾叔,您这是做什么?想给杜悯安个收受贿赂的罪名?”
“不不不,我是来跟他道歉的,四年前因为我们从中作梗,阻拦他赴京赶考,让他只能于次年再次参加州府试。我们已经认识到我们的罪恶,这些是我们的赔礼。”顾父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赔礼道歉,“孟大姑娘,杜县令曾跟我儿是同窗,由于种种纠葛,让我们两家反目成仇,这实在是一桩憾事。今日他荣归故里,我们顾家门户衰微,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报应。今日我代我儿登门,希望你能劝劝他,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往的怨恨是否能放下,不要再找我们的麻烦。”
孟青疑惑,“他什么时候说要找你们麻烦了?”
“没有说过,只是老三在渡口遇到了顾家大公子,托他带个口信,过两天要登门道谢。”杜黎接话。
孟青眉头微皱,她可不认为杜悯登顾家的门是为道谢,难不成他还记恨顾无夏让下人套麻袋打他的事?
“等他回来我会劝他。”孟青说,“东西都拿走吧,他不需要。”
“我们的一点心意,祝贺他……”
“拿走,他不缺这点东西。”孟青摆手。
顾父见她态度坚定,他不敢得罪她,只能带着下人把带来的财物又原封不动地带走。
孟青去关上大门,她回到后院帮忙收拾行李。
“娘,纸马店的掌柜选好了吗?”她问。
“选好了,就是吴大榕,你还记得吧?我们纸马店右边明器行吴掌柜的儿子。他是个手拙的,在纸马店学艺六年都比不上学艺三年的,好在性子忠厚,由他守铺子正合适,他要是有不懂的,他爹还能出面指点。”孟母说,“文娇和沈月秀也还在纸马店做事,我们给她们开工钱,让她们带徒弟,一年收入大几十贯,她们挺乐意,没有自立门户的打算。”
孟青点头,“我上午去纸马店找你们看见她们了,文娇长变了,我险些没认出来,沈月秀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没怎么变。”
孟母朝门外瞥一眼,她拉着孟青的手,悄悄说:“月秀这姑娘想跟我们一起离开吴县。”
孟青立马心领神会,“她相中孟春了?”
孟母点头,“这姑娘当着我们的面提了两三次要跟我们一起去外地重开纸马店,我们都知道她的意思,我跟你爹挺满意,这姑娘有主见也能干,模样长得也好,要是孟春能娶了她,小两口都会做纸扎,能说到一起,像我跟你爹一样,家里铺里的事都能有商有量,多好。就是孟春不点头,问他他说不想成家太早,可他都二十一了,还早什么早?”
“估计是不喜欢。”孟青说。
“什么喜不喜欢的,他就是一个大老粗,还能像文人一样说什么风花雪月?老百姓过得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过的是踏踏实实的日子。”孟母摇头,“我们就一个商户,这几年是赚了点钱,但也不可能改换门庭,眼光不能太高。他听你的,你去劝劝。”
孟青被孟母推了出来,她站在檐下想了想,走进孟春的卧房。
“姐,你看你们不在家的三年,我攒了多少钱,有一半是给你的。”孟春献宝似的递出账本。
三年不见,姐弟俩之间丝毫没有生疏,孟青接过账本翻看,“你都攒八百多贯了?”
“对,我经手的纸扎明器,刨除成本之后,盈利都归我,爹娘没要。我分你一半,还跟你在家时一样,我俩对半分。”孟春说。
孟青摇头,“我又没有动手,分给我做什么?我不要。”
“我做纸扎明器的时候会想到你,会想你要是在家由你动手会怎么做,你还是有参与的。拿着吧,我求你了。”孟春双手合十。
孟青被他逗笑,她把账本抛给他,顺势问:“你不留着娶媳妇?”
孟春立马变脸,“你个奸细,娘派你来的吧?”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想求证一下你是对沈月秀无意,还是有其他顾虑。我听娘说了,但我不认同她的话,我们虽是商户,没有文人谈风花雪月的口才,但也有选择心上人的权利。眼下家里不缺钱也不缺人手,你也才二十一岁,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孟青说。
孟春沉寂下来,他沉默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心里话,只是说:“我还不想娶妻生子。”
“出于什么顾虑?”
孟春摇头,“没有什么顾虑,就是不想。杜悯大我一岁,他不也没娶妻,他都不急,我急什么?”
孟青讶异,怎么扯上杜悯了?她思索几瞬,试探道:“杜悯娶妻顾虑多,他不仅要考虑女方喜不喜欢他,还要考虑女方的家世,他需要权衡的东西多。你不用顾虑这些,只考虑你喜不喜欢就行了,你可以在婚事上先他一步。”
孟春还是摇头,“算了,没意思。”
孟青猜不透他的心思,她也懒得问了,“行,随你。我们过几天就走了,你考虑好,要是真对月秀无意,你跟人家说清楚,别让她死心眼地等你。”
孟春点头。
孟青走出去,见烟囱冒起炊烟,她走过去,问:“这么早就做饭?”
“我买了船鸭,今晚给你做母油船鸭,你不是说长安的鸭子没有吴县的鸭子好吃?这次回来多吃几顿。”杜黎说。
“你真好呀!”孟青很受用,“望舟呢?”
“河边放鹅去了,你去看看。”杜黎说。
孟青出门,她找去河边,发现杜悯回来了,叔侄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里戏水的鹅。
“三弟,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有宴请呢?”孟青走过去。
“风头已经出了,也达到了扬眉吐气的目的,再留下去该有人托我办事了,这顿饭不吃也罢。”杜悯嘿嘿一笑。
孟青笑一声,“真不愧是你。对了,一个时辰前,顾无夏他爹来了,带着礼来赔罪。怎么?你还想找他家的麻烦?”
“没有,他怎么会这么想?我的意思不是登门拜谢?顾无冬传错话了?”杜悯生气,“这人怎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还想提携他呢。”
孟青“嘶”一声,“你在说什么?”
“顾家送来的礼你收下了吗?”杜悯避而不答。
孟青瞪他一眼,“没有,我说你不缺这点东西。”
杜悯夸张地倒吸一口气,“二嫂,你好大的口气,我们怎么不缺?”
孟青撸袖子,她威胁道:“你找打是不是?”
杜悯大笑着跳起来,他躲去望舟身后。
“说人话。”孟青没好气道。
杜悯看看天色,说:“望舟,你把鹅赶回去,我带你和你娘去顾家吃晚饭。”
“我不去,你二哥今晚给我炖了母油船鸭。”孟青拒绝。
“你不去我自己去。”杜悯担心顾家人今晚能睡上安稳觉。
“三叔,我跟你去。”望舟把自己的小手塞杜悯手里,跟孟青说:“娘,你帮我把鹅领回去。”
杜悯立马领着望舟跑了。
“哎……”孟青生气,“一个两个话都说不明白,都在找打。”
杜悯已经跑上桥,他冲桥下笑笑,牵着望舟扬长而去。
孟青在桥下坐一会儿,等鹅玩够了,她跟着四只鹅一起回去。
此时,杜悯和望舟已经坐船抵达仁风坊,叔侄俩空着手大摇大摆地敲开顾家的门,顾父听说是他登门,心里一个咯噔。
杜悯坐在待客厅喝着茶,见顾家父子三人进门,他瞥着顾无冬呵斥:“顾大哥,你怎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分明是跟你说我打算登门拜谢,你怎么传的话?害得顾叔误解我的意思,竟然携礼上门道歉。”
顾无冬面上一僵,顾父也摸不着头脑。
“是我误解了大人的意思。”顾无冬从善如流地道歉。
顾父落座,“杜大人,是不是我打扰了令嫂?”
顾无夏盯着杜悯,问:“你想做什么?”
“道谢啊。”杜悯塞给望舟一块儿茶点。
“道什么谢?”顾无夏讽笑,“你是来找茬的吧?为那年我们阻拦你去长安赶考一事?实话告诉你,我们压根没有检举你,是陈员外授意我们陪他演一场戏,是他不想让你去长安赶考。我今日去书院找你就为跟你说这个事,陈员外不是个好人,你对他留个心眼。”
“无夏,闭嘴!”顾父呵斥,陈杜两人都是官身,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
杜悯一笑,“我知道,我今日登门也是想解释这桩事,这是我和陈大人演的一出戏,他那时意图借你们为椽子,以我放弃赴京赶考为结果,去消解州府学学子的怒气,免得他们在我背后再下黑手。我那一年只是下场试试水,也是陈大人让我去攒攒经验,哪成想一次就榜上题名了。”
顾无夏听他这么说,他怄得要吐血。
“怎么回事?”顾父话里带了怒气,“你俩在演戏?不可能,哪有人考过州府试却放弃赴京赶考的。”
“陈大人为何提携我?他是打算借纸扎明器的东风回京官复原职,所以我要等他孝满一起回京。”杜悯面带歉意,“实际也如他所愿,我们带着一船纸扎明器去了长安,借纸扎明器的风头,我进士及第,他官复原职。”
顾家父子三人沉默下来,顾父心生怒气,顾陈两家是世交,他跟陈明章一起长大,也曾是同窗,就算是顾家落魄了,陈明章也不该拿他一家当狗一样戏耍。
“不过陈大人在礼部遭人算计,前年被贬为司户参军,如今在润州,你们还不知道消息吧?”杜悯又说。
顾父抬起头,“遭人算计?”
“是,他在算计人,人家也在算计他。”杜悯淡淡地说,“他尝到被人算计的滋味,也算是自食其果。”
顾家父子三人意会到不对劲,杜悯话里幸灾乐祸的意思太明显了。
“顾大哥如今在做什么?”杜悯无视他们探究的目光,看向顾无冬问。
“打理家里的田产。”顾无冬回答。
“没读书了?还想走仕途吗?”杜悯问。
顾无冬羞愧地垂下脸,“我在读书一途没天分。”
“我觉得你挺有学问,可能是机遇还没到。你也知道我要去河清县任县令,我还缺个帮我跑腿办事的人,你又通实务,账务和田产种植样样精通,是否愿意来为我做事?”杜悯倾着身子问,“我是借纸扎明器的东风走到这个地位,如今薄葬的风气大兴,你在我身边,必有走上仕途的机会。”
顾无冬没觉得欣喜,他心生恐惧:“你想要我做什么?”
杜悯点着桌面,他含着笑说:“陈明章守孝的头一年,他无视《唐律疏议》中禁止宴饮的服丧规定,乘坐画舫出门游玩,当天你们一家三口陪同在侧。”
第94章 好毒的一条蛇
顾家父子三个齐刷刷地盯着他, 个个面露震惊。
杜悯淡定地端起茶盏喝一口,慢条斯理地捻块儿茶点递给望舟,示意他继续吃。
“你什么意思?”顾父不敢相信他心里的猜测。
“很难理解吗?”杜悯瞥他一眼, 又看向顾无冬, 问:“顾大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无冬不答。
“不明白?你要是不明白,那就是我看走眼了。你是个蠢的, 不适合为我做事,也不值得我提携你。”杜悯正色说,他伸手递给望舟,“走,回家,路上走快点, 我们还能赶上家里的饭。”
望舟牵住他的手, 听话地站起来往外走。
顾父和顾无冬对视一眼, 二人都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动摇,但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杜悯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头也不回地问:“对了,你家有没有一个脸上长着大痦子的仆人?我入州府学的那一年,被他带人堵在巷子里套麻袋打了。”
顾无夏一慌,手边的茶盏被他挥了出去, 他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带倒了圆凳。
杜悯站在暗色中回过头, 他静静欣赏着他们父子三人脸上的惊慌和恼怒, 一字一句道:“我记得我在你们家见到过这样的一个男仆,好像是负责洒扫庭院的,我没记错吧?”
“你记错了, 我们家没有这个人。”顾父眼神飘忽地否认。
“是吗?”杜悯淡淡一笑,“我应该没记错,明天请老县令上门询问一下,这仁风坊总有记性好的人。”
“杜大人,请留步。”顾无冬出声,“天黑了,吃了便饭再回吧,我去让下人上菜。”
杜悯无声看向他。
顾无冬走到杜悯之前坐的位置,他俯身拉开圆凳,“您请坐。”
杜悯牵着望舟又坐过去。
顾无冬没再看他父亲和兄弟,他独自走出去吩咐一声,没一会儿又走了进来。
在他进来之后没多久,一个脸上长着大痦子的男仆端来一盆温水。
“伺候杜大人和小公子洗手。”顾无冬开口。
男仆垂着头靠近杜悯,杜悯看顾父一眼,他轻笑一声,卷起袖子撩水洗手。
望舟仰头盯着男仆脸上的大痦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机灵一转,他稚声稚气地说:“三叔,他脸上有大痦子,顾爷爷撒谎。”
顾父额头上浸出汗。
杜悯“唔”一声,他牵着望舟的手浸在水盆里,说:“时间说久也久,说不久也不久,四年,也才四年。套麻袋打人的事发生在儒教坊,这种事一年难有一次,当年听到动静来救我的人应该都还有印象。”
男仆端盆的手开始发抖,头越垂越低。
顾无夏受不住了,他起身承认:“对,当年是我安排人套麻袋打你,我就是为出一口气。你有气都冲我来,不要找我父兄的麻烦。”
杜悯看都没看他一眼。
顾父闭上眼,蠢货啊。
顾无冬挥手,打发下人出去。
“杜大人,您之前的话都是认真的?您能提携我走上仕途?”顾无冬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选择与虎谋皮。
“当然,我这人手头大方,只要对我有用的人,我都肯提携。”杜悯说。
“要我们怎么做?”顾无冬问。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杜悯微笑。
“你跟陈明章有什么仇怨?你一定要斩断他的官路?没有他你可进不了州府学考不上贡士,更考不上进士。”顾父忍不住问。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杜悯轻蔑地说。
顾父生恼,“你就不怕我跟他告状?瘦死的骆驼总比初生的马大。”
“爹!”顾无冬出声阻止。
“瘦死的骆驼还有什么用?拆了骨头喂野狗?”杜悯摇头,“顾叔,你半截身子都埋黄土了还如此天真,真是让人羡慕。官场上比的是价值不是重量,他知道了又能奈我何?我能在三年内从一介白丁坐到七品县令的位置,难不成真凭运气?”
顾父闻言彻底死心了,杜悯身后还有靠山。
杜悯看向顾无冬,说:“你于我无恩,我为何肯提携你?只不过是你对我有价值罢了,认清现实,这就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个机遇,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表现了。”
顾无冬心想你可没给我选择的机会,他不听话,受罪的就是顾无夏。
“老爷,要上菜吗?”下人进门问。
“上菜。”顾父接话,他看向杜悯,说:“先吃饭喝酒可行?”
杜悯知道自己的酒量,他摆手说:“酒水就免了。”
顾父立马点头应是。
饭菜上齐,杜悯不用人招呼,他拿筷子给望舟挟一碗菜让他自己端着吃,随后自顾自吃自己的。
顾家父子三人都没有胃口,他们勉强吃了点,一直在看这对不要脸的叔侄如在自己家一样大快朵颐。
顾无冬看杜悯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嘴,他出声问:“杜大人,吃饱了?”
杜悯点头,“想好了?”
“你要我们去长安状告陈大人孝期享乐?我们什么时候去?”顾无冬问。
“你们自己安排,我只有一个要求,状告他孝期享乐一事是你们出自跟他的恩怨,与我无关。”杜悯提要求,“牵扯出我,牺牲的就会是你们。”
“我来安排,这事也无需牵扯到无冬。”顾父做好了决定,维护陈明章,得罪的是杜悯,他家丝毫不落好。但选择听从杜悯的话,他大儿子能有走上仕途的机会。顾家从他爹那一代就开始落魄,到他孙子这一辈也看不出什么希望,眼下唯有无冬能稍稍翻个身,他必须赌上一把。
“洛州离吴县远,离长安也不近,有什么消息传不过去。无冬又是个小人物,不起眼,让他携妻带子跟您走吧,免得受杂事影响,不能一心为您做事。”顾父提条件。
“行,我相信顾叔的办事能力。”杜悯利索答应,他当场也做出安排:“顾无冬可以先我一步离开吴县,我们半路汇合,这样吴县的人不会知道他在哪里,你们做什么都影响不到他,也没人知道他在我身边做事。等他在仕途上有了出路,我会给他安排好任职的地方。这个阴谋只要不牵扯到我,我就不会牵扯出他,他的官路清清白白。”
“你真能让我大哥当上官?”顾无夏问。
“他考不上进士科可以考明经科,只要过了州府试,之后的路我能给他铺平。”杜悯自信地说。
“行,都听你的。”顾父彻底倒向他那一边。
杜悯起身,他牵住望舟递来的手,说:“我等顾叔的好消息。”
顾家父子三人起身送他出门,顾无冬主动问他什么时候离开吴县。
“大后天,八月初十。”杜悯回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打算多留。
“我安排船送您回去。”顾家有船,顾无冬为他领路。
送到渡口,又一路跟船把他们叔侄俩送到吴门渡口。
孟青、杜黎和孟春都在坊外的桥边等着,望舟过桥听到熟悉的说话声,他松开杜悯的手快步跑过去。
“娘!”他喊一声。
杜悯小跑着跟过去,走过桥,他看清人影,“呦呦”几声,问:“怕我把你们的宝贝疙瘩卖了?都守在这儿等着。”
“这都啥时候了?要是在长安早都宵禁了,你俩还在外面晃,哪能不担心。”杜黎说,“走,回去。”
“娘,我跟你说……”望舟想说话。
“回去再说。”孟青阻止他。
回到孟家,一关上大门,孟青立马问:“你去顾家做什么?”
“我知道,我三叔想……”望舟抢着要说。
“你闭嘴,我没问你。”孟青再次阻止他。
“能让孟小兄弟避一避吗?”杜悯不习惯当着外人的面谈论隐秘的事。
“噢,好的。”孟春尴尬地抬脚离开。
“报仇,干掉陈明章。”杜悯等孟春的身影消失,他干脆利落地回答,不再藏着掖着,“我进州府学的头一年,你们办了个明器画舫宴,陈明章也躲躲藏藏地去了,那时他还重孝在身,这个举动属于是孝期宴饮,违背《唐律疏议》的规定。我要用这个事斩断他的官路,报仇解恨。”
孟青沉默下来,还是小瞧他了,她还以为他只是记恨顾无夏派人套他麻袋的事,想要去吓唬一番。
“他们答应了?”杜黎开口问,“你是怎么威胁的?没留下把柄吧?”
“利诱,不是威胁,我们离开的时候,我要把顾无冬带走,留他在我身边给我做事,再寻个机会赠他一官半职。”杜悯得意,“你们放心,我不会给他们反咬我一口的机会。”
“什么时候有这个主意的?”孟青问,“琢磨好久了吧?”
“跟陈明章撕破脸的时候,他以我不认爹娘的不孝举动威胁我,我就生出了这个念头。以彼之矛攻子之盾,我要让他尝到自酿的苦果。”杜悯轻嗤,“这招他威胁不了我,但我能斩他落马。”
好毒的一条蛇,杜黎心生害怕。但他又怪不了杜悯,杜悯遭陈明章使绊子虽因祸得福,但他受的煎熬受的气都不是假的,料峭的春末躺在泥地淋雨,哭着跟孟青说对不住,气得半个月高热不退,这都是他亲眼目睹。
“干得好!对仇人仁慈就是在刀割自己。”那股遍体生寒的劲儿过去了,杜黎觉得很是解气。
杜悯心里吊着的那股气随着这句话吁了出来,他如觅到知己,说:“我俩不愧是亲兄弟,还是二哥理解我。”
孟青暗翻白眼,阴阳谁呢?
“走,回屋洗漱睡觉。”她牵着望舟意图离开。
杜悯赶忙去拦,他小跑到孟青前面堵着路,嬉皮笑脸地问:“二嫂,你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怎么不说话?”
“没有不高兴,我没什么意见。”孟青说。
“你说两句吧,你不说我浑身不得劲。”杜悯实话实说。
孟青摇头,她认真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寻求我们理解,也不需要寻求认同。你酝酿着报复的念头一直没跟我们透露,是怕我阻拦你吧?做都做了,不要瞻前顾后的。”
杜悯思考着她的话,“你没生气就好,我就担心你觉得我过于心狠手辣。”
孟青心想她的想法可影响不到他,不对,是能影响他,所以他才隐瞒着。她此刻意识到杜悯下意识在选择回避她,他敬重她是真,但这份敬重或许给他带来了束缚。这个苗头不妙。
孟青哈哈一笑,“我是什么好人?我要是会有这个觉悟,早被你吓跑了。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要回杜家湾?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回去应对牛鬼蛇神。”
杜悯回过神,也对,他连爹娘都能下毒手,还装什么装。
第95章 金凤凰回乡
辰时初, 县尉带着官差来到嘉鱼坊,“杜大人,您回乡的船已经准备妥当了, 昨日您交代的酒水也买齐了。”
杜悯颔首, 他看向孟父孟母, 说:“孟叔,潘婶, 你们今日跟我一起回村吧,下午我再安排船送你们回来。”
孟母拒绝:“纸马店还有事,家里的行李也要收拾,我们不去。”
“去吧,你们资助我颇多,却受了不少的气, 今日我给你们撑场子, 给你们做足脸面, 狠狠出口恶气。”杜悯不避讳地说。
“可以去。”孟青开口。
孟父摆手,“算了,不去。我们能跟着你们一起去洛阳已经是占了大便宜,闷声发财,少生点事。”
孟母点头,“你们回去吧, 光宗耀祖的事,这是你杜悯的风光, 好好享受, 不要琢磨乱七八糟的事。”
“行吧,他们不去就算了,我们这就走。”孟青发话, “孟春,你去不去?”
“我去。”孟春点头。
“走吧。”孟青说。
一行五个人出门,杜悯打头,他一露面,守在外面的官差立马敲响锣,今日的装扮比昨日喜庆,锣槌上都系着红布,添了几分喜气。
官差开道,杜悯牵着望舟,带着孟青、杜黎和孟春在众人的围观下走到吴门渡口,登上披着红绸的大船。
孟春站在船尾望着岸上,到处都是人,真是风光啊。
船离开渡口,锣声一路不歇,直到河面上没人了,两岸没了民居,锣声才停下。
望舟挨着杜悯坐,说:“三叔,等我长大了也要跟你一样当上官。”
“行,等你高中进士,三叔带人开道,一路护送你回来祭祖。”杜悯笑。
望舟抿着嘴美滋滋地笑了。
“望舟以后考乡试是不是要回吴县?”孟春插话,“到时候你们不得闲,我陪他一起回来。”
孟青点头,“对,他是吴县人,考乡试还要回吴县。”
孟春看望舟不吭声,他失落地说:“望舟离开三年,都忘记我这个舅舅了,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我们多要好啊。”
“没忘没忘。”望舟赶紧起身坐到孟春身边,他掰着手指细数:“我记得舅舅早上带我去河边买东西,晚上带我出门转圈,还记得我们在床上头抵头拱架……”
这都是回程的船上,孟青跟他说的,他还记得舅舅和外公外婆,但他和他们在一起做过的事差不多都忘光了。
孟春不知情,他被望舟哄得心里熨帖,抱着他回忆他小时候的事。
“春弟,喜欢孩子自己娶媳妇生一个。”杜黎说。
孟春当作没听见。
“孟小兄弟,怎么不娶妻生子?”杜悯也问一句。
“你不也没娶妻生子。”孟春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妻生子?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杜悯摇头,“我不急,我再晚个两三年也行。”
“我也不急。”孟春说。
“你俩一个有官身,一个有家业,都是能不急不忙挑选的人,可以不用急,慢慢思考自己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不要相互催。”孟青出声结束这个话题。
前方出现七八艘船只,锣声又响,而对面船上的人也敲响了鼓。
“杜悯——是不是你回来了?”对面船上的人高声喊。
杜悯站起来,他认出迎面来的七八艘船上都是熟面孔,都是杜家湾的村民。
“是杜悯!是我们村的县太爷回来了!快快快,船快掉头。”杜大伯吆喝。
杜悯走到船头,他迎风问:“大伯,八爷,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昨天听过路的船家说你回来了,还当官了,在城里拜谢恩师。我们得到信,今天天不亮就赶来城里接你回去。”杜大伯红光满面,他看杜悯像看祖宗,激动地问:“好侄子,你真当官了?还是县太爷?”
“对,是河清县县令。”杜悯回答。
“哎呀呀!我的好侄子,你怎么这么有出息!光宗耀祖啊!祖宗保佑,我们杜家湾真飞出金凤凰了。”杜大伯夸张地吆喝。
杜悯一僵,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官差让他们的船让一让,“我们的船打头,你们的船跟在后面。”
“好好好。”杜大伯老手一挥,“靠边,都靠边,让杜县令的船先过去。”
杜悯有些尴尬,他脸上挂着笑,笑着跟船上的族人颔首打招呼。
直到八艘乌篷船都落在后面了,他才回到甲板上坐下。
“哎呀呀!我的好小叔子,你怎么这么有出息!”孟青戏谑地大笑。
“大胆!敢跟我们杜家湾的县太爷这么说话!”杜黎跟着调侃。
杜悯咬牙,“闭嘴吧。”
“县太爷好大的威风。”孟青嘻嘻笑。
杜悯攥紧手,他扭开脸不看他们。
孟青还想再说,后面突然鼓声暴起,她一瞬间被震得失聪。回头看去,尾随在后面的八艘船载的皮鼓都被敲响了,还有人在喊号子,但只见嘴动,完全听不清在喊什么。
河面上所有船只上的人都看了过去。
官差们都不敲锣了,他们拿起船桨快速划船。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孟青捂着耳朵沉默了一路。
靠近杜家湾,孟青看见渡口站了许多人,印象中杜家湾没有这么多的人,离近一看,果然有许多陌生的面孔。
“是杜悯回来了!我看见他了!快快快,点火。”
杜悯疑惑地下船,脚刚落地,人群后面炸响竹鞭的爆破声,跟上来的八艘船又赶忙敲响皮鼓,官差们腾出手也重重敲响铜锣。
村里狗吠牛叫,鸡飞鸭逃,树上的鸟雀齐齐飞向天空。
在一众听不清说话声的热闹中,杜悯被殷勤的族人迎进村,官差们也被请下船,唯有孟青一家遭遇冷落,走着走着被挤出人群了。
村里的人已经宰好了猪羊,杜悯都没能回家,进村就被村里的男人们拥着去祭祖。
“幸亏爹娘没来。”孟春说。
孟青摇头,“先回去吧,家里估计没人,我们清净清净。”
还没到家门口,孟青看见杜家院外竖着一根高过屋顶的杆子,杆子上刻的有字,她走近看一圈,上面刻着“杜悯于麟德初年高中进士”一行字。
走进院子,一块儿描着金字的匾额很是瞩目,匾额挂在中堂门外,上面写着进士及第。
孟春在院里院外来回转几圈,他羡慕道:“真是风光,杜家改换门庭了。”
“可不是嘛,杜悯这两天看到的都是好脸色。”孟青在檐下坐下,她看着杜黎说:“我们不该回来的,待在城里多清净。”
杜黎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去桑田看看吧,枣子估计甜了,树顶上肯定有红的。”
“行。”孟青点头,“走吧。”
四人离开杜家往村尾走,出村还没一里地,他们遇到祭祖回来的人群,杜悯众星捧月地走在最前面。
“二嫂,二哥,你们要去哪儿?”杜悯问。
“去桑田转转。”杜黎说。
“都要吃饭了,去桑田做什么?”杜悯看一眼空荡荡的村落,他意识到问题,什么都没说,牵着望舟往村里走,“二嫂,二哥,孟小兄弟,快跟上,我们回去吃饭。”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带着孟春跟上。
“老二,听说你们陪你三弟去长安赶考了?”杜大伯这才看见杜黎。
杜黎点头。
“挺好挺好。”杜大伯越过他,走到杜悯身边继续说话:“阿悯,你的五百亩免税田已经分下来了,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看。”
“我二哥的田地都分下来了吗?”杜悯问,“他的田租出去了吗?”
“分下来了,我也都给租出去了,租子都在我这儿,吃过饭拿给你们。”杜大伯说,“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得妥妥的,我办事你放心。”
“让大伯操心了。”杜悯说,“我赶着要去河清县上任,后天一早就走,在家待不了多久,待会儿把我的地址留给你,有事给我写信。”
杜大伯“哎”两声。
村长挤上来,说:“席面都准备好了,在我家,我们过去。”
杜大伯终究没有村长之名,在这事上他落了下风,只能抢着说:“晚上去我家吃饭。”
“下午把祭祖的猪羊都炖了,晚上办几桌流水席,让外村来看热闹的人也沾沾喜气。”村长说。
“行,麻烦八爷操心了。”杜悯点头。
到村长家了,他回头看一眼,一眼看见他爹满眼恶毒地盯着杜大伯和村长,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模样。
杜老丁对上杜悯的目光,他立马露出笑模样,正要走上去,见他平静地撇开眼。
“二嫂,二哥,孟小兄弟,你们跟我一起去八爷家吃饭,我正好也跟族人介绍介绍,我杜悯能有今日,我二嫂占大半的功劳。”杜悯提着嗓门说,“八爷,大伯,你们不知道吧,我二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她做的纸扎明器出现在圣人的封禅大典上,被圣人看重,才赏我一个官,要是没她,可就没有杜县令。”
村里人都面露不信。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伸手请孟青上前。
孟青看他两眼,她一马当先地走进村长家。
杜黎拽着孟春大步跟上,杜悯牵着望舟紧随其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难不成是真的?杜悯可不是能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
“散了散了,都回去吧,吃过午饭去祠堂帮忙炖祭猪祭羊。官差的饭食你们也安排妥当,各家出几个菜,把人招待好。”村长赶人,之后喊上村里辈分高的男人一起进门,杜老丁占着杜悯亲爹的身份,也被允许进门。
村长家里只准备了一桌席面,饭菜和酒水已经端上桌,村长看孟青一眼,说:“侄孙媳妇,这桌上都是男人,没你的位置,跟你八奶和婶子们去灶下吃饭去,孩子也带走。”
“那可不行,我二嫂要是坐灶下吃,这顿饭我都不敢动筷子。”杜悯摇头,“哪个位置是我的?”
“这个。”立马有人来为他拉开凳子。
“二嫂,请。”杜悯说。
孟青无视一屋人的目光,她泰然地走过去落座,并安排杜悯和杜黎一左一右坐她身边,孟春和望舟则坐在杜黎身边。
“这不合规矩!”村长发怒。
“在杜家湾什么是规矩?你们的杜县令就是规矩。”孟青开口,她指着杜悯身边的空位置,问:“大伯,你跟村长谁来坐?”
杜大伯走过去坐下。
其他人看看杜悯的态度,也各自找位置落座,最后只剩村长和杜老丁还站着。
“八爷,坐吧,我都饿了。我在家只能待今天一天,早点吃完饭,我们能多留点时间谈事。”杜悯无视杜老丁,这人只要得到点好脸色就会忍不住生事 ,他索性把态度表露得明白点,免得有人犯蠢去讨好他。
村长妥协,他在唯一一个空位坐下。
杜老丁被气得够呛,他怨毒地盯杜悯和孟青几眼,阴着脸转身走了。
第96章 父子相残
“老丁——”村长喊一声, 余光则瞥着杜悯。
同桌的其他人也看向杜悯,打量他的反应。
杜黎起身,他让望舟坐在他的位置上, 说:“我们是主家, 怎么还装上客人了?我跟我爹去招待官差, 人家跟着老三跑前跑后累了两天,可不能慢待了。”
话音落地, 他也走了出去。
“也对,是该有个主事人去招呼,是我们疏忽了。”杜大伯像是忘了他两个儿子在官差身边作陪,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还是老丁心细,他是杜县令的亲爹,是得由他出面去招待客人。”
“吃菜吃菜。”其他人招呼。
杜悯淡淡一笑, 他拿起筷子先挟一个大鸡腿放望舟碗里, 又招呼说:“二嫂, 八奶和婶子们的厨艺不错,你还没尝过吧,都挟点尝尝。”
孟青顺着他的话,把才端上桌还没动的菜先挟几筷子在碗里,免得待会儿被戳得不能吃了。
“纸扎明器在长安也受贵人喜欢?他们跟我们平民百姓一样,看得上纸扎的明器?”杜大伯看不上她的作态, 忍不住出声质问。
“对啊,贵人又不是买不起彩陶和瓷器。阿悯, 你就是感激你二哥二嫂陪你上京赶考, 也不该胡编瞎话。”村长心情不爽利,这种场合竟然让一个女人坐在主位,简直是打他的脸, 打全村男人的脸。
“你们知道圣人今年年初在泰山封禅的消息吗?”杜悯问,“圣人下旨大赦天下,这个消息你们总听说了吧?”
“听说了,平望镇下面的一个村,有个关在牢里的杀人犯都免了死刑,改为充军,充军前还回家住了几天。”村长说。
杜悯又给望舟挟一个鹅翅,他放下筷子说:“这次大赦天下的圣令有一人不被赦免,这人就是前宰相李义府,他数罪在身,前两年被夺官贬至边疆,本来赶上圣人泰山封禅能免罪回京的。但去年八月,他儿子的老丈人死了,其子作为女婿,他费重金为丈人大办葬礼,送葬的队伍占了七十里地,当地的县令出面帮忙张罗都累死了,这个县令就是河清县前县令。”
“河清县?这不是你要上任的地方?”杜大伯问。
“对,我在长安借纸扎明器闻名,纸扎明器响应的是圣人提倡薄葬的主张,圣人这才注意到我。可以这么说,我是背负着重担上任的,圣人就是要我去治理河清县厚葬的风气。”杜悯看向孟青,跟族人说:“我二嫂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她做的纸扎明器在河清县能像在吴县一样畅销,河清县厚葬的风气才能削弱。”
“你们杜氏一族该感谢我们孟家。”孟春忿忿地开口,“我姐和我姐夫分明是跟你们杜县令一起回来的,你们迎走了他,竟然把他们一家撇下了。”
“都是一家人,又不是客人。”杜大伯反应极快,他看向孟青,笑着说:“侄媳妇,你还把自己当成客人了?这是你婆家,是你自己家。”
“不,不想当客人,也不想当主人,想当男人,我想当个男人。我从嫁进你们杜家,一路扶持杜悯这个金凤凰,今天还险些因为是个女人被撵下桌了。”孟青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似在对比在座的哪个男人有她的功劳大。
被她看到的男人,一个个面露不自在,又有些恼怒,但她受杜悯抬举,他们再有意见也不敢说。
“还好金凤凰有良心。”孟青满意地瞥杜悯一眼。
杜悯暗笑,他伏低做小地捧场:“没有嫂嫂,我这只金凤凰哪能飞出杜家湾。”
其他人都不吭声了,他们看出来了,杜悯是被他二嫂拢住了,心是完完全全偏向孟家了。他们满心复杂,可再不甘心也不敢做什么,杜悯已经不是他们能干涉的人了。
半柱香后,杜悯放下筷子,其他人也跟着放下筷子,这顿饭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
“我买了四五十坛酒水,都在我回来时乘坐的船上。大伯,你带人去搬下来,待会儿你陪我一起挨家挨户地坐坐,我能有今日,离不开族人的支持。”杜悯开始笼络人心。
杜大伯响亮地“哎”一声,这本是杜老丁该有的风光,竟落在他头上了。
“那我们先回去,在家烧好水等你。”杜悯的一个堂叔笑着说。
其他人闻言纷纷起身离开。
杜悯牵着望舟出门相送,等人都走了,他跟孟青说:“二嫂,你跟望舟舅舅回家里歇着吧,望舟跟我一起。”
“行。”孟青乐于让望舟多见识这种场合,她嘱咐说:“望舟,这些都是你的族人,你跟你三叔一起认认人。”
望舟点头。
孟青带着孟春一起走了。
杜悯没动,他笑着跟村长说:“八爷,你是我们这一族辈分最高的,我要先来你家,你可别嫌我走的路短。”
“不嫌不嫌。”村长顿觉面子上有光。
片刻后,杜大伯领着他的两个儿子,还有杜黎和杜明,以及杜三婶的儿子,几人挑着几筐酒找来了。
一筐有六坛酒,杜悯看一眼,他让杜黎拎一筐酒跟他进去。
村长家送六坛酒,其他人家都是两坛酒,轮到杜大伯家是十坛酒,最后六坛酒让杜明搬了回去。
在村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都拜访到了,杜悯这才带着一张笑僵的脸回去。
“三弟,要回屋歇一歇吗?你之前睡觉的屋我给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李红果殷勤地问。
杜悯点头,“多谢大嫂,我不累,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该回去了吧?官差的船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孟春问孟青。
“家里有地方住,晚了就不走了。”李红果接话,“巧妹睡的屋我给收拾出来了,就是以前三弟的书房,你今晚睡那间屋。”
“老二,你跟二弟妹之前住的南屋,我让你大哥又找木匠新打了一张床放进去,你俩今晚也有地方睡,就别走了。”李红果继续说,“待会儿祭猪祭羊都炖好了,有流水席,多热闹,你们也去看看。”
孟青点头,“大嫂是都准备好了,我都睡一觉了。”
杜黎不可思议地看李红果几眼,这还是她吗?态度变化这么大?
杜悯觉得舒心,他开口说:“大嫂都准备妥了,你们就留下吧,我们明天一起走。”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不能辜负大嫂的一片心意。”
“那就明天走。”杜黎松口。
“今晚还是我俩挤一张床。”孟春跟杜悯说,他刚刚见过巧妹,八九岁的姑娘了,他不适合睡她的屋。
“行。”杜悯点头,“你们还去桑田里转转吗?”
孟青的目光掠过坐在檐下的老两口,她点头说:“去,望舟,你拿个篮子,我们去桑田里摘枣子。”
“锦书,巧妹,你俩也去。”李红果要把她的两个孩子打发走。
锦书不愿意,他谄媚地说:“我好几年没见我三叔了,我在家陪他。”
李红果拉下脸瞪他。
“我陪你爷奶说说话,不需要你陪。”杜悯挥了下手。
“快去!”李红果催促。
锦书不高兴地跑了,巧妹忙跟上。
杜悯也不再装了,他推门走进西厢,翻开老两口的衣箱和装被褥的木箱,把冬衣和冬被都倒出来翻看。
杜母和杜老丁没看出他的意图,杜老丁还举着手跑进去打他,张着嘴“啊啊啊”地骂。
李红果嘲讽地勾起嘴角,随即又迅速压下嘴角,她抱臂说:“爹,你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小儿子惦记的?他不是要找什么东西,是看我有没有亏待你们。”
杜老丁动作一僵。
杜悯不受影响,他指着几件没有补丁的芦花袄裤问:“娘,这些是你们的吗?”
杜母面无表情地点头。
“村里芦花荡子多,我们又不缺芦花,我何必亏待他们,你想多了。”李红果说。
“看来我爹娘挺听话,没惹你不痛快。”杜悯看向她,又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杜明。
“娘挺老实,不惹事,也勤快。你爹不行,前年还想让锦书教他认字,我发现之后饿了他三天,他老实了一年,去年又被我发现他要跟村里的小孩学认字,我关了他半个月。”李红果一五一十地交代,她盯着杜悯说:“你爹还挺恨你。”
杜悯看向杜老丁,杜老丁露出一口黑牙冲他恶意地笑,他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嘴一张一合地蠕动着。
“他说他到死都不会放过你。”李红果跟一对哑巴同吃同喝三四年,仅凭老两口的动作和嘴型就能把他们的意思猜出七七八八。
“我要当县令了,你不为我高兴?”杜悯问。
杜老丁愤怒地挪开眼,他都成村里的笑话了,高兴什么?杜悯有再大的成就,荣光都与他无关,甚至村里的人还会因为捧杜悯来踩他。最初还有人可怜他,当着他的面说杜悯不孝,为他鸣不平。后来杜悯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官府送来进士及第的匾额和刻有名字的杆子,这种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嘲笑和谩骂的声音在那天之后多了起来。
心毒、眼瞎、活该、愚蠢、唯一的作用就是活着、没福的命……村里的族人仗着他说不出话,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辱骂他,甚至村里的小孩还会朝他扔泥巴丢石头,喊他老哑巴。
杜老丁流出两行眼泪,他昨天得知杜悯回乡的消息,昨夜一晚没睡,他没别的想法,只希望杜悯能在村里人面前给他一个好脸色,让村里人顾及他的态度能收敛一下丑恶的嘴脸。他天不亮就去渡口等着,可杜悯下船后压根没跟他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也不顾及他,把一个贱女人捧在头顶,把亲爹踩在脚下。
杜老丁猛地抄起一把剪子,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朝杜悯刺了过去。
“老三!小心!”李红果吓得大叫。
杜悯站在杜老丁和杜母中间,他压根来不及躲,只能往床上一扑,抓起床上的芦花袄朝杜老丁扔去。
杜老丁扑了个空,他一脸狰狞地握着剪子往床上戳,杜悯只能贴着墙往墙角躲,趁着杜母抱住杜老丁的机会,他跨过床从床尾翻了出去。
杜明这才跑进来夺走他爹手上的剪子,“你疯了?”
杜悯后怕地喘几口气,他走过去拽开杜母,一把掐着杜老丁的脖子给压在床上,“想杀了我?你竟然想杀了我?”
杜老丁呼哧呼哧喘气,他盯着杜悯的脸狠狠呸一口,继而放弃挣扎,他鼓着充血的眼珠子大笑,挑衅地说:你敢掐死我吗?
杜悯看懂了,他勾起一个笑,五指收紧。
“老三,你不要犯浑。”李红果见事态不对,她去推杜悯,喊:“杜明,把你三弟拽开。”
“不要动我。”杜悯暴戾地吼一声,他盯着杜老丁说:“拿你的命威胁我?你今晚要是死了,你猜村里的人会不会配合我秘不发丧?”
杜老丁听懂了他的意思,吓得大力挣扎起来。
“老、老三,你再不松手,我去喊你二嫂了。”李红果也害怕了,她再胆大也受不住这个场面,亲爹要戳死儿子,儿子要掐死亲爹,这一家人太可怕了。
“老三,松手!”杜明动手掰杜悯的手指。
杜母也去拉杜悯。
“我去喊孟青回来。”李红果看杜老丁死不了,她逃了出去。
“站住!回来!”杜悯松手,他快步走了出去。
李红果当做没听见,她逃命似的疾步飞蹿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要被杜悯抓回去往她手里塞一把刀,威胁她去宰了杜老丁。
杜悯追出去,李红果都快跑出村了。
祠堂那边帮忙的人听到动静走过来,问:“杜县令,出什么事了?你大嫂跑那么快做什么?喊她她也没应。”
“她去喊锦书和巧妹回来,我说不急,她非要让两个孩子立马回来。”杜悯言辞含糊地说。
对方一听就明白了,估计是杜悯要给孩子送什么东西。
“流水席快做好了吗?”杜悯问,“要早点开席,外村的人早点吃完早点回去,免得路上出事。”
“不会,路都是熟路,哪会出事。你回屋歇着吧,席面做好了来喊你。”
杜悯道声劳烦,他转身走进院子,回到西厢。
杜老丁躺在床上刚顺过气,见杜悯进来,他一激灵坐了起来。
杜明咽一下口水,他拦在中间说:“老三,你再动手我可要喊人了。”
杜悯扯了扯发皱的衣裳,说:“你倒是向着他。”
“我是向着你的,但我向着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掐死他,他好歹是我爹。”杜明看着杜悯,压根看不出他生不生气,他这会儿宁愿杜悯生气地骂几声。
杜母冲杜悯摆手,她指指自己的嘴,说:你走吧,别回来了。
杜悯看着她,杜母以为他没看懂,她又说一遍,一手指门让他离开。
杜悯撇开眼,他看向杜老丁,再次问:“你今夜要是死了,你觉得村里人会不会连夜挖坑把你埋了?让你的死讯出不了村。”
会,杜老丁心知肚明,只要杜悯再次许下重利,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死了。
杜母害怕杜悯真动手,她推他出去,让他现在就走。
杜悯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走出院子,他扶着她的肩膀说:“我吓唬他的,不让他害怕,他会害死你。”
杜母僵住。
“他要害我却奈何不了我,只能通过让我守孝的法子阻碍我,但他对自己动不了手,只能对你下手。”杜悯把话说明白,他试探地问:“要不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河清县。”
杜母挣开他的手,她冷漠地盯着他,不明白他怎么有脸在她面前假惺惺地说出这种话,他以为她会原谅他?
“你也恨我?”杜悯问。
杜母转身走了,她恨不得没生下他,但又舍不得他死。
杜悯沉默地站在院外。
“阿悯,你怎么站在这儿?”杜大伯来了。
“我爹在屋里发脾气,我出来躲一躲。”杜悯苦笑。
“不用搭理他,他就安分不了,再过几年老得折腾不动就好了。”杜大伯嫌弃地说,“你什么时候走?”
“马县令为我准备了鹿鸣宴,我明天去露个面,后天就走。”杜悯说,“怎么?你们不会要去渡口送我吧?”
杜大伯笑两声,“是有这个打算,能不能去?”
“估计天一亮就要发船,你们要是赶去,还要提前一晚在城里住下。没必要,别费这个事,我记得族人的心意就好了。”杜悯拒绝。
“你这一走,不知道又要多少年才能回来一趟,这趟也赶得紧,就在家待了一天。”杜大伯叹气。
“以后有的是日子,我爹娘要是去世了,我能回村待六年。”杜悯不假思索地说。
杜大伯:“……”
杜悯看见他两个嫂子的身影出现在村尾,他正色道:“大伯,你是有事找我吧?要说什么?”
“村长的人选……你觉得我合适吗?”杜大伯不再兜圈子。
杜悯点头,“八爷老了,太迂腐了。”
“你今晚能说说吗?你说的话,村里的人肯定听。”杜大伯打着这个目的。
“大伯,这事不该由我出面,我要是开口了,村里人要诟病你得位不正,到时候有矛盾了,肯定有人指着你骂“没有你侄子你能当上村长”的话,你说憋不憋屈?”杜悯再次拒绝,“你其实有能力,我又在背后支持你,你只要拿住八爷的错处,就可以开口拉他下马,顺利地当上村长。”
杜大伯思索着,“行,我试试。”
“大伯,你们在商量事啊?”孟青走近喊一声。
杜大伯摆手,他背着手走了。
孟青看杜悯一眼,“怎么回事?”
“就那回事,是大嫂小题大做。”杜悯抬脚进院,再次走进西厢。
杜明还在屋里守着,见他进来,说:“老三,今天的事就算了吧,你走了就不常回来了,爹伤不了你。”
杜悯盯杜母一眼,说:“我跟大伯说好了,不管爹和娘哪个死了,你们先去跟他报信,剩下的事他会安排好。”
杜母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向杜老丁,他脸上的嚣张劲没了。
“我娘要是死了,不等我回来,你也跟着死了,我三年守两孝,耽误得起。”杜悯跟杜老丁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是哪天想不开了,先拿剪子戳了自己的脖子,这样我能多守一个孝。”
杜老丁眼里的恨意能化成汁。
杜悯无视,他走了出去。
“活得好好的,寻什么死?老三是能受你们威胁的?”孟青开口,“你俩要是死了,老三一年还省十贯养老钱,他是痛快了,也省事了。”
杜老丁抄起一个枕头朝她砸去,要不是这个贱妇挑唆,老三怎么可能跟他反目。
孟青轻轻松松避开,她冲他笑笑,下一瞬就变了脸,说:“想死赶紧死,趁这几年纸扎明器的风头还在,我想法子让杜悯夺情起复,不会让他受守孝的影响。”
杜老丁气得踹床,他指着她“啊啊啊”地大骂。
“老三。”孟青朝外面喊一声。
李红果深吸一口气,她请了个阎王回来?
“二弟妹,二弟妹,行了行了。”李红果推她出门,“家里的事我盯着,你们别插手,我不会让老两口死的,他们也舍不得死。”
孟青顺着她的力道走出去,出了门,她小声问:“爹娘的养老钱在你手上吧?你们一年收入不少,饭食做好点,吃好喝好,他们舍不得死的。”
李红果惊愕,她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爹!”杜明在屋里惊叫一声。
孟青一惊,她以为杜老丁真受不住激要寻死,一抬头看见他跑了出来,跑到杜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拽着他的腿砰砰磕头。
孟青下意识往外看,幸好院外没人。
其他人都震住了,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想让我折寿?”杜悯看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一动不动地受下这九个响头。
杜老丁转过身又朝孟青跪下磕头,孟青躲都不躲,“这是我该受的,磕吧,说实话,看你这个样子我还挺痛快。”
杜老丁动作一僵,但还是坚持磕了下去。
孟青替他数数,数够九个,她虚扶一把,说:“平身,快平身。”
第97章 钱清恩尽
杜老丁撑地改跪为坐, 在杜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顶着额头上的挫伤和一身的灰,一脸恨意地盯孟青和杜悯两眼。
孟青身心畅快, 想要害她的人自食恶果,真是解恨。
杜悯一脸的麻木,今日一毕, 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愧疚和不安似乎连根拔除了,他此刻只觉得解脱。
“家里养了我十七年六个月,我用钱最多的三年是在崇文书院,一年二十七贯左右, 余下的念书岁月, 从三贯至十五贯逐年递增, 我全按十五贯计算,我出生到没开蒙之前的六年,也按十五贯计算, 多的算利息, 连本带利总计有三百贯。明天我让我二哥代我回来一趟,把这三百贯送回来, 把你们这些年在我身上花的钱都还给你们。”杜悯平静地说, 他割舍掉最后一丝留恋,不去考虑这三百贯能不能落在他们手上,也放弃思考这笔钱会在这个家引起多少争端。
杜明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三百贯!抵老两口三十年的养老钱,这可要比按年给钱划算。
杜母不乐意, 这么一大笔钱,她保不住也用不上,还不如不要。她上前几步, 正要张嘴做口型,就听见几声干咳声。
李红果垂着眼,她捂着嘴咳了起来。
杜母回头看她一眼,放弃了动作,闭着嘴退了回去。
杜悯目睹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但都选择无视,他看着杜老丁,说:“你名下的二十亩桑田和八十亩水田,也都留给老大一家,我跟二哥不要,田产和房产都是他的,他负责你跟我娘的养老和丧葬。”
杜老丁目光闪烁,牙关紧咬,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杜悯不管他和老婆子了,老大两口子对待他们老两口再无忌惮。但要他这会儿反悔,改变态度再去讨好杜悯,他也做不到。
孟青饶有兴致地打量一圈,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插话说:“我代表杜黎同意放弃继承他爹娘死后留下的家产。”
杜老丁剜她一眼,他恨不得杀了她,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她进了杜家的门。
“大哥,大嫂,以后每年的养老钱我还会给,直到爹娘离世。”杜悯说,“我给钱,你们出力,各尽各的心。”
李红果唰的一下抬起眼,一下子给了三百贯,竟然还不断养老钱?用钱吊老两口的命?
“老三是该给养老钱,他爹娘尽心尽力地养了他十七年半,这份养老钱回馈的是老两口投注在他身上的爱和心意。杜黎没受过这种待遇,反而受了二十二年的亲情虐待,我们不出这份钱。”孟青开口为杜悯解释,也为杜黎发声。
杜悯没反驳,他看向杜母,说:“我会交代大伯,每年的养老钱直接给你,是自己留着还是给儿子或是儿媳,都由你。”
杜母连忙点头。
院外出现脚步声,院内的人齐齐看去。
杜黎进门的脚步一顿,他迅速扫一圈,除了他爹满身的灰,其他人都好好的。
孟青冲他摇了摇头,杜黎看见了,他咽下一肚子的疑问,说:“我回来的时候看村里人在搬桌椅,估计快开席了。”
“我先过去。”杜悯走了。
“孩子呢?”孟青也拽着杜黎走了。
李红果等说话声和脚步声都远去,她看向两个老家伙,说:“爹吃坏了肚子,今晚就待在家里,我待会儿给你熬两碗清粥。”
杜明一听,立马化身打手,押着杜老丁推回西厢,随后把门从外面锁上。
杜母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娘,等老二两口子走了,你搬去南屋睡,跟我爹分开睡,免得他发疯伤了你。”李红果继续安排,“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安安分分不惹事,我会好吃好喝地待你。要我说,你跟我爹该知足了,生了杜悯这个金蛋,你跟我爹除了说不了话,过得可比村里其他老人滋润,不养蚕不织绢,也不用下地干活儿,两三天能吃顿肉,每季一身新衣裳,多好的日子,不要太贪心。”
杜母没什么反应。
“我会好好养你们的,托你们的福,我白得一个孝顺的好儿子。”李红果浑身舒爽,多好的日子啊,不下田不下地,每年不仅白得一笔钱,还落个侍奉公婆的好名声,她这三年过得比地主老爷还享福。江荷花和杜老丁可不能死,她巴不得他们长命百岁,长寿赛过王八,最好能当作传家宝传给她儿子孙子。
杜母无声地望着她得意的样子,心里的恨意滋滋生长。
西厢的门被撞得“砰”的一声响,杜明骂一声,威胁道:“又想被绑在床上了?”
此话一出,屋里立马没动静了。
杜母眼里浮现厌恶,蠢老头子,吃多少亏了,还不长记性。
“能走了吧?”杜明看向李红果。
“你先去,我换身衣裳,去桑田喊老二媳妇的时候,枣树枝把我的衣袖挂了个口子。”李红果兴冲冲地回屋挑选衣裳。
“娘,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等锦书娘一起?”杜明问。
杜母跟着他走了。
“快快快,要开席了。”杜大伯正要来喊人,“你爹呢?”
“吃坏肚子了,压根出不了门,他今晚不露面。”杜明面不改色地说。
杜大伯摇摇头,他意味不明地说:“真没个享福的命。”
“是啊。”杜明赞同地点头。
杜母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不等他们,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祠堂在三年前大修过,几乎是拆了重建,原先门外的空地变成了有围墙的院子,今晚的流水席就摆在祠院里,挤挤挨挨有十七桌,其中三桌是在祠堂里。
杜母一露面,立马有人请她去坐祠堂里的内桌,杜悯和杜黎一家都在里面,她看了一圈,无事人一般走到杜三婶旁边坐下。
“人都到齐了?上菜了啊。”杜大伯在外面吆喝一声,“小娃娃们都坐好,别挡了上菜的路。”
望舟闻言,他从外面跑进来,走到杜黎身边坐下。
“望舟,坐我旁边来。”杜悯招手。
“他坐我旁边。”杜黎替望舟拒绝,这顿饭还有外村的人在,再让望舟一个小儿坐在杜悯身边就不合适了,太招眼。
杜悯看向孟青,今晚安排座位的人有眼色,把她安排在男人一桌,还安排个妇人陪着。
孟青笑笑,说:“望舟跟我们坐一起。”
杜悯便不多说了。
开始上菜了,第一道菜端上来,李红果赶来了,她看一圈,在孟青身上顿了两瞬,随后径直走到另一桌,在杜母身边坐下。
村里今天不仅大手笔地宰了猪羊做祭品,还宰了鸡鸭鹅合计一百只,肉菜如流水般往桌上端。
杜悯偏着身子看向村长,说:“八爷,今天让族人们破费了。”
村长摆摆手,“不要说这话,值得,多少人想破费都没这个机会。”
同桌的人纷纷点头。
“杜悯是我们杜家湾头一个进士,他开了先例,日后族里再出进士,我们还按这个规格办流水席。”村长激动得跟同桌的族人说,“回去了都督促自家的孩子,用功念书,只要能取得功名,族里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他迎回来。”
席上的人个个面露向往。
杜大伯进来,他走到杜悯身边,说:“阿悯,我安排族里的孩子来给你敬个酒,让他们沾沾你的喜气。你也给鼓励几句,他们都尊敬你,你一句话能顶他们老子私下念叨千百句。”
杜悯谦卑地推拒:“这不好吧?太隆重了。”
“不隆重不隆重,就听你大伯的安排。”
“对对对,让孩子们来给你敬个酒,让他们记得你今日的风光,日后念书能更用功。”
“听你大伯安排。”
“……”
祠堂里的人纷纷出声劝说。
杜悯心情好了起来,他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听我大伯的。”
杜大伯立马出去吆喝:“我们族的孩子们,让你们爹娘给你们倒点酒,端着酒碗来给杜县令敬酒。不止你们,你们的子子孙孙往后开蒙启智都不用爹娘掏钱,这都是杜县令给的恩惠,还不快来拜谢他。”
杜悯面露笑意,他大伯真会说话。
“杜老三快要爽死了。”杜黎凑在孟青旁边说悄悄话。
孟青望着祠堂外踊跃的人头,几十个大小不等的孩子一个个满脸激动地端着酒碗面向祠堂,走进来看见杜悯的那一瞬,双眼泛光,满眼的崇敬,是她她也觉得爽。
“娘,我能去吗?”望舟也跃跃欲试。
“想去就去。”孟青把自己面前的酒碗递给他,“不要插队,去后面排队。”
望舟端着一满碗酒小心翼翼地走了,他挤出祠堂,走到队尾等着。
杜悯这会儿来者不拒,也不去想会不会醉,含着笑接过酒碗一个接一个地喝。
快轮到望舟了,他看清他三叔泛红的脸和迷糊的眼,手一歪,一整碗酒洒得只剩个底儿了。
其他人惊呼,杜悯却笑了,“真是我的亲侄子。”
望舟嘻嘻一笑,“三叔,快喝吧。”
杜悯往后看一眼,只剩两个了,他接过酒碗喝了一口,之后搂着望舟,借他遮掩着松了松腰带。
喝完最后两碗酒,杜悯强撑着清醒说:“大伯,日后村里的后辈要是有出息了,想要寻门路取试或是入仕,你写封信交给他,让他去找我,我能帮的,我尽全力帮忙。”
“好,我记住了。”杜大伯点头。
听到这个承诺的族人,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采。
“都动筷子吧。”村长说。
这是杜悯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印象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胡乱吃点东西,又急匆匆赶回城去参加鹿鸣宴。
“二嫂,我二哥替我回去送钱,你和望舟跟我一起去鹿鸣宴,我来为你扬名,让全吴县的人知道你的名字。”杜悯邀请。
孟青摇头拒绝,“这是你的主场,我就不去抢风头了,我不急这一时,早晚我能靠我自己让世人知晓我这个人。昨天在杜家湾,我只为气那帮老家伙,才故意让你捧着我。”
“真不去?我是心甘情愿为你扬名的。”杜悯说。
“不去。”孟青再次拒绝,“不过你可以把望舟带去。”
杜悯便带着望舟走了。
他离开后,杜黎和孟春带着三百贯钱替他跑腿回杜家湾,遇人就说是替老三来还爹娘养他的钱,把事闹得沸沸扬扬,在族人的围观下,把三百贯钱直接送到老两口手上。
第98章 抵达河清县
杜黎把三百贯钱倒一地, “钱给你们,筐我们还要拿走的。”
杜明跑去粮仓,他拿三个筐跑出来装钱。
杜老丁趁这个机会, 他抓两把钱串子往西厢里跑,还没进门被杜母拦住了,她夺走钱串子扔回地上。
你还没吃够苦头?你保得住?她张着嘴无声地问。
“爹, 你别急,这些钱是老三给你们的,我们不动,待会儿都给你们搬回西厢里。”李红果说场面话。
“这有多少钱?老三还什么钱?”杜大伯听到动静赶来, “又出什么事了?”
“我爹娘口不能言, 又年老体迈, 出一趟远门估计能要他们半条命,老三不敢带他们跟他一起去河清县上任。他眼下有出息了,上任却不带爹娘, 在外人眼里就是他不孝顺, 不带爹娘去享福。几经思索,他决定把他这些年从家里拿走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一共三百贯。”杜黎为杜悯维护好名声, “除了这三百贯,以后每年他还给十贯的养老钱,这些钱足够他爹娘在乡下过上富足的日子,这样他才能心安。”
杜大伯连连点头,说:“有阿悯这个儿子, 是他爹娘的福气。”
村里其他人羡慕地盯着地上黄绿色的铜钱串子,嘴里都在夸杜悯孝顺。养出这种有出息的儿子,完全是纯赚, 比放印子钱还赚钱。
杜黎看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拎上筐准备离开,“大伯,我这就走了。我跟老三不在家,我爹娘这边劳你多看顾。”
李红果看他一眼,说:“你跟老三不在家,我跟你大哥不是还在家里守着,你们就放心吧,我们一定把爹娘养得像地主家的老爷和老太太。”
杜明抽空抬起头,他一手抓着钱,一手拍着胸脯说:“我要是不孝顺两个老的,就让村里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
“我会看顾好的。”杜大伯明白杜黎的意思。
杜黎最后看他爹娘两眼,他挑着空筐,和孟春一起走出这个家,离开这个吃人的村落。
今日天阴,恰逢日暮,河面上水雾渐生,灰蒙蒙一片。
船行远了,杜家湾一点一点被灰白色的水雾吞噬掉,最后与水雾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
*
翌日一早,渡口来了一艘官船。
杜悯负责雇人挑行李搬家,孟青一家人则前往瑞光寺跟空慧大师道别。
今日,空慧大师等在山门前,他静静望着一行人穿透晨雾从山下来到寺门。
“大伯,您算到我们今日会来?”孟青问。
空慧大师颔首。
“大哥,洛阳也有佛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孟父再次问,他昨天就来问过了,但还是不死心。
空慧大师不想搭理他,他看向孟青,嘱咐说:“照顾好你爹娘。”
孟青点头,“侄女感谢大伯这些年对我们的照拂。”
空慧大师微微一笑,他看向孟春,言辞犀利地告诫:“切勿贪心,妄念过多伤己伤家。”
其他人齐齐看向孟春,孟春涨红着脸低下头。
“大哥,这话怎么说?”孟母犹疑地问。
空慧大师没解释,他看一眼天色,说:“雾要散了,你们该走了。”
“大伯,女圣人崇佛,往后佛法必大兴,洛阳的佛寺必定高僧云集,他日你若是想与人切磋佛法,或是弘扬佛法,定要前往洛阳。”孟青也想把空慧大师拐去洛阳。
空慧大师若有所思。
“走了。”孟青跟她爹娘说,“有缘自会相见,我觉得我们还会跟我大伯在他乡相遇。”
“大哥,我以后回来了再来看你。”孟父说。
“快走吧。”空慧大师没多少不舍的情绪。
一家人又原路返回。
嘉鱼坊的家大门已经落锁了,孟父去看了一眼,他招呼家里人直接去渡口,渡口有人来送行,有许博士和谢夫子,还有纸马店的学徒,其中也有沈月秀的身影。
孟母惋惜地叹一声,她走过去说几句话,之后先行上船,把不多的时间留给孟春。
孟春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该说的都说了。
“你改变主意了吗?你现在要是点头,我立马能跟你一起登船。”沈月秀双手紧握,嘴角含着笑,神色却紧张。
孟春惊讶地抬头,“你不该这样……”
“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的。”沈月秀赶紧打断他的话,她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我才不会为了你背井离乡离开我爹娘。”
孟春沉默。
“上船吧。”沈月秀退了几步,“少东家,保重。”
孟春没动,他想起空慧大师的话,妄念过多伤己伤家,他的确是妄念过多。但他还是抬脚离开了。
沈月秀也背过身走了。
“我觉得孟春一定会后悔的,世间如月秀这般勇敢的姑娘少有,她不仅有勇气表明自己的心意,还很明智,没有因为失意就离开纸马店。”孟母惋惜,看见孟春登船,她恼火地骂:“这没福气的瞎眼东西。”
孟青失笑,“等他后悔了,你再来嘲笑他。”
孟母摇头,她不想看见孟春,见他过来,她立马快步离开。
杜悯见人都上船了,他不再耽误,又跟许博士和谢夫子告别一番,他转身上船,跟船家说可以扬帆起航了。
起锚,扬帆,船缓缓离开渡口。
出了吴门,风大了,船速陡然拉快,风声水声取代了熟悉的吴侬软语声。
杜悯负手站在船尾,他望着渐渐失色的城墙,心里一片平静,故土成了他乡,这个地方与他无关了。
“老三,甲板上风大,不要久待。”杜黎喊一声。
杜悯应一声,他离开船尾,问:“我二嫂呢?跟她爹娘在一起?”
杜黎点头,“找她有事?”
“……没有,把望舟捉来,我教他认字。”
杜黎和他一起走下甲板,官船是杜悯出面雇到的,但船资是由孟家出,故而孟家老两口住在最宽敞最稳当的后舱,孟青和望舟都在这里。
孟父和孟春在楼梯口站着,听到上面有脚步声过来,他抬脚往另一边走,“跟上。”
孟春沉默地跟了过去。
父子俩来到位于船头下方的头舱,孟父站定,问:“想好怎么说了吗?”
孟春不吭声。
“行,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是不是手上的钱堆得没地儿放了,你就飘了?觉得钱财不愁了,就眼馋上杜悯的前程?”
“不是。”孟春否认,“我没他的本事,我眼馋什么。”
“好,我换个说法,你是不甘心了,你姐靠出嫁为她的子孙后代寻到读书做官的机会,如今她小叔子仕途通达,望舟以后十有八九也能当上官,你就羡慕了,不甘于自己的出身,不甘于让你的后代跟你一样从商。”孟父对于自幼长在自己膝下的儿子还算了解,加上他自己也时常有这样的不甘和遗憾,很容易猜到孟春的心思。
孟春羞于承认他有这种心比天高的想法,他没什么本事,能靠纸扎明器赚钱也是托他姐的福,刚不为生计发愁,心里就生了不切实际的野望,实在是让人笑话。
“爹,你想多了,我就是还不想定下来,娶妻生子之后顾虑的事就多了,一来二去脚下就生根了,再想离家跑动就是不负责任,我还想跟我姐一起走南闯北多见识见识。”孟春解释。
孟父当作没听见,他自顾自地说:“四年前,王布商迁祖坟去北邙山的时候,他跟我说当我腰缠万贯的那一天,铜板堆在家里落灰成了摆设,我就会理解他的做法。我今日还没有腰缠万贯的家底,已经能理解他了。说难听点,就是有了几个臭钱,心大了,不知足,不缺钱又开始图权图名,心贪。杜悯从一个穷得赶考都要靠贩卖兄长姻缘的农家子,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年轻县令,多风光啊,我也羡慕。他回来的那一天,我站在桥上看着,忍不住幻想我的孙子要是能这么出息,我死了埋在黄土下化成一具白骨都要笑裂牙骨。”
孟春笑了。
“幻想归幻想,生活归生活,你看王布商和李布商,再看县里的盐商,这些人哪个不比我们有家底,他们不还是没能改变商籍。王布商和李布商要是有办法,会做出迁祖坟的举动?这是阳间没指望了,只能指望阴间的祖宗发力。有他们的例子在,你还不死心?”孟父直直看向他。
孟春脸上的笑意没了,他低声说:“我知道,心里也清楚。”
孟父看着他不说话。
“我是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龄,但我还不想,没意思。我还没娶妻,但已经能想象到婚后的日子,生孩子养孩子,孩子大一点了就要跟着我们学做纸扎,到了能婚嫁的年龄,又如我一样,踩着我的步子延续我的日子。爹,你觉得有意思吗?”孟春知道隐瞒不过去了,他吐露自己不肯娶妻的原因,“我也清楚我继续再拖下去,拖个三五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还是照样要娶妻生子。但早个三五年或是晚个三五年,结果都一样,何不如晚一点。我现在的心还是飘的,不适合安定下来。沈月秀是很好,就因为她好,我越发不能害了她。”
“但晚个三五年,你不一定还能遇到像她这样的人,她有点似你姐,不论是当年以学徒的身份来拜师,还是之后决定留在纸马店当师傅带学徒,一个姑娘能有这种魄力,多少男子都比不上。”孟父忍不住说。
“那我也认了。”孟春坚持。
孟父暗暗叹气,这是不撞南墙不肯回头,“行,你出去闯一闯,看看你有没有翻身的本事。”
孟春沉默。
孟父走了,他回到后舱,只有孟母和孟青在里面擦洗桌椅和床铺。
“望舟呢?”他问。
“被他三叔带走了。”孟母说,“你儿子怎么说的?还是死犟着不肯松口?”
“跟我想的一样,看人家风光他眼热,嫌商户子孙的日子太过平淡,后辈会重复长辈的路,没意思。”孟父摊手,“正常,年轻嘛,有心气是好事,让他走出去看一看闯一闯。”
当着孟春的面,孟父言辞间含压制的意思,但在孟母面前,他又站孟春那边给他撑腰,他理解孟母对含饴弄孙的期待,也理解孟春身为男人的不甘。
“孟春今年二十一岁,又不是四十一岁,晚个几年娶妻生子又不耽误什么。”孟青开口,“娘,你也别为错过沈月秀遗憾,媳妇是孟春的,日子是他在过,他愿意了才行。”
孟母摇头,“不怪他心大,你们一个两个都放任他,他怎么可能不贪心。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还由他去闯,这一路不艰难不难受啊?”
“你不放任他,你怎么不按着他的头把亲事定下来?你也跟我公婆一样,要死要活地威胁他,他一定听你的。”孟青没耐心了,她扔了抹布不干了。
她一急,孟母立马不吭声了。
“他又没说不娶妻,你催什么?念叨什么?他除了娶妻生子就不能干别的了?还是晚个几年生不出来了?”孟青往外走,出门撞上孟春,她瞥着舱内高声说:“孟春你给我记好了,做好了决定就别给我后悔,过几年你要是说后悔了,那就是在打你现在这个人的脸。”
孟春来了精神,他鼓足气说:“不后悔,我一定不会后悔。”
孟母抓一把梳子丢出去,“都给我滚蛋。”
孟青拽着孟春跑了。
不远处的舱房里,杜黎听外面的动静消失了,他看着杜悯问:“商人有脱离贱籍的法子吗?”
“有,放弃家产入僧道,拿到官府的度牒成为一个僧人,就不再是商籍了。”杜悯说。
杜黎白他一眼,“你这是要绝孟家的后啊。”
杜悯笑笑,“没必要折腾,一百个读书人里平均只能出一个进士,科举考试还是很难的。他费尽心思改了商籍,到时候后代若不能为官还不能从商,又没有足够的田地,这种日子才叫一个苦。”
“换你你甘心?”杜黎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杜悯看一眼握着毛笔练笔的孩子,说:“换成我我今年就成亲,抓紧时间生个儿子跟望舟一起长大,培养他们表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望舟以后要是能当上官,他表兄弟也能沾光。”
杜黎暗暗撇嘴,这就是姓杜和姓孟的区别,姓杜的人做什么都以利益为先,条条道道都算得精。
后舱里,孟父把孟母宽解好了,老两口走出船舱去甲板上看风景,这还是他们头一次离开吴县。
孟青和孟春也在甲板上,姐弟俩弄了两杆鱼钩坐在船尾钓鱼。
“这能钓到鱼啊?浪这么大。”孟母主动去搭话。
孟青斜着眼瞥她一眼,怪声怪气地说:“谁让我们贪心呢!有浪也抛钩,万一就钓到大鱼了呢。”
孟春哈哈大笑。
孟母气笑了,她拍孟青一巴掌,“适可而止啊。”
孟青笑笑,她不撩事了,另做两杆鱼钩递给老两口,一家四口坐在船尾望着不断后退的河岸风光。
*
三日后,官船在扬州渡口接上顾无冬一家四口,之后一路不停,直奔洛阳。
八月初十动身,抵达洛阳时已到九月二十七,杜悯顺路去拜访尹明府之后,换车改道去河清县。
河清县位于黄河之北,南有北邙山,西距王屋山,与河阴县隔河相望,两县之间唯有一道架在黄河上的浮桥相连,而这道浮桥也是通往北邙山的必经之路。
杜悯站在浮桥南端,避让桥上的送葬队伍,他扫视一圈,桥头、桥上以及桥下河边的泥里,各处都散布着新旧不一的纸钱,新的覆盖着旧的,比长安深秋地上的落叶还要厚。
孟家人俱是满意地点头,这个地方会是纸扎明器兴盛的福地。
第99章 总算让你们享到我的福了……
送葬的队伍过桥, 旁人都远远避开,唯有杜悯和孟家人往前挤,几人站在一排探着头, 几乎和棺材擦肩而过,在送葬人异样的目光下,他们看清了陪葬品。
一对彩绘镇墓兽、八对仆役俑、两担牛、羊、马、猪、狗、鸡的陶俑、一座陶制屋舍、紧跟着是四担陶瓷器, 碗、盘、罐、壶、瓶、盏托等等,还有铜镜、铜钗、漆木盒、砚台、笔墨等日常生活用具,最后是一车粮食、两箱药材和两箱绢布衣裳。
“这……这比我们搬家带来的行李还齐全。”孟母心想真是开眼了,这些陪葬品, 少了一百贯凑不齐。
杜悯拦住最后面一个撒纸钱的小厮, 问:“这是哪家的亡人?这么大的排场, 生前是官身?”
“我家老爷是兴教坊的王乡绅,他是永徽元年的进士,生前在县学执教。”小厮回答。
杜悯露出敬佩之色, “原来是德高望重之辈。”
小厮满意他的回答, 又说:“这算什么大排场,朝廷下令禁止厚葬, 这些陪葬品是削减了又削减才定下的。要是早两年, 陪葬品还要再多出一里地。”
“这还是削减后的?我们县的县令死了估计都没有这么多的陪葬品。”孟父忍不住插话。
“听你口音是南方人?”小厮问。
“对,苏州吴县人。”
小厮立马变了脸色,他看向杜悯身上的绢布衣裳,这一眼看到了对方腰上挂的半边木制鱼符,他立马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杜悯笑笑, “快跟上,你掉队了。”
小厮鬼撵似的跑了。
孟青偷乐,“看来你人还没来, 威名已经响遍河清县了。”
杜悯抖抖袖子,说:“走,我们过桥。”
十月,黄河水位下降,浮桥悬于水面,人和驴车走上去,浮桥晃荡得厉害。
“娘哎!这是什么桥?不会断吧?”孟母走得胆战心惊的。
杜悯指向河中央的沙洲,沙洲高于地面,上面建着一座城池,他介绍说:“这道浮桥由沙洲城里的军户看守,战时可通军队,不会断的,桥断了,有人要断头。”
孟母哪怕听了这话,她还是心慌,浮桥才过半,她已经软了腿,只得爬上堆满行李的驴车。
浮桥长有一里,走了一柱香的功夫,脚才落在地面上。
孟青看桥头竖有石碑,她走过去看,说:“这座浮桥叫河阳桥。”
杜悯走过来看一眼,说:“不要耽误了,我们先去县衙,过后再过来熟悉地形。”
“那边是县城吗?”杜黎指着北边的城池问。
“不是,应该跟河中央的沙洲城一样,是军事重镇。”杜悯看过河清县的地理志,县里有三座军事重镇,分别是北城、沙洲城和南城,这三座城池的管辖权在镇将手里,他这个县令无权管辖。
“我去问路。”顾无冬站出来,“杜大人,要不我先去县衙找县丞,您站在这里歇一歇?”
“免了,来到我的地盘,我还需要人迎接?”杜悯摆手,“问路去吧。”
由顾无冬问路引路,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河清县县衙外,正好撞上县丞在断一桩偷墓碑的案子。
“这是什么情况?”孟青挤进衙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问。
“王贾亡父的墓碑被偷了,他在北邙山山脚转了两个月,前天才把墓碑找回来,是李易安偷的。李易安亡母的墓碑也被偷了,他找碑的时候发现王父墓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就给挖了扛去给他亡母树碑。”好事人回答。
孟青:“……”
她已经预料到杜悯日后的断案生涯。
案情的来龙去脉很清晰,原告被告和罪证都在,最后以偷碑者李易安挨十大板并罚一贯钱结案。
看客都散去,杜悯走进县衙,正要离开公堂的孙县丞看见他腰上的半块儿木制鱼符,他忙走下来问:“可是杜县令?”
“正是在下。”
“下官孙行见过杜大人。”
杜悯搀他一把,“不用多礼。”
孙县丞道一声稍等,他回公房拿来另外半边木制鱼符,两块儿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验明正身后,他召来主簿和县尉先来见礼。
“这是徐主簿,名叫徐川。这是林县尉,名叫林明正。”孙县丞介绍。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杜悯颔首,他拿出授令交给孙县丞。
孙县丞核对后,说:“廨舍已经打扫干净,请大人挪步去廨舍休息。”
杜悯看向前衙的家人,孙县丞立马做出安排:“大人,您携家眷先回廨舍,下官安排衙役把行李给你们搬进去。”
杜悯点头,之后由孙县丞带路,一行人从前衙的大堂、二堂和胥吏院穿梭过去。走进一道门,后面就是县令及其家眷居住的内宅,前院是住所,后院是花园,房屋各处都有做过法事的痕迹。
“沈县令劳累过度而亡,在他离世后,下官请来高僧做了一场法事,半月前,又请僧人来净了宅,大人可安心入住。”孙县丞交代。
杜悯觉得舒心,“孙县丞真是个细心妥帖的人。”
孙县丞暗松一口气,“这是下官该做的。大人,不知您是否劳累,今晚能否给您和您的家人安排一场接风宴?”
杜悯点头,“行,把县衙的各个官吏都请来,我认个人,席上顺便提一提近来衙门里的事务,方便我尽快熟悉县衙里的情况。至于我的家人,这是我二哥和二嫂,以及我二嫂的娘家人,我二哥和二嫂会与我同住廨舍,其他人等安顿下来就会搬走。”
“孙大人,我叫孟青,这是我丈夫杜黎,我们受礼部尚书的命令,来河清县兴办纸扎义塾。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圣人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就出自我们之手,河清县的纸扎义塾会是长安义塾的第一家分塾。”孟青抬出她背后的靠山,说:“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选址一事可能要麻烦您了。”
孙县丞连连点头,“有所耳闻,能出现在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日后必能取代陶制明器,势必能压下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孙某愿为其效劳。”
衙役抬着行李从廨舍的后门进来,杜悯见了,说:“孙大人,你先下去忙吧,我们休整休整。”
孙县丞应是,离开之前他唤来四个仆从让他们露个面。
四个仆从两男两女,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娘子,一个门房,一个洒扫。
有大宅子住,有下人伺候,还有一帮分工明确的下属,这一刻,杜悯对他生活上的变化有了具体而清晰的认知。
孟青带着她爹娘在官署里转一圈,虽然也只是二进院,但可比孟家的二进院高档多了,后院有竹林有花园,还有一畦菜地,前院院落周正,主屋挨着书房,两侧是六间厢房,还有一间大厨房和一间外书房。
“真好,真好。”孟母满心的艳羡,“当上官了,朝廷给分房子,还有下人伺候,真有面子。”
杜悯听到这话笑眯眯的,他在前院后院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二嫂二哥,你俩住挨着书房的西厢,望舟住在我隔壁的东厢,另外四间当作客房,孟叔潘婶和顾无冬一家随意挑选入住。”杜悯做出安排。
西厢挨着书房,孟青担心日后会影响杜悯看书,她拒绝这个安排,说:“我不喜欢西厢这个名字,我跟你二哥住望舟旁边的厢房。”
“我要挨着我爹娘住。”望舟提出他的意见。
“都行都行,随你们,你们一个月换一间屋住都行。”杜悯豪气地说。
“我们是享到你的福了。”孟青看出他这会儿爱听什么话。
“总算让你们享到我的福了。”杜悯高兴。
“走,我们先去收拾房间,先给望舟收拾。”杜黎推走孟青,他回头说:“三弟,你屋里有什么缺的少的都给写下来,我跟你二嫂下午出去采买。”
杜悯点头。
几家人各自忙活起来,孟春帮他爹娘拆卸好行李之后,他走进望舟的屋,说:“我跟望舟睡几天,不想再费力收拾一间屋。等外面的宅子置办好,我就搬出去,估计要不了几天。”
孟青看向望舟,“你舅舅跟你睡几天行不行?”
“好呀!”望舟高兴。
“等舅舅置办好宅子,就来接你去跟我住。”孟春抱起望舟,说:“大外甥,以后你当官分到官署了,接不接舅舅去你那儿住?”
望舟重重点头。
“好外甥!”孟春高兴。
孟青和杜黎把望舟的屋打扫干净,夫妻俩又去隔壁打扫他们要住的屋,床铺刚收拾好,杜悯来敲门喊吃饭。
午饭是羊肉汤和面饼子,很有河南饮食特色,杜悯吃过之后立马吩咐下去,以后一天三顿饭,至少两顿有米饭。
饭后,除了杜悯,其他人都出门去采买东西,整整买了半天,才把能想到的用具买齐。
第二天,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陪孟父孟母以及顾无冬一家出门去看房子,杜悯安排个衙役带路。
有衙役出面开道,牙人介绍房屋时尽心尽责,顾无冬一家当天就买下一座大二进的宅子,离县衙不远,价值三百贯。
而孟父孟母和孟春是商户,他们置办宅子有限制,在住了官署,看过顾无冬一家买下的宅子之后,再看商户住宅,他们怎么看都有不满意的地方。
最后孟父和孟母商量着,要以望舟的名头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并言明这座宅子落在望舟名下就是望舟的。
孟青不同意,“换了个地方,万事开头难,你们要买铺子要进货,可能要一两年才能把各种成本赚回来,在住的地方砸这么多钱干什么?手头余钱不吃紧?你们一共才攒了多少钱?来的时候还付了船资,难不成要把手头的钱花光?再说望舟才多大,他还没到需要置办房产的年龄,等他长大了,这房子也老了,更何况我们不可能会在河清县一直待下去。买个二进的小宅子就行,日后也方便出手。”
“我打算让孟春出钱买下这座宅子,他手上有八百多贯钱,这座宅子近五百贯,一下子能花掉他手上一半的钱。他攒的钱缩水了,我们攒的钱也都砸在商铺上,钱都没了,他才有紧迫感。”孟父说,“他就是手上钱多了,觉得赚钱容易,才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
孟青:“……他攒的钱分了一半给我,你们不知道?”
“那更好了,把他的钱都掏出来,不足的你补上,你俩合力给望舟买下第一座宅子。”孟父拊掌,他高兴地笑开了,“好小子,比我大方。好好好,我这个儿子养得好。”
第100章 严苛政令
孟父和孟母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个事完全不考虑孟青的意见,他们自行去找孟春商量。
这天晚饭过后,孟父和孟母喊上孟春, 三人一起去后花园里散步。
“孟春,听你姐说你把你前几年攒的钱分了一半给她?”孟父从这点切入发问。
孟春点头。
“这么大方?就没有舍不得?”孟父又问,“分给她多少?有五百贯吗?”
孟春皱眉, 他不高兴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是我跟我姐之间的事,又没有用你的钱,你问什么?”
“呦!你不会以为我不高兴你姐拿你的钱吧?”孟父啧啧几声,“难怪不跟我说, 是怕我阻拦?孟春啊,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虽说是我儿子,能为我孟家传续香火,可也没有你姐重要。她虽嫁人了, 但可不是外人, 她还是我的大女儿。”
“行行行,我知道了。”孟春听他这么说也没有不高兴, 他交代说:“分给她四百三十贯, 我还留了四百三十贯,零头分给我姐夫了,他得七贯。”
孟父哈哈大笑,“你们姐弟俩一人四五百贯,就给你姐夫七贯?你就不担心你姐夫心里有想法, 这完全是把他当外人啊。”
“他高兴得很,才没有什么想法,杜老三想要我还不给呢。”孟春得意, “这是我们年轻人之间的事,少拿你们老年人眼里的世俗道理来评定我们的做法。这才是我不想跟你们说的原因,麻烦还无趣。”
“行行行,我们老年人无趣。”孟父妥协,“你觉得前天我们在兴教坊看的那座三进宅子如何?我跟你娘想买下来。”
孟母点头,“我住了宽敞的宅子,就看不惯逼仄的屋子,买个三进的宅子,我也养养花种种菜,还有个池塘能养鱼养虾,不出门都不会觉得发闷。”
“我们是商户,买房子有限制,以我们的身份,买不了那座宅子。”孟春提醒。
“以望舟的名头买,房子落在他名下,我们住,日后房子还归他。”孟父点明。
孟春瞬间明白了,“想要我出钱买房?”
“反应还挺快。”孟父点头,“你攒的钱留在手上又没用,堆在家里还担心会遭贼,不如拿去买房。”
“你不肯娶妻,哪一年能成家也没个眉目,我跟你爹商量了,留给你娶妻生子的钱就不留了,打算都给投到商铺上。”孟母接话,“我们手上的钱用来做生意,你手上的钱用来置办宅子。”
“望舟长这么大,我们也没送过他什么贵重的东西,过个几年,他娘赚大钱了,他叔当大官了,他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名,我们越发拿不出他需要的东西。你作为他舅舅,趁早给他置一座宅子,言明那就是他的家,他喜欢去住,能去长住,才能跟我们有感情。”孟父说起实际的。
“行。”孟春答应,“不过我手上的钱还不够,你们给我凑五十贯。”
“缺的部分让你姐填补,这座宅子算是你跟你姐送给望舟的。”孟父说。
孟春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
孟父和孟母对视一眼,这小子是真舍得。
商定过后,第二天,孟父去牙行通知牙人,牙人带来房主,于县衙完成房契交割。
司户佐重写房契,盖章后,他把房契交给望舟,说:“这是我经手房契买卖生涯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房主。”
望舟捧着房契看了看,他甜滋滋地说:“这要多谢我大方又有钱的舅舅。”
孟春笑了,“还是谢你娘吧,你是她的孩子才有这个待遇。”
望舟仰头看向孟青,孟青伸手弹一下他手上的契纸,说:“自己保存好,这是你名下的头一座宅子,很宝贵的。”
望舟点头,“这是娘和舅舅送我的,我一定珍藏。”
孟母摇头,这小子真会说话,人精一样。
走出县衙,一家人去铁匠铺买锁,把宅子里的旧锁通通换了,再通过牙人雇四五个短工把宅子打扫干净。
“我们一家都住二进院,这两间屋留给你们一家三口,等我们搬进来,我把床铺和用具都添置齐全,你们什么时候想搬过来都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还跟在嘉鱼坊一样。”孟母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搬进来之前也找僧人做场法事净宅,这事交给我,我顺道去佛寺里转转。”
“行。”孟母心知她估计要利用佛法让纸扎明器在河清县扬名。
前院忽然响起敲门声,孟母和孟青走出去,见是一个穿着文士袍的短须白面男人站在门外。
男人打量一眼二人的穿着,他谨慎地问:“请问你们是主家吗?”
“是,不知您有何事?”孟青问。
“我住在隔壁,回家经过这里发现大门敞着,前两天听我家的仆从说有牙人带客来看过这座宅子,我猜是不是有新主家入住,过来打个招呼。”男人说。
孟青点了点头,“不知您尊姓大名?我姓孟,夫家姓杜,房主是我儿子。我们一家住在县衙官署,这里只是偶尔来住,为养护房子,让我娘家人住在这里。”
“住在县衙官署?不知新上任的杜县令是你们什么人?对了,我姓卢,叫卢笛,出身范阳卢氏,在县学执教。”
“范阳卢氏?我们在长安的时候跟卢宰相有过一面之缘,你们是一族的?”孟青惊讶。
卢夫子捋一捋胡须,他骄矜道:“按辈分来说,卢宰相是我堂叔,不过他出身本家,我这一族是旁支。”
“范阳卢氏一族真是枝繁叶茂,河清县竟然也有卢氏的人。”孟青感叹不愧是世家大族,她介绍说:“杜县令是我夫家三弟,我丈夫排行老二。”
“卢某久仰杜县令大名,改日前去拜访。”卢夫子见他站了这么久也不见第三个人出来,他估摸着这位新上任的杜大人不在此,他拱手离开。
孟青回到县衙后头一件事是去找杜悯,杜悯在胥吏院和孙县丞谈事,见她来找,直接让她进来。
“二嫂,你有什么事?”
“我在兴教坊遇到范阳卢氏的人了,是我爹娘的邻居,他说改日来拜访你。”孟青看向孙县丞,问:“县丞大人,河清县范阳卢氏的人多吗?”
“不少,范阳卢氏的旁支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因仕宦和迁居来到河清县,目前已经在此地扎根,县学里的夫子和学子有姓卢的,豪绅里有姓卢的,大地主也有姓卢的,南城镇将也姓卢。”杜悯接话,“除了范阳卢氏的旁支,河清县还有清河张氏和太原王氏的旁支,这些世家大族的旁支在河清县已经发展成为世家。”
“你要不要举办一场宴请,邀请他们来认识认识?或是单独宴请也可,今日那个卢夫子就是冲你来的,估计是想示好。正好你在长安跟卢宰相打过交道,用这个理由去见他既不突兀也不落身份。”孟青说。
孙县丞惊讶万分,这个妇人竟敢妄议政事,他又盯着杜悯,等他的反应。
杜悯也在留意孙县丞的反应,二人对上眼,他率先问:“孙大人,你认为我二嫂的提议如何?”
这可把孙县丞难住了,他斟酌再斟酌,说:“大人也有意探探这些世家的意思,不如就按令嫂的提议来做,以这个卢夫子为突破口,去探张氏和王氏的反应。他们若肯配合大人的主张,会主动来拜访大人。”
“听孙大人的。”杜悯点头,话是这样说,他却看向孟青,问:“二嫂,我有一计,你帮我参谋参谋。什么身份用什么等级的陪葬品在《唐律疏议》里有写明,我打算给抄录下来,令衙役带着各坊的坊正挨家挨户张贴,不识字的人家由坊正诵读讲解。此令推广下去后,葬礼再有违制者,主家及其坊正都受责罚。”
“大人,不可啊!河清县厚葬之风延续已久,非律法可禁止,此招过于严苛,恐于您名声不利。”孙县丞抢先阻止,“恕下官冒昧,您头一次任官履职,可能不了解地方官衙的情况,在世家大族和地方豪绅林立的地方,县令说话不好使,甚至行动受制。您看看前任县令的下场就知道了,他若能令行禁止,还能因为世家的葬礼累死在任上?”
杜悯暗吁一口气,万幸啊,这个孙县丞跟县令是一心的,而不是偏向地方豪绅。
“多谢孙大人规劝。”他诚恳道谢,“不过我还是决定试一试,在河清县这个地方,小火慢炖这招不管用,不如烧一把猛火看看各方的反应。”
孙县丞叹气。
“我来安排这个引子,新宅子暖居的时候你过去露个面,前一天我会给邻居下帖子,卢夫子若有意,他会上门赴宴。”孟青说,“你先试试他的态度,漏个口风出去,缓个几天再放大招,给人家一个心理准备。你看雷暴雨天,闪电惊雷劈下来之前,总有一个变天的过程。大晴天毫无征兆地落惊雷下暴雨,绝对是人人都骂贼老天。”
杜悯笑了,“行,听你的。”
“县丞大人,您之前请僧人净宅是请的哪个寺的僧人?”孟青问。
“龙兴寺,这是朝廷下令修建的佛寺。宝峰寺是民间寺庙,由商人和乡绅出资兴建的。”孙县丞回答。
孟青点头,又问:“义塾的选址有眉目了吗?”
孙县丞去找来市令,市令监督市场交易,经常行走在各个坊市,对各个地方很是熟悉。
但孟青听了市令介绍的地方都不怎么满意,她有更适合的选址,就是不知道那边能不能建义塾。
“河阳桥北桥头的空地有空闲的房子吗?那个地方是通往北邙山的必经之路,纸扎明器摆在路旁,不愁过路的人不驻足。”孟青说。
“那个地方属于南城镇将管辖,对了,这个镇将就姓卢。”孙县丞看向杜悯,意思是他可以出面周旋。
“我看河边不是还有田地和村落?”孟青问。
“那不是村落,是废弃的粮仓,这是官府的地盘,你要是拿来用作义塾而不是拆建,倒是没问题。”孙县丞说。
“为什么会废弃?房子要塌?”杜悯问。
“是因为黄河河道拓宽,河水上涨,春夏下大暴雨的时候,黄河涨水会淹到粮仓,导致官粮发霉。之后新建了粮仓,那处的粮仓就废弃了,偶尔用来囤粮草。”孙县丞说。
“我就选那处。”孟青决定了,她看向杜悯,说:“你下陪葬品规格令的时候,我趁机开始招收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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