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联名款法事
翌日,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去龙兴寺,她抬出杜悯的身份,再讲明要请僧人净宅, 佛寺当即给她安排一个大和尚和十个小和尚于两日后下山做法事。
孟青在寺里逛一圈,龙兴寺不及瑞光寺规模大,但香火要更旺盛, 佛法在河清县的受众更广。
“你在打什么主意?从走进龙兴寺,你的眼珠子就没清闲过,一直骨碌碌转。”杜黎笑问。
“快到寒衣节了,我想请寺里的僧人下山做一天的法事, 但不想给香火钱。”孟青嘻嘻笑, “也不知道这个寺里的和尚佛心如何, 肯不肯做善举。”
“去哪儿做法事?为谁做法事?”杜黎问。
“孙县丞说以前黄河涨水淹过粮仓,这么大的水患肯定有百姓丧命,再者黄河横穿两县, 浪大水急, 一旦有人掉下去,存活的机会小之又小, 必定有不少意外身亡的人。我想为这些亡灵烧寒衣和纸钱, 再请僧人做一天的法事。”孟青已经有决定了,说:“让杜县令来请,官府、龙兴寺和青鸟纸扎义塾以及孟家纸马店联名做一场慈善。”
说罢,她脚步匆匆地拉着杜黎和望舟下山回城,到家就拽着杜悯坦露计划。
“纸扎明器在河清县头一次露面, 你竟然弄这么简单?只有寒衣和纸钱?不把黄铜纸马和佛偈三牲拉出来亮个相?”杜悯觉得这个排场有点小了。
“时间来不及,今天已经是初六,离寒衣节只剩九天。而且河清县占据黄河河段五十里, 总不可能只在一处两处做法事,一天走下来,就弄两匹纸马焚烧实在不够看,太小气了……有了,我可以做纸船,纸船从黄河上游顺流而下,到了河阳桥再由僧人做法事给弄起来焚烧,有个五六艘纸船就够用了。”孟青又有了新想法。
“做佛偈纸船,能跟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扯上关系,更能扬名。”杜悯提要求,“时间来不及简单糊个两层就行,字对不齐也没关系,顺水一路流下来,只要船不毁,其他的都说得过去。”
孟青瞥他一眼,“又想把写佛经的美名留给谁?”
杜悯抿嘴一乐,“卢镇将要是识趣,这个美名就是他的,他要是不识趣,这个美名就落王张两家,这两家再不识趣,出资兴建宝峰寺的豪绅想必很乐意。”
“新瓶装旧酒啊。”杜黎这会儿听明白了,下一个许博士和郑侍郎要咬饵了。
“这一招极有用,一招吃遍天下鲜。”杜悯预感往后这招会被频繁使用。
“跟龙兴寺商量的事就交给你了啊,我这就让我爹娘着手准备剪寒衣扎纸船。”孟青说。
“行。”杜悯点头。
晚上吃完晚饭后,两家人聚在一起交流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明器行生意红火,没有空置的铺面租赁,也没有售卖的,就连跟明器沾边的漆器行,也没有出售的铺面。”孟父说,“牙人跟我说他再去书纸行打听打听,我们的生意跟纸沾边,看能不能在书纸行开门做生意。”
孟母看向杜悯,其实他跟市令打个招呼,这事就解决了。
“我们明天去看看废弃的仓库。”杜悯看向孟青。
孟青点头。
孟父孟母看他不接话,二人也不提了。
*
翌日。
杜悯带上仓督和两个衙役,又喊上顾无冬,一早就和孟青一家三口坐上驴车前往河阳桥。
“望舟该上蒙学了,我昨天跟孙县丞打听了,他家的孩子曾在鸿鹄书塾开蒙,过两天把望舟送过去。”杜悯比亲爹亲娘还操心望舟开蒙的事。
“行,你安排。”孟青做甩手掌柜。
“我来准备束脩礼。”杜黎接话,他看向顾无冬,问:“你家孩子读书的事安排好了吗?”
顾无冬点头,“我家附近就有个书院,我已经带孩子去问过了,夫子也考核过了,下个月就能去读书。”
“我跟司户佐说了,你先跟着他做事,管理户籍、田亩和赋税,这些事都能上手之后,再去跟着司法佐做事,仓督、典狱和市令的职责你也要了解。这些事务你都能做到了然于心,再来我身边当师爷。”杜悯是真心为顾无冬规划。
顾无冬沉默片刻,他开口道谢,他在这个县衙学得本事,日后就算不能靠明经取试,当个师爷也能在县衙混饭吃。
小半时辰后,一车人来到河阳桥,桥南岸一里外的地方就是废弃的仓库,仓库前面是废弃的码头,石阶已经被泥土淹没了一半。
孟青用脚丈量,河堤距仓库有七百步,近两里地。她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墙上有水淹的痕迹,位置最高的地方在她膝盖的位置,但水印很浅,估计是五六年前留下的痕迹。再去后一排粮仓,里面堆放的都是粮草,从外墙看,后排粮仓受水淹的影响不大。
“我听仓督说,近两年春夏黄河涨水没有淹到粮仓,但只要下连阴雨,雨势持续一个月,前排的粮仓必遭水患。”杜黎来传话,“你看还要把义塾设在这里吗?”
孟青点头,“利大于弊,到时候真要涨水了,竹子和纸可以转移到后面粮仓里。”
“听你的,你去选一间吧,选定之后,我带上工具过来清扫。”这是杜黎的拿手绝活儿,他不打算雇人干活儿。
孟青没有犹豫,直接选定东边靠近河阳桥的粮仓作为义塾。
“三弟,你二嫂选好了,该回去了。”杜黎喊。
杜悯从河堤旁走过来,说:“二嫂,让孟叔来这里开纸马店,我打算把废弃的粮仓赁出去,让他先来选一间。”
仓督“啊”一声,“这……这有人租吗?”
杜悯看向孟青,只要她把义塾办起来,肯定会引来其他生意。
“租金便宜点,肯定有人来,没人来也没事,跟以前一样空着,但一旦有人来租,官衙就有收入。”杜悯已经打定主意了。
“行,大不了一年休息两三个月。”孟青是乐意的,虽然义塾和纸马店在一起会抢生意,但客源多,完全不愁抢。
回到县衙之后,杜悯立马安排市令放出招租的风声。
而杜黎则是和孟春带上工具去清扫铺面,孟父孟母带上官署的仆人去采买各种货物。
*
十月初八,孟青带着龙兴寺的僧人去兴教坊净宅,僧人做法事的时候,她拎着东西拜访左邻右舍,并透露杜县令会于后日来赴乔迁暖居宴。
杜悯在把望舟送去蒙学之后,他和孙县丞分别前往龙兴寺和宝峰寺,二人离开县衙时统一了说辞,去龙兴寺的人称宝峰寺的主持答应在寒衣节这天安排二十个僧人下山为枉死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去宝峰寺的人称龙兴寺的主持意图在寒衣节这天为枉死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两边相互蒙骗,二人各自从佛寺诓到二十个无偿做法事的僧人。
得到承诺之后,杜悯立马吩咐人放出风声:龙兴寺和宝峰寺于寒衣节这天在黄河北岸为枉死的亡灵做法事,寒衣、纸钱和纸船由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捐赠。
*
十月初十,孟家三口人从官署里搬了出去,杜悯带着孙县丞和顾无冬一家前去吃乔迁宴,几人刚落座,左邻右舍先后脚携礼上门了。
“三弟,这位就是卢宰相之侄,我跟你提过的,他在县学执教。”孟青介绍。
“杜大人,闻名不如见面,青年才俊啊!你竟如此年轻。”卢夫子笑盈盈道。
“你听说过我?”杜悯请人落座,问:“听何人提起过?对方又是如何评价我的?”
卢夫子一噎。
“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者,天子门生,还只有二十三岁,如你这般才华出众的人屈指可数,怎么会没有风声传来。”卢夫子含糊地一言带过,“你在长安风头甚盛,明器进士的名号如雷贯耳,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杜悯笑笑,“我作风一向如此,这不,刚上任不足半个月又闹出了大动静,不知诸位可曾耳闻?”
左邻右舍纷纷点头,都道他牵头为枉死在黄河里的亡灵做法事是善举。
“本官来河清县的头一天就遇到一队送葬队伍,是李乡绅还是王乡绅来着,据说生前也在县学执教。一个夫子的送葬队伍都绵延二里地,陪葬品样目繁多,我身为七品县令,死后的陪葬品都不敢准备这么多,羡慕啊。”杜悯感叹,“由己及彼,我看了都艳羡,泡在黄河里的亡灵想来也羡慕不已,出于这个念头,我才生出为他们做法事的心思,可不是什么善心善举。”
第102章 寒衣节燔祭
孙县丞呛到, 他喝口水顺顺,心说有靠山的人说话就是硬气,他也羡慕啊!
卢夫子低头笑笑, 他不接前面的话,思索着说:“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行的是善事, 做的就是善举。寒衣节那天,我带上县学的学子也去黄河边烧寒衣,祭奠亡灵,跟大人一起行善。”
杜悯垂下眼, 他沉默几瞬, 说:“卢夫子是有大德的人。”
“不敢当, 大人才是有大德的人。”卢夫子摆手,他恭维道:“您一上任,黄河中的亡魂就能得以安宁, 您是真正济世爱民的父母官。”
其他人纷纷出声附和。
杜悯笑笑, 说:“我现在得一个济世爱民的美名,恐怕要不了多久, 就要成了人人喊打的狗官。”
卢夫子一滞, 他瞥杜悯一眼,心知接下来不会是他爱听的话,可身份有别,他又不能晾着杜县令。
“大人何出此言?”他艰涩地开口。
杜悯看向孙县丞,孙县丞泰然接话:“两年前沈县令为一桩丧事累死在任上, 在他出事后,圣人下旨斥责厚葬,可河清县的百姓只老实了一年, 之后厚葬之风又冒头,隐隐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杜大人为除顽疾,不得不下猛药,我们商量着要大肆宣讲《大唐疏议》中对丧葬事宜的规定,一切按照律法行事,违者必罚。”
“本官初次为官,行事不知是否过于冒进。卢夫子在河清县生活已久,了解本地人的脾性,又是教书育才之辈,还是范阳卢氏之后,富有才略,不知你怎么看?能给本官指一条明路吗?”杜悯谦卑地询问。
卢夫子神色有变,他竟落入姓杜的陷阱,今日是一场鸿门宴啊。他今日但凡点一下头,或是态度模棱两可,他相信等他走出这道门,就会传出范阳卢氏支持杜县令严禁厚葬的风声。
其他人也变了脸色,就眼前来说,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丧事要办,但丧葬之事谁家都会遇上,不仅是自己,族人亲戚都会受影响。
“此举会影响大人的名声,也会动乱民心,是过于冒进,还望大人慎重。”卢夫子表明态度,他不支持杜悯的变革,丧葬之事是死者为大,葬礼只要不是过于违制,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
杜悯明白了他的态度,他疑惑道:“本官以为你清楚圣人钦点我来河清县上任的目的。”
“能在封禅礼上用于燔祭的纸扎明器,在北邙山下必定大受欢迎,大人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下功夫,慢慢让百姓接受纸扎明器,渐渐削弱陶制明器的地位。而不是强行以逼迫的方式,强制打压陶制明器抬举纸扎明器。”卢夫子直接明说,他站起身,说:“卢某见令嫂头一面就说了,我对大人闻名已久,想要结识杜大人,也是对纸扎明器感到好奇,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大人之举不过是照章办事,一切按律法行事,何来逼迫一说,又何谈打压陶制明器?卢夫子怕是误会了。”孙县丞开口,“再则,意图违制之人才恐惧大人的纠正之举,此人合该受罚受刑。”
卢夫子充耳不闻,孙县丞压根不入他的眼,他世家大族之辈肯搭理杜悯一个寒门官员,只不过是给他背后之人的面子,杜悯充其量就是荥阳郑氏的一条狗,竟把自己当主人了?
“卢某还有事在身,恕不能久陪,先告辞了。”卢夫子抬脚离开。
“卢夫子,不是对纸扎明器好奇?还没了解就走了?”杜悯受过的羞辱太多,压根不把卢夫子的冷落当回事,他气定神闲地说:“圣人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佛偈由郑尚书亲自动笔,我欲在寒衣节上请佛偈纸船渡水,听闻卢镇将也是信佛之人,不知他是否有意送上抄写的经文制作佛偈纸船。”
卢夫子慢下步子。
孟青走出来,她递给卢夫子一张纸,说:“这是抄写经文的要求,劳卢夫子递给卢镇将。寒衣节为孤魂做法事是积德行善之举,佛偈纸船能渡亡灵上岸,与法器无异,谁抄录往生经,功德在谁身上。”
卢夫子面露正色,“行,我会亲手交给他。”
孟青送他出门。
卢夫子离开后,余下的三个邻居也各有托词,他们陆续离开。
“大人,推行法令的举措恐有阻碍啊!”孙县丞说。
“越是有阻碍越要推行。”杜悯的决心没有因卢夫子的举动而动摇。
吃过这顿饭,杜悯带走孙县丞和顾无冬,余下的人也没在家里久待,雇上一辆驴车,一同前往粮仓去干活儿。
*
两日后,杜悯派出衙门里八成的衙役,差使他们手拿抄录的法令前往各个坊市张贴,并责令坊正给坊民讲解法令。
孟青得知后,她连夜写出二十张收徒告示,托衙役一并张贴在各个坊市。
河清县一夕之间喧闹起来了。
“坊正,这张新贴的告示又写着什么?”
“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收徒,不要学费,包吃包住,包教包会,要求是要干满三年。”石盘坊的坊正口干舌燥地对着纸念,“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是官塾,曾为圣人的封禅礼制作纸扎的三牲祭品。义塾收徒对学徒户籍没要求,商籍、匠籍、农籍都可前往报名,学成之后也可留在义塾当师傅教学徒,不影响户籍变更。孟家纸马店收徒则是只收商籍、匠籍的学徒,学成之后也可在纸马店当师傅教授学徒。”
“包吃包住?不要学费?还不影响户籍变更?”石盘坊的坊民激动起来,这意味着农家子也可以去学门手艺,学成之后若是能留在义塾里,就不用在田地里刨食,不用再看天吃饭了。
坊正再看一遍告示,说:“没错,是这个意思,义塾在河阳桥东侧的废弃粮仓。”
有意向的坊民纷纷跑去报名。
而县学附近的宣教坊、集贤坊,以及县衙附近的正平坊、道木坊和尚贤坊,这两张贴在一起的告示无人问津,甚至还被人泼了泔水。
“大人,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骂您,经我观察,是有人故意在引导风向。”顾无冬行色匆匆地走进县衙,他跟杜悯禀报情况,“属下说话有口音,打听不到是哪方人在故意引人骂您,您可以安排官署里的下人去打听。”
“打听到了又如何?”杜悯摆手,“随他们去吧,他们不就是打算用民众舆论来压制我?这说明他们怕了,证明我行动的方向是对的。不说这个,我二嫂那边的情况如何?”
孟青的义塾里,收徒活动很是火爆,主要是义塾隶属礼部,属于是官塾,还不挑学徒的户籍、学识和性别,报名者涵盖乞丐、脚夫、农人、商人和匠人,甚至还有人来应聘账房和厨子。
跟义塾相邻的孟家纸马店,有义塾当招牌,进门询问者不少,因只收十个学徒,还先义塾一步收够学徒。
“五十个学徒收够了,今年不再收徒了,余下的人请回吧。”杜黎走出去赶人。
“这么快就收够了?我才赶过来。”一个腿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少年垮了脸,“大哥,再多收一个吧,我手脚很勤快的。”
“明年再来,明年还收徒的。”杜黎摆手。
“明年什么时候?”有人追问。
“到时候还会贴收徒告示的,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杜黎说,“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说罢,他走进粮仓。
孟青在跟五十个新学徒说话,见他进来瞥了一眼,继续说:“寒衣节之后,你们带上铺盖卷和户籍过来,住的地方就在旁边的空粮仓,男人住一间,女人住一间。住下后,每人来我这儿领五十文去买木板,你们自己搭床。家住得离这儿近的学徒,不想在这儿吃睡,每人每月可领一百文伙食费。”
五十个学徒立马躁动起来,纸扎明器他们看都没看过,大部分人问都不问就急匆匆来拜师,主要是图包吃包住这个条件,没想到一文学费不交,还能倒领伙食费。
“先安静,听我说,包吃包住主要是方便上工,回家吃住的人要是影响了上工,一律赶出去,绝不留情。并且没在义塾待满三个月的,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钱,走时全部归还。”孟青继续说,“好了,离寒衣节还有两天,你们回去好好考虑。”
“散了啊,赶紧回去,天要黑了,不要在这儿多耽误。”杜黎高声吆喝。
在五十个学徒都离开之后,孟青和杜黎跟孟父他们坐上驴车离开。
回到县衙,孟青和杜黎下车,孟父一家三口继续坐车回兴教坊。
“娘!爹!”望舟从县衙里冲出来,他递出两只手,“你们可算回来了。”
孟青和杜黎各牵住他一只手,没走几步迎上杜悯,孟青打个响指,说:“杜县令,我再租两间废弃的粮仓,年底付租子。”
“别光你租,也给我引点其他的生意过去。”杜悯说,“纸船做得如何了?卢镇将派人把抄写的往生经送来了。”
“今晚浸泡桐油,明天下午就能糊裱,能赶在寒衣节当天下水。”孟青说。
杜悯闻言放心了。
*
临近寒衣节,家家户户都在为亡人烧寒衣,河清县上空灰蒙蒙之气久凝不散。
到了寒衣节这天,烟熏火燎之气越发浓郁,杜悯带着官差出门去迎接龙兴寺和宝峰寺僧人时,越靠近佛寺,路旁烧过的纸灰越多,风一吹,跟下雪了一样。
在杜悯离开后,孟父一家三口驱赶着三辆载满纸钱和寒衣的驴车来衙门外跟孟青汇合,杜黎也赶着三辆驴车,上面载着六艘五尺长两尺宽的佛偈纸船。
两家人赶到黄河河边时,两寺的僧人已经到了,他们正在设祭坛。
孟青看了一圈,在远处看见了杜悯,他在跟一个穿着黑色武夫袍的男人说话,她多看一会儿,看到了卢夫子,也就猜出这个武将的身份。
不多一会儿,杜悯领着卢镇将走来,他介绍说:“二嫂,这位是卢镇将,他来看看佛偈纸船。”
“见过大人。”孟青领他去看。
“河边设祭坛的人挺多啊。”杜黎走到杜悯身边说。
杜悯点头,卢氏来设祭坛,卢镇将也露面了,不管具体情况如何,在外人看来都是给他这个县令面子,王张两族自然也会露个面表个态。再加上有龙兴寺和宝峰寺出面做法事,两寺的香客追随佛祖的心意,也纷纷来黄河北岸设祭坛烧寒衣祭亡魂。
今日的寒衣节燔祭,祭坛有二十座,人数达上千,规模不小,动静颇大。
时辰到,头一祭过后,六艘佛偈纸船下水,在河水的涌动下,六艘纸船在河面浮浮沉沉。
岸上的人追着纸船跑,一捧又一捧纸钱被高高抛起,被风卷着落进黄河,跟着纸船一起在水里翻滚。
河中亡魂的亲人站在河边哀声泣泣。
在满天的纸钱和声声诵经声中,一行人跟着僧人的队伍一路往下游走。
从清早走到日暮,最后六艘纸船在浮桥附近被打捞起来,被衙役搬到青鸟纸扎义塾门前,由僧人做法事超度船上的亡魂。
“都等等。”孟青大喊一声,她看向两寺的僧人,问:“大师,佛偈纸船能渡亡魂吗?我听说人横死之后,魂魄会停留在死亡的地方,不能转世投胎。这写满往生经的纸船,能否载着亡魂上岸?”
僧人在众目睽睽下点头,如果没用,他们念了一天的往生经又有什么用?超度的又是什么?
孟青看向众人,说:“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接受诸位香客抄写的佛经,我们可以用你们抄写的佛经制作纸扎明器。”
第103章 杜县令,你就不死吗
“有预订的吗?”孟青开门见山地问, 毫不掩饰她的目的。
“施主。”为首的大和尚出声阻止,“该做法事了。”
孟青点头,她无视在场的异样的目光, 厚着脸皮语速飞快地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抄写佛经外加供在佛前至少需要一个月,有意向的孝子贤孙要提前准备啊, 今日过后可以提前来下定金。”
说罢,孟青冲僧人颔首,她让开位置,请僧人们作法超度船上的亡魂。
僧人叮叮当当地敲响木鱼, 各走到各自的方位盘腿坐下念经, 周围的人群相继静了下来。
老天赏脸, 突起一股大风,僧人身上的僧袍被吹得烈烈作响,一里外的河堤沿岸, 浪花猛地激荡起来, 水下如千军作战,浪鼓滔天。
夜色骤然降临, 天地间, 气氛顿时紧张肃穆下来,唯有敲木鱼声和念经声丝毫不受影响,富有节奏的铛铛声一声接一声传入人耳,此时拥有了化解恐惧的力量。
杜黎站在孟青身边悄悄拉住她的手,他目含忌惮地盯着被僧人围住的纸船, 又不时瞥一眼翻滚的河水。
孟青则目含怀疑,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纸船,一直到法事结束, 也没看到什么魂什么鬼。
“点火,燔祭。”大和尚吩咐。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看向杜悯,杜悯则看向卢镇将,他抬手说:“卢大人,功德已成,您收个尾吧。”
卢镇将看他一眼,他接过衙役递来的火把,挨个引燃并列的六艘纸船。
烈火焚烧,桐油和牛胶隔绝了纸和纸上的经文,在灼灼烈火的炙烤下,呆板的经文随着融化的牛胶鲜活起来,一个个字跳动着,掉落着,最后纸船化为灰烬,字迹也消失了。
最后一丝火光消失,四周骤然一暗,待人眼适应了黑暗,莹莹月光照亮了房屋和河面。
风停了,河水也平静了下来。
“好了,亡人可以安息了。”孟青出声打破寂静无言的气氛。
“感谢诸位高僧下山做法事,劳累一天了,我安排衙役送你们回寺。”杜悯开口。
僧人颔首。
立马有衙役举着火把去开道。
“感谢诸位今日的善举,眼下法事已成,诸位都请回家吧。”杜悯又说,“天色已黑,回去的路上小心脚下,行走离河边远点,最好结伴同行。”
围观的人群散开,但有一小撮交头接耳的人留了下来,杜悯正要问他们为何还不走,下一瞬见他们跪了下去。
“县令老爷,我代我儿给您磕几个响头。我儿两年前淹死在黄河,掉下去就没影了,尸骨都没打捞到,他今日终于能解脱了。”一个妇人悲戚又释然地高声道。
“我也代我儿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我代我娘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
一声声高呼绊住了欲离开的人群,在众人回视的目光下,跪倒在地的六七十人伏身磕头,额头跄地,声声响亮。
杜悯于暗处露出笑,他吐出一口气,快步走进人群搀扶,“快起,快起,这是本官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是我该做的。”
“我们河清县迎来好官了。”一个被杜悯搀起的老者说。
杜悯扶着老者替他紧了紧衣襟,说:“老人家,回家吧。”
“哎。”老者点头。
“都回家吧。”杜悯抬起双臂挥了挥,再次说:“都回家吧,路上慢点走,别磕着绊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杜悯回到卢镇将身侧,说:“卢大人,我们先送您回去?”
卢镇将摆手,他仔细瞧杜悯几眼,提点说:“杜大人,以这种方式小火慢炖,过个几年,你的目的能达到的。”
杜悯点头,但完全没听劝,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驴车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任务:“顾无冬,从明天起,你去县尉手下做事,跟他一起带人巡逻,留意县里的丧事。回头我给你一沓名单,这些人里但凡家中有丧事,你立马通知我上门吊唁。”
顾无冬下意识应是,领下差事后他回味过来,“您是打算亲自去葬礼上审查陪葬品?”
“对。”杜悯痛快点头,“我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光发布律令有什么用,那些人又不是不识字不懂律法,仅张贴律令可不管用。接下来我该行动了,我要亲自到场盯着,甚至跟着一起抬棺上山都行,我就不信我压不住他们。”
说罢,杜悯看向另一辆驴车上的人,说:“二嫂,我要当你们义塾头一个捐赠人,以前纸马店售卖的那种鼓鼓的纸铜钱,我要五百个。”
“行。”孟青点头。
顾无冬环顾一圈,看其他人都没意见,他咽下心里的忧虑,上人家葬礼上去找茬,这保不准要挨打啊。
*
杜悯这边的政事开展起来,孟青的义塾和孟家纸马店,在寒衣节过后也开张了,来客多是信佛的香客。这些人深受捐赠香火钱的熏陶,孟青稍稍一暗示,他们立马上道,当场掏钱资助义塾的发展。
纸马店那边是明码标价的生意,一些嫌麻烦的人,或是要提要求的人,都被孟青请去隔壁下定金。
但这种火爆的生意仅持续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杜悯先后参加了九场葬礼,从吊唁到下葬,他日日带着衙役到场。而治丧的主家从一开始的忌惮,渐渐演变为恼怒,最后对他怒而轰之,他们宁愿活人下大牢,也要让亡人享受风光大葬。
杜悯因寒衣节积攒的好名声迅速败光,并在市井里有了瘟神的坏名号。
受百姓迁怒,义塾和纸马店遭到河清县所有人的抵制,甚至有人跑到义塾和纸马店门外烧纸钱,就连他们收的学徒也被人鼓动着离开了一半。
杜悯气得嘴角起燎泡,但始终不肯示弱,闹事者通通给抓起来,白天让衙役押去挖河泥修路,晚上给关在大牢里吃牢饭。而他一如既往地带着被唾弃得抬不起头的衙役招摇过市,哪里有丧事哪里有他的身影。
“三弟,快带人跟我走。”杜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搓着被寒风冻僵的脸,说:“有一行送葬的队伍要过河阳桥,送葬的人恐怕有二三百个,陪葬品拉了四五十车,你快去抓人。”
杜悯立马让县尉去点人,下一瞬,他看向孙县丞,“我漏了谁家的丧事?这么隆重的葬礼,我不该没听到风声,还是说下面的人隐瞒了?”
“可能是外县的送葬队伍。”孙县丞提醒,他望着手段强硬的瘟神,故意问:“外县的丧事我们也要管吗?”
杜悯思索片刻,他看向杜黎,问:“你回来报信,我二嫂知道吗?”
杜黎立马垮下脸,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二嫂让我回来的。”
“带人跟我走。”杜悯立马行动。
孙县丞:“……”
*
河阳桥北桥头。
孟青和孟春带着两家的学徒拦在送葬队伍前祭拜,站在他们面前的孝子贤孙一个个都阴着脸。
“这位夫人,纸钱都烧三箩筐了,你还要烧到什么时候?家父与你无亲无故,你如此虔诚地祭拜实在是古怪,有什么目的?”披麻戴孝的王大郎厉声发问。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的场景就是眼前这一幕,在梦里,棺中有人说话,他让我去他棺前祭拜,必须烧够十筐纸钱。”孟青面露苦恼,“梦里我想动却动不了,惊醒之后吓个半死。本以为只是个梦,可今日我还真遇到你们送葬的队伍,棺椁的样式都跟我梦里一模一样,这让我不得不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令尊都入梦吩咐了,我只得来他棺前烧纸。”
“一派胡言!赶紧走开,休要挡道,耽误了上山的吉时,我要你的命。”一个男人冲上来,他厉声吩咐:“来人,把这些人乱棍打走。”
“你们不孝啊!竟然驱赶祭拜的人!有没有问过你们父亲的意见?”孟春指着棺椁发问。
“给我打!”
送葬的人一拥而上,孟青喊上人拔腿就跑,但人是往浮桥上跑,有他们在前面挡着,送葬的队伍怎么都不能如愿抵达对岸。
“大爷,官府的人追来了。”
“快!快!快加快步子,赶在他们过来之前抵达对岸河阴县的地盘。”
“把前面的人给我扛走,不识趣的都推下桥。”
“姐,怎么办?”孟春听到这话了。
“再拖一会儿,对了……”孟青站在浮桥上蹦两下,看浮桥荡起来,她带着人开始晃动浮桥。
后面的送葬队伍瞬间乱了。
官府的人上桥了。
王大郎看着前堵后追的豺狼虎豹,他双眼一闭。
“不用晃了。”孟青看见杜悯赶来,她出声吩咐。
“王乡绅?”杜悯惊讶,竟不是外县的人,这不是轰赶他的老熟人吗?他站在棺椁后望着前方披麻戴孝的人,说:“你们不是昨天就发丧了?你把你爹抬去别的地方了?又在哪儿弄了这么多的陪葬品?这对镇墓兽可不得了,三品官死后都不一定能用。”
“我跟你走,违制的陪葬品留下,你让我爹的棺椁先上山。”王大郎开口,“杜县令,送葬的队伍不走回头路,你今天要是毁了我爹的葬礼,我王家与你不死不休。”
“可。”杜悯点头,他冲前方的人做个后退的手势。
抬棺的队伍继续前行,不合规矩的东西全部留下,杜悯让拉车的下人把陪葬品又都拉回北桥头。
河阳桥北岸来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满眼恨意地盯着杜悯和官府的人。但看着王乡绅和三十八车陪葬品被衙役带走,他们心里不安分的火苗彻底熄灭了,王乡绅兜了这么大个圈子,都快走出河清县的地盘还给抓了回来,官府的人是要跟陪葬品死磕啊……
卢镇将带着两个下属站在远处望着,他疑惑又带着点佩服地说:“这个杜县令也不知道是命硬还是愚笨如猪,手段强硬得让人害怕,他就不怕死?”
“杜县令,你就不怕死吗?”王大郎走到杜悯身侧阴恻恻地问。
“怕啊。”杜悯回答,“王乡绅,你们要是遵守律法,哪有这档子事,我也是被你们逼的。”
第104章 杀鸡儆猴
杜悯不是不怕死, 他怕死了,但他心里清楚他在河清县做的这个事还要不了他的命,一来前任县令因厚葬之故死在任上, 他这个来治理厚葬之风的县令要是再死在任上,朝廷得知后必派巡抚下来整治,河清县的地方豪强可遭不住查。二来, 他的整治手段再强硬,也只是按律行事,打压的也只是不轨之徒,而这些不轨之徒多是世家豪绅, 家族枝繁叶茂, 越是这样的人家顾忌越多, 为了丧葬风光而谋杀县令,那可给朝廷递去一把诛杀世家的利刃。再者,他背后还站着礼部尚书, 想拿他祭刀的人还得掂量着点。
回到县衙, 杜悯立马吩咐:“准备升堂。”
王乡绅大惊,“你想干什么?”
杜悯讶异, “王昆仑, 你不明白你逾制了?依照《唐律疏议》,僭越等级是要判刑的。我要干什么?我当然是要判你的刑。你以为我带你回来是为什么?请你喝茶?”
王乡绅慌了,他抓住杜悯的衣袖,悄悄说:“杜县令,我们再商量商量,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也行,让我王家服从你也行。”
杜悯侧目,“你能做河清县太原王氏的主?”
王乡绅哑然。
“升堂!”杜悯甩开衣袖, “司法佐何在?请来检验陪葬品。县尉何在,去请集贤坊坊正,以及王昆仑之父葬礼上的所有主办人。”
县尉立马带两个衙役去集贤坊,司法佐则带着六曹的胥吏出来检验陪葬品的规格。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挤占半条街,路旁的槐树上都挂满了人。
三十八车陪葬品铺满公堂,司法佐朝孙县丞看一眼,孙县丞看看杜悯,他走下来问:“怎么了?”
“孙大人,您看。”司法佐捧着胎坯细腻的镇墓兽递给孙县丞看,“这对镇墓兽出自官窑,釉料三彩,胎坯是石胎,从用料和雕刻来说,都是官窑所制。但镇墓兽上没有官窑的印章,很可能是官匠私下揽的活儿,为王家专门定做的。”
孙县丞闻言,心里清楚这对镇墓兽可以给王乡绅判个重罪,以这位杜县令的性子,也不会给王家拿钱捞人的机会,可如此一来,就彻底跟河清县的太原王氏对上了。
“孙大人,有什么情况?”顾无冬受杜悯的意前来询问。
孙县丞叹一声,他走上去禀报:“县令大人,王昆仑之父葬礼上用的镇墓兽出自官窑,但没官窑的印章。”
“官窑的匠人受王家人贿赂,私下违制给你们做镇墓兽?”杜悯看向王昆仑。
王昆仑低着头不吭声。
“立马去查,把官窑的负责人和制作这对镇墓兽的匠人给我抓起来。”杜悯抽一根签扔下去。
孙县丞亲自带人去了。
孟青一行人在县衙外的一条巷子遇上孙县丞,孙县丞看见孟青眼睛一亮,他如抓到救命稻草,迫切地说:“孟娘子,你快去劝劝杜大人,他要判王乡绅的刑,这是要把太原王氏得罪死啊!”
“他不早把河清县的豪绅得罪了,孙大人,你认为杜县令跟地方豪绅还有握手言和的机会?真要有这一天,那就成了狼狈为奸,他的官途也走到头了。”孟青说,“去抓人吧,他等这个杀鸡儆猴的机会等好久了。”
孙县丞一怔。
“我跟孙县丞走一趟。”杜黎开口,他看出孙县丞有瞻前顾后的念头,恐他做事有顾虑,导致事情有变。
“行。”孟青点头。
“我也陪我姐夫一起。”孟春开口,他担心杜黎一个人会有危险。
“也行。”孟青再次点头。
孙县丞叹一声,“跟上吧。”
杜黎和孟春跟着衙役跑了。
孟青让孟父孟母从县衙后门先回官署,她去鸿鹄书塾把望舟接回来。
“我们跟你一起去,现在这种情况,不论是杜悯还是你们,一定不要独自一个人走出官署,有那脑子不清醒的人,保不准会背后伤人。”孟父说。
孟母叹一声,她抱怨道:“这事闹的,还说是来跟他享福的,眼下是生意做不成,日子也过不好,白天出门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分明是个官,被他搞得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瘟神,我们也受他连累。”
孟父看向孟青,问:“青娘,杜悯这么做真的对吗?他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你今天也是,竟敢去阻拦送葬的队伍,我都怕你和你弟挨打。”
“你们也看到了,他一个县令天天迎着人家的黑脸去葬礼上串门,忍受着唾骂去盯着发丧的队伍,都做到这一步了,王家还寻到了漏洞,绕道去他乡装作外县的人,弄出四五十车的陪葬品。这说明厚葬之风是沉疴宿疾,必须要用刀子剜去腐肉。他手段如此强硬都收效甚微,若是用柔和的手段能有效果?”孟青问,“我是支持他的,他都不怕背负骂名,我们躲在他的身后还怕什么?至于生意,你们放心吧,早晚会好起来的。”
孟青虽说不了解政事,但她前世可没少看到基层干部下乡扶贫以及整治陋习的新闻,扶贫猪都成段子了,可见靠温暖人心的政治手段在某些人身上是失败的。
河清县有厚葬发展的沃土,这种风气影响着世世代代,在“孝顺”美名的绑定下,多少人为了给父母风光大葬败光家底,葬礼成了大家攀比的手段,是赢得孝名最有用的途径。这是皇权为巩固统治遗留的后遗症,必须借用皇权重拳出击。
来到书塾,孟青进去找望舟,进门就撞见望舟在跟五个孩子打架,他被打趴在地上也不肯求饶,手脚并用地又踹又挠,嘴巴里还咬着一个同窗的手。
“干什么!”孟青把压在望舟身上的孩子拽起甩开,最后留一个被望舟咬住手的孩子。
但望舟没能理解她的用意,他见到孟青,委屈地张嘴大哭,被他咬得嚎啕大哭的孩子急忙抽走手。
“夫子呢?这个书塾的夫子还活着吗?”孟父大骂,“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你是死了?这些孩子合起来打我家的孩子,你没听见?你是坐死在屋里了?耳朵被尸蛆掏空了?”
孟青抱起望舟,问:“告诉娘,哪里疼?”
“身上都疼。”望舟抱着她的脖子哭,“他们都骂我,骂我三叔是坏官是瘟神,还说我是商户女生的,说我不能读书。”
孟青心里一疼,她抱着望舟闯进学堂,躲在里面的夫子见到她,立马斥责道:“好无礼的妇人,这是你能驻足的地儿?”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都能冒充夫子来教书,想来这也不是什么神圣的地方,我站在这里还嫌脏了我的脚。”孟青一脚踹翻桌子,她指着夫子骂:“你纵容其他学生殴打我的孩子,你这人枉为人师,禽兽不如。”
“泼妇!你走,你立马走,我这个书塾不收你这个商户女生的孩子。”
“你求我的孩子来读书我都不会再送来。”孟青抱着望舟往外走,她放话说:“我们走着瞧。”
夫子听了这话心里一慌,毕竟杜县令不是什么好官,他追出去喊:“你要是敢让杜县令来找我的麻烦,老朽拼了这条命也要去京兆府告他。”
孟青理都没理,她抱着望舟走出书塾,带他去医馆检查身体,好在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大碍。
走出医馆,孟母窝火地说:“青娘,我们回吴县吧,让望舟回吴县念书。”
“娘,我现在不想说话,也不想费心开解你,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孟青说。
孟母生气,但强忍着没有开口说难听的话,等把孟青和望舟送回官署,她拽着孟父掉头就走。
“你说她在想什么?跟在杜悯身边多危险,她还要跟他混在一起。生意受他连累,孩子也受他连累,她还不及时抽身。”孟母恼火地说,“现在这情况,我们回吴县,望舟能快活地长大,能好好上学,她也能安心赚钱,怎么不好了?”
“杜悯正是难的时候,我们这个时候走,不遭他恨?”孟父理解她的想法,但也理解孟青的想法,他宽解道:“望舟虽受杜悯一时连累,但跟着他日后更能受惠。青娘不是糊涂的人,你别插手她的事。想开点吧,她自幼就不是听话的人,她小时候都不听你的话,长大了还会听?”
“爹,娘。”孟春喊一声,他激动地跑来,“爹,娘,你们猜我们逮了多少个官匠?九个,还有官窑的两个负责人,他们合起伙来利用官窑的窑炉和东西做镇墓兽,私下卖给富商豪绅牟利。我们跟着孙县丞在他们的老巢搜到一沓账本和一屋子的镇墓兽,杜老三这次要判个大案。”
公堂上,杜悯接过呈上来的账本,他翻了翻,第一页记载的名单是在八年前,再看账本的厚度,他能断定这本账簿估计能囊括河清县一半的豪绅富商。
杜悯激动起来,好好好,有这个把柄在手上,他倒要看看河清县的富商豪绅谁还敢跟他对着干。
杜悯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犯人王昆仑,藐视皇权王法,违反大唐律令,买通官匠丁卯一为毫无品阶爵位的亡父私铸镇墓兽,徒一年,本官会向朝廷进谏作废你的进士身份。官匠丁卯一、丁卯二、李大、李二等九位匠人,明知僭越仍为其制作违制陪葬品,与主办者同罪,徒一年。至于你们和官窑的负责人利用官匠身份偷官家财物谋私利,抄没财物,笞五十,收缴官匠身份,贬为官奴婢。集贤坊坊正因不知情,免了责罚,当堂放人。”
判令一下,王乡绅浑身瘫软,九名官匠痛哭流涕地大叫。
“来人,行刑。”杜悯扔下一根签。
衙役立马抬来板凳,把九名匠人和官窑的两个负责人给绑在长凳上,剥了他们身上的裤子,在众人的围观下,用荆条抽打赤裸的臀部。
另有两名衙役押走王昆仑,他走时冲管家大喊:“让二公子想法子来救我!”
管家连连点头,他看向堂上端坐的县令,等退堂之后,他追着杜悯来到胥吏院,想要用一千贯钱收买他。
杜悯摆摆手,“找你们家主去向吏部侍郎求情吧。”
说罢,杜悯去孙县丞的值房研墨写折子,一是向洛阳刺史汇报案子,二是给礼部尚书详细地汇报他上任后的情况,三是向吏部进言要求作废王昆仑的进士名额。
“今天就把折子交给驿卒送出去。”杜悯交代。
孙县丞点头,“大人,经此一役,您杀鸡儆猴的目的是不是达到了?以后还去别人家的葬礼上吊唁吗?”
杜悯捻一下指尖的墨痕,说:“当然要去,该到检验成果的时候了。对了,把今日在河阳桥抓王昆仑的事迹宣扬出去,让外县的送葬队掂量掂量。”
孙县丞苦了脸,外县的送葬队也要管啊?
“大人,再招二十个衙役吧,您出门多带点人,下官担心您会被人套麻袋殴打。”
杜悯笑了,“行,你安排。”
处理完公事,杜悯惬意地背着手往官署走,正想约他二嫂二哥喝酒庆祝庆祝,进门看见望舟一脸伤地站在院子里。
“望舟,你被谁打了?”杜悯立马阴下脸。
“我跟书塾里的同窗打架了,他们五个人,我没打赢。”望舟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
孟青从厨房里走出来,告状说:“跟你当年一样,他因我们在书塾受人霸凌了。”
杜悯眼神一暗,他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交给我处理。”
第105章 打破僵局,谋得出路……
杜悯气息不定地走到望舟身边, 他撩起官袍直接坐在地上,语气轻轻地问:“书塾里的学生欺负你多久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八天。”望舟准确地说出具体的天数,“他们骂我, 我就找夫子告状,夫子会训斥他们,我当场就出气了, 就不想说。但他们今天在学堂外面打我,我喊夫子,夫子没有理我。”
“夫子是怎么训斥他们的?”杜悯又问。
“让他们不准欺负我。”望舟说。
“……这不叫训斥。”杜悯无奈,“你也太容易消气了吧?”
望舟得意地哼一声, “夫子训斥他们的时候, 我就站他身边说他们再欺负我, 我就让我三叔把他们抓起来关进大牢。”
杜悯笑了,“这还差不多。”
望舟斜他一眼,“但你也不管用, 他们不怕你。”
杜悯:“……”
望舟也盘腿坐下, “三叔,我娘说你在州府学念书的时候, 也被其他学子欺负了, 是真的吗?”
杜悯点头,“因为我是农家子,州府学里都是权贵子弟,他们瞧不起我,就欺负我。”
望舟叹一声, “我的同窗也瞧不起我,骂我是商户女生的。”
杜悯看向孟青,他怕望舟会像他一样因为出身瞧不起爹娘, 赶忙说:“你娘虽是商户女出身,但本事可大了,比他们的娘都了不起。”
望舟点头,“我知道。三叔,你被欺负的时候是怎么报仇的?”
“我那个时候没人给我撑腰,我只能忍。”杜悯说,“你有三叔给你撑腰,我去给你报仇。”
“我爹和我舅舅也去给我报仇了。”望舟说,“我外公和我娘也帮我骂过夫子了。”
杜悯看向孟青,问:“我二哥呢?去书塾了?”
孟青点头,“他跟孟春回来知道望舟被欺负了,两人就气冲冲地出门了。”
杜悯想了想,他抬头看一眼天色,说:“饭好了吗?先吃饭,吃过饭我带望舟过去一趟。”
“三弟,我打算请个西席回来给望舟开蒙,近几年不让他去外面书塾念书。”孟青交代她的打算,“至于人选,你帮我把把关。”
杜悯从怀里掏出账本,他翻个几页,在第六页瞅到一个姓卢的,“行,我给望舟揪一个出身范阳卢氏的西席。这样吧,我在官署里设个小学堂,衙门里胥吏的孩子也能来开蒙,给望舟找几个小伙伴。”
“望舟,快谢谢你三叔。”孟青满意。
“三叔,你真好。”望舟倒在杜悯怀里。
“噢?不是最好?我跟送你宅子的舅舅哪个好?”杜悯避开望舟脸上的伤揪住他的脸蛋。
望舟眼珠子一转,他狡猾地说:“你是最好的三叔,他是最好的舅舅。”
杜悯恨恨地拍拍他的脸,“爬起来,别靠我身上,一个大小子,怎么黏黏糊糊的?”
“我还小呢!”望舟翘脚,“三叔,你的官袍真好看。”
“好看什么,像个菜青虫,绯色的官袍才好看。”杜悯还嫌弃上了。
孟青笑出声,“望舟,你问问你三叔,得陇望蜀是什么意思。”
“贪得无厌的意思。”杜悯面不改色地接话。
“你俩怎么坐在地上?”杜黎回来了,孟春跟在他身后。
望舟一跃而起,“爹,舅舅,你们是怎么给我报仇的?”
“你们没打那个夫子吧?”孟青担心,这要是动手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没有,我跟春弟从衙门里拿走两个铜锣,在书塾附近的街巷走了个来回,跟坊里的坊民宣扬黄夫子挑唆学生们辱骂打架,骂他私德不修、品行败坏、枉为人师。”杜黎说,“我明天还去,读书人最讲究名声,我要坏了他的名声,让他没脸出门。”
“好法子!”孟青鼓掌,她看向杜悯,问:“三弟,你下午打算怎么做?你要不别去了,你不要露面,你一露面就变成我们仗势欺人了。就按你二哥和我小弟的法子,弄臭这个夫子和书塾的名声。”
杜悯思索着点头,“也行,望舟不打算再去书塾念书,我就不带他去找回场子了。唉,便宜那些坏种了。不行,望舟,你跟我说欺负你的学生都叫什么,我给他们爹记上一笔。”
望舟立马掰着手指数,除了今天打他的,还有两个没动手的。
杜悯写下来,但还没等他去找茬,今天五个动手打人的孩子的父亲先领着孩子携着礼上门赔罪来了。
杜悯望着下首诚惶诚恐的几个人,他心想权势真是个好东西,五年前他没等来的道歉,望舟等到了。
“你们送孩子去开蒙,为的就是让孩子走科举去做官,可参加科举试的士子,要求德才兼备。德行恶劣,再有才学也不能应试。”杜悯淡淡地说。
下首的五人变了脸色,这是要断了他们孩子的科举路?
“杜大人,孩子还小,容易受人挑唆,还请您大人大量,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对对对,我回去了一定责罚他,我打断他的腿。”一个男人猛地推过他的孩子,“孽障,还不跪下认错!”
脸色苍白的小孩低着头,但没有动。
“给我跪下!”男人暴喝,他走过去要踢孩子下跪。
望舟害怕地抓紧孟青的手。
“慢着。”孟青开口,“算了,不要动手,你们回去吧。”
男人看向她,又看杜悯一眼。
“回去吧。”杜悯跟着松口,他漫不经心地解释:“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你们是不是误解什么了?本官的意思是科举考试要求德才兼备,你们不要疏忽孩子的品行,德和才两手都要抓。”
“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教导孩子。”
等人都走了,孟青让杜黎带望舟回去换一身衣裳,“下午不去义塾了,我们去爹娘家里玩半天。”
望舟欢呼着跑了,杜黎跟了上去。
孟青走到杜悯下方的位置坐下,她笑着问:“杜大人,你怎么也学会用乡试威胁人了?”
杜悯垂下眼,说:“自己试了才知道,这种威胁人的法子是真有用。”
“五年前的你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要气得扇你嘴巴子。”孟青继续玩笑着说。
“大人,典狱长有事找您。”下人来传话。
杜悯颔首,他站起身,说:“二嫂,我去忙我的事了啊。”
孟青叹一声。
“知道了。”杜悯没好气地笑了,“多谢您提醒。”
孟青满意地离开。
“大人,犯人王昆仑嚷嚷着要见您。”典狱长说。
杜悯瞥他一眼,“他是谁呀?他要见我就要去?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典狱长吓得哈下腰,“没有,下官没收好处,只是他闹得厉害。”
“随他闹去,明天带他出去服劳役,累得闹不动就舒坦了。”杜悯摆手打发他。
典狱长刚走,主簿又来传话:“大人,犯人王昆仑的二弟求见。”
“不见。”杜悯拒绝,“告诉他,官司已宣判,更改不了,让他消停消停,探监也免了,想见他大哥,明天去犯人服劳役的地方见。”
“这……”主簿还想劝劝,话还没出口就被杜悯堵了回去:“你收了多少好处?”
“下、下官没收好处……”
“管好自己的手。”杜悯瞥他一眼,“下去。”
主簿蔫蔫地走了,回到前衙,他把怀里的金戒指还给王二郎,“大人不见你。”
典狱长和主簿先后吃瘪,余下的人没再不长眼地替王二郎跑腿。
一直到河清县太原王氏的家主登门求见,杜悯才露面。
“杜大人,族里出了不孝子,王某人羞于见你啊,只是我这个二侄都跪下求我了,老朽只能来叨扰你。”王家主率先开口寒暄。
杜悯看向王二郎,“你不是还在孝期?还是重孝吧?到处走动什么?”
王二郎说不出话。
“王家主,我知道你登门的目的,你想让我怎么做?”杜悯不如老东西会兜圈子,他担心会误入对方的陷阱,索性直接发问。
“我王家愿意给青鸟纸扎义塾捐三千贯钱,能否换王昆仑出狱?”王家主问。
杜悯身子后仰,此举可比那个管家当众贿赂他有诚意多了。
“据我所知,这个义塾是给礼部赚钱的,可今年颗粒无收,甚至明年也会颗粒无收,你们无法向礼部交差啊。”王家主笑着说,“杜大人考虑考虑,你放王昆仑出狱,我王家带头照顾义塾的生意,他父亲的斋七、头周年、二周年、三周年,都从义塾采购纸扎明器。”
杜悯心动,他惋惜地说:“我的折子估计明天就送到刺史府了,王家主要是能早来两天,我就答应了。”
王二郎变了脸色,“折子上写了什么?要求取消我大哥的进士名额?”
杜悯没理,他看向王家主,说:“王家的葬礼本官亲自到场,甚至发丧时都有本官送行,其中有三次在葬礼上看到违制的东西,我都没有追究,给了他们机会。可人善被人欺,我信了王大郎的承诺,没有亲自跟随送他爹上山,他转头弄了个二三百人送葬的队伍,陪葬品有四五十车,还买了一对王公侯爵才能用的镇墓兽,这是在打本官的脸。放了他,我成河清县的笑柄了,也不配穿这身官袍。”
王家主闻言,他不再浪费口水,起身拄着拐棍离开。
王二郎气得踹倒两条板凳,气势汹汹地走了。
杜悯轻蔑地嗤一声,他去扶起板凳,出门吩咐:“去县学找卢夫子,问他卢文思是谁,让他带路把人请过来。”
一个时辰后,卢夫子和他族叔卢文思来了,杜悯直接拿出账本问:“卢文思于三年前从犯人丁卯一手上买到一对出自官窑的镇墓兽?”
卢文思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账本,他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你要是忘了,我们这就去北邙山上给你亡母烧一柱香。”杜悯说。
“别,不要去打扰她老人家的清净。”卢文思承认了,他不甘心地说:“杜大人,三年前河清县的县令不是您,这事不归您管吧?”
杜悯看向卢夫子,问:“衙门里还留下一桩陈年旧案,以卢夫子的学识,杜某请教一下,这桩旧案是不是随着沈县令的死亡跟着销案了?”
卢夫子无言以对。
杜悯看向卢文思,“你说呢?”
“你想要什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卢夫子开口,“杜大人,你这一个账本囊括的有数百人吧?你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关进大牢。你如果想这么做,就直接派衙役上门抓人了,而不是传唤我们来官署。直接说吧,不要兜圈子了。”
“卢夫子是爽快人。”杜悯合起账本,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进大牢跟王大郎做伴,再由官府拆除卢文思亡母墓前的镇墓兽,连带把不合规矩的都拆了;二是替我出面劝账本上的各位去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捐钱、买货。”
卢夫子长叹一声,“你是盯上我们卢家了?之前我们都拒绝了,怎么又找上我们了?”
“卢氏有宰相,卢宰相位高权重,你们卢氏一族也跟着水涨船高,河清县第一世家姓卢,你们说话好使,我不劳烦你们劳烦谁?”杜悯假惺惺地恭维,又假惺惺地客套:“卢夫子,劳你跟卢镇将透个口风,我就不去叨扰他了,文官和武官不适合太过亲近。”
卢夫子看他族叔一眼,六十岁的人了,受不得牢狱之苦,他认命地伸出手,“名单抄我一份。”
杜悯早有准备,他起身拿起桌上的五张纸递过去。
卢夫子接过,又问:“这个账本什么时候销毁?”
杜悯直接抛给他,“现在就能销毁。”
卢文思一把抢过,他正要撕毁,就听杜悯幽幽道:“北邙山上的镇墓兽又跑不了。”
卢文思手上卸力,他把账本丢在地上。
卢夫子捡起账本还给杜悯,“杜县令,好手段啊!我现在怀疑王家是中了你的圈套,当了你祭刀的鸡。”
“卢夫子太高看我了。”杜悯摇头,他只是受王家主启发,之前拿着账本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对了,卢夫子,我要在官署里设一个小学堂给衙门里胥吏的孩子启蒙,你给我介绍一个靠谱的夫子吧。”杜悯伸手要人。
第106章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卢夫子长叹一声。
“我如何?”卢文思开口, 他心想这个事的由头是他,再让族里其他人搅和进来带一腿泥也是害人,不如让他来。
“让我族叔来吧, 以你的名声,其他人定然不乐意。”卢夫子故意打他的脸。
杜悯似无所觉,他打量着卢文思, 问:“人如其名?”
“……我族叔守孝前是我们卢氏族学的夫子。”卢夫子说。
“是杜某占便宜了。”杜悯立马变了脸,他和颜悦色地说:“那就请卢老夫子于五日后来官署开课,束脩每月二贯如何?”
卢文思点头。
“我送二位夫子出去。”杜悯亲近地说,丝毫不见之前威胁人的无赖模样。
卢夫子语塞, 等走出县衙, 他看看手上的一沓纸, 认命地去南城找卢镇将。
杜悯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二人走出县衙所在的街,他才转身走进县衙。
“大人, 宣云坊出了一桩丧事, 葬礼的主人是一个姓安的富商。”县尉从外面追进来,他递出一封邀帖, 面色古怪地说:“这家人派小厮送来的, 邀您明日上门吊唁。”
杜悯接过帖子,上面写着亡父于冬月二十二日辰时三刻咽气,他抬头,“今日是冬月二十二?”
县尉点头,“这人是两个时辰前咽气的。”
杜悯笑了, 他握着帖子在手上拍了拍,说:“这家人是识趣的。吩咐下去,明日随我去吊唁的衙役换下皂衣, 神色随和点,不要虎着脸像是去找事的。”
“……是。”县尉离开。
杜悯脚步轻快地往官署走,途径胥吏院,孙县丞遇上他,讶异道:“大人遇到什么高兴事了?您来河清县这么久,就今日见您开颜了。”
杜悯把手上的帖子递过去,“杀鸡儆猴的成果来了。”
孙县丞扫一眼帖子上的内容,他也高兴起来,“恭喜大人,您得偿所愿了。”
“离得偿所愿还早,吊唁一事还得坚持下去。”杜悯清楚接下来还有一场可能持续两三年甚至更久的拉锯战,对他对县衙里的其他官吏都是一场考验。
孙县丞把帖子还给他,他敬佩地说:“您一定能把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压制下去的,下官祝您早日升迁。”
杜悯敛起笑,他认真地说:“你好好跟我干,我走了,争取让你坐上我的位置。”
孙县丞顿时眉开眼笑,他俯下腰行礼,“下官谢大人提拔。”
杜悯拍拍他的肩,他大步流星地离开胥吏院。
“二嫂!二嫂!”一脚踏进官署,杜悯立马高声吆喝。
孟青从望舟的屋里快步出来,“喊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把你们生意上的事摆平了,过了晌,你们就去开门等着进账吧。”杜悯得意地说。
“怎么摆平的?”杜黎跟出来好奇地问。
“是你们搜回来的账本立下的功劳,我找了卢家的人,接下来会由卢家牵头带他们去义塾和纸马店采购纸扎明器。他们做出向我示好的表态,账本上的事我就不追究了。”杜悯解释,“还有一事,望舟的西席也找到了,是卢笛的族叔卢文思,他之前在卢氏族学执教,学识定然不差。”
孟青面露笑意,“老三,厉害呀。”
杜悯脸上的得意之色愈盛,但嘴上谦虚地说:“我能这么快打破僵局,离不开二嫂和二哥的支持,尤其是二嫂,义塾和孟家纸马店受我连累,受创严重,你们也没怪我。不仅不怪我还帮我,要不是二嫂当机立断拦下王家送葬的队伍,我也没有杀鸡儆猴的鸡。”
孟青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这话,“于公,你仕途顺遂,我方能财路通达,我俩是一伙的,合该同甘共苦。于私,你是你二哥的亲兄弟,是我的小叔子,我们是一家的,一家人哪能落井下石。能有今日的局面,是你有魄力有手段,不怕背负骂名不怕得罪人,是你杜悯有能耐。”
这一番话听下来,杜悯浑身舒爽,飘飘欲仙,他大笑三声,“今晚我置席,你们和孟叔潘婶还有春兄弟早点回来,我们喝酒庆祝庆祝。”
“行。”孟青应下。
“望舟呢?”杜悯又问,“他不在家?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都不见他出来。”
“我在折纸。”望舟隔着门嚷一声,“三叔,你进来。”
杜悯走进去,看见一床各种形状的纸片和纸坨,他伸手欲拿,望舟急切地阻止:“三叔,你别动它们,你把位置改变了,我就记不得那是什么东西了。”
杜悯:“……这都是什么东西?你还用得上?”
“我要折出一间屋,这个是屋顶,这几个是梁柱,这是门框,这是窗,这是带窗的一面墙……”望舟一个个讲解。
杜悯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蹲在床边盯着屋顶,趁望舟不注意,他掂起来仔细打量一圈。
望舟气得大叫,他大声叫娘,孟青进来把杜悯轰走了。
“二嫂,那个屋顶是你帮他折的?”杜悯站在檐下问,“我没看见粘合的胶痕,是用一整张纸折出来的?瓦片的形状是怎么折出来的?你手艺又长进了?”
孟青露出笑,她摇头说:“不是我折的,是望舟。那一床的纸片都是他折废的,就成功了那一个,你可别去碰,我都不能碰的。”
杜悯说不出什么感觉,望舟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手艺,是天赋过人,这本该是喜事,可他又有些担心,担心望舟在这一途投注太多心力,最后爱上这一行。
“许博士擅画,陈参军喜棋道,望舟在读书之余也能有一门爱好。”孟青开口,“他不愁生计,不愁师资,有精力有心思钻研他的喜好是正常的。”
“对,对。”杜悯反应过来,“是好事。”
杜黎从屋里走出来,他冲孟青招手,“走,我们该走了。”
“三弟,我跟你二哥去我爹娘那里吃午饭,望舟留家里陪你用饭。”孟青笑嘻嘻地说。
杜悯“啧”一声,“家里又不是没饭菜。”
孟青和杜黎都无视这句话,夫妻俩手挽手走了,没走几步,孟青回头叮嘱:“你跟望舟交代一声,他不能独自一人离开官署,小心被坏人抓走了。他要是想去义塾找我们,你安排两个信得过的衙役送他。”
“知道了。”杜悯冲这对潇洒的夫妻挥手。
走出官署,孟青猛地说:“等义塾的生意稳定下来,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杜黎迅速偏头看向她,他惊喜地问:“真的?”
孟青点头,“真的。”
杜黎喜不自禁地笑了,再有四个月,望舟都满六岁了,可这六年,他跟孟青同房的次数不超过两巴掌。这期间她不想怀孩子,每次同房后都提心吊胆的,看她这个样子,慢慢的他就不提了,她不提他也不要。这些年下来,他怀疑他都能当和尚了。
“希望这个孩子来晚点。”杜黎许愿。
孟青也有这个想法,过个三四年再怀上都不晚。
来到兴教坊,孟青跟她爹娘宣布纸马店即将开张的好消息,“清闲的日子要结束了,接下来要忙好一阵子了。如果不再出什么幺蛾子,接下来的三四年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孟父和孟母了解到这是杜悯发力了,孟母脸上闪过尴尬。
*
等到了晚上,孟父孟母和孟春跟孟青一起去官署,杜悯已经安排好酒席,除了孟家人,受邀的还有顾无冬一家,以及孙县丞、主簿、县尉和六曹部的胥吏。
人到齐,杜悯端起酒盏,说:“这两个月多谢在场的诸位陪我共进退,我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
其他人纷纷端起酒盏跟着一饮而尽。
“我敬大人一杯,您来到河清县,沾您的光,我们在这个地方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孙县丞举杯。
杜悯举杯跟他喝一盏,防止其他人也来找他喝,他另起话头:“我打算在官署里腾出一间房设个小学堂,教学的西席是卢氏族学的卢文思老夫子,你们家里有需要开蒙的孩子,都送到官署里来,不用交束脩。”
孟母看见这一幕,她侧头跟孟青说:“杜悯真是跟以往不一样了。”
孟青点头,“他有能耐有本事,日后定会大有作为。娘,你们选择跟他一起走出吴县,不要动不动就打退堂鼓,这世上没有无风险得利的事情。”
“哎。”孟母点头,“以后我不插嘴你们的事了。”
孟青给她挟一个鸡腿,“我娘比他娘好千万倍,知道错了敢于承认,很不错。”
孟母绷不住笑了,“你就长了一张会哄人的嘴。”
第107章 累断床腿
宴席散后, 杜悯送孙县丞和胥吏们离开,孟青和杜黎留下收尾,她留顾无冬一家和她爹娘都住下, “夜深了,你们老的老,幼的幼, 路上要是遇个什么事,跑都跑不脱。”
“行,我们今晚住下。”孟父点头,“幸好午后出门的时候, 我给四只鹅多准备了点食, 今晚不用急着回去喂它们。”
顾无冬住的地方离县衙只隔了两条巷子, 半柱香就到了,但他看了看妻子和两个孩子,没敢冒险, 也决定留在官署过一夜。
片刻后, 杜悯回来了,他看剩下的人都没走, 问:“你们今晚喝痛快了吗?我们再来续一席?”
“不喝了, 我们喝痛快了。”杜黎迫不及待地说,“早点洗洗睡吧,夜深了。”
“大人,您还没喝痛快?”顾无冬极有眼色地问,“我再陪您喝两盏?”
杜悯看向孟父孟母, 说:“孟叔,潘婶,我今晚在席上没顾上招呼你们, 我们再喝点?”
“老三,你别又喝昏头了。”杜黎再次开口阻拦,“下次再喝,今晚不喝了。”
杜悯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扫兴呢?”
孟父看出来了,杜悯还没喝尽兴,他笑着说:“行,再续一席,我们再陪你喝点。”
“我去让厨娘再弄几个小菜。”孟青开口,“你们先打水洗洗,待会儿喝晕喝醉了,直接回屋睡觉。”
杜黎剜杜悯一眼,这坏事的东西。
小半个时辰后,三家人又聚在一席上,杜悯这会儿放开了喝,不用担心喝醉了在下属们跟前丢脸。
*
二十里之外的南城,卢镇将也在饮酒,作陪的二人看他满脸寒霜,俱是不敢开口说话。
忽然,卢镇将抓起案上的酒坛子砸了出去,酒坛子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残留的酒水洒了一地。
卢夫子没想到他会因这事如此生气,他想了想,开口说:“堂哥,你是怎么想的?朝廷打压厚葬,葬礼从简是大势所趋,你有官身,更不可能违制。如今有杜县令当出头的椽子,我们出面配合一下,再运作一下,赢个美名也不亏。你怎么这么生气?你不是还夸杜县令这人骨头硬来着?我以为你挺看好他。”
“他找旁人麻烦的时候,我能看个热闹,这下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还让我高高兴兴地配合他?”卢镇将反问。
“那你说怎么办?”卢夫子问,“总不能让他把族叔抓去关进大牢,更不能让他用这个借口去北邙山上的族地刨坟拆镇墓兽。”
卢镇将要是有办法,他就不在这里喝闷酒砸酒坛子了。
“你爹身体是不是不好了?”卢文思猜出一点苗头,“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跟杜县令谈谈,你今日替他出这个头,改日他在你爹的葬礼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觉得他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卢镇将摇头,“他要是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家的王昆仑还会被关在大牢里?”
卢夫子反应过来,卢镇将发火的主要原因不是被杜悯用作出头的椽子,是担心他出面表态之后,他爹死后不能厚葬,一旦厚葬,他就要沦为世家的仇人。他们卢氏此次倒戈为纸扎明器扬名,还算有情可原,但日后如果违制厚葬,杜悯若是答应,在世家豪绅看来,卢氏是跟杜悯联手算计他们一回,若是杜悯不答应,属于是两边都得罪。唯一的解决之策就是老老实实遵循律令,按律令规定的规格下葬。
“你不配合,他日后越发会找你麻烦,不如借此次的机会打好关系,日后真有那一天,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他总得给我们一个情面。”卢夫子想着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再说。
“到时候我出面去谈,我要去给他侄子开蒙,日后接触的机会多,情谊也深厚些。”卢文思出言相劝,他可不想真被杜悯抓起来关进大牢。
卢镇将左右掣肘,他想了又想,还是答应了。
“我把我的名帖给你们,你俩负责去解决这个事。”他说。
卢文思大松一口气。
但卢镇将越想越觉得憋屈,回房后,他唤来下属,让对方安排两个人,找个机会把杜悯揍一顿。
*
“哎?大人!”顾无冬猛地站起来。
“没事没事。”杜黎一把捞住要滑到桌子下面的杜老三,他熟门熟路地把人扛起来,说:“他喝醉了,我把他扛回屋里,你们也别喝了,回屋睡觉吧。”
孟父笑了,“他三叔的酒量还是不行,又给他喝睡着了。”
孟青看向顾无冬,说:“别惊讶,他喝多了就是这个模样,倒头就睡。”
顾无冬笑笑,“我记下了。”
“我们也回屋睡吧,越发冷了。”孟母说。
孟青佯装打个哈欠,她困乏地说:“我也回屋了。”
“我今晚还是跟望舟睡。”孟春起身,他跟孟青一起往门外走。
孟青回屋刚躺下,门从外面推开了,看着大步进来的男人,她心里砰砰跳。
杜黎闩上门,他走到墙边贴在墙上竖耳细听,听不到动静,他又喊两声孟春的名字,也没有回应。
不仅隔壁没有动静,屋里也没有动静,他悬着心问一声:“青娘?你睡着了?”
孟青闭眼不理。
“真睡着了?”杜黎失望,“青娘?好吧……该死的杜老三!喝什么喝!”
孟青咬住嘴唇憋笑,下一瞬,身上猛地压来一个沉甸甸的人,她的脸被捧住了。
“装睡呀?”杜黎坏笑,“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孟青装作听不懂,“我都睡了又被你吵醒了,懒得搭理你罢了。”
杜黎装作信了,他不声不吭地钻进被子里,一路下滑,又从孟青的里衣下摆钻了上去。
孟青咬紧牙抑制住喉音,眼里浸出水色。
一件又一件里衣从被褥里扔了出来,寒冷的冬夜,被窝里潮热如夏。
……
“我好像听见鸡鸣声了……”孟青搂着悬空在她上方的脖子,她替他择开湿漉漉的发丝,哄劝道:“该睡了,再不睡天都亮了。”
“你先睡。”杜黎说。
孟青:“……我怎么睡?”
杜黎不理,他精力旺盛地埋头苦干,像是一头得了疯病不知疲倦四处乱窜的蛮牛,往日温和的双眼变得发痴,富有侵略性地紧紧攥着身下的女人。
孟青受不住了,她双手用力一拉,腿跟着使劲,两人顿时换个了位置。
下一瞬,木床轰然后倾着倒下,孟青刚坐起来又栽了下去,重重贯穿,她顿时浑身瘫软,眼角滑下两滴泪。
杜黎紧紧拥着她,一时发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夫妻二人才坐起来,看着断了一条床腿的木床,孟青捶他一拳,“都怨你。”
杜黎笑出声,孟青也跟着笑了。
“这还怎么睡?打地铺?”孟青问。
“地上寒凉,睡不成。”杜黎从歪斜的床上下来,他套上冬衣,把四条床腿都卸掉,最后只剩一张床板摞在地上。
两人躺在一堆烂木头里度过了后半夜。
*
天亮后,吃早饭的时候,杜黎面不改色地说:“杜大人,你这官署该检修检修了,家具不知道经过几任主人,不经用了。”
杜悯觉得他莫名其妙,“什么不经用了?”
“床,我们屋里的床被虫子蛀了,床腿都蛀空了,昨晚睡到后半夜,床腿断了。”杜黎说,“找个木匠来,让木匠看看其他屋里的家具有没有遭虫。”
孟青点头,“我们昨夜把四条床腿卸了,在烂木头堆里睡了一夜。”
“没被虫咬吧?”孟母忙问。
“应该没有吧。”孟青摇头,“天冷,木头里的虫估计冻死了。”
“你们换个屋睡,要是不放心,再去木匠那里买一张新床。”杜悯觉得这都是小事,更不用大张旗鼓地请木匠来检修,他放下碗筷,说:“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顾无冬忙放下碗筷跟了上去。
杜黎和孟青悄悄看一圈,看其他人没怀疑什么,二人松口气。
饭后,孟父孟母回家喂鹅,趁这个空档,孟青和杜黎把屋里的痕迹收拾收拾,搬着家当换个屋住。
等孟父孟母喂完鹅再过来,一家人带着望舟这个小尾巴坐上驴车前往义塾和纸马店。
义塾和纸马店里一直有人,余下的三十个学徒日日都在这里劈竹条、扎竹圈、染纸、晾纸,材料都积压成堆了。
孟青一行人来了,立马带着学徒们开始做纸扎明器。
“孟夫子,要有生意了?”学徒打听。
“对,要有生意了。”孟青点头。
一个时辰后,生意上门,卢文思带着家丁拿来五十贯钱捐给义塾,孟青给他写一张凭据,承诺年底之前赠他一对黄铜纸牛和一座纸屋。
到了下午,卢氏一族开始发力,义塾又收到十笔捐赠,纸马店也接到三笔生意。
接下来三天,义塾和纸马店客似云来,最大的一笔生意来自姓安的富商,对方大手笔地给义塾捐赠二百贯,又在纸马店下单一整套纸扎明器,要求五天后拿货。
河清县里跟世家豪绅们同仇敌忾的百姓傻眼了,大伙儿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抵制纸扎明器?
安姓富商的葬礼上,黄铜纸马、琉璃顶的纸屋、琉璃顶的纸轿、比陶俑高大的纸人、黑漆纸猪、黄铜纸羊、以及色彩明艳的花圈首次在河清县露面。
送葬的队伍前往北邙山,围观的人一直跟到河阳桥。
义塾和纸马店迎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孟青立马吩咐把完工的纸扎明器都搬出去,甚至在人最多的时候,她引燃了一匹佛偈黄铜纸牛,借此把信佛的香客再次引来。
纸扎明器彻底在河清县打响了。
到了年底,孟青盘一下账,义塾在短短一个月进账一万一千二百三十贯钱,其中四千贯来自六十个回头客,年后清明节的纸扎明器已经被提前预订上了。
“大人,我爹来信了。”顾无冬拿着一封信来到县衙。
杜悯正在看郑尚书批复的折子,闻言抬起头,他疑惑了两瞬才反应过来,“事关陈明章?信上怎么说的?”
“在我们离开吴县之后,我爹吩咐无夏借田地上的事跟陈大人的族弟打了一架,之后又借故找了几回事,现在在吴县的人看来,陈顾两家已经结仇了。”顾无冬复述信上的情况,“我爹在信上说陈大人今年过年会回去,他到时候再上门闹一通,两家彻底结仇,为年后无夏赴京告状找个由头。这样一来,事发后,陈大人不会想到这事是您指使的。”
杜悯把手上的折子递给他,“到时候我走郑尚书的门路,让你在省试榜上有名。”
第108章 挨揍
顾无冬接过折子没敢多看, 他只扫一眼批文,就把折子还了回去,“您真厉害, 尚书大人都对您青眼有加。”
杜悯淡淡地笑了笑,说:“你跟着我也忙了不少日子,趁休岁假, 好好在家歇几天,这期间不用再来县衙了。”
顾无冬应是,他带着信离开了。
县衙里的胥吏都休假了,杜悯却还在忙, 他看完折子又去案牍库翻看往年的文书, 查看往年的黄河水患是如何治理的。
“三叔, 你在哪儿?我爹让我来喊你,我们该去我舅舅家吃饭了。”望舟跑来喊人。
杜悯应一声,他放下文书, 走出去就看望舟在搓雪坨子, 他威胁说:“我喊你娘了啊!”
望舟不高兴地“嘁”一声,他一脚把雪坨子踢飞。
案牍室不能出现明火, 杜悯在里面坐了一天, 冻得浑身发僵,出来寒风一吹,他冷得脖子都缩起来了,不明白望舟怎么还敢玩雪。
“你不冷?”杜悯抓住他的手。
“不冷。”望舟嘴硬。
杜悯瞥他一眼,回到官署立马告状:“二嫂, 你儿子又在偷偷玩雪。”
望舟气愤地掐他一把。
“他还掐我。”杜悯接着告状。
“你掐回去。”孟青懒得断这官司,她戴上兔皮帽,挽上杜黎的胳膊, 夫妻俩先走了。
杜悯暗翻白眼,他牵着望舟跟上。
午后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地面白茫茫一片,鲜少有脚印,街头巷尾也没有人影,只有寒风在巷子里打着卷席卷而过。
“真冷啊!”孟青躲在杜黎身后,借他挡风。
杜悯望天,“这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冻死人。”
孟青脚步一顿,她扭头想要跟他说话,一回头瞥见不远处跟着两个男人,在看见她回头时,二人迅速地垂下脸。
“怎么了?”杜悯也回头。
“义塾可以捐出一千贯,你拿去买御寒的衣物给孤老和贫寒人家送去。”孟青说,“三弟,你今晚别回来了,住在我娘家吧。”
杜悯点头,“走快点。”
四人加快步子,在靠近兴教坊时,杜悯再次回头,身后的路上已经没人了。
“二嫂,你说义塾要给官府捐一千贯钱?”杜悯还惦记着这个事,“真的?”
孟青点头,“到家了再说。”
“来了,人来了。”孟春在家门外等着,见人到了,他抱怨说:“天都要黑了,你们怎么来这么晚?”
孟青笑笑,“下次早点来。”
快过年了,她也松懈下来了。
杜悯走在最后,进门前,他留意一下门前的脚印,可惜地上的雪都被孟春踩平了。
“快进屋,羊肉炖好了。”孟母迎出来,她伸手捂住望舟的脸蛋,“外婆手暖和,给你捂捂。”
望舟环住她的腰,“外婆,你真好呀!”
四只鹅听见他的声音,在鹅棚里嘎嘎叫。
望舟立马跑去探望他的鹅友。
“你们先进去,我等望舟一起。”杜悯说。
“羊肉已经炖好了,别多耽误。”孟母嘱咐。
杜悯点头,等人声走远了,他悄悄靠近大门,透过门缝往外看,但夜色已经落了下来,门外什么都看不清。
隔壁突然响起开门声,杜悯迅速拉开门走出去,他看见一抹黑影走进卢家的门。
“老三?人哪儿去了?”杜黎出来找人。
杜悯闻声走进来,他关上大门,说:“我钱袋掉外面了,我开门看看门外有没有。”
“找到了?”
“没有,看来是掉在路上了。走,进去吃饭。”杜悯推走杜黎。
孟父孟母今日买了一只大肥羊,用鱼汤炖了一锅羊肉,已经炖小半天了,鲜香味扑鼻。
杜悯进门在望舟身侧坐下,他接过一碗羊肉汤先喝几口,身上的寒气迅速褪去。
“二嫂,你真要以义塾的名义捐给官府一千贯钱?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不会在长安跟郑尚书谈判的时候就有这个打算吧?”杜悯迫不及待地问。
“差不多。”孟青点头,“郑尚书又不能给我多少好处,我怎么可能一心一意为他赚钱。而义塾挂名礼部,我不可能以私人的名义拿走多少钱,余下的钱与其送给礼部,不如借你的手撒出去。你受惠,义塾得名,余下的利归礼部。有正经的名目,他少得利也说不出什么。”
杜悯“哇”一声,“二嫂,你可太好了!”
说罢,他抢过勺子,“二嫂,碗给我,我给你盛羊肉。”
孟青把碗递给他。
“青娘,你能得到多少好处?”孟母惦记着闺女,“你能从中拿多少钱?你可别白忙活啊。”
“放心,我亏待不了自己。”孟青不明说。
“别打听。”孟父提醒,义塾是孟青一手在管,进账多少还不是她写多少是多少。
杜悯挑一碗好肉递给孟青,问:“明天能把钱给我吗?能再多捐点吗?”
“你真是贪心。”孟青摇头,“你先召集里长统计情况再说。”
杜悯一见有门,他当晚半夜没睡,连夜制定好资助孤老和贫寒人家的计划。
*
翌日。
杜悯带上杜黎和孟春早早离开兴教坊,他安排值班的衙役去把司户佐和所有的衙役喊回来,召集河清县十一个里长来县衙商议事情。
之后拿着孟青捐赠的一千贯钱,杜悯带着衙役赶着驴车去面行买三千石面,去成衣行买一千套芦花混碎绵的冬衣,又买一百床被褥。
除夕这天,县里的百姓都张灯结彩准备祭祖过年的时候,杜悯由杜黎陪着,兄弟俩带着三十个衙役赶着驴车下乡了。
孟青和望舟在他们离开后,母子俩搬来兴教坊住。
杜悯和杜黎离开后,基本上是三四天回来一次,中途又从孟青手里支走五百贯钱。
一直到正月快要结束了,兄弟俩和三十个衙役才结束下乡慰劳孤老的日程。
然而回来的头一晚,杜悯就被人拦路揍了,头都被打破了。
“看清是什么人行凶吗?”孙县丞问。
杜悯摆手,“我昨晚喝了点酒,有一点晕,在被套麻袋之前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跟我一起的两个衙役怎么说?”
“他俩跟行凶的人过了两招,说行凶的人应该是练家子。”孙县丞说,“您该多带几个人的。”
昨晚杜悯在酒肆慰劳陪他下乡的三十个衙役,他们跟他在寒天雪地里跋涉一个月,过年也没能在家陪家人,着实辛苦。为表心意,他让他们敞开肚皮吃喝,最后散席的时候,清醒的人没几个,他就只带走两个衙役护送他回去,哪想到都靠近县衙了,他和两个衙役还被贼人套麻袋揍了。
杜悯颓丧地叹一声,“没良心啊,我都做到这一步了,还看不出来我是个好官?还不肯放弃揍我?”
“您对平头老百姓来说是好官,对世家豪绅来说可不是。”孙县丞提醒,“我估计也抓不到行凶的人,您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
杜悯点头,“我养几天的伤,县衙里的公务还由你代劳。要开春了,你派人注意黄河水位……算了算了,这事我来负责。”
杜悯在官署里躺了两天,第三天就出门和衙役们在黄河岸边巡逻,他大方地展示他头上的伤,毫不避讳地回答他是走夜路的时候被贼人套麻袋揍了。
卢夫子听到风声后,他趁着旬休的日子赶往南城,“堂哥,杜县令是你派人打的?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不对他下手了?”
孟青一整个正月都住在兴教坊,就在卢夫子隔壁,他清楚杜悯这一个月做的事,摸着良心说,杜悯是个好官。趁着拜年的时候,他跟卢镇将商量,不要再安排人盯梢了。
“他挨打了?”卢镇将疑惑,“谁打的?不是我派的人。”
“真的?”卢夫子有些不信。
卢镇将直接把之前盯梢的两个蠢才喊进来,“你俩打杜县令了?”
这两个年前追到卢夫子家隔着墙盯梢的兵卒一脸的疑惑和惶恐。
“大人,您不是不让我们盯梢了?还要打他?”
卢镇将看向这个念圣贤书把自己念成活佛的堂弟,抱臂问:“这下信了?要是还不信,我把我手下的兵都拉出来,让你挨个儿问问。”
卢夫子听出他话里的不痛快,赶忙说:“可能是王家下的手?”
“怎么?你还想替他出头?管他是谁打的,他挨打说明他该打。”卢镇将赶他离开,“你别来打扰我,我一见你就头疼。”
卢夫子起身,快要走出门了又问:“天要暖和起来了,我伯父的病情好转了吗?”
卢镇将叹一声,“大夫说熬过冬天也熬不过夏天,就这几个月的事了,我已经安排人上山挖墓穴了。”
卢夫子沉默。
“你去看看他吧。”卢镇将说。
卢夫子点头,他去后院坐了坐,离开的时候远远看见河阳桥附近有一行送葬的队伍被堵住了。他心知有热闹看,立马弃车赶去。
第109章 幸亏你二嫂会偏向我……
“大人, 杜大人,您跑快点,送葬队伍要过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大声喊。
“快让开, 给大人让个路。”跟着杜悯跑的看客大声提醒。
杜悯:“……”
他觉得头上的伤口更疼了。
堵在送葬队伍前方的几个人看见杜悯的身影,带头的人喊一声官差来了,立马迅速溜走, 一转眼混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杜悯靠近送葬队伍,他环顾一圈,在人群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他慢下步子。
杜黎挤到杜悯身边, 假借给杜悯看伤的动作, 语速飞快地说:“这个送葬队是从外县来的, 姓楼,可能也是世家出身,势力估计不小。另外, 这个送葬队是被人故意拦下的, 拦下有半柱香的功夫了,你二嫂说很有可能是王家使的计, 你小心应对。今天你把人拦下关起来, 会牵涉到两县办案,要是拦不下来,会在河清县丢脸,你立下的威严会受影响。”
杜悯脑子里迅速搜刮一圈,姓楼的世家, 不是五姓七望,应该是河南本地的世家,他心里有个猜测。靠近送葬队伍, 看清披麻戴孝者的长相时,他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楼氏,贺楼氏,北魏时期的鲜卑贵族。
“你就是河清县的县令?”为首的中年男人高鼻深目,一脸的威严,他怒而不发地盯着杜悯,“你们整个河清县的人要当地霸?竟占桥拦路。我现在不跟你争执,你把人群疏散开,让我们先送葬上山,待丧事了却,我们去洛州刺史府上好好说道说道。”
杜悯看他这个架势,心里明白今日要先发制人找到对方违制的把柄,否则理亏的是他,治理失当的也是他。
“尊者稍安勿躁,我县自去年起严打厚葬之风,丧葬规格和陪葬品种类,要严格遵循《唐律疏议》中的规定。年前我县就有一家违制的,乃太原王氏的旁支,亡者长子因违制下狱,进士身份也已作废,此案刺史大人已批复。”杜悯不慌不忙地说,“不知尊者为亡人的什么人?观尊者气势,您也是为官之人,想来你也清楚圣人倡议薄葬的政令。今日得罪了,送葬队伍经过此地,必须经由我们查验,若没有违制,我们立马放行。”
“本官是洛州司马,棺内之人是我父亲,生前乃亳州刺史。”楼司马亮明身份。
亳州刺史,从三品官员,明器数量九十件,共五十个抬夫,杜悯在心里背出对应的丧葬规格,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楼氏的送葬队违制了。
“还不让开!”楼司马怒目圆睁。
“葬礼违制了,三品官员的葬礼上只能使用五十个抬夫,下官打眼一看,队伍里的抬夫一百个都不止吧?”杜悯挥手示意衙役堵住路,“想过桥也简单,你们留下多出的抬夫和陪葬品,我们立马让开路。”
“你!你这个无知小儿,可知我楼氏一族?”
“知,北魏贵族,隋朝时归顺汉人。尊者,今朝圣人姓李,而非姓元,容下官提醒一句,吃谁家的饭就服谁家的管。”杜悯后背冒汗。
卢夫子在一旁听到这话吓得额头冒汗,他紧张地盯着,杜悯还真是不要命了?
楼司马脸色陡变,他身后的人也都变了脸,一个个怒气冲天。突然,一个年轻的男人摘了孝帽冲出来一拳捶倒杜悯。
“干什么!”杜黎不加思索地撞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孟春从人群里冲出来帮忙。
杜悯捂着冒鼻血的鼻子爬起来,他看杜黎和孟春占了下风,立马差使五个衙役去拉架。
“楼司马,你打定主意要夺桥而过?”杜悯瓮声瓮气地问。
“你今日打定主意不让路?”
杜悯摊开手,他展示手上的血,“这是你们要我让路的诚意?”
“行。”楼司马点头,他抬手一挥,“来人,给我打过去。”
孟青闻言,立马组织义塾的学徒上去帮忙,“今日挺身而出的,都能拿一贯钱,负伤者加二贯,医药费我包了。”
此言一出,围观的看客立马抢着问:“我们去帮忙也有钱拿吗?”
孟青点头。
呼啦一下,送葬队两侧的看客蜂拥而上,楼氏送葬队的灵幡都给踩倒扔河里了。
“停停停!”楼司马赶忙喊停。
杜悯也赶紧喊停,“都住手!都住手!”
两方人马迅速分开。
孟春扶着杜黎退到杜悯身后,一群人里,他们三个伤势最重。
卢夫子挤过来,他充当和事佬:“楼司马,孰轻孰重要分清。杜大人,死者为大,好好说不要闹事。”
“我闹事?谁先动手的?”杜悯看杜黎身上的伤,他也来了怒气,“那个谁,你待会儿不用走了,殴打县令,跟我回县衙大牢住一阵子。”
“行,我记住了。”楼司马黑着脸点头,“杜县令是吧?我们来日方长。”
杜悯心里一紧。
“怎么个来日方长法?”突然有人插话进来。
杜悯余光中闯入一抹绯色,他扭头看去,身后出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其身后还跟着一个跟他一样穿着的县令。
“此乃中书侍郎,代巡抚使。”河阴县赵县令开口介绍。
“河清县县令杜悯见过侍郎大人。”杜悯立马见礼。
“洛州司马楼岸见过侍郎大人。”楼司马跟着垂首见礼。
“你是楼刺史的儿子?辞官守孝期间纵人行凶,殴打县令,且违制为父厚葬,本官回朝后会一一向圣人禀报。”中书侍郎说。
楼司马看清巡抚使的立场,他咬牙吃下这个闷亏。
杜悯起身,他开口询问:“尊者,你们是自己安排人查验陪葬品,还是由本官带人查验?”
楼司马咬牙切齿地盯他一眼,他一脸怒色地回身带人去灵队后方,把多出来的五十抬陪葬品割舍掉。
“让路。”杜悯吩咐,等送葬队伍离开后,他吩咐五名衙役守在桥头,“等送葬队伍下山,你们把楼司马及那个朝本官动手的人带去县衙。”
“侍郎大人,赵大人,请移步县衙说话。”杜悯又忙着请突然冒出来的两位同僚。
中书侍郎打量他两眼,他点头跟着离开。
热闹散尽,看客们还没散,上场帮忙打架的几十个看客堵着孟青急着拿钱。
“劳你们帮我把前方穿褐色袄黑色裤的五个男人拦下。”孟青说,“一人再加二十文。”
闻言立马冲出去十几个人,稍转几瞬的功夫,五个带头拦路闹事的人被抓了回来,孟青招手喊来两个衙役,说:“把人捆了先关进县衙大牢,等杜大人闲下来再审他们。”
“你凭什么关我们?你又是谁?我要报官告你。”被抓住的男人虚张声势地大叫。
“我说错话了,是请你们回去受嘉奖。”孟青轻轻拍一下嘴,她高声道:“今日要不是你们做好人好事拦下外县的送葬队,杜大人也来不及赶来抓人,你们是河清县百姓的榜样,让杜大人为你们扬名,号召大家向你们学习。”
衙役一听就明白了,这五人八成是受人指使来找事的,两个衙役把他们押走了。
孟青吁一口气,她带着一帮人去义塾发赏钱,除了杜黎和孟春,只有三人身上有伤,上场帮忙的人包含学徒一共有六十个,她发出去六十六贯钱。
“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我们去医馆看看。”孟青走到杜黎和孟春身边蹲下。
杜黎摆手,“没多大的事,就背上被杵了几拳,养两天就好了。”
孟青在他嘴角按一下,他疼得大叫一声。
“爹,娘,你俩守铺子,我带他俩去医馆看伤。”孟青说。
孟父点头,“去吧,你们回去了就不用来了,这儿有我们盯着。”
等三人离开,孟母才叹出一口气,“才消停多久,又出事了。”
“应该不会有事,那个什么侍郎看样子是个大官,有他给杜悯撑腰,这县里县外不服气的人也都该消停了。”孟父说。
*
“堂哥,楼刺史的送葬队伍都被杜悯扣下了一半,他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还是认栽吧,一切按律令规定的准备,葬礼别违制了。你要是嫌排场小,可以多准备几车纸扎明器。”卢夫子又回到南城镇将府当说客。
卢镇将没给他好脸色,“不是不让你过来?你怎么又来了?”
卢夫子不吭声。
“赶紧走吧。”卢镇将再次赶人,他索性把话说明白:“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我没找你,你就不要来找我。”
卢夫子面色难堪,他起身迅速离开。
*
县衙里。
杜悯换掉一身带血的衣裳,他走进外书房,诚恳道:“今日多亏有侍郎大人出面,不然楼司马不会善罢甘休。”
李侍郎看他头上旧伤未愈,脸上又添新伤,他摇摇头,说:“本官是受郑尚书所托,来给你仗个势,免得你把自己的小命搭在河清县了。你上任后治事态度一向如此?跟人硬碰硬?”
杜悯苦笑,“下官倒是想来软的,可也得有人买面子才行。”
“杜大人上任不足半年,我在河阴县已经听闻大人的威名,大人手段着实厉害,我敬佩不已。”赵县令搭话。
杜悯笑两声,“赵大人,你确定是威名而不是瘟名?”
赵县令失笑。
“手段可以强硬,但不能一直强硬,要张弛有度,免得有人狗急跳墙害你性命。”李侍郎简单提醒一句,他说起他来此地的主要目的:“黄河汛期要到了,你的精力要着重放在水患一事上。杜大人,赵大人,你们对黄河水患有什么看法?”
赵县令垂眸,一脸的沉思。
“下官近来日日带着衙役在黄河北岸巡逻,一是驱赶靠近黄河的百姓和牲畜,二是留意黄河水位。下官查看近五年关于黄河水患的记载,无一例外,只要上游有超过一个月的大暴雨,此处必有水患,每次退水,黄河河床都会上抬。下官认为在黄河枯水季清理两岸的淤泥,是不功不过的举措,解决不了问题,想要解决水患可以另掘支流,在黄河丰水期引水入渠。
大人,您可曾去过吴县?吴县城中的河道星罗棋布,民居傍河而生,但吴县少有水患。吴县城外有外护城河,城墙内有内护城河,外护城河涨水,有内护城河分流,内护城河的水再涌入城内的数百条河道,层层分担压力,故而吴县哪怕有梅雨季也不会有水患。”杜悯侃侃而谈,“河清县乃至黄河两岸的州县都可以仿照吴县的布局,掘支流挖河道,再凿水渠,此举既能解决水患,还能解决百姓的灌溉难题,甚至能在中原腹地上打造水田。”
“你可知道吴县有多少人?河清县又有多少人?杜县令,你还没主持分地吧?男丁满二十一岁分一百亩地,近几年整个洛州都没地可分了。你还想占百姓的耕地挖河凿渠?你要是真有这个计划,可真要埋骨在这里了。”李侍郎摇头,他心想这个县令真是年少轻狂。
杜悯脸上一僵,他的确疏忽了这个问题。
“按你说的,这个计划估计要实施十年之久,你能保证每一任县令都能接受前任撂下的摊子?”李侍郎继续质疑,“想法是好的,但几乎不可能实施。”
“是下官欠考虑了。”杜悯灰心丧气地说。
书房的门被敲响,孟青探头,“三弟,酒菜已备好,我让下人送进来?已经快要过晌了。”
“行。”杜悯收了话头,“侍郎大人,赵大人,我们边吃边聊。”
李侍郎点头。
杜悯出去唤人送水,他趁机回到官署,问:“二嫂,我二哥呢?孟春呢?他们身上的伤怎么样?看大夫了吗?”
“去了,大夫说都是淤伤,内脏和骨头没问题。”孟青小声回答,她朝屋室扬一下下巴,“你二哥和我小弟都在床上躺着,望舟在照顾。”
杜悯纳闷,怎么还躺在床上了?他去望舟屋里看一眼,正好撞上杜黎恬不知耻地装病骗望舟给他喂水。
望舟握着木勺小心谨慎地给他爹喂一勺水,喂完还轻轻给他爹擦擦嘴。
“大外甥,我胳膊有点发麻。”孟春躺在床里侧跷着腿喊。
“我喝饱了。”杜黎看见杜悯,他不自在地推开勺子。
望舟立马放下碗爬上床去给他舅舅捏胳膊。
杜悯冷眼看着,“你俩也好意思。”
“你的客人走了?”杜黎回避他的话,他打发道:“你二嫂还给你抓了五个闹事的人,你闲了快去审案。”
杜悯回神,他快步往外走。
孟青跟了上去,“三弟,我想在河阴县再开个义塾,你探探河阴县县令的态度。”
杜悯侧目,“这么快就要再开第二家义塾。”
“对,托你的福,纸扎明器的名声已经打响了,可以趁机开第二家第三家。”
杜悯点头,“你下午还出门吗?”
“我留在官署,他要是肯见我,你派人来喊我。”
“行。”
靠近外书房,孟青停下步子,她走到胥吏院外坐下,正好遇上孙县丞带着典狱长过来。
“孙大人,典狱长大人,二位用过午饭了?”孟青打招呼。
孙县丞点头,“大人还在招待贵客?”
“对。”孟青看向典狱长,问:“上午抓回来的五个人审问过了?背后主使是谁?”
典狱长看孙县丞一眼,见对方含着笑面无异色,他顺从地回答:“是王昆仑家的仆人,受王二郎指使。孟娘子,对方现在一口咬定他们是效仿你的举措,是为杜县令当马前卒……”
“噢?他们要让我也被关进去?”孟青问。
“是。”典狱长点头,“王昆仑家的管家来讨人了,我是来跟孙大人商量是否要放人。”
“放吧,背后的主使供出来了,大人心里有个底就行了。”孙县丞说。
“慢着,我有个法子。”孟青开口阻止,她挑眼笑道:“上午抓人回来的两个衙役不会办事,听话都听不明白,我明明白白说要请这五位好心人回来受嘉奖,怎么给关进大牢了?”
“这……”典狱长皱眉。
“孙大人,你代杜大人张榜一封文书,另制一个旌旗,褒扬王氏及其府上的下人迷途知返,积极维护朝廷的政令。”孟青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她坏笑道:“典狱长大人,快把牢里的义士请回前衙,管事也别给放走了,好茶好饭伺候着。县尉大人在衙门里吗?安排他组织一个仪仗队,要敲锣打鼓地捧着旌旗为这几个义士洗刷污名,亲自把他们送回王家。”
孙县丞背过身笑了,“你这是要把王氏一族气死。”
“这五个下人是奴籍,还是王家雇的下人?”孟青又问。
“都是奴籍。”典狱长回答。
“这等义士为奴为婢屈就了,不如放归从良,衙门赏他们一门生计,聘为县衙的杂役,令他们守在河阳桥桥头检查过路的送葬队。”孟青出主意。
“高,实在是高。”孙县丞笑着拱手,“孟娘子的高招,孙某佩服。”
“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典狱长问。
孙县丞挥手,“安排去吧,我这就着手写旌善榜。”
孟青品咂着她的损招,想到背后主使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模样,她忍不住乐出声。
外书房门打开,杜悯和赵县令跟着中书侍郎走出来,他去前衙点几个衙役,跟中书侍郎一起出门去黄河边巡查。
孟青看他们走了,她也不用等了,回到官署把孟春和杜黎从床上拽起来,三个人带着望舟一起出门看热闹。
不知是孙县丞嘱咐的,还是县尉自己的主意,他捧着旌善榜领着王家的管家和五个下人在河清县绕城半圈,帮王氏一族把善名和义名宣扬得满城皆知,才在日暮时分抵达王氏一族群居的尚贤坊。
旌善榜送到王二郎手中,县尉出面要来五个下人的身契。
身契销毁,五个下人放归为良民,并聘为县衙的杂役,这个消息一出,五人如被天降馅饼砸中,乐得险些发癫,当场指天发誓终生死守河阳桥。
王二郎气得晕厥,在家里大骂一夜,次日悄悄出门前往南城镇将府。
*
楼氏送葬队于三日后从北邙山上下来,过桥时正好遇上中书侍郎在杜悯和赵县令的作陪下巡视河阳桥。
中书侍郎想到北桥桥头守着的衙役和杂役,他出声询问:“杜大人,你打算如何处置楼司马?”
杜悯闻弦知意,“侍郎大人有何高见?”
“他守孝前是洛州司马,而河清县归洛州刺史管辖,洛州刺史若是问你要人,你给还是不给?”中书侍郎问。
“给。”杜悯再强硬也惜命,楼氏一族是当地延续了三朝的土龙,楼司马可不是王昆仑那个无官无品的乡绅,他把人关起来,可就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主上门找他要人了。
“你把人交给我,我带去洛州,让洛州刺史申斥一番,你们两方各退一步,此事就算了。”中书侍郎说。
杜悯答应。
于是楼司马及其二子在河清县大牢住了两天,就跟中书侍郎一起离开了。
杜悯带着衙役一路相送,把中书侍郎送过河阳桥。
“杜大人,留步。”中书侍郎坐上留在河阴县的马车,“赵大人,你也不用送了。”
马车离开,杜悯和赵县令驻足目送。
“杜大人,可要去我的县衙里坐坐?”赵县令客套道。
“我对河阴县通往北邙山的进山大道有兴趣,赵大人能否陪我去看看?”杜悯问。
赵县令眯眼,他玩笑道:“难不成河清县的政务还不够杜大人忙的?杜大人还想整治河阴县的厚葬之风?”
“那要看赵大人是否肯与我联手。”杜悯背手望着远处的群山,说:“我也是为赵大人着想,河清县与河阴县只隔一条黄河,年末考核时,吏部难免会把我们两县搁在一起比较,以河清县目前的发展势头来说,赵大人若无为而治,恐怕考核只能得个中下。您在河阴县任职已有四年了吧?明年若不能升迁……”
赵县令脸上的笑淡了下来,有杜悯对比着,他很可能不能连任,或许会被调去偏僻的县任职。
杜悯不急着索要答复,他指着河对面最热闹的地方,说:“赵县令对纸扎明器怎么看?纸扎明器在吴县、长安和河清县都很受欢迎,我听我二嫂说河阴县的百姓也时常去义塾和纸马店光顾。不如让纸扎明器来河阴县替您试试风头?”
“我听说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赵县令问。
“对,义塾身上背负着让纸扎明器走进千家万户的使命。”杜悯点头。
“行。”赵县令松口,“北邙山下有许多客栈和食肆,近来有一座客栈发生命案被封了,你让你二嫂来河阴县县衙拿钱买下。”
杜悯不想花钱买,他问有没有像废弃粮仓一样的地方。
赵县令打量他几眼,说:“你回去问你二嫂吧。”
杜悯过桥去问孟青,孟青十万个愿意,“北邙山山下的地盘可值钱了,要不是有你从中牵线,我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到。”
“可买下了也不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我用我的钱买,而非用义塾的公账买,买下就是我的产业,义塾每年还要付我的租子。”孟青笑眯眯的,“这是我光明正大借义塾赚钱的另一个路子。”
杜悯这下转过来弯了,“我在河清县也给你弄块儿地建房子,你把义塾搬过去?”
孟青不要,“以后再说吧,新建房子太费事,而且没有北邙山下的商铺值钱。”
“你二嫂不要我要。”杜黎迫不及待地插话,“三弟,我想在这附近买几亩地,但我户籍是外地的,你看我能买吗?要是买不成,租也行。”
“你要地做什么?”孟青诧异。
“我想种几亩地,再不种地,我都要忘了如何伺候庄稼。我种点地养些家禽,不为赚钱,就想有个自己的事做。等天冷了,老三要是还要下乡慰劳孤老,我也能捐粮捐肉捐菜。”杜黎兴致勃勃道。
“你不给我二嫂帮忙了?她又要办第二家义塾,你不帮忙,她一个人忙得开?”杜悯不赞成,“种地的本事忘了就忘了,你这辈子不要这个本事也不愁吃喝。”
杜黎干巴巴地笑笑,他迅速退缩:“也对,我没考虑周全。”
“没事,我现在忙得开了,不用你二哥再天天守着我。”孟青开口,“我这些天一直有个念头,我想买十来个仆从,他们全心全意跟着我学手艺,日后我去哪里都能带上他们,不愁没有帮手。”
“我们走到这一步,考虑的就不再是吃喝的问题,我喜钱,老三喜权,就连望舟也能做他喜欢的纸扎,杜黎也可以做他喜欢的事。”孟青拍拍杜黎的手,说:“你去种地养家禽吧,日后你要做善事,我也能捐给你一笔钱。”
杜黎立马抖擞起来,他剜杜悯一眼,“就会想着你二嫂,幸亏你二嫂会偏向我。”
第110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杜悯看他这个嘚瑟的模样, 他翘了下嘴角,也就这点出息,真容易满足。
“想种地简单, 我在河清县有三百亩职田,听孙县丞说沈县令在任时是把这三百亩职田租出去了,我也打算租出去, 既然你想种地,我留几亩给你。”杜悯说。
“你在河清县还有田产?”杜黎讶异,“之前进士及第不就分了五百亩永业田给你?”
“两者不一样,职田算是我俸禄的一部分, 等我离任之后, 职田就不是我的了。”杜悯解释, “你想要种几亩地?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河清县种的都是麦子,你没有种麦的经验, 不要贪多, 免得种毁了糟蹋地。”
杜黎伸出一只手,“五亩如何?有没有离黄河近的地方?我引黄河水种稻。”
杜悯心里一动, 这跟他给中书侍郎说的一样, 他想挖河凿水渠改造稻田,既能解决黄河水患,又能丰富河清县的庄稼种类。
“真要试种水稻?”杜悯问,“这事好解决,我可以用我的职田跟黄河附近的农田换。”
杜黎点头, “换废弃粮仓附近的农田,离义塾不远,我还能来给你二嫂帮忙。”
“行。”杜悯一口答应。
三天后, 司户佐领着杜黎在距义塾半里外的地方选中五亩种着冬小麦的农田。
“因着黄河五六月份好发大水,这块儿地一年只能种一茬麦,我听县令大人说你想改造水田,这块儿地就合适,冬小麦收了之后,黄河水患正好把水灌过来,免了你挑水灌溉育田。”司户佐说。
杜黎看他一眼,他疑惑道:“你说得挺有条理,为什么之前没有实行稻麦混种?”
司户佐抓一把土抖散,“你看。”
杜黎一看就明白了,江南地区的稻土粘性大,是黑淤泥,土肥,而这把土含沙量大,松散,肥力小。
“河清县百姓不擅长种水稻,再一个也不喜欢吃米,考虑到习性和经济,种水稻的人户少之又少。你有种水稻的经验,可以试一试。”司户佐说。
杜黎点头,“行,等冬小麦收割之后,我试试在这块儿地种上水稻。”
*
另一边,孟青带着孟春赶着驴车来到河阴县县衙,赵县令跟司户佐打过招呼,孟青说明身份,对方立马带二人去北邙山下看客栈。
越靠近北邙山,路越开阔,山道上纸钱铺路,车辙印覆着车辙印,最宽敞的地方有百步之遥,可容二十驾马车顺畅通行。路两侧有出售棺椁和雕刻石碑的作坊零星分布,也有出售明器的摊位和作坊,规模都不大,毕竟行至此地的送葬队都是备好了陪葬品和棺椁。
再往前,店肆林立,风水师的摊位随处可见。披麻戴孝的人游走在食肆、客栈和风水师的摊位之间,放眼望去,除了孝衣的白和屋脊土墙的黑黄,再无其他颜色。山里的哭丧声伴着寒鸦粗哑的叫声,为山下惨淡的景平添几分瘆人的寒意。
“就是这儿了。”司户佐压下眉眼,他拆下封条推开客栈的大门。
孟青朝两边看几眼,左边是一家食肆,右边是一家客栈,两边都有人往这里看,一个个都木着脸,眼里如浸着一汪寒潭,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的人比明器行的人还古怪。”孟春走在孟青身边嘀咕。
孟青推着他走进客栈,问:“司户佐,这家客栈里发生的命案是出于什么原因?”
“东家老年得子,高兴太过,在客栈里跟伙计说笑,笑声惹恼了一家正要入住的丧葬队,老东家被杀了,三个伙计也死了,行凶的人在杀人后也抹脖子了。”司户佐说,“你们站的地方就是老东家横尸的位置。”
孟春吓得赶忙跳开,他拽着孟青绕道走到楼梯口。
“你们做明器生意的还怕这个?”司户佐问,“你们考虑考虑,整座二层楼的客栈,后面还有个当作马厩驴棚的大院子,连带里面的用具,主家报价合计是六百贯。”
“六百贯?比我们在兴教坊买的三进大宅还贵!”孟春皱眉。
司户佐摇头,“你们要不是隔壁县杜县令的家人,我都不愿意多说。北邙山下无市集,不能建市不能建坊,店肆不超过二十家,当初想在这儿买地建房的人,为买通路子花的就有一二百贯。这也就是客栈里发生命案成了凶肆,要是在发生命案之前转手,还要贵个一百来贯。”
“多谢您指点,我们买下了。”孟青说,“我们这趟只带来了五百贯,欠下的一百贯,明天送到官府去。”
司户佐点头,“你们再看看,要是没有旁的问题,待会儿随我回县衙签契书,契书签定之后,钱货两讫,再有问题我们也不管了。”
孟青和孟春一起先上楼,楼上有十八间客房,其中上房五间,布置精巧,被面都是锦缎的,里面有屏风还有浴桶。
“五间上房我们留着自己住。”孟青说,“小弟,我把客栈辟出一半留给你,你另挂个牌子在这儿也开个纸马店。”
“黄河北岸的纸马店留给爹娘打理?”孟春问。
孟青点头,“纸扎明器在这儿肯定好卖。”
“行。”孟春听她的。
从二楼下来,姐弟俩又去看一楼的五间大通铺,地方比较大,可以拆了用作库房和作坊,二楼的十三间中房可以用来给学徒和仆役住。
至于后院的马厩和驴棚,则用来存放纸扎明器。
孟青规划好用途之后,她立马跟司户佐回河阴县县衙签契书,当场交付五百贯钱。
次日,孟青和孟春又送来一百贯钱,她拿到落在她名下的房契。
拿着房契带着衙役去揭了封条,孟青请来风水师在客栈里做一场法事,取下旧牌匾,定做新牌匾,又跟左右两家邻居打过招呼,姐弟俩就驾车回到对岸。
接下来的四个月,孟青一心投入到挑选奴仆、大量采买材料、以及教授学徒的事务上。
杜黎也在给她帮忙,夫妻俩手把手带着去年收的学徒完成扎骨架、壮膘和糊裱等一系列的工序,拉快学徒出师的进度。
至于孟青买来的十五个仆从,她给分成五组,三人一组,一组负责劈竹条,一组负责染纸、晾纸、熨纸,另外三组则分别负责扎骨、壮膘和糊裱。
到了五月,冬小麦到了收割的季节,孟青的教徒计划成功了大半。她选个开业的日子,当天就把十五个仆从转移到北邙山山下的义塾,一同运来的还有六车纸扎明器,卸车后直接摆在义塾门外。
孟春也带着他的五个奴仆跟着迁移过来了。
杜悯为给他们充门面仗人势,他当天穿着官袍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天阴沉沉的,看着要下雨了,山下的送葬队急匆匆地赶路进山,脚步仓促,担子不稳,一时间,山下充斥着陶器和漆器碰撞的闷响。
杜悯背着手站在路旁望着,突然看见一队鬼鬼祟祟的人,领头举着灵幡的几个人佝着腰扭过脸,一副躲躲藏藏的模样。他走进义塾,自得道:“看来我的大名已经传到河阴县了,他们看到我就怕,难不成他们以为我还能管到河阴县的百姓?”
话音未落,杜悯察觉到不对劲,“行走在河阴县地盘上的送葬队会怕我这个隔壁县的县令?”
“会不会是他们误以为你是河阴县的县令?”孟春接话。
“河阴县县令哪有我这么年轻?再则,河阴县县令压根不管厚葬的事。”杜悯快步走出去,但那个送葬队已经不见了。
孟青走出来,说:“三弟,快要下雨了,你带人先回去。我们今晚就不回了,在这里住下。”
杜悯望一眼天,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望舟还在官署里,你们别在这边久住。”
“雨停就回。”孟青说。
“行。”杜悯不再磨蹭,他坐上驴车,由衙役赶车离开。
杜悯刚过河阳桥,大雨落了下来,他喊上守桥的衙役和杂役去义塾里躲雨,顺带查问一下今日守桥的战绩。
“今日过路的有三个丧葬队,两个外县的,一个本县的,三个亡人都是商人,陶制和漆器陪葬品就一车,抬夫抬的都是纸扎明器,没有违制。”衙役叙述。
“这么听话?我记得连着两个月就抓了两个违制的人?”杜悯问。
衙役点头,他拍马屁道:“在您的治理下,咱们河清县现在厚葬的风气已经没了。”
五个杂役连连点头,“大人,您有所不知,现在大伙儿都很感激您,对很多人来说,葬礼不用讲究排场,不用比较谁家准备的陪葬品多,大家都轻松了。”
“是啊,按照前些年的讲究,穷人家办一场丧事能把家底掏空,还有举债治丧的,就怕丧事不风光会被人指责不孝。现在有了纸扎明器,我们清明节、中元节、父母的忌日、寒衣节和年底祭祖,都能烧纸扎明器给亡人,算是分批把明器烧过去了。如此一来,活人不用举债也能尽孝,亡人在下面也不缺明器用。”义塾里的学徒接话,“我家四年前给我爷办丧事,还卖了十亩永业田,就为把陪葬品准备齐全,毕竟下葬之后,总不能再挖坟再添陪葬品。那时候要是有纸扎明器,哪还用得着卖地,一时不凑手,可以分几年把明器烧下去。”
其他的学徒纷纷点头,他们是底层百姓,家底不丰,最能感受到打压厚葬带来的好处。在抗拒的情绪消退之后,他们明面上随大流称杜县令为瘟神,私下一个个都感到轻松。
杜悯心里高兴,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趁机又跟他们聊家里的收成,以及分地的情况。
一直到晚上,天黑了,雨停了,杜悯才带着衙役回到官署。
孙县丞还在官署陪望舟,望舟见杜悯回来,他大叫着扑上去,“三叔,你们怎么都不回来了?我爹娘呢?”
“他们被雨绊住了,还在河阴县。”杜悯抱起望舟走到檐下,“孙大人,你有心了,还在这里陪着望舟。”
“我也被雨绊住了。”孙县丞笑笑,“雨停了,我也该回家了。”
“让衙役送你回去。”杜悯说。
孙县丞点头,“我知道,走了。”
“快下来,我抱不动了。”杜悯坚持不住了,他撕下身上的牛皮糖,说:“县衙里有值班的衙役,官署里还有四个仆从,你在家还怕?”
“天都黑了!”望舟捶他一下,“我都一天没见你们了。”
“胆小鬼。”杜悯笑他,“放心吧,我跟你爹娘还有你舅舅外婆他们,每天总会有一个回来。走,去吃饭,明天要是不下雨,你爹娘就回来了。”
第二天的晌午停雨了,孟青和杜黎抓紧时间往回赶,过桥时遇见一个寒酸的送葬队,纸扎明器没有,陶制明器只有一担。她多看了几眼,过桥后跟杜黎说杜悯的治理手段卓有成效。
但隔天上午,她去北邙山的路上又遇上了这个丧葬队,他们摇身一变多了四十抬陪葬品。
“老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我们这边的丧葬队都是在河阴县准备好了陪葬品和抬夫,棺椁一过去,队伍立马组织起来了。”孟青傍晚回来立马告状。
杜悯猛地站了起来。
“大人,河清县及北边外县的丧葬队都在我们县大肆采买陪葬品,河清县倒是把厚葬的风气压下去了,可人都跑我们这边来了。”河阴县市令跟赵县令告状。
赵县令惊得站了起来。
“大人,小的在河阴县已经把陪葬品和镇墓兽准备妥当了,按您吩咐的,陪葬品八十抬,另有纸扎明器十车,您看看。”管家把五张单子递给卢镇将。
卢镇将满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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