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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让杜悯消失两日……


    杜悯脱掉官袍, 他换上杜黎的麻布衣裳,带着两个衙役前往河阳桥。


    “你俩在这儿守着,过两个时辰, 寻个不打眼的机会悄悄离开。”杜悯吩咐过后,他独自一人过桥, 在一个离桥十丈远的石墩子上坐下。


    一柱香后,赵县令带着仆从也穿着一身麻布衣出现在河阳桥南桥头,他左右看看, 走到一帮等活儿的脚夫身边坐下。


    辰时末, 第一个送葬队伍过桥,脚夫蜂拥而上去问活儿。


    “还缺三个抬夫,那边的两个,你们过来。”扎着孝布的管家招手。


    赵县令的小厮摆手。


    “赵大哥。”杜悯踱步过来,“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赵县令看到他,他下意识咬牙, 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杜悯笑了, “赵大哥,跟我走吧, 你这个地儿太扎眼了。”


    “我不如杜小弟亲民, 我这张脸没几个人认得。”赵县令阴阳怪气,他站起身,埋怨道:“杜悯啊杜悯,你可把我害惨了。”


    杜悯有点理亏,他笑叹两声,没有反驳。


    三个人走到杜悯选中的石墩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过桥的人。


    又一个送葬的队伍过桥,除了一副棺椁, 就两对花圈和一大一小两头黑漆纸牛。队伍一过桥,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立马快步迎了上去。


    “这是我们县的人,棺椁里的人才三十四岁,急病身亡,是个小财主,长子才十五岁。”杜悯认出人,他四日前还上门吊唁了。


    “杜县令,被你们县的人联手蒙骗是什么滋味?”赵县令恶意地问。


    杜悯不恼,他清楚身边的人要更恼火,他扯断袖口的毛边,说:“肯大费周章地蒙骗我,也算有心了。”


    赵县令:“……”


    有些年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人了。


    “跟上去,替杜大人盯个梢。”赵县令打发走小厮,他偏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赵大人的地盘,我能怎么做?”杜悯不慌不忙地问,“赵大人,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赵县令愁得抓脑壳,杜悯初来乍到,河清县的人没有他的把柄,故而他能为所欲为,不怕被人报复。可他不行啊,他没有杜悯这般强硬的底气。但如果放任不管,河阴县的商业将会被殡葬行业占据,厚葬的风气愈演愈烈,演变成丧葬者的老巢,最后连带他一起被朝廷端了,挥刀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身边坐着的这个人。


    “杜县令,你得帮帮我,你如果不帮我,河阴县这个烂摊子八成还会落在你头上。”赵县令说。


    “你派出衙门的衙役守在北邙山下,一切都能解决。”杜悯说。


    “哪有那么容易。”赵县令苦笑,“河阴县直通洛阳,你可知从洛阳方向过来的送葬队有多少?其中又有多少手握实权的世家?你那边的世家旁支在我这边不够看的。我敢拦?我这个月拦,下个月就要引咎辞官了。”


    “你拦能拦的,拦不住的就放行。”杜悯也没办法,“你把我这边过去的都给拦下来,把人抓起来交给我,旁处来的小喽啰也抓一批,这在上面的人看来,你至少是行动了。”


    赵县令叹一声,“也只能这样了。杜大人,这种情况要是落在你头上,你打算怎么办?”


    “拦能拦的,反正不能把命搭进去。”杜悯摊手。


    赵县令瞥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杜悯又坐片刻,看赵县令还不行动,他急着催促:“赵大人,你还不下令?把今天过桥的两个丧葬队给我拦下来啊!”


    “十五岁的孩子你也抓?”赵县令起身,“晚两天吧,我再琢磨琢磨。”


    杜悯急得敲打手指,他想了想,起身离开河边,前往北邙山。


    他虽没穿官袍,但一脸的好颜色是粗布麻衣遮掩不了的,加之他一路左顾右盼,在披麻戴孝的人群里格外显眼。认出他的人一个个吓得如鹌鹑一样佝着头塌着腰,一路心惊胆颤,生怕被拦下了。


    杜悯大摇大摆地来到义塾,他拎个板凳跷腿坐在路边,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外地的送葬队被义塾外面立的黄铜纸牛吸引,戴着孝帽的中年男人绕着纸牛走一圈,跟身侧的人说:“你看这跟我们在城里见到的黑牛像不像?”


    “这是明器的一种,是纸扎明器,这款明器叫黄铜纸牛,能防潮防水。你们在城里见到的黑牛应该是黑漆纸牛,不能防水。”杜悯起身讲解,“这种纸扎的祭品曾出现在圣人的封禅礼上,封禅礼上的是佛偈纸扎听说过吗?义塾里也有佛偈三牲。这个义塾隶属礼部,全名叫青鸟纸扎义塾,能打听得到。”


    二人一听,立马走进背后的义塾。


    一柱香后,义塾卖出一对黄铜纸马,孟春的纸马店卖出六个持戟的护院和两副彩色的马鞍。


    后面一个送葬队看见了,也走进义塾,这是一个富有的大盐商,一举把义塾和纸马店完工的所有纸扎明器买走了,要不是孟青坚持,他能把立在路旁的纸扎三牲也给买走。


    “三弟,你回不回去?”孟青问,“你要是回去,帮我捎个话,义塾里要是有多的纸扎明器,让董小翠雇人给我抬来。”


    “行,我回去。”杜悯担心河清县会有事找他,“二嫂,你安排个人在外面守着,帮我数数一天有多少个送葬队过去。”


    孟青点头。


    杜悯一路走回去,到县衙已经是午后了,他吃饭的时候,顾无冬拿着信找过来,说:“大人,无夏和我爹在五天前路过洛阳,估计再有半个月就抵达长安了。”


    杜悯擦擦嘴,他接过信从头看到尾,信上写着顾父于正月初一找上陈明章,让他帮忙给顾无夏改换户籍,好让顾无夏能去润州参加州府试。


    他笑一声,“你爹还挺有意思。”


    顾无冬不知这话是褒还是贬,他开口说:“这个要求陈大人做不到,我爹就拿他孝期宴饮来威胁,两人大吵一架,这事在仁风坊家喻户晓。我爹和无夏此次上京状告陈大人,其他人应该联想不到您身上。”


    杜悯点头,他撕毁信丢进茶碗里,问:“你有在温习功课吗?”


    顾无冬点头。


    “以后每隔半个月,你把你做的功课拿给我看,不懂的地方也都写下来,可以统一拿给我看,也可以在我清闲的时候拿给我,我给你讲解。”杜悯说,他瞥顾无冬一眼,提点道:“你年长我十二岁,在我面前请教可能不好意思,每当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想一想顾无夏。到长安后由他出面状告吧?民告官者,笞四十。想想他受的这个罪,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无冬垂下头,他双手紧握,这就是他想恨杜悯却恨不起来的原因。


    “是。”顾无冬转过身,“大人,我回去了。”


    “别急着走,我要是让你去测黄河每日的水位,你有什么办法?”杜悯问。


    “拿根竹子扎进河里?”


    “河底的水流要是发生变化,你测量的地方要是泥沙增多了,竹子扎进去,水位岂不是没变?”杜悯追问。


    顾无冬窘迫得额头冒出汗,他紧紧攥住衣摆。


    “去寻一根绳索,绳索上吊一个干爽的陶罐,你每日一早一晚选两个固定的时辰,去河阳桥中央,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把陶罐吊下去,陶罐沾水,就在绳索上做个标记。”杜悯吩咐,“水位上涨半臂高的时候就来通知我。”


    “是。”顾无冬擦着汗拔腿就跑。


    望舟探头,他嘻笑道:“杜大人,我要跟你二哥去麦田劳作,你要不要去呀?”


    “你今天不上课?”


    “不去,卢老夫子告假了。”


    杜悯想了想,他再次外出去巡视农田。


    这一去就被杜黎抓去割麦子,傍晚回来的时候都直不起腰了。


    “三弟,给,你要的数据。”孟青抛个小纸坨过去,“在你离开之后,在我回来之前,一共有十九个送葬队进山。”


    “二嫂,我要是河阴县县令,想要在北邙山山下拦截送葬队,在不需要用我的命去搏的情况下,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杜悯问。


    孟青思索一会儿,说:“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前宰相李义府亲家公的墓好像遭贼了。”


    杜悯蹦起来,他一点就通,“我放几个盗墓贼上山,再不济自己充当盗墓贼去山上刨坟,我就不信那些厚葬的人不害怕。”


    孟青哈哈大笑,“你可真缺德。”


    “彼此彼此。”杜悯大笑。


    “我可什么都没说。”孟青撇清嫌疑。


    “幸亏老三不是河阴县县令。”杜黎盯着这叔嫂二人,他面露复杂道:“河清县的百姓该感谢自己,没有逼你俩走这一步棋。”


    杜悯回味着自己的缺德主意,他有些激动又有些遗憾,“可惜了,河阴县县令不是我,我要是占着那个山头,一定把他们制服了。”


    “咦!卑鄙又无耻。”孟青唾弃他。


    “也不怕遭报应。”杜黎跟一句。


    “官匪。”望舟总结。


    “太精准了!”孟青拊掌,“儿子,你怎么学到这个词了?”


    “我听孙伯伯说的,又去请教了卢老夫子。”望舟说。


    杜悯揉搓他,“小小年纪不学好。”


    “跟你学的。”望舟吐舌。


    “你在娘胎里喝的就是坏水。”杜悯撇清责任。


    “那你呢?”望舟反问。


    杜悯一噎。


    孟青和杜黎大笑。


    “不跟你们玩了,一家三口合起来围攻我一个。”杜悯逃了。


    望舟在麦田里忙活半天,这会儿也困了,他扑进杜黎怀里,“爹,我想睡觉。”


    杜黎抱起他去洗澡。


    一夜过去,一家人又各忙各的。


    *


    两天后,河阴县衙役押着五个人遣送过河交给守桥的衙役,“这五人瞒天过海,在河清县蒙骗你们杜县令,用薄葬蒙混过关,过桥后在河阴县大肆采买陪葬品,分明是商人和财主的身份,却以三品大员的品级下葬。”


    卢镇将府上的管家正要过桥去山上查看墓穴,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赶忙打听是怎么回事。


    在纸马店里买纸扎明器的人听到风声也赶紧出来打听。


    “河阴县效仿河清县,也严打厚葬之风,我们县的赵大人在北邙山下坐镇,违制的送葬队不能进山。”衙役高声说,“我们县令还邀贵县杜县令一同前往,请他去看看你们县的民风有多荒唐。”


    杜悯得到信后,他强行带着县学的博士、夫子和名门望族的当家人一同前去,非但要堵死来自河清县和外县的送葬队,还责令夫子们要加强教化。


    就在两县县令如火如荼整治厚葬之风时,卢镇将的爹咽气了。


    “大哥,爹的葬礼怎么办?要不我们夜里发丧,趁天还没亮就进山。”卢镇将的小弟提议。


    “怎么?爹死得不光彩?他发丧还要偷偷摸摸的?也不怕人笑话!”卢镇将暴怒,“该死的东西,没人治他们,他们越发嚣张了。”


    “堂哥,你要做什么?你不要乱来,我们一族上千人,可不是用来给你们陪葬的。”卢夫子警惕地提醒。


    “你在想什么?我会杀了他不成?我是傻子?”卢镇将不耐烦道,“去报丧吧,布置灵堂,请和尚来做法事。”


    卢夫子不放心地盯他几眼,只能走了。


    “大人,安置在河阴县的陪葬品怎么处置?”管家过来问,“早知道会出这个状况,小的早几日安排下人分批运上山算了。”


    “没事,我有主意。”卢镇将心里打定了主意,他要让杜悯消失两日。


    第112章 被囚禁


    驴车冒雨过浮桥, 杜悯戴着斗笠探头往河面上看,混浊的河水翻滚,水流湍急, 横木、断枝、麦秆和碎布褛衣在水面上沉浮不定。


    孟青瞥到一眼,她唏嘘道:“这水势, 人要是不小心掉下去,露头的机会都没有,打着转沉底了。”


    “让让, 都让让。”一队兵卒迎面跑来。


    驴车赶忙靠边, 兵卒抱着渔网快步跑过去,车上的人齐齐回头,这才发现后方一丈外的河面上飘来一堆断木堆积而成的木排,离浮桥只有半里远了。


    水流湍急,眨眼的功夫,漩涡托着断木撞在浮桥上, 整座桥都有震荡感, 兵卒们迅速撒网,喊着号子拖着网往南岸走。


    又来一队兵卒, 带头的人是沙城吴镇将, 他认出杜悯,仓促地颔首打个招呼,说:“杜县令,快上岸,不要在桥上耽误。”


    这还是杜悯头一次遇见沙城兵将维护浮桥,过桥后,他下车站在桥头遥望。


    远处突然响起丧乐声,杜悯循声看去, “天都要黑了,下这么大的雨,还有送葬队在赶路?”


    “是卢镇将的爹死了。”孟青从义塾那边走过来,说:“卢镇将府上的管事在过晌后带人取走了四车纸扎明器,剩下的六车要在五天后来取。三弟,明天要是不停雨,我要把这边义塾里的东西都转移到河对岸,学徒也都搬去那边,等雨季过了再搬回来。”


    杜悯点头,“这场雨看着不会轻易停下,早点准备也好。走吧,回去。”


    回到衙门,值班的衙役迎上来说:“大人,卢镇将府上的人来报丧了,他父亲于今日上午咽气了。”


    “我知道了。”杜悯点头,“我明日上门祭拜。”


    雨下一夜,次日天明之后转为淅沥的小雨,杜悯带着衙役先去黄河岸边巡逻,两岸裸露的岩石都被淹没了,岸边的茅草丛淹得只剩半指长的草头露在水面上。河面上风浪怒吼,岸边却拥挤着捡鱼撒网的人。


    杜悯和衙役一路走一路驱赶,但他们前脚离开,被赶跑的人后脚又躲躲藏藏地溜了回来。


    杜悯喉咙都吼哑了,他看着这一幕,气得一脚踢飞跳上岸的大鲤鱼。


    “都不要命了?你们都不要命了?没看河水在上涨?以前淹死在河里的人还没让你们警醒?”他愤怒地大喊,“这是河里的鱼,不是岸上的牛羊,它离了水活不了多久,你们捡一条两条就够吃两三天了,多了吃不了不还是臭了。”


    “能卖钱,我们捡了鱼能拿去卖,大人,家里要是揭得开锅,我们也想当买鱼的,而不是拿命在这里捡鱼。”一个妇人说,“大人,我们住在黄河两岸,年年都会遇到这个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都留着心呢,不会出事的。”


    杜悯压根不信这话,鱼跟钱挂钩,一条七八斤的大鱼最少值二三十文,顶短工两天的工钱,他们哪舍得看鱼溜跑。


    正想着,后方突然响起惊呼喊叫声,杜悯一转身,看见一颗黑乎乎的人头在水面沉浮,几瞬的功夫就看不见了。


    岸边响起哭喊声,除了哭喊声,其他声音都没了。


    杜悯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掉下去的人没有再露头,他闭了闭眼,怒吼道:“所有人立马离开河边,不肯离开的,都给我抓进大牢,服役三十日。”


    淹死了人,岸上的人知道怕了,这下不叫苦不犟嘴了,一个个扛着装鱼的麻袋恋恋不舍地离开。


    杜悯留衙役在岸边巡逻,他冒雨跑回去,换一身干爽的衣裳,拿上孟青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防水花圈,带上一个衙役出门了。


    “大人,杜县令来了。”下人来报。


    卢镇将出门相迎,他声音嘶哑道:“杜大人,给你添麻烦了,这么大的雨,还劳你冒雨来一趟。”


    “卢大人这话说得客套,您节哀。”杜悯收伞递给衙役,说:“我早前听闻令尊病重,一直想来探望,可惜琐事缠身,还不等腾出空,就听闻令尊过世了。我进去给他烧柱香,以表哀思。”


    “请。”卢镇将让开路。


    杜悯走进去,一路遇到不少熟面孔,他浅浅颔首打招呼。步入灵堂,他接过下人捧来的香,熟练地躬身拜三拜。


    卢镇将回一礼,请他去客厅喝茶。


    “卢大人,我今日就不多留了,黄河水位上涨,衙门里事务多,我得回去坐镇。”杜悯推辞,“实在是抱歉,还请您见谅。”


    卢镇将面色一松,他巴不得这个瘟神早点离开。


    “行,你忙。过两日做法事的时候,我再请你过来。”卢镇将上道地说。


    葬礼上,通常做法事当天,主家要向宾客展示陪葬品,杜悯之前去其他葬礼上吊唁,大多也选择这一天。


    杜悯看卢镇将几眼,他有些不相信对方会如此配合。


    “好,过两天我再登门吊唁。”杜悯应下。


    卢镇将送他出门,见他只带了一个衙役,他眯了眯眼。


    这场雨最好再多下几天,他心想。


    雨赶紧停吧,杜悯直接来到河阳桥桥头,他只离开了一个时辰,水位似乎又上涨了。


    “老三,你站这儿做什么?水又不会因为你盯着就不涨了。你去义塾里坐着吧,你身上这身衣裳沾了水凉丝丝的,再站河边吹风,你可别得风寒了。”杜黎挑着两个箱子路过,他嘱咐一句。


    “义塾里的东西搬完了?”杜悯问。


    “纸、墨锭、胶和毛笔搬走,竹条和竹子不搬,都转移到后排粮仓里了。”杜黎说,“不跟你多说了,我先过桥了。”


    杜悯带着衙役去义塾,里面只剩三个学徒在收拾琐碎的东西,隔壁纸马店也空了。他又去后排粮仓,义塾和纸马店的学徒都在这里,在帮仓督和杂役砌泥墙封门封窗。


    风里传来铜锣声,衙役们还在黄河岸边巡逻。


    浮桥上再一次响起号子声,兵卒们还在浮桥上巡逻。


    杜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他处于一种乱而无序的状态,压根坐不住,看这里用不上他盯着,他弃了伞,借用一个学徒的斗笠和蓑衣,转身投赴到黄河岸边去巡逻。


    一直到天色黑透,一家人才陆陆续续回到官署,酷暑五月,几个人坐在屋里喝着姜汤暖身。


    “北邙山山下的义塾安排妥当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不用去盯着了。”孟青说。


    “我还要日日出门,一大堆事。”杜悯叹气,“今天在黄河岸边巡逻,我们嗓子都叫哑了,还有人偷偷摸摸下水去捡鱼,这不,淹死人了。仅我看到的,一天淹死了三个人,尸骨无存。”


    “人够用吗?我去给你们帮忙。”杜黎说,“我守着你吧,你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可别一个不留神被人推下水了。”


    杜悯没有犹豫,立马答应了。


    一夜过去,黄河水位又上涨了,义塾门前的码头都被淹了一个台阶。


    今日来岸边撒网捡鱼的人少了许多,衙役清闲下来,又上桥帮兵卒们打捞从上游冲下来的东西。


    “上游估计有村子被水淹了,这两天打捞起来的浮木大半是横梁。”沙城吴镇将跟杜悯说。


    “往年水患也是这样吗?”杜悯问。


    “这才哪到哪儿,去年六月发大水,河中央的沙洲淹得只露了个顶,地势低的屋子一半都泡在水里。”吴镇将摇头,他指着浮桥,说:“那个时候,桥头离岸半里地都是水,为了清理浮木,兵卒把绳索绑在桥上,拉着绳摸索着上桥。头一次见发这么大的水吧?你多待两年就习惯了。”


    杜悯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这一天没再出什么事。


    隔天一早,杜悯迫不及待地出门再去河阳桥,水位似乎没再上涨,码头的石阶还是只淹了一个台阶。


    于是杜悯安心地返回官署,他换身绢布衣裳,带上两个穿着常服的衙役前往卢镇将府上。


    杜悯到的时候,法事已经开始了,灵堂隔壁的侧厅里,摆放着一屋的陪葬品,这就是给宾客看的。他背着手走进去,俯着身仔细地查看。


    卢镇将从门外走进来,他似笑非笑道:“杜大人,这么不给面子?”


    “卢大人见谅。”杜悯歉意道,他直起身,解释说:“我这大半年见了太多的明器,眼下是习惯作祟,下意识想要研究一下做工。”


    “做工如何?”


    “无可挑剔。”杜悯往外走,问:“卢大人,令尊的陪葬品就这些?”


    “我倒是想多准备,可我清楚杜大人铁面无私,不会放行。为了发丧顺利,我就准备了十担陪葬品,纸扎明器多准备了些,准备了十车。”卢镇将话里满是无奈。


    “少准备点是好事,前宰相李义府的亲家公倒是陪葬品多,可遭了贼,听说盗墓贼把前室和耳室的陪葬品都给盗走了。”杜悯摇头。


    卢镇将脸色难看。


    杜悯瞥他一眼,他侧过身走出门,溜达到客厅里等着开席吃饭。


    卢镇将走出去,他走出府门往远处看,雨又下大了,通往县城的路上看不到一个人。


    “大人,客人都到齐了,法事也要结束了,您看是不是要开席?”管家问。


    “客人都到齐了?”


    “是。”


    “那就开席吧。”卢镇将点头,他走进府里,冲守在灵堂外面的武士点一下头。


    菜还没上齐,一个浑身湿透的杂役在镇将府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管家走进客厅,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杜大人,官署来人找您,好像是家事。”


    杜悯闻言走出去,他认出来报信的杂役,原是王昆仑家的仆从,后来在河阳桥桥头守桥。


    “大人,小公子溜出门玩泥,一脚踩滑摔在衙门前的石阶上,摔到头了,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


    杜悯唰的一下变了脸,他不等杂役说完,拔腿就往外跑。


    杂役忙跟上。


    被安排在跨院吃席的衙役丝毫不知情,等二人用过酒菜来前院找人,被告知杜大人早在小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


    “衙门里的人来传话,好像是他家里出事了,他饭都没吃就跑了,那个杂役也跟着走了。”管家说。


    两个衙役不多留,立马出府离开。


    回到衙门,二人走进胥吏院,听到官署里有鹅叫声,其中一个衙役询问:“司户佐,大人家里出什么事了?”


    “哪个大人?”司户佐一脸莫名。


    “杜县令杜大人啊。”


    “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司户佐惊讶,“没听说谁出事了。”


    “真没出事?大人回来了吗?”衙役察觉出不对劲,“你们有没有安排人去镇将府喊大人回来?”


    “大人没回来。”司户佐立马起身,他伞都没撑,冒雨跑去后面的官署,“望舟,你三叔回来了吗?”


    “没有呀。”


    “你们杜大人上午去镇将府了。”杜黎回一句,“有事安排人去喊他回来。”


    司户佐扭头就走,他找到两个衙役,说:“你们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到了镇将府之后,他们府上的管家安排我们去跨院吃席,等我们吃完去前院找大人,被告知说大人还没开席就跑了,说是因为家事。”衙役紧张起来,“噢,对了,管家说报信的人是衙门里的杂役。”


    司户佐立马去跟孙县丞说,孙县丞心里一个咯噔,这绝对是个阴谋。


    “立马派人沿路去查找,再让人去河阳桥附近看看,或者大人去那边了。”孙县丞安排,“再查县衙里的人,看谁不在。如果人是齐的,把人领去镇将府,让他们指认是谁报信。”


    司户佐赶忙去安排。


    孙县丞想了想,他出门去后面的官署。


    杜黎撑着伞陪望舟站在雨里给大鹅洗毛,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去,“孙大人,找你们杜大人啊?”


    “我找孟娘子,她在不在家?”


    “她在睡觉,我去给你喊。”杜黎把伞塞给望舟,“自己撑着,不要把头发淋湿了。”


    片刻后,孟青打理好自己走出来,“孙大人,你有事找我?”


    “杜大人好像出事了。”孙县丞说,“陪他一起去镇将府吊唁的两个衙役是独自回来的,据二人交代,开席前,衙门里的一个杂役前去报信,说是家里出事了,大人饭都没吃就跑了。”


    “没有,我们没安排人去找他。”孟青心慌,她努力保持镇定,说:“这个报信的杂役肯定是衙门里的人,杜悯认识他。”


    “是,我已经安排人去排查了。”


    “孙大人,查出来了,牛大年上午出门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司户佐跑来回话,“这个牛大年曾是王昆仑家里的仆役,是不是王家记恨杜大人,安排人在路上把他劫走了?”


    “我立马带人去王家。”孙县丞说。


    “我跟你一起去。”孟青说。


    “我也去。”杜黎说。


    “你在家看着望舟,别让他跑了。”孟青指一下满脸慌张的孩子。


    *


    到了王家,王二郎一问三不知,也不承认是他安排人劫走了杜悯。


    “你们在想什么?我大哥还关在牢里,他在你们手上,我哪敢对杜县令下手。”王二郎也急了,劫走县令这个罪名能要他全家老少的命,他急于撇清。


    “牛大年还有亲人在你家吗?”孟青问。


    王二郎找来管家,管家摇头,“没有,他就一个老娘,老娘在几年前也死了。”


    王二郎猛地想到卢镇将,他看孙县丞和孟青一眼,什么都没说。


    孙县丞和孟青走出王家,他思索着问:“会不会是楼氏一族的人?”


    “与其怀疑楼氏一族,我更怀疑是卢镇将。”孟青这会儿想明白了,在这个关头让杜悯消失,最得利的人是卢镇将,没人拦着,他能肆意给他爹准备陪葬品。


    “孙县丞,如果今晚杜悯还没回来,你明日去河阴县找赵县令,势必让他把卢氏的送葬队拦下。”孟青吩咐。


    “如果不是卢镇将呢?”孙县丞担心。


    “再有三天就能确定了。”孟青下意识认为就是卢镇将下的手,杜悯在镇将府上跑了,他们作为主家竟然不通知衙役,这不是世家豪绅会办的事,除非是有意为之。


    “孙县丞,你再替我办一个事,写一份悬赏告示,寻今日看见牛大年的目击者,能提供有用线索的人,赏三十贯。”孟青思索着说,“另外,把杜悯遭绑架的事宣扬出去,最好闹得整个县城都知道。”


    “时情闹大了,会不会对大人不利?”孙县丞犹豫。


    “不,他不会要杜悯的命,要想要他的命,杜悯现在已经死了。”孟青说。


    “行,我去安排。”孙县丞选择听她的。


    孟青回到衙门,沿路找人的衙役也回来了,雨大,路上无人,他们没找到一点线索。


    傍晚,卢镇将来了,他一脸凝重地问:“我听说杜大人失踪了?”


    “是。”孙县丞打量着他,他质问道:“卢大人,我们杜大人急匆匆跑了,你们府上的人为何不通知跟随他一起去的衙役?现在杜大人出事了,你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卢镇将一脸的悔恨,“当时正逢上菜,下人都忙着,竟疏忽了这个事。我是有责任,我会安排人帮忙寻找。”


    孟青和杜黎坐一旁冷眼看着。


    卢镇将歉意地冲二人告罪,继而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如何?”孙县丞看向孟青。


    “是他。”孟青断定,“我们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你亲戚的孩子从你家离开后走丢了,你是什么反应?头一个反应是慌张,你压根坐不住,而他午后得到消息,天要黑了才上门,很淡定。第二个反应是烦,杜悯一个大男人从他府上离开后失踪了,在他家有丧事的情况下,还牵扯到这一桩官司,他不烦躁?你质问他的时候,他很淡定。这种淡定显得他的悔恨很假,县令失踪的大事,像王二郎急于撇清责任的样子才正常,而他却认下了这个责任。


    这么痛快的主要原因,就是他清楚杜悯不会出事,顶多消失几天,而且我们还抓不到他的把柄。”孟青总结,“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了,杜悯不会出事。”


    杜黎和孙县丞齐齐松口气。


    “这个卢镇将胆子真大。”孙县丞感叹。


    “毕竟是有前仇旧怨的,杜悯算计过他,而卢镇将不能给他爹厚葬,仔细说来,他自己也出了一份力。如今这个局面束缚了他,他如何能不气。”孟青说,“杜悯正月挨打的事说不定就是他安排的。”


    “还真有可能,那晚下手的人是有功夫在身的。”孙县丞说。


    “天都黑了,孙大人,你忙累了半天,趁早回去歇着吧。”孟青说。


    孙县丞点点头,“悬赏告示还贴吗?大人失踪的事还大肆宣传吗?”


    孟青点头,“牛大年这个杂役我们估计是找不到了,不如试着逼卢镇将下手,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活够了。”


    孙县丞看她一眼,心还挺狠。


    杜黎眨一下眼,面上毫无反应。


    孟青走出值房,她烦躁地说:“雨又下大了。”


    “轰”的一声,天上劈下一道惊雷。


    这一晚惊雷不止,天宛如漏了个洞,大雨止不住地落,直直下了一整夜。


    早上醒来,雨还没停,官署后院都涨水了。


    衙役出门又回来,都说外面压根看不见人,敲锣也没能引出几个人出门询问。


    一天又过去了。


    深夜,黄河上游冲下一团庞大的黑影,黑影速度极快地飘向下游,路过浮桥时被挡住了。


    泥沙、石头、浮木被浪卷过来都被挡在浮桥一侧。


    天微微亮时,“铮”的一声巨响,浮桥承受不住力,从中间断开了。


    天光放亮,两个小卒急匆匆跑来县衙,“杜大人何在?吴镇将有请。”


    “杜大人失踪了,已经失踪三天了。”衙役回话,“现在衙门里是孙县丞主事,喊他去行吗?”


    “行,告诉孙县丞,浮桥断了。”


    “浮桥断了?”孙县丞脸色大变,“浮桥怎么断了?你们是怎么维护的?完了完了,我们都要受朝廷申斥了。”


    孟青闻言眼睛一亮,杜悯这个走运的,他失踪倒是个好事,要是能多失踪一阵子就更好了,不用收拾烂摊子,还能免于责罚。


    孙县丞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孟青忙离开胥吏院,她找到望舟,“望舟,你不是急着救你三叔?娘给你出个主意,这事只有你能办到……”


    一柱香后,杜黎背起望舟,跟孟青一起带着衙役去镇将府。


    卢镇将不在家,浮桥断了,他爹搁臭在家里也送不上北邙山,他一早得到消息就急匆匆出门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杜黎带着衙役顺利地冲进门闹事,趁着混乱,孟青护着望舟从前院溜进后院。


    “哪来的小孩?”一个仆妇发现了望舟。


    “我找我三叔,你们放了我三叔。三叔,浮桥断了,你快出来啊。”望舟腿脚飞快地四处乱窜,他边跑边喊:“三叔,我是望舟,浮桥断了。”


    “抓住那个小孩!”


    杜悯被绑了手堵了嘴关在一间偏房里,他躺在榻上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哄闹声,赶忙坐起来竖耳细听,模糊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叔,浮桥断了,浮桥断了……不要抓我!三叔,浮桥断了——”望舟大声吆喝,被人抱在怀里还坚持扯着嗓子大声喊。


    杜悯这回听清了,浮桥断了?他的考核啊!他的政绩啊!他的仕途啊!杀千刀的吴镇将!


    几息过后,外面的喧哗声走远了。杜悯火急火燎地在屋里打转,陡然,他明白了孟青派望舟来传信的用意。他环顾一圈,心里有了主意。


    木门“咚”的三声闷响,杜悯淌着一头血倒在门后。


    第113章 装失忆


    “出去!都给我出去!再往前一步, 休怪我们动武。”穿着武士袍的兵卒抽开佩刀,他高声威胁。


    “私闯镇将府,你们好大的胆子!谁下的令!官牒何在?”管家上前几步质问。


    “能下令的人在何处你们不是心知肚明?”杜黎怒视着, “你们才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囚禁县令。”


    “大胆!再敢胡言乱语, 今日要你好看。镇将府是什么地方?南城军营又是什么地方?你们私闯军营,污蔑卢镇将,合该被打死。”


    “我们可不是污蔑, 昨夜有人往衙门里塞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他于三日前看见杜县令被人扛进镇将府。”杜黎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封信递过去,“你看。”


    管家无视,“谁能证明这封信的真假?你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个人找出来,对方敢出面指证,我们敞开大门让你们进来搜查。”


    “你又如何证明这封信不是真的?你让我们进去搜,搜不到我们自己会走。”杜黎坚持。


    “放肆!给我打出去!”管家不再跟他浪费口水。


    孟青和望舟这时被一帮下人推出来了, 她握着望舟的手, 说:“浮桥断了,上面自会派人下来查, 我倒要看你们能把他关到什么时候。我们走。”


    管家目光滞了一瞬。


    杜黎和一队衙役立马回撤。


    外面围着一群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 这些都是南城兵士的家眷,管事为维护镇将府的威严,色厉内荏地警告:“今日看在杜县令的面子上,我们不跟你们计较,再有下一次,你们就是带着官府的人,也都得挨上十军棍才能离开。”


    杜黎一听,他立马高声喊:“你们做了见不得光的事还想打我们?连官府的人都蔑视, 有这么大的胆子,难怪敢做出囚禁县令的事。”


    “轰”的一下,人群热闹开了。


    “你敢让我们进去搜查吗?”杜黎挑衅地喊,“我们现在去拿孙县丞签的官牒,是不是就能进门搜查了?”


    “在闹什么?”卢镇将回来了。


    “卢镇将,昨夜有人往衙门里塞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他于三日前看见你府上的人扛走了杜县令。”孟青上前对阵,“杜县令已失踪三日,眼下浮桥又断了,后续还有一大堆事急需他出面处理,您能不能放了他?我们也猜到了,杜县令妨碍了您府上治丧,您劫走他想要方便为令尊厚葬。今日就是令尊发丧的日子,可通往北邙山的浮桥断了,送葬队是过不去的,他就是出现了也影响不到您,您就放了他吧。”


    卢镇将气得脸色发青,“一派胡言!本官一直支持杜大人的政令,家父的葬礼从头到尾秉行薄葬的原则,何来的厚葬一说?你胆敢给本官扣上掳劫县令的罪名?看来是不要命了。”


    “卢大人,我们确实收到了告发您的信。”县尉硬着头皮出面帮腔,“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府搜查?若是搜不到,我们不再来打扰,还您清净。”


    “信呢?谁塞的信?”卢镇将问。


    杜黎把伪造的告发信递过去,“不知谁塞的信,昨夜风大雨大,衙役没听到动静。”


    卢镇将接过信扫一眼直接给扔在雨里,他斥道:“镇将府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们能随便搜查的,谁知你们这些人里有没有混进不明身份的人,军事文书若是丢了,你们谁能担责?一封找不到主人的告发信,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可大了。本官现在怀疑这封信来者不善,昨夜浮桥断了,吴镇将自顾不暇,这封信又想把本官拖下水,背后的主使打着什么主意?”


    “您说的也对,那就等刺史大人过来坐镇大局的时候再调查吧。”孟青捡起掉进泥泞里的纸,说:“但这封信也可能是真的,万一杜县令真被囚禁在您府上呢?我们不能听信您一面之词。您不许官府的人进门搜查,他们守在您府外总可以了吧?”


    “你是谁?用什么身份差使官府的人?”卢镇将审视地盯着她。


    县尉看出来了,杜县令可能还真在镇将府里,卢镇将为证实这封信是假的,为阻拦他们进府搜查,竟把浮桥断裂的事也牵扯进来,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扯在一起,还编造出一个背后主使。这个说辞荒唐至极,河清县处于中原腹地,又非动乱的边疆,哪个奸细瞎了眼来这里作乱。


    “卢大人,下官乃河清县县尉,我可以差使县衙的衙役。我们现在在追查县令大人失踪一案,目前您有嫌疑,但您阻止我们进府搜查,我只能安排衙役在府外守着。”县尉挺身而出。


    卢镇将盯着他,林县尉没有退缩,这人再过不久就要守孝,没牙的老虎可咬不死人。他要是抓住卢镇将的把柄,进了大牢,姓卢的还要喊他爷爷。他直接吩咐身后的六个衙役,说:“去看镇将府有几个门,每个门安排两个人守着,人数不够回县衙再调,都给我盯紧了。”


    “是。”衙役们行动起来。


    卢镇将甩手走进府里。


    围观的人看出不对劲,默契地迅速离开。


    县尉看向孟青和杜黎,问:“那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怎么确定杜县令就在镇将府?”


    孟青笑笑,她忽略头一个问题,回答第二个问题:“猜的,在卢镇将回来之前还不敢十分确定。首先,南城是一个军户所,生活在这里面的人,是守将兵卒和他们的家眷,守将兵卒警惕性比旁人高,你们杜县令关在外面,有被他们发现的风险,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踏实。二来,镇将府在治丧,进府的车多货也多,扛个麻袋或是抬个大缸进去,压根不会引人注目。”


    县尉点头,“有道理。”


    “林大人,你也看出来了,杜县令很有可能就在镇将府,你可盯紧了。”孟青嘱咐。


    县尉再次点头,“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杜黎抱起望舟,跟孟青一起原路折返。


    回到县衙,正好遇上孙县丞带着二十多个衙役要出门,见到他们一家三口,他皱着眉头问:“孟娘子,你们把林县尉带哪儿去了?他人呢?”


    “他在南城镇将府守着,我们收到一封告发信,信上说杜县令被卢镇将掳走关在镇将府。”孟青泰然地说。


    孙县丞惊疑不定地盯着她,看她这个样子,消息是真的?他渐渐回过味,孟青不想让杜悯在这几天现身,她要把事闹大,借以让杜悯逃脱责任。


    “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立马去镇将府,让林县尉排好班,日夜都守着。”孙县丞吁口气,河清县当家人都能逃脱责任,他们这帮下属又担什么责?


    孟青和杜黎相视一笑,这下又给杜悯的仕途上一把锁,有衙役日夜守着,卢镇将想把杜悯送出来都难。


    “孙县丞,浮桥那边是什么情况?有伤亡吗?”孟青问。


    “有,吴镇将安排人在打捞断裂的桥道,下水的人很容易被冲走。”孙县丞说,“旁的情况也没有,就是两县通行要受影响。你们在家待着吧,我去忙了。”


    “你和望舟在家待着,我跟孙县丞去看看情况。”杜黎说。


    “哎……”孟青抓住他。


    “没事,我不下水。”杜黎说。


    “你可小心点。”孟青嘱咐。


    杜黎点头,他跟着孙县丞走了。


    *


    镇将府。


    卢镇将蒙着脸走进一间屋,他瞥一眼地上暗色的血迹,跨过去走到矮榻旁边,榻上的人苍白着脸昏睡着,颈项里的血渍还没干透。


    “如何?”他粗着嗓子开口。


    “出血不少,伤势有点重,具体情况要等他醒来之后再看。”大夫面色凝重。


    “最差的情况是什么?死?”


    大夫摇头,“死倒是不会,但脑子会不会受伤不好说。”


    卢镇将脸色比他爹死的那天还难看,他思索着问:“他这会儿能搬动吗?如果淋雨了或是受寒了,会不会要他的命?”


    “会。”大夫给出肯定的答复,“最好不要搬动,他这个样子,能不能醒过来都不好说。”


    卢镇将闭眼,事情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门被敲响,卢镇将走出去。


    “大人,族里的人都来了,他们在催问老爷发丧的事。”管家低声说,“下人来回话,新的墓穴也挖好了,您看什么时辰发丧。”


    卢镇将气息不定,现在镇将府被衙役守着,他唯有借送葬队把杜悯送出去,可这该死的杜悯撞成这个样子,还不能搬动。


    “堂哥,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卢夫子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跨院外,他冷着脸盯着那间敞着的门,问:“杜悯关在这里?”


    卢镇将不理,他大步往外走,斥责道:“谁让你在我府里乱走的?”


    “杜悯是不是被你关在这里?你把他怎么了?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卢夫子大声追问,“卢湛,你在做什么?你为一己之私要害死我们?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你爹也不用下葬了。”


    卢镇将止住步子,他怒目圆睁,“你威胁我?”


    “对。”卢夫子点头,他越过这道门走进去,直奔那道敞着的门。


    “大人?”管家看向卢镇将,“要不要拦?”


    卢镇将没吭声,管家放下手。


    卢夫子闻到了血腥味,他步履沉重地走进去,在看清榻上的人时,他心里“咚”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瞬间脱力,几乎要瘫坐在地。


    卢镇将跟进来,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不是我派人伤的,是他自己撞的。我掳他回来只为关他几天,想着等我爹下葬了,再把人打晕送出去。今日他兄嫂带人来闹事,他侄子闯进来喊浮桥断了,他估计是听到了,自己撞门了。”


    卢夫子反手拽掉他脸上蒙的黑布,“他都听到声了,他知道是你干的,你做这个伪装还有什么用?”


    “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干脆让他彻底消失。”卢镇将眼里划过狠意,“给我爹开棺,把他装进去,今天抬出去埋了。”


    卢夫子险些喘不过气,“不行,你不能害死我们。”


    “只要他死了,谁都不知道凶手是我们。”卢镇将说。


    “浮桥断了,刺史和朝廷都会派人来查,这时候县令失踪了,县衙的人还认定你是凶手,你觉得你经不经得住查?”卢夫子摇头,“圣人本就一心打压世家,你给他递去一个把柄,你觉得卢氏一族会不会受创?”


    “那你说怎么办?”卢镇将问。


    “给宰相大人递信,让他来解决。”卢夫子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他清楚一定不能让杜悯死,杜悯活着,顶多是卢湛一家下大牢,杜悯要是死了,他们卢氏最少要死三族。


    “你给你爹发丧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卢夫子害怕这武夫又使蠢招。


    卢夫子在镇将府守了四天,杜悯才清醒,睁眼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对方晃着手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杜悯看一圈,这间屋是他被掳来之后住的,看来他还在镇将府里关着。


    “你没有想问的?”大夫问。


    杜悯没回答,他垂眼仔细琢磨,装傻估计能早点被送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我是谁?你又是谁?我在哪儿?”杜悯顺着这个蠢货的话问。


    第114章 抓捕归案


    “大人, 县令大人,郑刺史的车驾过来了。”小厮冒雨跑到黄河岸边找到赵县令。


    赵县令回头,“在哪儿?去县衙了?”


    “在来这儿的路上, 估计再有半柱香就到了。”


    赵县令立马前去迎接,他走出人群, 在距黄河水岸五丈远的地方遇上四马驭车的马车,马车后跟着两队骑兵。


    “河阴县县令赵和参见刺史大人。”赵县令高声道。


    “吁”的一声,马车被勒停, 紧跟着, 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一眼泥泞的地面,以及裹着半身泥的赵县令,没有下车,而是站在车夫坐的辕座上遥望,目之所及, 汪洋一片, 昏黄的河水与路面齐平。


    “浮桥断裂的情况如何?对岸的人能过来吗?”郑刺史问。


    “河中央水流过急,运粮的大船载满一船的泥沙, 也无法在河里稳住, 对岸没有过河的载具。”赵县令回答,“浮桥是夜间断的,天亮之后,下官和沙城镇将立马着手打捞事宜,但桥道太重,水流又太急,乘船下河去系绳索的人连人带船都被河水冲去下游,生死不知。”


    “桥道打捞上来了?”郑刺史问。


    赵县令倾着的身子往下一塌, “回大人,下官无能,没能将桥道打捞上来。河对岸,吴镇将因人手多,北岸的桥道在舍弃一部分后,把近岸的一部分桥道拖回了岸上。”


    郑刺史皱眉,“你怎么不效仿对岸的法子?”


    赵县令沉默,河阳桥在河清县的属地内,归沙城镇将管辖,两个主事人一个失踪一个在对岸,他一个外县的县令又没有吴镇将和杜县令的手书,哪敢斩断栈道。


    “沙城兵将都在对岸,下官这边没有合用的人手。”赵县令回答。


    郑刺史坐回马车里,吩咐车夫继续驱车上前。


    赵县令跟着马车跑。


    片刻后,马车临水停下,郑刺史再次走出车舆,恰好目睹一截桥道从固定的浮桥上脱落,转瞬被水流托着迅速飘往下游。


    赵县令气喘吁吁地站定,看见这一幕,他叹一声。


    郑刺史看向对岸,细雨蒙蒙,隔着近二里地的水面,对面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雾似的看不清。


    “河清县县令失踪了?”郑刺史问,“什么情况?”


    “属下也不清楚,在浮桥断裂的前两日,河清县县丞找到我,称杜县令在前一日赴卢镇将亡父葬礼时失踪了。他嘱咐我,卢镇将亡父发丧那日,定要在北邙山进山的路上把他们的送葬队拦下,检查陪葬品是否违制。但两日后,也就是卢镇将亡父发丧的日子,天刚亮,下官就收到河阳桥断裂的消息。浮桥断了,对岸的人过不来,下官也收不到消息,不知杜县令的情况,只能向您奏明。”赵县令一五一十地交代,“如果杜县令还没被找到,目前已经失踪七日了。”


    郑刺史闻言没作声,他躬身走进车舆,一盏茶后,一只信鸽从车门里飞了出去,穿过雨幕越过涛涛河水直奔对岸。


    赵县令懊恼地拍打额头,“下官急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个办法!”


    郑刺史不搭腔,他吩咐说:“给我收拾个住所,本官要在河阴县住下。你留意着水情,一旦水位下降,立马组织船只渡水。”


    赵县令应是。


    *


    河清县。


    吴镇将带兵守在岸边,视野中猛地出现一只鸽子,他起身盯着。


    “这种天气还有鸽子出窝觅食?”孙县丞也看见了,他自言自语道。


    “谁身上带的有干粮?”吴镇将问。


    一个小卒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沾水的馕饼,吴镇将接过掰几块儿撒出去,但空中的鸽子没飞下来觅食。他想了想,追着鸽子离开。


    没过多久,吴镇将抓着鸽子返回来,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条,说:“孙县丞,郑刺史来了,就在对岸,他问杜县令可有找到。”


    孙县丞暗暗松口气,可算有主持大局的人了。


    “我来回信,卢镇将还是不肯让我们的人进府搜查。”孙县丞说。


    吴镇将点头,他把鸽子递过去,“它脚上有信筒,你写好之后把信塞进去,把鸽子放了,它自己会回去。”


    孙县丞带着鸽子回到县衙,他跟孟青商量:“郑刺史已经到了,只要雨一停,河水流速变缓,河上能过船了,刺史大人就能过来主持公道。我们要不要把消息放出去?再把衙役撤回来。只要一施压,卢镇将估计就会把杜大人放出来。”


    孟青思量着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郑刺史在对岸的消息?”


    “吴镇将知道,还有当时在岸边的兵卒,他们也都听见了。”孙县丞说。


    “那我们就不用说了,应该会有人去报信。如果没人报信更好,等郑刺史过来,我们直接闯进镇将府,拿他个人赃并获。”孟青担心捉不到卢镇将的把柄。


    “老三都失踪七天了,卢镇将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他害了?”杜黎担心杜悯的安危。


    “如果这次能一举把卢镇将拿下,三弟在河清县再推行薄葬将再无阻碍。如果卢镇将一案能影响到范阳卢氏,乃至影响到当朝卢宰相,朝堂因此会有震荡,三弟就此出名了。日后他离开河清县去外地当官,有这个名声在,谁不忌惮他三分。”孟青揣着这个打算,“赌一把吧,我认为这事闹得越大,对三弟越有利。孙大人,如果是你,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只要不死,我是愿意赌的。”孙县丞心情激荡,“卢镇将囚禁县令一案,上面要是有人铺路,还真能影响到卢宰相。《大学》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连自己族人都约束不好的官员,如何能治理朝廷大事。”


    “那就赌吧。”孟青说,“就赌卢镇将不敢押上自己和族人的性命杀了杜悯。”


    孙县丞立马抱着鸽子出门,“我去找吴镇将,让他约束好兵卒,不要把消息传出去。”


    “行。”孟青激动得站起身,“孙大人,多谢你肯帮忙。”


    孙县丞笑笑没说话,他也在赌,赌杜悯能履约,杜悯把河清县治理好之后升迁离开,他若能顺利接手,这个大好的局面能让他官途顺遂。


    信鸽放出去后,孙县丞立马奔赴河阳桥。


    在孙县丞离开后,杜黎也出门了,他要去镇将府外守着。


    *


    镇将府。


    卢镇将和卢夫子守在门外沉默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我的头好疼,我还有点想吐。大夫,我好难受。”杜悯撑着头坐在榻上哎呦哎呦地叫疼。


    “你躺下去,不要坐着,躺着不动就不想吐了。”大夫说。


    杜悯不听,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半敞着的门,想要出门的心思毫不掩饰。


    “我在哪儿?”他再一次问,“这是我家吗?我的家人呢?我头上的伤哪来的?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出去?”


    大夫不回答,他递过去一碗药,“不想死就快点喝了。”


    杜悯看一眼冒着热气的药汤,他接过来毫不犹豫地给砸了,“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喝。”


    太过用力,他眼前一花,下一瞬,他捧着头倒在榻上,这才好受了点。


    门外的人听到砸碗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走开。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装的?”卢镇将问。


    “不管他是不是装的,等他能下地了,尽快把他送走。”卢夫子说。


    “不行,他要是装的,出去后他指认我,我还有活路?”卢镇将反对,他情绪有些失控,说:“不是往长安递信了?等有回信了,我再做出安排。”


    “你把他关得越久,事情闹得越大。他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囚禁了他?没有证据,顶多就是他听到了那个小孩的声音,可你不承认就行了,再有宰相大人打点,不会有什么事的。”卢夫子半哄半劝,他受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卢镇将望着他一脸的沉思。


    “他要是真失忆了,万事大吉,如果是装的,他拿你也没有办法,只要你把身边的人约束好,他们不出面指认你,谁都奈何不了你。”卢夫子又劝。


    卢镇将听进去了,“行,我找机会把他打晕送出去。”


    但大夫极力阻止他这么做,“杜县令的头再也经不得一点磕碰,您要是把他打晕了,能不能醒过来就不好说了。”


    “下药吧。”卢夫子把迷药已经准备好了,他势必要尽快把杜悯送走。


    过了三更,雨停了,卢镇将派府里的府兵去后门打晕两个守门的衙役,之后安排人把杜悯装进麻袋里扛了出去。


    一道墙后,正探头探脑想要翻墙爬进去的杜黎看见了这一幕,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喊人,但话出口前,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林县尉,快,杜悯被人扛着从那个方向跑了,我们从这个方向追,要是快一点,说不准能堵到人。”杜黎来到前门找到林县尉。


    林县尉闻言,立马带着两个衙役追了出去。


    杜黎又去侧门通知另外两个衙役,三个人一起追上去。


    扛着麻袋的府兵跑出南城不到一里就发现了追上来的衙役,他当即弃了麻袋,转身朝黄河跑去。


    “李三留下,大锤你跟我去追。”林县尉吩咐。


    “你们都去追,我留下。”杜黎大声喊。


    四个衙役当即跟着林县尉一起跑了。


    杜黎扑过去解开麻袋,率先闻到一股混着药味的血腥气,“老三?老三?你怎么没反应?”


    杜黎吓得手抖,声音也发颤,直到反应过来手摸到的肉是热的,他才松口气。


    “你可别死了,二哥带你回去看大夫。”杜黎把杜悯从麻袋里扯出来,把麻袋裹在他头上挡风,背过身背起毫无知觉的人,大步往县城跑。


    另一边,林县尉带着衙役一路追到黄河边,他看河边有官兵驻守,立马高声喊:“把那个人抓住,他是劫走杜县令的凶手。”


    府兵两面受堵,他望一眼水流湍急的黄河,到底不敢投河,只能束手就擒。


    衙役押着府兵兴高采烈地回到县衙,这时杜悯也醒了,他身上药劲还没散,浑身疲软,昏昏欲睡。


    “二哥,让林县尉去找孙县丞,拿上官牒,立马去镇将府抓人。”杜悯不装失忆了。


    “好。”杜黎听从吩咐。


    孟青等大夫提着药箱走了,她走进来站到床边,“三弟,你头上的伤是自己撞的,还是卢镇将派人打的?”


    “自己撞的,我听到望舟传的信了。”杜悯闭着眼回答,“二嫂,这是你出的主意吧?等我伤好了,我再给你拜三拜。”


    “免了,你遭大罪了。”孟青叹气,“这次怎么撞这么狠?大夫说你至少要卧床半个月。”


    “撞轻了不足以展示我的心急。”杜悯笑一声,“值,卢镇将要栽我手上了。”


    “他要是再把你关几天就好了,郑刺史来了,就在河阴县,他已经知道了你失踪的事。我还想着等他过来了,我们一起冲进镇将府救你。”孟青说,“事情闹大一点,此案保不准还能影响到卢宰相和范阳卢氏的名声,你能一举成名了。”


    杜悯沉默,他遗憾地睁开眼,悔恨道:“早知道我不装失忆了,不装失忆还能跟卢镇将耗个几日。”


    “你还装失忆?”孟青惊讶。


    杜悯“嗯”一声,他被囚禁在镇将府到底不安全,卢镇将能做出劫走囚禁他的昏招,保不准被逼急了会杀了他,他也害怕没命。


    “算了,现在的效果估计也差不多,抓住他的府兵,能证明他是幕后主使,只要能给他定罪,范阳卢氏还是会受影响的。”孟青说,“你睡吧,我出去了。”


    “等等。”杜悯叫住她,“二嫂,你还记得几年前,我跟青纶先生出门游历时你给我的无事牌吗?我把无事牌塞在床榻下面,这是一个证物,卢湛要是不认罪,你带人去把无事牌取出来。我担心我之后会发热,要是病糊涂了,剩下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行。”


    “还有,小心郑刺史的态度,跟我结下仇的楼司马是他的下属,他也是世家出身,保不准跟范阳卢氏是一队的,可能会帮卢湛脱罪。”杜悯又交代。


    “好。”孟青点头,“你好好休息吧。”


    杜悯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思索。


    孟青走出去,她走出官署,来到前衙等着。


    半个时辰后,衙役们押着卢镇将和卢夫子回来了,队伍后面还跟着听到动静出门看热闹的百姓。


    “把人关进大牢,等郑刺史过来审案。”孙县丞吩咐。


    孟青走到杜黎身边,问:“怎么把卢夫子也押来了?他也参与进来了?”


    “不知道,逮卢镇将的时候,他也要跟上。”杜黎说。


    大牢里,卢镇将和卢夫子被关进同一间牢房,等衙役走了,卢夫子凑到卢镇将身边低声说:“审案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承认,也不要说什么,等长安那边的消息。”


    卢镇将点头,“我听你的。”


    第115章 犯人卢湛认罪了吗……


    两天后, 雨过天晴。


    又过两天,黄河水位出现下降的苗头。


    河阴县赵县令立马着手安排运粮船负重过河,试了三天, 才有一艘船成功抵达对岸。船夫将绑在船上的绳索交给吴镇将,又由对岸的绳索牵引着, 顺利地返回。


    黄河流水平缓下来了,赵县令立马回县衙禀告,郑刺史闻言, 带上兵卒上船。


    吴镇将看见对岸摇动的旗帜, 吩咐道:“拉绳子。”


    一船牵着两根绳,在两岸衙役和兵卒的合作下,船只安全无虞地抵达河清县。


    “卑职失职,还请大人降罪。”郑刺史还没下船,吴镇将先跪了下去。


    来不及松开绳索的兵卒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本官已向朝廷奏明此事,你等消息吧。”郑刺史说, “消息还没下来之前, 你尽快补过,争取能将功折罪。”


    “是。”


    “起来吧。”郑刺史说, “杜县令找回来了?”


    “是, 七日前的夜里,卢镇将府里的府兵扛着杜大人出府,被守在府外的衙役发觉,在南城一里外被追上,此人弃下杜大人往南逃,最后在黄河岸边被抓获。”吴镇将一五一十地叙述,“当晚,孙县丞和林县尉带着衙役撞开镇将府的大门, 把卢镇将捉拿归案,关进县衙大牢,等着您去审案。”


    “带路。”郑刺史说。


    吴镇将躬身走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他反应过来,立马安排下属去准备马车。


    “大人,还请稍等,地上泥泞不堪,卑职准备马车送您过去。”


    郑刺史颔首,他似不经意地再次询问:“杜县令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五月十八还是十九,十九,对,是五月十九。卑职记得是在卢镇将亡父的葬礼上,卢家做法事那天,卑职也在,开席前杜大人急匆匆跑了,散席后没多久,我就听说杜县令失踪了,县衙里的衙役都出动在寻找。”吴镇将认真回话,他叹一口气,说:“杜县令是个负责任的人,过了正月,他日日带着衙役在河边巡逻,黄河涨水后,他更是尽职尽责,一大早就过来,天黑之后才回去。就是在打压厚葬一事上手段激进了点,谁的面子都不给,卢镇将估计也是清楚杜大人的性子,才铤而走险做出这等糊涂事。”


    郑刺史默默听着,“你也认为是卢镇将掳劫囚禁了他?”


    吴镇将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没多想,他点头说:“人都抓到了,这还能有假?”


    “你说的对。”郑刺史看向旁处,又问起庄稼受灾的情况。


    吴镇将不清楚,好在马车来了,他把郑刺史送上车,这才长吐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县衙外,吴镇将进去吼一嗓子,衙门里的胥吏纷纷走出来迎接。


    郑刺史下车直接进门,“杜县令何在?”


    “杜大人受伤严重,还下不了床,他在官署里躺着,下官给您带路。”孙县丞欠着腰小跑着走在前面。


    杜黎出门看他的田去了,只有孟青和望舟在家,二人和仆从一起在捶打满是脚印凹痕的地面。听见脚步声,母子二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男人。


    “民妇见过刺史大人。”孟青行礼。


    “这是杜县令的二嫂。”孙县丞介绍。


    郑刺史掠过一眼,径直走到檐下,“杜县令住在这一间屋?”


    “杜悯恭候刺史大人的大驾,大人请进。”杜悯急忙下床,他强撑着走了几步,面色苍白地说:“下官身体有恙,不能出门迎接,还请大人见谅。”


    郑刺史快走几步扶他一把,“快回床上躺着,怎么伤得这么重?卢湛那个老匹夫下的手?”


    “不是他,是我自己撞的,为了让卢镇将放我出去。”杜悯虚弱地靠坐在床上,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郑刺史,解释说:“我被卢镇将派人劫走之后,醒来就被关在一间偏房里,外面有人守着,但没人理我。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哪里,直到浮桥断裂的那日,我兄嫂心急,莽撞地闯了镇将府,我听到我侄子的声音,他喊浮桥断了,让我快出来。浮桥怎么断了呢?我询问过吴镇将和赵县令,二人都说往年还有比今年更大的水患,往年都没出事,偏偏今年出事了。我急得火烧火燎的,可喊门无人应,我只能以头撞门,希冀背后主使会怕,借此能放我出去。可撞得太过用力,昏死了四天,醒来靠装失忆,演了三天,大概是骗过了卢镇将,他终于肯放我离开了。”


    杜悯情绪激动,一时之间血气上涌,苍白的脸变得满面潮红,他咳了几声,牵扯到头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冒汗,脸色又变得惨白。


    郑刺史上前几步扶着他躺下,“你别激动,安心养伤,本官会为你做主的。”


    杜悯咳嗽不止,他艰难地说:“大人,您走远点,我受了寒,有点着凉,别把病气传染给您。”


    郑刺史起身,“你躺着吧,本官去大牢会会这个老匹夫。”


    “下官不送您了。”


    郑刺史转身出门,在门外看见孟青,他脚步一顿,但什么都没问,大步走了。


    孙县丞忙跟上,孟青也想跟上,可没有身份跟上去,只能干等。


    郑刺史带着孙县丞和吴镇将,由典狱长领着来到大牢。


    卢湛和卢笛堂兄弟俩都换上了囚服,二人在牢里关了七天,形容狼狈,目光发痴,郑刺史走到监牢外,二人也没什么反应。


    “卢湛!”郑刺史大喝一声,“你这胆大包天的老贼,竟敢犯下囚禁县令的大罪,枉你身为朝廷命官,竟还知法犯法。你说,囚禁杜县令的事是不是你犯下的?”


    “不是我,我压根不知道。”卢镇将不承认。


    “你不知道?我们抓到的人是你的府兵,他打晕守门的衙役,扛着杜大人从镇将府出来,不是听你的命令行事?你糊弄谁呢?”孙县丞开口。


    “我不知道,我也没下这个命令。”卢镇将咬死不承认。


    孙县丞看向郑刺史,郑刺史说:“提审那个府兵。”


    孙县丞心里一咯噔,他赶忙说:“大人,下官已经审过,他已经承认了,也已签字画押。”


    郑刺史淡淡瞥他一眼。


    孙县丞闭嘴了。


    再审,这个名叫薛荣的府兵反口了,他一口咬定劫掳杜县令是他一手策划的,“卢老爷子生前对小的有恩,小的想让他的身后事能风光大办,这才劫走了杜县令。但卢镇将恪守朝廷律令,杜县令哪怕是失踪了,没人再能阻拦,他也没有给卢老爷子厚葬。”


    “刺史大人,他撒谎,我们抓获他的次日就提审了,他当时的口供是受卢镇将指使。”孙县丞起身递上签字画押的口供。


    郑刺史接过,问:“这份口供你怎么说?”


    “犯人当时急于脱罪,一时瞎了心把罪责都推到卢大人头上。”


    孙县丞看向典狱长,变故发生在牢里,是他被收买了?


    “既然……”郑刺史准备顺坡下驴,把罪责推到府兵身上。


    “大人……”杜悯被孟青扶着,他脚步踉跄地走出来,故作不明地问:“犯人卢湛认罪了吗?”


    “没有,这个府兵承认是他一手策划的。”郑刺史淡淡地说。


    “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杜悯反问。


    郑刺史不开口。


    杜悯也不开口。


    “提审卢湛。”郑刺史说。


    典狱长走开,孙县丞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卢湛被带了上来。


    “卢湛,劫掳囚禁杜县令一事你是否知情?”郑刺史问。


    杜悯闭眼,他果然料中了,郑刺史是偏向范阳卢氏的。


    “不知情。”卢湛答。


    “不知情?我被囚禁在镇将府九日,受伤后还有大夫日夜守着,你说你不知情?”杜悯质问。


    “因河阳桥断裂,亡父匆匆下葬,我为人子,愧疚难当,这些日子精力不济,对府里的事务疏于把控,也就没注意到薛荣打着我的名头在府里胡作非为。”卢湛面露愧疚,“于公,我疏于约束下属,于私,我管家不严,杜大人遭受此难,我有推脱不了的责任。此事罢了,我会引咎辞官,一心守孝,从此不再回官场。”


    杜悯冷下脸。


    “杜大人,你还有什么疑问?”郑刺史问。


    杜悯不答,他看明白了,长安的卢氏发力了,郑刺史不会秉公断案。


    “刺史大人有没有什么疑问?按卢镇将这个说法,他是否有责罚?”杜悯问。


    “他孝期无官,贬无可贬,但监察不力是事实,他也承诺从此不再回官场,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郑刺史问。


    “对,绑架朝廷命官是对皇权和朝廷尊严的严重挑衅,这是他监察不力,治下无方导致的,不是他一句引咎辞官就能善了,他该被革职,此生永不录用。”杜悯申明。


    郑刺史盯着他额头上的伤,他松了口,“依你。”


    卢湛面色紧绷,虽说不用受刑,可被革职,他的名声也坏了。


    “薛荣为主犯,犯劫囚罪,在我性命垂危时,意图弃我于荒野,且下迷药,有谋杀的嫌疑,合该判绞刑。”杜悯又说,“若不是他劫囚了我,河阳桥或许不会断裂,他的行为罪大恶极。”


    郑刺史笑了,“据本官所知,河阳桥断在夜间,你就是没被囚禁,又如何抢救?”


    吴镇将出列,他涨红着脸高声说:“河阳桥断裂的原因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拖着一艘破船挂在了桥上,挡住泥沙、浮木和草垛,因施力太重压断了桥道。而杜县令没被劫囚之前,他日日带着衙役从上游往下游巡逻,他失踪后,衙役一力寻找他,没能巡逻河道。若没有这个事,大树和破船一定会在白天被发现,也不会发生断桥的事故。”


    “巡逻河道不是你的职责?”郑刺史发问。


    “对,卑职失职,请大人降罪。”吴镇将一力承担。


    “刺史大人,薛荣可配绞刑?”杜悯跟着追问。


    跪在堂下的犯人吓得浑身发颤,卢湛紧握双手,生怕薛荣会反口。


    公堂上的气氛凝固住了。


    孙县丞腰上被戳了一下,他回头,看见衙役在给他使眼色,他扭头看去,看见孟青站在门后朝他勾手。


    “刺史大人?莫非是因为我没死,他才罪不至绞刑?”杜悯又问。


    孙县丞悄悄走出公堂,孟青小声跟他说几句,他点点头,走了出去,跟着说:“这种胆大包天的十恶之徒,就该判绞刑示众,抄没家产,让他的子孙成为刑家之子,悖逆之余,不能与良家通婚,永远受乡党邻里排斥,世世代代无科举门荫的资格。你,薛荣,你就是你家的罪人,死后不入祖坟,丢弃乱葬岗被野狗啃肉嚼骨!日日受子孙后代唾骂。”


    薛荣瘫软在地,他嘶哑着嗓子艰难开口:“不是我……”


    “你闭嘴!”卢湛暴起。


    吴镇将上前两步,一把把他抡倒在地。


    郑刺史站起身,他重重撂下惊堂木,“干什么?肃静!”


    杜悯嘲讽一笑,“刺史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下官还在等您给我主持公道。我堂堂县令被劫囚,险些丧命贼人之手,还不足以判他绞刑?您若是个仁善下不了手的,此案交由刑部和御史台审理吧,由圣人过目。”


    “对,说不准圣人暴怒之下,再判个株连之罪,送他妻儿老小一起上绞刑架。”孙县丞继续恐吓。


    “不是我,不是我劫走的杜大人,是陈勇劫的,我、我……我是受卢大人的吩咐。”薛荣痛哭流涕,“卢大人,属下对不住您,可属下什么都没做,只是受命送杜大人回县衙,我罪不至死啊,我的子孙也不该受我牵连啊——”


    第116章 敢拉宰相下马


    公堂上鸦雀无声。


    杜悯暗松一口气, 他看向郑刺史。


    孙县丞得意地笑了下。


    隐在门后的孟青,她不复紧张,闲适地倚在门上继续探听。


    郑刺史脸色紧绷, 他沉默许久,无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问:“卢湛,你可还有要辩解的?”


    卢湛浑身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求助地望着郑刺史, 嘴里说不出话。


    郑刺史暗骂一声蠢才。


    司法佐起身上前,他拿着一张口供走到薛荣面前,说:“签字画押,再反口,判你个蔑视公堂的罪。”


    薛荣急着脱罪,他接过毛笔赶紧签字画押。


    “刺史大人,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卢湛还不能定罪吗?”杜悯发问, “您要是还缺少证据,下官这就派人去把劫持我的陈勇, 和给我治伤的大夫都抓来。对了, 物证也有,下官被囚禁的日子里,我摘下身上的私物藏在那间屋里,此物足以证明我被囚禁在镇将府。”


    郑刺史深深看他一眼,他放弃给卢湛这个蠢物脱罪,问:“卢湛,你可认罪?”


    卢湛摇头,他还希冀有人能救他, 挣扎着说:“我不认罪,不是我做的,我堂弟卢笛能给我证明,这些日子他都在府里陪我。”


    “传唤卢笛。”郑刺史发令。


    “林县尉,你带人再去南城镇将府一趟,抓捕府兵陈勇,以及一个身形矮小,左耳残缺的大夫。”杜悯发话,“找到囚禁我的房间,你把床榻搬开,下面有个银制的无事牌,那就是物证。”


    林县尉抱拳应是,他挥手带走五个衙役,脚步飞快地跑出衙门,生怕晚一步就被郑刺史拦住了。


    孙县丞搬来一张凳子,“大人,您坐下歇歇,我看您都要站不住了。”


    杜悯坐下,他靠在孙县丞身上,闭上眼缓了缓。


    “禀大人,嫌犯卢笛带到。”典狱长押着卢笛走上公堂。


    “卢笛,杜县令囚禁在镇将府一事跟你有何干系?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镇将府?”郑刺史问。


    卢笛一进公堂就察觉到不对劲,薛荣一脸的惶恐和愧疚,但浑身笼罩着死里逃生的轻松,跟他相反,卢湛一脸的灰败,满眼的焦急之色。


    杜悯睁开眼,他出声问:“卢笛,你可知我被囚禁在镇将府?”


    “知。”卢笛跪下,“小人在大人撞门昏迷后,才发现您被卢湛囚禁了起来……”


    “闭嘴!你在说什么?”卢湛再次暴起,他揪住卢笛的衣领。


    吴镇将再次代劳,他出手分开两人。


    “小人担心他一时迷了心窍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一直留在杜大人身边守着。之后大人转醒,小人哄劝他送您离开,如果不是我,杜大人可能还被囚禁在镇将府。”卢笛垂着眼面无表情地说。


    卢湛死死盯着他,他咬牙怒骂:“卢笛,你这个奸诈小人!”


    “堂兄,我很早之前就在劝你,可你不听,你为一己之私劫囚杜大人,害得我们一族受你连累,你罪不可恕。”卢笛偏头看向他,“你做错事合该受律法的惩罚,不要再挣扎了,认罪吧。家里的事你放心,堂嫂和侄儿,族里会帮你照顾的。”


    卢湛脱力,他垂着头不吭声。


    杜悯睁开眼,他兴致勃勃地看着,真是好一出大戏。


    郑刺史拿起惊堂木一拍,再次问:“犯人卢湛,你是否认罪?”


    “……认罪。”卢湛不再挣扎,他艰涩地开口。


    “犯人卢湛犯劫囚罪,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仕。”郑刺史抽出一枚令签扔出去,“先看押在县衙大牢,等刑部复审后,若无异议,秋后流放。”


    典狱长押着卢湛离开公堂。


    “犯人薛荣几经悔供,蔑视公堂,笞六十;参与劫囚杜大人一案,从犯无疑,但因受上官命令,有情可原,免流刑,徒五年。”郑刺史又掷下一枚令签。


    衙役立马押人下去行刑。


    “疑犯卢笛,知情不报,也为从犯,但碍于亲亲相隐的律令规定,不予追究刑责,当堂释放。”郑刺史看向杜悯,“杜大人有疑虑吗?”


    “无。”杜悯回答。


    卢笛暗吐一口气,他起身面朝杜悯长鞠一躬,随后离开公堂,身着一身囚服走出衙门。


    杜悯扶着孙县丞站起身,“刺史大人,恕下官不能多陪,下官头晕目眩,撑不住了,要先行回屋躺着。”


    郑刺史起身,“审理从犯的事情交给孙县丞,本官扶你回官署休息。”


    杜悯料到他有话要说,他招来一个衙役扶着他,说:“大人请先行。”


    一扇门后,孟青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娘——”望舟握着木铲跑过来,“劫走我三叔的坏蛋认罪了吗?”


    “认罪了。”孟青竖起食指在嘴边一晃,提醒他不要多问,她牵着他来到杜黎身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柱香前。”杜黎望向门口,身着紫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郑刺史驻足,他看向孟青,“你跑什么?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孟青垂下头,她恭敬地回答:“民妇担心偷听审案会惹得您不悦。”


    杜悯加快步子走进来,他跟着找茬:“郑大人,容下官冒犯地问一句,您为何试图帮卢湛脱罪?明眼人都清楚薛荣一开始悔供就是在为卢湛顶罪,您却相信了。”


    郑刺史转过身,“杜悯,你还想得罪多少人?”


    杜悯垂眸,他适可而止地不吭声了,毕竟他的考核还捏在郑刺史手里。


    但郑刺史不罢休,他挥手示意衙役离开,直白地问:“得罪范阳卢氏,于你有何好处?你是看不出本官的好意?范阳卢氏已给出诚意,让卢湛引咎辞官,此生永不回官场,你还不满意?非要给他定罪?你除了出一口气,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下官得不到什么好处,得罪人能有什么好处?但我谨记我是受郑尚书提拔才有今日的权势和地位,我得为他效命。刺史大人,郑尚书知道这个案子吗?”杜悯脑子飞速开动,“敢问刺史大人,您和礼部郑尚书的关系可亲近?”


    “他矮我一辈,是我族兄之子。”郑刺史回答。


    “你们关系亲近,同出荥阳郑氏,应当不存在敌对关系,下官也就不隐瞒了,免得您对我心存不满。我想着尚书大人再升迁就是宰相一职,可上面的几位宰相不腾位置,他就是熬到头发花白也只能干看着。”杜悯捋顺了思绪,他挺直腰背,饶有道理地解释:“大人,您助卢湛脱罪,可能是出于郑卢两族同为世家的交情,恐圣人会借这个机会朝世家下手,有唇亡齿寒的担忧。可下官是想给尚书大人递一把刀,世交当宰相,终究不如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稳当。您说呢?”


    郑刺史沉默,他探究地盯着杜悯,一脸的沉思。


    孟青暗暗为杜悯鼓掌,厉害了,一举把荥阳郑氏拉到他这边来了。


    “郑尚书是否不知情?”杜悯又问,“下官被劫囚后,浮桥又断了,两县不通路,我们无法向长安传递消息。”


    “我待会儿用飞鸽传书通知他。”郑刺史倒戈了,“浮桥断裂一事,本官在奏折里会向圣人说明,免去你的责任。”


    杜悯脸上露出笑,“多谢大人。”


    “回屋休息去吧。”郑刺史和颜悦色道。


    杜悯虚弱地靠在杜黎身上,由他送回屋。


    郑刺史侧过身看向孟青,问:“义塾开几家了?”


    “两家,一家在河阳桥北岸,因水患暂时关门了,学徒都转移到北邙山山下的义塾,那家义塾不受水患的影响,目前由我娘家爹娘和兄弟守着。”孟青回答,“大人,您知晓我啊?”


    “有所耳闻。”郑刺史点头,“你准备准备,等卢湛劫囚杜大人一案传开,你去洛阳再开几家义塾。”


    “是。”孟青应下,她本也有此打算。


    脚步声传来,是孙县丞来了,他看到郑刺史,说:“大人,犯人陈勇和犯人许茂已收监,下官来归还杜大人的无事牌。”


    孟青走过去接走东西,说:“孙大人,快晌午了,您安排一桌席面请刺史大人和吴镇将留下用饭。杜大人身体有恙不能作陪,您代他招待好二位大人。”


    孙县丞看郑刺史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反而一脸的悦色,他心里大吃一惊,卢氏的靠山怎么又倒向杜大人了?


    “下官这就去安排。”孙县丞迅速离开。


    “杜大人的书房是哪一间?”郑刺史问。


    孟青带他去,出来后招呼仆妇送热茶进去。


    “三弟,你感觉怎么样?”孟青走进主屋,“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杜悯动都不敢动,他闭着眼说:“算了,我二哥给我端药去了,我喝了药待会儿睡一觉。二嫂,你帮我招呼好郑刺史。”


    “行。”孟青看向跟杜悯躺在一起的望舟,说:“不要打扰你三叔噢。”


    “知道。”望舟点头,“我守着我三叔。”


    孟青出去了,出门正好遇上郑刺史从书房里出来,他掏出个铜哨子吹响,不多一会儿,一只鸽子飞过来,盘旋着落在他肩上。


    郑刺史把信塞进信筒,手臂一抬,鸽子飞出去了。


    而他也在用过午饭后也离开了。


    在这之后,郑刺史没再来过河清县,但派人给杜悯送过一回补品。


    *


    两个月后,卢湛劫囚杜县令一案的复审结果送来了,由流三千里改为流五千里。


    同一时间,卢宰相以治家不严无颜治国为由递交辞官养老的折子,圣人阅后没挽留,直接批准了。


    一时间,杜悯名声大噪。


    第117章 这个人质留给我吧……


    跟着刑部复核的官牒一起来到河清县的还有四个解差, 杜悯带着四名解差走进大牢,“卢湛,押送你上路的官差来了, 流放五千里,前往西域守边疆。”


    卢湛在大牢里关押了两个月, 头发白了一半,人也消瘦了许多。他没看杜悯,牢门打开, 他径直走向四名解差, 等着他们给他上木枷。


    木枷铐上,卢湛跟着解差走出大牢,走出大牢的那一瞬,他被耀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耳朵先眼睛一步察觉到周围密密麻麻的目光。


    “杜大人,您若没有吩咐, 我们这就动身了。”解差说。


    杜悯颔首, 他看向县衙外指指点点的看客,说:“我送你们前往河阳桥渡口。”


    解差押着卢湛走在前, 杜悯落在后面, 从县衙到河阳桥渡口,一路接受看客的围观。他在人群里看到卢氏的人,也有王氏、张氏等当地豪绅,他们隐在人群后面,甚至不敢走上前,看向他的目光只剩忌惮,再无恨意。


    行至河阳桥,由于黄河还没进入枯水期, 浮桥还未重建,目前过河的载具是五艘系着绳索的运粮船,由沙城兵将负责在两岸收放绳索。


    吴镇将被贬为副将,沙城又来了一位新的镇将,姓齐,他远远看到押送前南城镇将的队伍,提前上船去了对岸,避开了。


    吴副将等押送犯人的解差上船了,他走到杜悯身边,“杜大人,他流放到何地?”


    “西域。”


    “这是真正死后不入祖坟了。”吴副将说。


    杜悯笑了一声,他看向路旁堆的十来担陶制明器,问:“今日又有外县送葬队过河?”


    “是,只有两队,一队来自魏州,一队来自相州,距河清县远,没听说过杜县令的威名,还敢大摇大摆带着违制的陪葬品渡河,被你们县衙的衙役拦下了。”吴副将调侃,“我昨日在对岸遇到赵县令,他庆幸地说受你影响,近些日子,河阴县的风气也好了不少。”


    杜悯笑笑,他望着河面,问:“重建浮桥栈道的船只准备得如何了?”


    吴副将脸上的笑没有了,“这事我不敢过问,你得问我们齐镇将。”


    “他人呢?”


    “看你们过来,他先去对岸了,估计是不忍心看见卢湛那个模样。”吴副将直言直语的。


    杜悯在岸边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等不来齐镇将,他就回县衙了。


    “大人。”典狱长守在胥吏院,看见杜悯回来,他赶忙小跑过去。


    杜悯站住脚,“你怎么又来了?”


    “大人,下官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您让我回来吧。”典狱长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央求,“我家里还有个近八十岁的老母,下面有四个孩子,我兄长重病,他那一家也指望我养着,我身上担子重,手头紧,这才昧着良心收了卢家塞的钱。”


    当时薛荣在公堂上悔供,是典狱长收了卢家塞的钱,偷偷摸摸带着卢家的人进大牢传递长安卢氏的口信,并利诱薛荣悔供顶罪。


    杜悯摇头,“你若真的悔过了,再回来任职,那点俸禄也还是不够你养家糊口,最后还是会克制不住贪欲,再次受贿。你的罢免文书已经递交到刺史府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答复。不要再来纠缠,我没有收缴你收受的贿赂,已经是体谅你养家糊口不易。”


    孙县丞从值房里走出来,“钱大哥,大人已经给你留足了体面,回去吧,不要再纠缠了。”


    钱鱼脸色灰败,“我都要四十了,离开县衙还能去哪儿找到赚钱的活路?孙大人,你是了解我家情况的,我的孩子和我大哥大嫂的孩子,合起来有八个,我大哥那个病秧子隔三差五还要吃药,这么多的嘴,就指望我拿钱回去吃饭续命。”


    孙县丞当然了解,要不是了解,他也不会放他进胥吏院。


    “我的义塾又要收徒了,本来今年收徒是要收学费的,看在我们打过交道的份上,能留三个免费的名额给你,你送三个孩子去义塾学做纸扎,吃住我包,三年后出师,他们留在义塾当师傅拿工钱,还不影响户籍。”孟青从外面回来,她给出解决的办法,“至于你,公差就别想了,薛荣悔供顶罪,差点让罪魁祸首逃脱责罚,没判你徒三年都是杜大人仁义。”


    钱鱼没脸再叫苦了。


    “你回去想想吧,要是决定让你的孩子去学纸扎,五天内去河阳桥渡口的义塾报名。”孟青安排。


    “是。”钱鱼垂头丧气地走了。


    “孟娘子,河阳桥渡口的义塾又要开张了?”孙县丞问。


    “对,我去看了,水退了不少,码头已经露出水面,粮仓里的地面和墙体也干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学徒们搬回来就能开业了。”孟青说。


    “你今天也在河阳桥渡口?我过去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杜悯问。


    孟青抬一下脚,示意他看她脚上的泥,“我是从你二哥的稻田里回来的,义塾是昨天去看的。走,回官署,我跟你说个事。”


    杜悯跟她一起走了。


    “娘,三叔,你们回来了啊。”望舟在檐下教他的同窗用麦秆编蛐蛐。


    “杜大人好,孟婶婶好。”


    八个跟望舟差不多大的小子纷纷问好。


    “杜大人。”新来的夫子忙起身,他紧张道:“一堂课刚结束,小公子他们在休息。”


    杜悯点头,“望舟,带着你的同窗去后院玩。”


    望舟立马带人走了,年轻的夫子也赶忙跟上去。


    杜悯被劫囚之后,孟青就没让卢文思再来授课,小学堂停课一个月。等杜悯的伤势好转,能下地走动了,他又翻开他的账本从上面勾出两家,最后选定一位乡绅之子,一个连着两年在省试中落榜的贡生来担任小学堂的夫子。


    “二嫂,你要说什么?”杜悯问。


    “过个几天,等义塾收徒的计划落实之后,我打算带着你二哥和望舟的舅舅去洛阳,我们要去洛阳再开义塾和纸马店。”孟青说,“这一去可能要到年关才回来,望舟是留给你还是我们带走?”


    “去这么久?”杜悯苦了脸,“离年关还有四个月,你们去这么久?中途不回来?洛阳离河清县又不远,只有三天的路程。”


    “你二哥可能会回来,他还惦记着他的稻田,我要留在那儿专心带学徒。”孟青说。


    杜悯不想说话了。


    “望舟要是跟我们走,他想你了,你二哥送他回来住几天。他要是选择留在这儿,每个月你安排人送他过去,或是你二哥回来接他。”孟青跟杜黎已经商量好了,只是还没通知杜悯和望舟。


    杜悯还是不吭声。


    望舟拿着蛐蛐探头探脑地来到前院,他觑杜悯一眼,捧着蛐蛐递给孟青,“娘,你看,今天这个蛐蛐更好看。”


    孟青点头,“比我编的还要好。”


    “我三叔怎么了?生气了呀?”望舟倚在孟青腿上,他笑嘻嘻地瞅着他三叔。


    杜悯斜他一眼,“你爹你娘和你舅舅要去洛阳,要把你撇给我,我们叔侄俩要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到年底。”


    望舟抬头,“娘,真的?”


    “你也可以跟我们去洛阳,你想你三叔和外公外婆了,你爹再送你回来。”孟青说。


    “可我走了,就没人教我认字了。”望舟纠结。


    “那你留下陪你三叔,你想我们了,就让他派人送你去洛阳。”孟青说。


    望舟不高兴,“我天天都想你。”


    “你们今年去洛阳开义塾,明年是不是又要去汴州,后年再去怀州?”杜悯问,“二嫂,你们不能这样,在长安的时候你可说了,你们以后是跟着我走的。”


    “那倒不会,等洛阳的义塾发展起来了,我们就回河清县,再去外地开义塾就安排仆从出面。”孟青说。


    “也行。”杜悯松口了,他把望舟拽过来,“这个人质留给我吧。”


    望舟不肯,他当即有了选择,“我要跟我爹娘去洛阳!”


    “休想!没门!”杜悯不放,下一瞬,他示弱卖惨:“望舟,你要是也走了,河清县只有三叔一个人了,到了晚上,官署里只有我一个人,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啊!还有你外公外婆,你娘带走了你舅舅,他们姐弟俩跑了,你要替他们在你外公外婆膝下尽孝啊。”


    孟青不参与,她去胥吏院找孙县丞,让他替她写几张收徒的告示,再让衙役替她张贴出去。


    “学费二十贯?”孙县丞问。


    孟青点头,“此次收徒的目标人群是商户,二十贯是个门槛,能拿出二十贯的人,出师后八成会选择自己开铺子。一年后,纸马店会在河清县和河阴县遍地开花,陶制明器和漆器明器的地位会随之下落。”


    孙县丞一听,他积极地揽下这个事,“孟娘子,我这就安排衙役去贴告示。”


    孟青道声劳烦,“孙大人,再麻烦你一件事吧,安排衙役去河阴县给赵县令送封信,我打算在河阴县再收五十个学徒,看他是否愿意配合。”


    “行。”孙县丞答应。


    赵县令收到信之后,他乘船来到河清县,在渡口遇上也要来找杜悯商议事情的齐镇将,二人一起前往河清县县衙。


    赵县令是想请杜悯前去帮他镇场子,“杜大人,你现在威名了得,能否去北邙山下替我坐镇,条件任你提。”


    “我做的,功绩归我。政绩考核时,你在文书里阐明我做了哪些事出了多少力。”杜悯明目张胆地说。


    赵县令舍不得,他提出交换的条件:“河阴县可以帮你们重建浮桥,靠你们一县之力,不论是财还是人,都紧缺吧?”


    齐镇将点头,“我今日来就是想跟杜大人商议建桥事宜,一里浮桥需要五百艘船,五月水患只抢下四十余艘残船,要凑齐五百艘,单靠县里的船工和木匠制船的速度,要等到明年年底,而朝廷责令我们今年年底要完工。”


    “等朝廷拨的钱下来了,拿钱去附近州县买。”杜悯说。


    “从外地运船过来,钱财就要吃紧了,如果县衙能贴补点,那就依杜大人的。”齐镇将说。


    杜悯不想出钱,他还想留着钱整修河道,但白白出力为赵县令做出政绩,他又不甘心。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


    等赵县令和齐镇将离开,杜悯找到孟青,询问她的看法。


    “我还真有个主意,我听仓督说,县衙的仓库里已经装不下收缴的违制陪葬品了,你们不如转手卖了。你跟赵县令谈,你去北邙山山下拦截送葬队,收缴的陪葬品归河清县,你把陪葬品卖了不就有钱建桥了。”孟青说,“以后浮桥建好了,你还能把守桥检查送葬队的事推给齐镇将,这样就不是你一个人得罪人了。”


    杜悯拊掌,“二嫂,你可真有主意。”


    “我也不白出主意,收缴的陪葬品交给孟家纸马店售卖,卖出去了,我们抽二成利。”孟青早就打上了那些收缴的陪葬品的主意。


    第118章 快点跑,河清县的瘟神……


    “可以。”杜悯一口答应, “不过孟叔和潘婶会分钱给你吗?”


    “这你就不要管了。”孟青拒绝他多问。


    杜悯“呵”一声,他阴阳怪气道:“对,我是你小叔子, 又不是你亲弟弟,不能多管闲事。”


    杜黎抬腿踢他一下, “皮痒了?”


    杜悯长吐一口气,他唏嘘道:“都来欺负我。”


    “你不要胡搅蛮缠啊。”杜黎提醒,“我都不过问你二嫂和她娘家之间的金钱来往, 你更不要打听。”


    “我还不是怕我二嫂吃亏。”杜悯嘀咕。


    “你管多了, 也想多了。”杜黎白他一眼,“你姓杜不姓孟,你一个外人还插手人家一家的事了,好意思?”


    孟青点头。


    杜悯气走了。


    孟青和杜黎回屋准备睡觉,门一关,杜黎一把抱住她, “月事来了吗?”


    孟青点头, “午后来的。”


    “太好了!”杜黎欢呼一声,“又可以快活一个月了。”


    孟青捶他一拳, “不要脸。”


    杜黎也不反驳。


    “娘!爹!开门。”望舟在外面拍门。


    夫妻俩赶忙散开, 杜黎去开门,“怎么了?”


    望舟扭身从门缝里挤进去,他什么也没说,跑进屋冲上床,躺在床上闭眼装睡。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她笑着问:“今晚想跟我们睡?”


    望舟睁开一只眼,他苦恼地说:“我三叔求我在家陪他。”


    孟青了悟,“他这人是有点无赖, 你拒绝不了也正常。我跟你爹离开之前,你天天晚上来陪我们睡吧。”


    望舟吸吸鼻子,他扭身趴在枕头上掉眼泪,呜呜咽咽地说:“你们还没走,我就想你们了。”


    孟青挨着他躺下,说:“等我们安顿好了,你爹就回来接你。”


    杜黎也脱鞋上床,他捏捏望舟的腿,说:“爹先去认认路,等把路走熟了,就回来接你过去。”


    望舟在枕头上抹干眼泪,他带着哭腔说:“那你要早点回来。”


    “好。”杜黎答应,他在望舟的另一边躺下。


    望舟翻过来躺平,他抬起两条腿,一左一右搭在爹娘身上,又高兴地说:“我好久没跟你们一起睡了。”


    “毕竟你长大了嘛,再有半年就七岁了。”孟青抓起他的一只手,“时间过得真快,七年一晃就过去了。再过七年,你十四岁了,那个时候,你应该在县学念书。再过七年,你二十一岁了,那个时候应该娶媳妇了。”


    “不,那个时候我应该也进士及第了。”望舟纠正,“我三叔就是二十一岁进士及第的,我应该也是。”


    孟青笑出声,“晚个几年也没事,不必跟你三叔一样。”


    “那也可以早个几年。”望舟嘻嘻笑。


    “真有志气。”杜黎开口,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畅快道:“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竟然会有一个进士儿子,做梦一样。”


    望舟不自觉挺起胸膛。


    “可不是做梦嘛,你哪来的进士儿子?你儿子还不满七岁。”孟青打破他的幻想,免得望舟会有压力。


    “会有的。”望舟不领情,他拍拍自己的胸膛,“我一定会进士及第。”


    “行行行。”孟青坐起来,她抖开充当盖被的床单搭在三个人肚子上,“我的进士儿子,睡觉吧,你明天还要早起背书呢。”


    望舟美滋滋地闭上眼,腿却不老实,脚丫子搭在他爹娘腿上故意一抖一抖的。


    孟青和杜黎都不吱声,慢慢的,二人身上的腿老实下来了,耳边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静。


    夫妻二人也睡着了。


    *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时,望舟睡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尾挪下去,自己开门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衣裳,之后拿上书去书房。


    杜悯在他之后也走了进来,叔侄俩占书桌两端,一个看书,一个背书。


    《急就篇》背完,望舟端起桌上的热水咕噜咕噜喝两口,“三叔,我背的有问题吗?”


    “邯郸河间沛巴蜀,陇西天水安定北,这句被你漏掉了。”杜悯头也不抬地指正。


    望舟皱眉,他仔细回忆,好像是把这句漏掉了。


    “我再读几遍。”他展开书本,“对了,三叔,我跟我爹娘说了,我会留下来陪你。”


    杜悯露出笑,“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望舟隐在书后哼一声。


    “哼什么?”杜悯问,“难道我说的不对?”


    望舟不理他。


    杜悯摇摇头,他起身伸个懒腰,说:“我今日要去河阴县,你跟我一起去。”


    “找赵县令吗?”望舟问。


    “对,带你去长长见识,你见的多了,懂得的会更多。”杜悯点头,家里的事和公堂上的事,他从不瞒着望舟,望舟如果有疑惑,他也会认真解释。他从孟青和杜黎那儿受的好,一力回馈在望舟身上,他要以他为沃土,让望舟扎根在他身上肆意地生长,只盼望舟的官路会更坦荡顺遂。


    望舟应好,等夫子来了,他告了假,就牵着杜悯的手走了。


    杜悯如今出行不用再带着衙役,卢湛一案被传开后,他所到之处人人避让,压根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叔侄二人雇驾驴车来到渡口,又换船渡水来到河阴县。


    “河清县县令来了!”有人认出杜悯,惊叫一声。


    “老天,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要去北邙山山脚下拦截送葬队?”


    “肯定是了,我听说赵县令昨天去河清县了。”


    “完了完了,我得回村传个信,我们村的窦地主听说快死了,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少准备点陪葬品。”


    远处正要拐道的送葬队听到消息,为首的人甩着鞭子赶着拉棺的牛车跑起来,后面打幡撒纸抬陪葬品的人也都跟着跑起来。


    “快快快,快点跑,河清县的瘟神过来了。”路过的人纷纷提醒。


    路上的送葬队都跑了起来,附近采买丧葬品的人也都紧张起来,一个个站在路边盯着杜悯,看他要往哪儿去。


    杜悯心里乐开花,面上却不动声色。


    “杜县令,您怎么来我们县了?”有人大着胆子问。


    “受你们赵县令相邀。”杜悯故意模棱两可地回答。


    问话的人干巴巴地“噢”一声,不敢再问。


    赵县令在县衙里听到消息,他迎了出来,在距县衙二里外看见不紧不慢的叔侄俩。


    “杜大人,一路走过来的?没乘车?”


    杜悯露出笑,“替你吓唬吓唬百姓。”


    “是该走过来。”赵县令立马变了说辞,“最好天天来,下次往北邙山走。”


    杜悯没接话,“回县衙说。”


    赵县令领二人回去,他打发下人领望舟去后面的官署,“我小儿子比这小子大不了两岁,二人估计能玩到一起。”


    “不了,他是乖巧的,坐我旁边也不会多嘴。”杜悯摆手。


    赵县令讶然。


    “说正事吧,赵大人,我考虑好了,我的条件不变,想让我出面替你得罪人,政绩得归我。你上书跟郑刺史说明,邀我协同治理河阴县,他批准了,给我下文书,我再来给你帮忙。没有上面的文书,我插手河阴县的政务,一旦有人告我,我有越境和侵官之疑。”


    “不是,谁会……”


    “我今早查了文书,确实有这个罪名。”杜悯打断他的话,他摊手叫苦,“你也知道,我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不知凡几,一旦抓住这个罪名,影响的是我的升迁。赵大人,我能体谅你,也很想帮你,可我不能枉做坏人。”


    赵县令沉默下来。


    望舟仰着头盯着二人。


    “想来赵大人也明白,这是刹住河阴县厚葬之风最佳的机会。”杜悯慢悠悠道,“我俩若能协同办案,北邙山一带的厚葬之风得以打压,赵大人也能落着好。”


    赵县令哪能不明白,但他也贪心啊,若政绩全是他的,这会是他仕途上最有力的升迁武器。


    “我自掏腰包赠你们县一百艘船。”他还是舍不得这块儿大肥肉。


    杜悯摇头,“赵大人可真有家底。”


    赵县令面上一窘,这一百艘船可以说是他在任三年所收受的全部贿赂。唉,早知道有这一天,他哪会伸这个手。


    “真没有再商量的?”他问。


    “没有,你想要的,我也想要。”杜悯明明白白地说,“其实我也不愿意跟你分利,我只要再等一年,一年后赵大人调任了,我上书调任河阴县县令,这个政绩将全是我的。可惜机不逢时,卢湛他爹要是晚一年死就好了。”


    “你!”赵县令没话说了,“依你,都依你,你吃肉,我喝点汤。我这就写公文……算了,我还是往洛阳去一趟,跟刺史大人当面说。”


    杜悯意动,“我与你同去。”


    赵县令看他一眼,“也行。”


    “过个四五天动身,我兄嫂过几天要去洛阳寻找开义塾的店面,我送他们过去。”杜悯眼里冒出光彩,他一道去还能去拜访尹明府,托尹明府照应着点。


    赵县令看向挨着杜悯坐的小子,说:“你跟你兄嫂感情不错。”


    “非常好。”杜悯对他的用词有些不满意。


    “看出来了。”赵县令笑笑,他若有所思道:“杜大人,不知你可有亲事在身?我给你做一桩媒可好?”


    “谁家女儿?”


    “舍妹,年芳十八,青春貌美,知书达礼。”


    杜悯一笑,“小弟今年二十有四,已过青春,恐有不配。”


    赵县令闻言明白他没看上,他也不勉强,“我要是有个女儿,定嫁给你。”


    杜悯瞥一眼他的脸,女儿随爹,可他长得四四方方的。


    赵县令看出他的意思,他拿起一根毛笔掷过去,“年纪不小了,不要太过挑拣,该成家了。”


    杜悯应一声,他接过毛笔在手里把玩,说:“到时候你去不去北邙山下坐镇?”


    “去,我俩可以排班,免得耽误衙门里的事务。”赵县令说。


    “我可以一整天都在,我手下的孙县丞极为能干,衙门里的事可以交给他。”杜悯说,“赵大人忙的时候可以不去,我去帮你顶着。”


    赵县令怀疑他无利不起早,“你又图什么?这么积极?”


    “我出面扣下的违制陪葬品归河清县所有,我要把陪葬品变卖用来买船建桥。”杜悯吐露目的。


    赵县令佩服,“你的花样还真多。行,给你。”


    杜悯微微一笑,是他的军师花样多。


    第119章 洛阳遇陈明章


    事情商定, 赵县令留杜悯在县衙里用饭,他拒绝了,“我带我侄子去北邙山下走一趟, 去看看他外公外婆。”


    赵县令闻言,他想起一个事, 说:“我已经安排衙役把义塾收徒的告示张贴出去了,今日或许就有人去报名,我也去看看。”


    杜悯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只能跟他一起出门。


    二人带着望舟坐着牛车前往北邙山, 一直徘徊在县衙附近打探杜悯行踪的人见了,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牛车到了北邙山附近,路上本就匆忙的送葬队,在看见他们后,顿时像雨前的蚂蚁群一样,一部分抬着陪葬品的人脱离队伍先一步跑向群山。


    “杜大人, 来日你升迁离开了, 你的名字在北邙山也叫得响亮啊!”赵县令笑呵呵道。


    杜悯笑笑,没有说话。


    牛车来到义塾门前, 望舟率先从车上跳下去, “三叔,我看见我爹娘了,我先进去了噢。”


    杜悯点头,他跟赵县令说:“今日没打算拦截送葬队,我们就别站在外面吓唬人,上楼吧。”


    “行。”赵县令点头。


    义塾里,孟青带着仆从在考查报名者的手艺,见二人进来, 她只是颔首示意,又继续忙自己的。


    杜悯看一圈,他先把赵县令领上楼,又下来跟孟父孟母打招呼,杜黎、孟春和望舟也都在纸马店这边。


    “孟叔,潘婶,你们今年不收学徒?”杜悯问。


    “人手已经够用了,今年就只收了四个三年工的学徒。往后我们每年收四个,干满三年放出去一批。”孟父接话,他看向杜悯的额头,说:“伤疤愈合得挺快,疤印淡了不少。”


    杜悯摸一下额头,说:“郑刺史遣人送来的药挺好用。对了,二哥,过几天我要跟赵县令一起去洛阳刺史府,我二嫂这边是什么打算?哪天动身?我们一道走。”


    “我们早两天晚两天都行,就看望舟的意思,你二嫂今早说让他多跟我们睡几晚。”杜黎低头看向望舟。


    望舟美滋滋地笑了。


    “咦!你这么大了,还跟你爹娘睡啊?你羞不羞?”杜悯揪一下他的脸。


    望舟偏头靠在他爹腰上,他得意地哼一声,“我愿意,我爹娘也乐意!”


    孟父孟母和孟春都被他逗笑了。


    “那就三日后,八月初八动身。”杜悯做出决定,“到时候望舟跟我们一起去,我回来的时候再把他带回来。”


    杜黎看向望舟,“行吗?”


    望舟点头。


    “我去跟赵县令说。”杜悯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二哥,你安排个仆从买两份饭食送上去。”


    “好。”杜黎应下,他把望舟塞给孟母,“娘,你看着他,别让他跑出去了。”


    孟母点头,这儿几乎全是送葬队,进进出出的全是披麻戴孝的人,棺椁横行,气氛不怎么好,冲撞上什么不得了。


    杜黎去买两份饭食亲自送上去,他问杜悯下午还有没有事,“没有旁的事,你吃完饭立马带望舟回去,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杜悯“噢”一声,用过饭就催着赵县令下楼,他喊上望舟,三人又乘坐牛车离开。


    赵县令:“……”


    合计着他过来一趟就为吃一口饭菜?


    到了河阳桥渡口,杜悯和望舟下车,临走前约定:“赵大人,八月初八的辰时末,我们在此汇合?”


    “行,我等你们过来。”


    *


    三日后。


    杜悯把县衙里的事务托付给孙县丞,他和孟青他们一大早离开官署,渡河去河阴县跟赵县令汇合。


    赵县令在对岸等着,他安排了三辆马车,人一到立马招呼他们上车。


    孟春迟疑,他看向孟青,孟青把望舟塞给他,说:“带你舅舅上车。”


    孟春被望舟牵着坐上马车,他望着拉车的枣红马,心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滋味,他亲手做出不计其数的纸马,没想到生前能有坐上马车的一天。


    “我以为我死后才会坐上马拉的车。”孟春喃喃自语。


    望舟听到了,他坐在他怀里小声说:“舅舅,等我当上官了,我把马车赶去你家,我们关上门随便你坐。”


    孟春淡淡一笑,“舅舅只是随口一说,又不是只有马车能代步,驴和牛也能拉车,我也能坐驴车和牛车。”


    望舟看得出来他不是很高兴,他不知如何安慰,便不吭声了。


    河阴县距洛阳一百二十余里,步行和驴车需要三天,而换了马车代步,早上出门,夜色落下时,马车已进入洛阳县的管辖范围。


    八月初九,杜悯一行人不到晌午就抵达洛阳城,一行人住进驿站休整。


    “杜大人,你还有什么安排吗?我这就安排下人去刺史府送拜帖?”赵县令问。


    “行。”杜悯点头,转过头,他给尹明府送去拜帖。


    拜帖送到,到了傍晚,刺史府的官吏就找来驿站,让他们在洛阳等个两日,郑刺史这两日有要事,两日后才有空见他们。


    杜悯闻言,他趁这个间隙先带着兄嫂去拜访尹明府。


    尹明府听闻来意,他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纸扎明器早该在洛阳售卖了,阴差阳错,竟是晚了四年。”尹明府惋惜。


    “是啊,当年要是没出岔子,下官早就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了。”杜悯顺着话说。


    尹明府摇头,“当年我真把你要来了,你可没今日的好前程,你这人命里有官运,挡都挡不住。我听闻一个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你可是一举把宰相拉下马,整个范阳卢氏都被你撬动了,了不得啊。”


    杜悯讶然,“我还真没听闻这个事。”


    “我也是昨日才知晓,消息是从刺史府传出来的,假不了。”尹明府说。


    杜悯看向孟青和杜黎,眼里的欣喜掩藏不住,还真让他们干了一票大的,这会是他仕途上恢宏的里程碑。


    尹明府注视着杜悯,真是年轻,有才华有心计,还有纸扎明器替他开道,而且还傍上了荥阳郑氏,前程似锦啊!


    “杜大人,你还没成家?亲事定下了吗?”尹明府心动,这人当不成他下属,若是能给他当女婿或是侄女婿也是极好的。


    “还没有。”杜悯听出他的意思。


    “有成家的考虑吗?”尹明府又问。


    杜悯思量着点头,“我家世低微,恐让别家女郎跟着我受苦,业成之前没考虑娶妻生子,一年又一年,就耽误下来了。”


    尹明府捋着胡须点了下头,“喝茶,再吃点点心。”


    孟青和杜黎在一旁无声旁观,尹明府看着年近四十,膝下估计有长成的女儿,八成是相中杜悯这个女婿了。而杜悯看着也是有意的,这两人保不准要成为翁婿。


    “孟娘子,我家夫人是个喜好出门逛街的,洛阳城哪里繁华她清楚,你考虑义塾的选址,不如让她陪你出门转转?”尹明府看向孟青。


    孟青知道这是想让女眷出面探讨亲事,她欣然应下,“那就麻烦夫人了,我这几日就住在驿站,夫人想出门的时候,安排人去传个话。”


    尹明府点头,他又承诺:“我会交代下去,让市令留意好的铺面。”


    “如此我就不找牙人了。”


    “对,不用找牙人,市令会把铺面找好,你是买还是租?”


    “买,要三个铺面,距离要远一些。”三个铺面里,有一个是孟春的纸马店,另外两个是义塾。孟青手里的余钱只够买一个铺面,她打算用公账买下另一个,年底要是能腾开手,她再用私账还公账,把另一个铺面改为她私有的。


    尹明府记下,“我会交代下去。”


    孟青道谢。


    “今天没急事吧?留下吃饭吧。”尹明府看向杜悯。


    杜悯没拒绝。


    尹明府通知下人准备席面,没过多久,尹夫人来了,她看了杜悯几眼,随后请走了孟青。


    孟青宛若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尹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


    “父母健在,就是身体年迈,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没有跟着杜悯来上任……他们兄弟三个,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大哥大嫂性格老实,也不喜外出,于是便商量着老大一家留在老家照顾爹娘,我们两口子跟着老三出来,免得他孤身一人没有个照应……”孟青交代家里的情况。


    闲聊大半个时辰,尹夫人终于放孟青走了。


    离开官署,孟青问:“三弟,这门婚事你有意?你见过尹明府的女儿?”


    “没有。”杜悯摇头,谈及自己的婚事和未来的妻子,他脸上没什么喜意和期待,只分析利弊:“尹明府与我同是天子门生,早在四年前就看中了纸扎明器暗含的价值,是有才能和眼光之人。而且也不是陈明章那般的卑鄙之徒,官位又在我之上,他愿意嫁女儿于我,我有什么可挑拣的。”


    “嗯……”杜黎驻足,“我看见了一个人……老三,陈明章在看你。”


    杜悯一激灵,有一种白日撞鬼的荒唐。


    陈明章在一座茶寮里喝茶,他结了茶钱,大步朝杜悯走来。


    杜悯迅速调整好表情,他上前几步迎上去,“陈大人,你怎么在洛阳?”


    “你不知道?”陈明章探究地盯着他。


    “你调到洛阳任职了?”杜悯装出正常人的反应,“什么时候调任的?如今在哪个衙门任职?”


    陈明章直直盯了他好一会儿,一时怀疑自己的猜测,难不成真不是杜悯在背后搞鬼?但他实在不相信,顾家会因为一点乡间地头的矛盾去毁了他。


    “陈大人,怎么了?”杜悯奇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洛阳听闻了你的事,胆子真大,范阳卢氏你也敢得罪。”陈明章收回目光。


    杜悯微微一笑,他不说虚的,坦诚地说:“背后有靠山。”


    “顾无夏在长安状告我孝期宴饮,刑部传唤我过去,你让你背后的靠山把这个事摆平。”陈明章盯着他,“杜悯,我若背上不孝的罪名,你也得背上。你如今在官场上过得如鱼得水,不会想自断前程吧?”


    第120章 我没杀过人


    杜悯伪装出来的笑脸瞬间消失了。


    “陈大人, 你记性是真不好,也对,距你离开长安有两三年了, 以你的性子,忘了旧事, 死性不改才是正常。容我再提醒你一遍,我考省试时,是你出面为我做保, 才有学子愿意跟我结款做保, 我方能赴京赶考。”杜悯冷声道,“若孝期宴饮这个罪名只能让你罢官,你告发我不孝,可是会让你下大牢的。一旦你获刑,你的儿孙会沦为刑家之子,可就无缘科举了。”


    陈明章鼓起的那股气一戳就破, 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也不用想着借他人之手告发我, 你我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杜悯面上丝毫不惧, 他胸有成竹道:“既然你已听说了我的事, 也该明白我身后的靠山必然不会让我出事。你若闹一通,最后沦为齑粉的只会是你一人。”


    陈明章强行支撑的脊骨瞬间坍塌,他面色灰败,再无精神,一瞬间宛如老了四五岁。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逼着自己说出央求的话:“杜大人,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 你能不能帮我一回?”


    杜悯看着他这个样子,顿时神清气爽,胸中积压的陈年郁气在这一刻有了出路。


    孟青也觉得爽快,往年一句话就压得她放弃拓宽生意路子的人,眼下在她面前垂头示弱了。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陈大人,你住在哪里?也在驿站吗?”孟青上前一步问。


    陈明章点头,他昨晚入住驿站,今早在驿站里听到驿卒在议论一个叫杜悯的官员,仔细一打听,他确定这个杜悯跟他认识的杜悯是同一个人。他去杜悯住的跨院找人,被告知杜悯出门拜访尹明府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追了出来,在县衙外的茶寮里坐了下来。


    一行四人回到距官府不远的驿站,杜悯直接把人领进他住的跨院,正好赵县令也出门访友了,没外人在,他说话也没了顾忌:“陈大人,你的事我没法帮忙,刑部已经传唤你了,这说明案子已经开审了,我还怎么帮你?”


    陈明章看向孟青,“画舫宴的主家是你,当年也是你上门邀请的,只要你出面证明我不在场,顾无夏就是伪告。杜大人再出一份信函,由他写明证言,我就能翻案。”


    杜悯挑眉,这蠢才也不是蠢得不透气,可惜本性不改,依旧自大张狂,如果他一见面就苦声哀求,他或许还真能放他一马。


    “我当然愿意,可顾家不会留有后手吗?当年的知情人可不止我们几个,先不说许博士,当年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都知情。”孟青为难,“我们可以帮你,但不能牵连到我们才行,尤其是我三弟,他是我们全家全族的希望,我不同意他出示伪证。”


    杜悯暗乐,他沉默着不吭声。


    杜黎出声:“我不同意孟青出面,陈大人若是不能翻案,她也会被牵涉进去,连累我们的儿子不能科举。”


    “事发后,陈大人回过吴县吗?或是派人回去过吗?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可还在吴县,是否被顾无夏带去长安了?”孟青打听。


    陈明章无言。


    杜悯嘴角勾起笑,他摇摇头叹一声。


    陈明章被他脸上的笑刺激得脸色涨红,往日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狗,穿上一身好衣裳,傍上一家贵主,在他跟前装模作样地端起架子了。


    “我有今日的罪名,全赖你们,当时要不是给你们面子,我压根不会去。杜悯,你也别在我面前吆五喝六地充当大爷,如今你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你的仕途通达,我已经走向末路了,能把你毁了,我也解了恨,有你陪着,值了。”陈明章面露癫狂,“你也休想用我的儿孙威胁我,他们都是不争气的喽啰,有我铺路他们都无法进士及第,我若倒了,他们更没希望。我不指望他们能振兴门庭,也不怕你威胁。”


    “行啊,你去告吧。”杜悯轻飘飘道,他沏一碗冷茶递过去,见他不接,他手腕一转,一碗冷茶淋在了地上。


    “一碗冷茶还想浇灭旺火?”杜悯嘲讽一笑,“你去告我吧,先看有没有衙门受理,再看有没有人出面作证。谁给你作证?许博士?他不会,他若出面作证,他也毁了。陈大人,你值得他自毁吗?你和我,他会倒向谁?至于当年州府学的那帮无耻之徒,他们再势利不过了,他们会为你得罪我?”


    “我是没有这个能耐,卢氏呢?范阳卢氏不恨你?他们不想扳倒你?”陈明章问,“你还不怕?”


    “证据呢?我不孝的证据呢?你孝期宴饮是实证,而我当时只是病糊涂了不认人。噢,对了,当年给我治病的大夫就是证人,许博士也会是我的证人。卢家再想报复我,他也得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就是诛锄异己,党同伐异。我又成为圣人打压世家的一把刀,哎呀!说不准我要升官了。”杜悯心里有了忌惮,但面上气势一点都不弱,他笑了几声,“陈大人,去告吧。”


    陈明章气得手抖,“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帮忙是吧?”


    “学生帮不了。”杜悯落座,“陈大人,说来我俩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恨我。你老老实实赴京领罪,过个几年,等这事被人遗忘了,我说不定还能帮你谋划一个小官当当。”


    陈明章唾他一口,糟践谁呢!


    “老子不稀罕你的施舍。”他扭身就走。


    杜悯掏出帕子抹脸,他盯着门口,面露阴狠。


    孟青坐下,问:“你要不要赌一赌?按你说的,由着他去告,保不准还真能借此在圣人面前露脸。”


    “我担心老家那边会出问题,范阳卢氏是不知道我的底细,但由陈明章一闹,他们肯定会发现苗头,若是派人去吴县打听,头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杜家湾。杜家湾牛鬼蛇神多,多是目光短浅之辈,只要有重利,必定有人反水。”杜悯心里恼火,他这会儿恨不得杜家湾在一夕之间出现地陷,全村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


    “有个事你们不知道,我没有跟你们说,去年我回村的时候,爹拿剪刀刺我,他想杀了我。若让范阳卢氏的人找到他,以他疯癫的样子,八成会出面指认。”杜悯胸中戾气横生,他攥紧帕子,一时之间生了悔意,或许不该意气用事报复陈明章。


    “今天这个局面,是我一手导致的。”杜悯认错,“二嫂,二哥,连累你们了。”


    “做都做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想想解决的办法吧。”孟青摆手,“按最坏的情况设想,陈明章身后站的是范阳卢氏,你对付不了,只能让荥阳郑氏出面。所以你要提前把这个案子透露给郑刺史,让他飞鸽联系郑尚书。”


    “我有一个想法。”杜黎看二人两眼,目光最后落在杜悯身上,“你没发现最该处置的是陈明章?只要他去不了长安,范阳卢氏怎么会知道他这个人?”


    杜悯艰难地咽口水,“可我没杀过人,有点不敢动手。也不能像给…一样下药,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他死了会被查,我们今天跟他有来往,到时候会被重点盘查的。或者是制造意外?让他在船上落水?这个难度也大,船上舵手多,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


    孟青惊骇地望着这兄弟俩,“我要去报官了啊!”


    杜黎笑出声,“你去报吧。”


    孟青剜他一眼,她面露犹疑,“杜老二,你是装出来的老实啊,我今天才认识你。”


    杜黎看她像是当真了,他不敢再玩,赶忙解释:“我可没有杀人的想法,我只是想说让他受伤去不了长安,写一份口供递过去,你我再去长安当证人,这事不就定案了。”


    孟青大吐一口气,她又看向杜悯,杜悯无言以对,他是真有杀人灭口的想法。


    “我二哥的法子可行。”杜悯干巴巴地说。


    孟青想了想,这个法子的确一劳永逸,“不过你震慑不了他,他是个过于自尊的人,受不了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你想像他当年嘲讽威胁你一样嘲讽威胁回去,很可能把他激得跟你同归于尽。你想法子让郑刺史出面,让他拿到陈明章的口供,之后我或是你二哥跟着口供一起上京一趟,陈明章估计就能罢官回乡了。”


    杜悯点头,“我琢磨琢磨说辞。”


    院里出现说话声,是赵县令回来了,屋里的三人默契地谈起旁的事。


    “杜大人,你回来了?早上有个人来找你,是润州参军,他说他是你的恩师,也住在这个驿站,你见到他了吗?”赵县令问。


    “见到了,的确是我恩师。”杜悯点头,他转移话题:“赵大人,你看见我侄子了吗?我们回来快有一个时辰了,一直没见他的人。”


    “跟他舅舅出去玩了吧,你问问驿卒。我上午出门了,这会儿才回来。”赵县令凑到杜悯身边,“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卢宰相因卢湛劫囚你一案,辞官回乡养老了。”


    “我从尹明府那儿也听说了。”杜悯猫哭耗子假叹气,“卢湛又蠢又坏,真是罪不可恕,竟连累了卢宰相。”


    赵县令笑笑不说话。


    “我去找找望舟,也不知道跟他舅舅去哪儿玩了。”孟青起身离开。


    “我也去。”杜黎说。


    “我去让驿卒换壶热茶。”杜悯拎着茶壶跟出去,一走出赵县令的视野,他立马不装了,一个快步靠近杜黎,一把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二哥!你是故意的吧?又在我二嫂面前陷害我!”


    “我陷害你什么?分明是你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杜黎扒开他的胳膊,两步并一步跑开了。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杜悯咬牙。


    茶壶递给过路的驿卒,杜悯跟他打听陈明章住在哪个院,打听到之后,杜悯回屋跟赵县令说一会儿话,随后又寻个由头出门。他拿了两贯钱找到管事,托对方明日每顿给陈明章添一两个好菜。


    “后日他若是没离开,你再来找我,我再给你拿两贯钱,你继续给他添菜。这事别让他知道,我这个恩师性子古怪,不愿意受学生奉承。”杜悯嘱咐。


    管事连连点头,两贯钱够置办两大桌好菜了,陈大人一个人能吃多少,余下的钱不还都是他的。


    而陈明章压根没胃口吃喝,也没察觉饭食上有什么变化。他犹不肯放弃杜悯这根救命稻草,过了一夜,又去找杜悯,这回软声哀求,不再暴起威胁。


    杜悯似乎也被感化了,终于在陈明章第三次来求他的时候,他松口了,“我明日要去见郑刺史,到时候我问问他,看他肯不肯出手帮忙。”


    陈明章大松一口气,他又说一箩筐好话,之后便忐忑难安地在驿站苦等。


    *


    “杜大人,赵大人,刺史大人安排小的过来接你们。”一早,刺史府的管事带着马夫赶着马车来到驿站外等着。


    杜悯和赵县令纷纷出声感谢。


    “杜大人,孟娘子何在?刺史大人让她也一同前去。”管事说。


    杜悯诧异,“我二嫂也要去?我去叫她。只她一人?我二哥要去吗?”


    管事迟疑一瞬,他笑道:“也可。”


    杜悯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还是把杜黎也叫上了,这人跟他一样,长了根毒肠子,今天跟着一起去旁听,保不准还能冒出什么好主意。


    四人坐车抵达刺史府,由管事领着,畅通无阻地来到郑刺史的书房,而非值房。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杜悯和赵县令见礼。


    “民妇草民见过刺史大人。”孟青和杜黎随后跟着见礼。


    “都坐。”郑刺史起身走下来,他随和地在一方椅子上坐下,笑问:“杜大人,我正想寻你你就来了,难不成早就听闻了什么消息?”


    “下官和赵大人联袂前来是为公务,赵大人邀下官与他协同治理河阴县的厚葬之风,下官也有意趁机严打,特来请示刺史大人。”杜悯交代来意。


    郑刺史看向赵县令,赵县令起身,他一脸羞愧地说:“下官无能,仅下官一人之力,无法震慑来北邙山送葬的外地人,只能请求杜大人出手相助。”


    “倒也行,难得你有这个志气。只是杜大人一人辖管两县,他要受累了。”郑刺史说,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官牒递给杜悯,“打开看看。”


    杜悯展开官牒,下一瞬,他眼睛陡然一亮,激动得面带红光,“这、这是给我升官了?”


    “正六品上朝议郎,一个散官,用来给你提升品级和俸禄的,实职还是县令。”郑刺史解释,“圣人知晓了你在河清县的所作所为,赞你是铁头县令,道你受了委屈,这是慰问礼。”


    杜悯恨不得哈哈大笑几声,他捧着官牒摸了又摸,欣喜若狂地嚷嚷太值了。


    郑刺史被他这个模样逗笑了,“拿着这个用心协助赵县令治理河阴县,日后还有你升迁的时候。”


    “是!下官一定搏出命协助赵大人。”杜悯保证,“下官多谢刺史大人替我在圣人面前美言。”


    郑刺史满意,他瞥赵县令一眼,说:“多向杜大人学习。”


    赵县令:“……是。”


    “你先回驿站吧,我还有私事跟杜大人商量。”郑刺史说。


    赵县令再次应是,他拱着还没捂热的屁股退了出去。


    郑刺史松泛下来,他后仰着身子打量着杜悯,“你这小子运道不小,尚书大人还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信里特意托我问问你的婚事有没有眉目,要是没眉目,让我替你操个心。”


    杜悯连着被两个惊喜冲得头晕目眩,他有些坐不住了,倾身问:“大人,郑尚书是不是能争得宰相之位?”


    “哪有这么容易。”郑刺史看向孟青,“我这儿有你一封信,郑尚书给你的,交代你今年不用交账,多建义塾。”


    孟青忙点头。


    郑刺史看向杜悯,“婚事有眉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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