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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拒娶郑氏女


    杜悯陷入纠结, 几息后,他选择回答:“没有,劳刺史大人替下官操心。”


    孟青垂眸思索。


    郑刺史颔首, “我有个小女儿亲事还未定,年芳十七, 本官同她姨娘商量了,她姨娘提议让你们私下先见一面。”


    杜悯惊喜,郑刺史竟然舍得嫁女儿给他, 虽说是个庶女, 但以荥阳郑氏的地位,世家女嫁给他这个寒门县令,的的确确是下嫁中的下嫁。


    “下官谢大人看得起。”杜悯起身叩谢。


    郑刺史注视他几瞬,才倾身相扶,世家女嫁给农家子出身的县令,这在世家中是一桩笑料。可杜悯的确有潜力, 在制科试中就引得圣人注意, 此次卢湛一案又拉下卢宰相,圣人更是龙心大悦, 这个正六品上的虚职是圣人亲自赐下的, 可见有多中意杜悯。


    “本官的女儿性子有些骄纵,会面时你多担待。”郑刺史率先铺垫。


    杜悯理解,“下官身家微薄,出身低微,贵女下嫁,有情绪是正常的。”


    郑刺史满意。


    “巧了不是,民妇正愁义塾的账目无人打理,也没有跟尚书大人直接联络的途径, 妹妹若是肯下嫁,这个事就交给她,我在外面收徒授艺,她来监管账目。营收交在她手里,我可不忐忑了,也不担心钱财遭贼惦记。”孟青笑盈盈地开口。


    郑刺史心里一动,义塾的收支掌握在他女儿手里,日后礼部尚书就是换了人,义塾也是荥阳郑氏的。


    杜悯心里一惊,他娶个郑氏女,相当于是郑氏安插了一双眼睛在他枕边,不仅义塾的收支受监视,他的动向也受监视,他和孟青从此以后只能为郑氏效劳,值得吗?再则,荥阳郑氏也是世家,圣人哪天打压郑氏一族的时候,他这个郑氏的女婿必受牵连。寒门,寒门,圣人打压世家提拔寒门,这个由圣人赏赐的朝议郎是不是拉拢?


    杜悯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你准备准备,明日辰时末,你去白马寺等着。”郑刺史做出安排。


    杜悯垂眼应是,他强按住心里的慌乱,亲近地说:“大人,悯还有一事相求。”


    “讲。”


    “悯于前日在洛阳巧遇润州参军,他乃苏州吴县人,曾是礼部员外郎,当年他因父亡回乡守孝,我得他举荐入州府学念书,后赴京赶考时,也得他引荐,他是我的恩师。但他今日陷入一桩官司,吴县当地一乡绅赴京告他孝期宴饮,刑部让他赴京领罪。他遇到我,哀求我出面帮他做伪证脱罪,我拒绝了,但他威胁我……”


    孟青抬眼看向他。


    杜黎皱眉,怎么还提陈明章威胁他的事?难不成还要把陈明章告他不孝的内情跟郑刺史说?这岂不是授人把柄?


    “他孝期宴饮为真?又威胁你什么?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郑刺史立马坐正了。


    “孝期宴饮为真,宴请的主家就是我二嫂的娘家,当年孟家在吴县为纸扎明器扬名,特意举行画舫游河宴,我当时也在船上,陈大人也在。”杜悯缓慢地叙述,他暗搓急出汗的手心,终于下了决定。


    “至于我,我得他举荐入州府学念书,因是平民之身,还是州府学里唯一的一个平民学子,受权贵子弟不喜和排挤,他们合起伙来欺辱我。比如暗中锯断我的板凳腿,夜里安排书童扮鬼吓我,趁我不在浇湿我的床褥,甚至在课前故意淋我一身水,害我生病。”杜悯颤声回忆。


    “因此种种,我不敢轻易离开书塾,怕出了门就进不去了,也就没能往家里传消息。有一日,我爹娘兄长进城卖粮,顺带去私塾见我,也得知了我入州府学念书的事,他们去州府学寻我。可我在前一天课前被下人泼了一桶水,我穿着一身湿衣上完课,回到宿舍又枕着半潮的被褥睡了一夜,哪怕是大热的天,也冻出了病。我强撑着上完上午的课,糊里糊涂就被下人强拽了出去。那时我已经烧得不认人了,却被人误以为我羞于认爹娘,就连我爹娘也有了这个误解。”


    杜悯露出惨笑,“后来,州府学里的同窗以此事相挟,逼我滚出州府学,不然要给我扣上不孝的罪名,断了我的科举路。陈大人今日就以这件事威胁我,声称要把这个把柄告诉卢氏一族,威胁我若不给他做伪证,他就要毁了我。”


    郑刺史已经把杜悯当作半个女婿了,他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好一群城狐社鼠,倚仗着几分权势作恶多端!”


    杜悯苦笑,“我亲爹亲娘当时都误解我了,为此我还挨了我爹几个大嘴巴子。”


    郑刺史目露厌恶,“你爹娘竟不信你?亲爹亲娘难道不了解儿子的性子?”


    “唉!我公婆就是市井里常见的蛮夫刁妇,一辈子在田地里劳作,哪有什么见识,偏偏还极爱面子。拿我来说吧,我一个商户女嫁进杜家,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可我公婆收了我的嫁妆,却又看不起我,明里暗里鄙薄我。”孟青盯着杜悯,见他没有阻拦之意,她明白了他的想法。他为亲子又为官,不能谈父母不好,她身份低,能代为开口。


    “我三弟若能娶上郑氏女,这喜讯传回老家,我公婆可又有能炫耀的了。我都能想到他们的说辞,他老杜家改换门庭了,老三攀上世家贵女,他们孙子的血脉也高贵了,到时候必然带着族人亲戚来看看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孟青语含不满,她嘀咕说:“到时候我这个二儿媳最不讨喜。”


    郑刺史被膈应得够呛,杜悯子孙的血脉高贵了,他外孙的血脉可就低贱了。他深吸一口气,无法接受他有这么一个亲家。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件事,大婚时,杜悯爹娘要是来了,不仅他要出面应酬,他的亲眷也会见到一对苍老无礼又蛮横的老农民。


    不行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谁想拉拢杜悯这个人谁嫁女儿给他吧。


    郑刺史起身端起温茶喝两口,又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他镇定下来,问:“威胁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陈明章。”杜悯似是讶异他怎么改换了话头,“我爹娘……”


    “噢!陈明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郑刺史强行打断他的话,“卢宰相辞官,范阳卢氏一族肯定记恨你,陈明章若是要告你不孝,这事哪怕是假的,卢氏一族也得撕下你几层皮。”


    “是啊,我也想到了,只好暂时稳住他,再来寻求您的帮助。”杜悯顺着他的话说,“他也是想让您出面帮忙。”


    郑刺史讥讽一笑,“一个无赖狗官,他可没这个命。杜悯,你想让他对你再无威胁,知道该怎么做吗?”


    杜悯看他几眼,说:“我想让他因伤去不了长安,由大人出面拿到他的口供递往长安结案,直接让他罢官回乡。”


    “可他口能言手能写,回乡之后依旧对你是个威胁。”郑刺史提醒。


    杜悯沉默,他欲言又止地垂下头,一副胆怯的模样。


    郑刺史长叹一声,“罢了,本官替你解决。”


    “大、大人,您不会想杀人灭口吧?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若是死了,恐刑部深究啊。”杜悯忙提醒。


    “我知道轻重,你放心吧。”郑刺史又喝一口茶,“快晌午了,你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回去?”


    这话一听就是撵他滚蛋,杜悯心里大定,他起身说:“下官这就走,我来时仓促,没准备好衣好鞋,要抓紧去买两身。”


    郑刺史一口茶好悬没咽下去,他欲言又止,幸亏还有一分理智在,没让他说出取消明日见面的事。


    “那个……婚事未定,切勿张扬。”他叮嘱。


    杜悯点头,“大人,不知小姐闺中排行。”


    “三。”


    “巧了,我在家也行三。”杜悯高兴。


    郑刺史一口大牙险些咬碎,等杜悯和他兄嫂离开了,他立马离开书房前往后院,“三小姐呢?还在屋里绝食?”


    丫鬟点头。


    “告诉她不用绝食了,这门婚事罢了,明日让她当面拒绝杜县令,余下的事我来解决。”郑刺史后悔嘴太快,今日但凡多打听几句,他也不会说出让自己女儿和杜悯相看的话。


    *


    另一边,杜悯在半路喊停马车,他带着兄嫂二人下车,要去成衣行购置衣鞋。


    “二嫂,你不看好我娶郑氏女?”杜悯领着二人来到无人的河边说话。


    孟青摇头,“我不干涉你的选择。”


    杜悯斜她一眼,“你看我信吗?”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娶郑氏女,义塾的确会变成郑氏的钱袋子,或早或晚的事。你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商户女能干过世家贵女,她要账本要管钱的时候,我还能犟着不给?我若不给,你这个郑氏女婿可就难做了。”孟青说,“我只是提醒你,你算清利弊之后要是还选择郑氏女,我也不说什么。但为了我的日子好过,她一过门,我就交账本,虽然支钱受限,但我又不会缺钱用。你想用义塾的盈利做什么,你跟她讨去。”


    “郑氏女以世家贵女的身份为傲,她永远偏向郑氏,不会跟我一心。”杜悯说,“明日的相看肯定不会成,我得趁郑刺史毁口之后,尽快把亲事定下来。”


    杜黎摸着下巴看二人两眼,他暗哼一声。


    孟青刮他一眼,“哼什么?”


    “没什么。”杜黎摊着手走开,“香饽饽,走,给你买衣买鞋。”


    杜悯“嘁”一声,“你又阴阳怪气。”


    “你不怕郑刺史来日用你今日递出去的把柄威胁你?”杜黎回头问。


    “真有郑刺史对付我的那一天,我身后的靠山只会比荥阳郑氏还大,这个虚无缥缈的罪名还能扳动我?”杜悯没有忌惮,只有兴奋,他摊开两只胳膊望天,“我杜悯有这个运道吗?”


    孟青跟在后面望着他,日子可真有盼头。


    *


    三人购置完新装在外面吃午饭,之后步行回驿站,靠近驿站时看见驿站里冒出浓烟,三人大骇,立马拔腿大步跑过去。


    “姐!姐!我们在这儿。”孟春牵着望舟跑过去。


    孟青见到他俩,她一口气散了,险些瘫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驿站怎么失火了?”杜黎问。


    “火扑灭了?有没有人受伤?赵县令呢?”杜悯问。


    “扑灭了,是松林院失火了,只有一人受伤。”孟春面露古怪,“那人我们都认识,陈大人。”


    杜悯、孟青和杜黎三人面面相觑,郑刺史动手这么迅速?


    “怎么失火的?”杜悯问,见孟春摇头,他去问驿丞,正好遇上尹明府也在盘问。


    “今日陈大人让我们给他准备了羊肉锅子和酒水,可能是喝多睡着了,锅炉子又倒了,才引发的失火。火是从屋里起的,我们撞开门救陈大人时,屋里酒味很浓郁。”驿丞讲解。


    “门从里面闩着?”杜悯问。


    驿丞点头。


    “今日有没有谁去找过他?”尹明府询问。


    驿丞喊来驿卒,几个驿卒都说松林院没有访客,其中一个驿卒说:“陈大人倒是外出了两趟,都是询问杜大人可有回来,最后一次询问的时候遇上赵大人,二人谈了几句。”


    “陈大人是我恩师,我们同为苏州吴县人,他托我给他帮个忙,询问我的踪迹估计是想等答复。”杜悯解释。


    “什么忙?”尹明府问。


    “他有官司缠身。”杜悯大大咧咧地说。


    尹明府记得杜悯曾说过他今日要去刺史府拜访,再问下去可能会牵扯到郑刺史,便没追问。他又问被衙役寻来的赵县令:“你今日跟陈大人说了些什么?”


    赵县令看向杜悯,说:“杜大人荣升朝议郎,我把这个好消息转递给他的恩师,他听完就走了。”


    杜悯:……难不成陈明章受了刺激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喝醉后忘了锅炉子,进而引发失火?


    第122章 趁你病要你命


    孟青跟杜黎带着孟春和望舟从人群里挤过去, 包围圈内的几个大人余光瞥到靠近的人影,纷纷抬起头,在看清来者之后, 相继垂下头。一侧的衙役看了,驱赶的话也咽了下去。


    “大人, 松林院的明火已扑灭,烟雾也散得差不多了。”县尉来报。


    尹明府停下询问,去查看失火现场。


    杜悯和赵县令跟了上去, 孟青一行人也跟在其后。


    松林院一个跨院有五间客房, 陈明章住在中间,他住的屋子失火,连累两边的客房也烧毁了,好在左边客房住的官员今早离开了,右边没住人,没连累其他人受伤。


    杜悯跟着尹明府的步子走进去, 屋顶已经烧没了, 床榻和桌椅烧得黑黢黢的,地上散着一地碎裂的碗碟酒坛, 洒落的羊肉烧得焦黑, 一踩就化成黑灰了。


    县尉指着靠在墙上半残的两扇门,说:“门栓断裂,是驿卒撞门所致,门从里面闩着的证言不假。”


    杜悯俯身捡起一块儿碎陶,里面积的黑灰是湿的,他拿到鼻前嗅了嗅,说:“有淡淡的酒气,陈大人醉倒时带倒了酒坛子, 酒水助燃了?”


    县尉点头,“驿卒说撞门进来时,陈大人是趴在桌上的,衣物和头发都被烧着了。”


    “衣物和头发被烧了,他都没疼醒?”杜悯追问。


    “没有,一桶水浇上去他才清醒。”县尉回答,“可能陈大人酒量差,醉得厉害。”


    “陈大人酒量如何?”尹明府问杜悯。


    “酒量好像是不行,我只跟他喝过一次酒,当时还有郑尚书在场,那时郑尚书还是礼部侍郎,我们三人喝酒,陈大人最先醉倒。”杜悯如实回答,“陈大人在哪个医馆?伤势如何?人可清醒了?”


    “送去仁和药堂了,送到的时候,陈大人还是迷糊的。”一个驿卒来回话。


    一行人又跟着尹明府前往仁和药堂,大夫刚给陈明章处理好烧伤,“背部、颈部、头皮和胳膊上都有烧伤,左边胳膊烧伤最重,肩颈次之,余下的地方不严重。”


    “陈大人可清醒了?”尹明府问。


    大夫点头,“这会儿清醒了,他幸好是喝醉了,醉得厉害,处理烧伤的时候感觉不到疼,没受多大的罪。”


    “他身上的烧伤能痊愈吗?会不会留疤?”杜悯问。


    “肯定会留疤啊,至于能不能痊愈,这个不好说。”大夫不给保证,“他醒着呢,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尹明府带着杜悯和县尉进去了,陈明章趴在榻上,下半身盖着布,上半身赤裸着,头发被烧得卷曲,后脑勺的头发被剃光了,头顶往下,腰部往上,都敷着青黑色的药泥。


    “陈参军,你不用动,别动,我是洛阳明府,过来找你问问案子。你是一个人在客房里喝酒,醉倒后失火的?”尹明府问。


    陈明章闷闷地应一声,“尹大人,我的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火刚烧起来,你就被救出来了。”尹明府确认这是一桩意外失火的案子,他不再多问,问到他家人的住址,安慰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杜悯一直没吭声,他送尹明府出门,又返回问:“陈大人,你是一个人上京的?没带伺候的人?”


    陈明章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紧,整个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双拳紧握,拉扯着皮肉绷开伤痕,这一刻,残留的酒意似乎消散殆尽,他从外到内都感知到了疼。


    “你升迁了?朝议郎?”他哑声问。


    “对,正六品呢。”杜悯话里泄露喜意,他上前两步靠近床榻,蹲下身低声说:“正六品上,礼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下,朝议郎比员外郎高两级呢。虽说是个虚职,但也是六品官了。老师,我还记得三年前,我俩撕破脸的时候,我曾说我仕途再通达,想要坐到六品官的位置至少需要十年。哎呀!十年还没过半呢,我已经是六品官了,你替我高兴吗?”


    陈明章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只濒死的老狗,杜悯含着笑望着,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但他仍不放过这个老蠢物,继续刺激:“陈大人,你今日怎么关起门喝闷酒?是不是气的?听说我升官了,你气得纵火寻死?”


    陈明章忍着剧痛扭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他,“你不得好死。”


    “先操心你自己吧。”杜悯嗤一声,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站了起来。


    “老三,快宵禁了,你二嫂在催,我们该回去了。”杜黎不放心地推开门探头查看。


    “陈大人,需要学生给你守夜吗?”杜悯问。


    “滚!”


    “好嘞。”杜悯往外走,“我嘱咐药童夜里多留意你的情况,明天我再来看望你。”


    杜黎一把拽着杜悯给拉出去了,等走出药堂,他才说:“你别把他气死了。”


    “气死了不是好事?”杜悯满眼认真,“我把他气死了也是一桩功德,不用脏谁的手。”


    孟青留意着行色匆匆的行人,趁左右无人,她提醒说:“反正不会脏了你的手,有郑刺史解决,不用你操心,你的心思最好还是放在你的婚事上。”


    “失火真不是郑刺史下的手?”杜黎问。


    杜悯摇头,“可能还真不是,估计就是一个意外。不说他了,之后你们忙你们的,不用跟着我来回跑了。”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这还是头一次他不让他们跟着,不像什么好事。


    回到驿站,孟春带着望舟和赵县令一起在等他们回来吃饭,杜悯简单说几句陈明章的情况,饭后各回各屋休息了。


    *


    深夜,杜悯起身去茅厕一趟,从茅厕出来,他冲到水缸旁蹲下狂洗手,随后拎着一块儿布走了。


    翌日。


    早饭过后,杜悯梳洗整齐出门,去白马寺之前,他先去药堂一趟。


    药堂刚开门,守堂的药童还撑着头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站直了。


    杜悯摆摆手,示意无碍,“昨夜是你在照顾被火烧伤的陈大人?”


    “是小的。”


    “辛苦你了。”杜悯和善地说,“陈大人可醒着?”


    “睡着了,昨晚到了后半夜,药效退了,他疼得厉害,几乎没有合眼,天亮了才困得睡了过去。”药童说。


    “我还说来给他送份早饭。”杜悯屈指敲了下手上的食盒,说:“我进去看看,他要是醒了,就让他吃点,多吃才能好得快。”


    药童自然不会阻拦。


    杜悯走进药舍,他撩开帘子推门进去,榻上的人面朝外,面色苍白眼下浓黑,唇上毫无血色。他驻足看了几瞬,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食盒打开,鸡汤的香味盖过药的苦味,杜悯端起碗,从下面拿起一方帕子靠近床榻,轻轻地擦了擦脑后一处没能被药泥覆盖的灼伤。


    沉睡中的人只是皱了下眉,没有醒来。


    杜悯勾唇一笑,他折起帕子塞进袖口,走到一旁的板凳上坐下,默默地注视着他,回忆着自己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跪下时的一幕幕。


    一柱香后,医馆里走动的脚步声杂乱起来,高一声低一声的说话声把榻上的人吵醒了,陈明章一睁眼,杜悯的身影撞进他的瞳孔,他眨了下眼,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他看清了杜悯脸上和善的笑容。


    “老师,你醒了?我来给你送早饭。药童说你昨晚半夜没睡,我就没舍得吵醒你。”杜悯起身,他端起桌上的碗,“哎呀,鸡汤不热了,我让药童用他们的厨具给你热一下,你待会儿多喝点。”


    陈明章怔然,他在这一刻怀疑杜悯是个疯子,昨天傍晚对他极尽嘲讽,一夜过去,又待他亲近温和。


    “你给我下毒了?”他问。


    “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杜悯冷下脸,他端起碗喝一口冷鸡汤,说:“我是想跟你化干戈为玉帛,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必留疤,有这一身疤,你不可能再做官,不如认了罪。你考虑考虑,左右都做不了官,不如卖我个好,我也好好待你一回。在你儿子没赶来之前,我来照顾你,你的医药钱也由我付。想来你也是缺钱的,一个人的俸禄哪够养一大家子,田地的出息只够住在长安的儿孙花销吧?你此行没带仆从,是不想多掏一个人的船资?”


    陈明章被扯下遮羞布,他脸色异常难看,脸上松垮的皮肉抖动着,却硬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杜悯心里痛快,他想擦嘴,掏出手帕又塞了回去,最后用手背一抹,说:“学生还有事,先走了,你考虑着,我傍晚或是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抬脚离开。


    走出药堂,杜悯坐上门外等候的马车前往白马寺,等下了车,袖中的手帕随风飘落在一道泥沟里,黄色印子一点点被污泥浸染,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他才拾阶而上。


    杜悯赶在辰时末之前走进白马寺,寻个显眼的地方站着,但腿都站酸了也没人来找他。一直等到晌午,才有一个丫鬟和小厮一起从寺外跑进来。


    小厮对上杜悯的目光,他伸手给丫鬟指。


    杜悯迎上去,他急切地问:“可是刺史府的人?”


    “杜大人是吗?我们小姐出门时晕倒了,今日来不了,你回去吧。”丫鬟说。


    “晕倒了?病了吗?”杜悯越发着急,“可请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丫鬟点头,她往寺外走,“话带到了,奴婢也该走了。”


    “你帮我带个话,让三小姐好好养病,我不急,等她有空……”


    “没空,三小姐没空。”丫鬟面露嫌恶,“杜大人,你难道不明白我们小姐的意思?你怎么有脸高攀的?我们郑氏的贵女,就是皇宫里也有两位,她的姐姐妹妹嫁的不是同为世家的贵公子,就是皇家宗亲。你娶了我家小姐,能给她什么?”


    杜悯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停下步子,一脸凛然地说:“转告三小姐,杜悯明白了,是我不知羞耻,才敢奢望得贵女垂青。你一个奴婢,我不为难你,但我也是有骨气的,你今日这么羞辱我,我杜悯在此发誓,此生不娶郑氏女。”


    丫鬟看他一眼,转身跑了。


    小厮惶恐地行个礼,“大人,可要小的给您安排车马?”


    杜悯摆手,“你也走吧。”


    消息传回刺史府,郑刺史大怒,他当即安排管家携礼前往驿站代为道歉,但杜悯不在驿站,而是在药堂。


    “杜大人,陈大人伤口溃烂,起了高热,恐有性命之忧,他的家人这两天能赶来吗?”大夫一脸凝重地问。


    杜悯摇头,“最少也要一个月才能赶来。”


    大夫也摇头,“恐怕来不及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伤口溃烂了?”杜悯一脸担忧。


    大夫也觉得奇怪,但为了不担责,他言辞凿凿地说:“您也看见了,陈大人后腰往上没一块儿好皮,虽说是涂了药泥,可眼下天还热,还有蚊虫,蚊虫多脏,叮咬一下,伤口可不就溃烂。这是避免不了的,我们也没办法。”


    “你们再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把他的命吊住了,至少要等到他儿子赶来。”杜悯说。


    “我们尽力吧,真要是无力回天,你们也休要为难我们。”


    杜悯点头,“我能进去看看吗?”


    “隔着门看看吧。”大夫说。


    杜悯过去,隔着门听见里面的惨叫声,他脚步一顿。


    后舍,捣药的钵“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大夫还没来得及骂,就听药童惊惶地说:“多了一味药,斑蝥怎么混在里面?”


    大夫冲过去看,果真在药钵里发现斑蝥,他双手发抖,陈大人身上伤口溃烂的原因找到了。


    第123章 二嫂呀二嫂,我又想给……


    大夫长吐一口气, 他镇定地说:“你捣药的时候抓错药了吧?”


    药童害怕得说不出话。


    “这次长个记性,以后可别疏忽大意。好在你及时发现了,没有酿成大错, 再去重新抓一副药。”大夫交代。


    药童愣了愣,他反应迟钝地悟出大夫话里的意思, 这是打算糊弄了事?


    “我跟杜大人说了,陈大人伤情恶化是由蚊虫叮咬造成的。”大夫又提点一句,他不管这把斑蝥哪来的, 只要不危及自己的命, 他都当不知道。


    药童点头,他捡起药钵,重回药堂抓药。


    “杜大人在这儿吗?”杜黎走进药堂,他看见杜悯了,说:“老三,刺史府来人了, 你快跟我回去。”


    杜悯退一步, 他转身往外走。


    “你怎么又来这儿?”杜黎问。


    “他儿子不在,我是他学生, 他如今伤这么重, 我不守着像话吗?”杜悯义正言辞道,“大夫说他伤势恶化,恐有性命之忧,可能没几天好活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在他榻前守着。”


    “要死了?”杜黎不算惊讶,郑刺史昨日说的话就没有再留活口的意思,他探究地看着杜悯,“你不高兴?”


    杜悯瞥他一眼, 他面带忧伤地吐出两个字:“高兴。”


    “这可不像你正常的反应。”杜黎抬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动手脚了?”


    “没有。”杜悯否认,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事。


    “真不跟我说?我不跟你二嫂透露。”杜黎说。


    杜悯信他个鬼,他抖掉肩上的手,“把你的臭手拿走,死沉死沉的。”


    杜黎捶他一拳。


    杜悯踩他一脚。


    “没留下马脚吧?”杜黎正经地问。


    “又不是我做的,有什么马脚?”杜悯白他一眼,“你怎么不信我呢?”


    杜黎不接腔,“你真确定他活不了几天?这人跟你爹一样,都恨你,还总能时不时整出个事害人。可别他都要咽气了,还要害你一把。”


    “他高热不下,伤口溃烂,已经神志不清了。”杜悯说。


    驿站到了,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这个事。


    孟青在跨院里招待刺史府的管家,看见一前一后进来的兄弟俩,她起身说:“我三弟回来了,你们谈。”


    “杜大人,府里的婢子被惯坏了,跟着小姐多吃了几个好菜,也把自己当作是台面上的人物。您可别生气,大人已经安排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发卖了。”管家歉意地说,“大人听闻后宅的事,气得大发脾气,立马安排我携礼登门道歉。”


    “刺史大人太见外了,道歉不至于,他也不知道这个事,不知者不怪。我明白他的心意,他要是看不上我,哪舍得嫁女给我,提都不会提。”杜悯和颜悦色道,“我本该下山就去见大人的,可药堂派人传信,我恩师伤情恶化,恐有性命之忧。他在洛阳只有我一个亲近的人,我不能不去守着,这才耽误了。明日或是后日,等我恩师的伤情稳定下来,我亲自上门拜访刺史大人。”


    管家观他神态,以他看人的本事,杜悯确实不像存有怨气的样子。


    “您没误解就好,大人就担心您误解了他的心意……”


    “没有没有。”杜悯露出笑,“劳你带句话,杜悯谢大人看重我,单是这份心意都让我感激涕零,结果不重要。”


    “哎,我一定把话带到。”


    “宵禁时间快到了,我不留你用饭,刺史府离这里不近,你快回吧。”杜悯笑着催促。


    管家也露出笑,他笑着离开,出了门吁出一口气,回到府里立马禀报杜悯的反应。


    “老仆观杜大人的态度,不像对您存有怨气,他还说您肯舍爱女嫁给他,单是这份心意都让他感激涕零,至于能不能成,结果不重要。”管家复述杜悯的话。


    这番话说到郑刺史心坎上了,他惋惜道:“杜悯这人我是越看越喜欢,可惜了,他要是换个好点的出身,但凡好一点点,换成个小官之子,这个女婿我都要定了。”


    “洛阳城里出身郑氏的小官也不是没有,您再给他介绍一个,当不成女婿可以当亲戚。”管家递话。


    郑刺史是有这个想法,他今日都在盘算了,可小厮带回了杜悯于佛寺立誓的消息,有这个誓言在,恐不能成。


    “我要是硬撮合,在他看来岂不是我郑氏女嫁不出去了?再则,从本官之女降为小官之女,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若是让他心有隔阂,实在是不划算。罢了罢了,之前没结亲家的时候,他也效命于郑氏,就算姻缘不成,日后他还是我郑氏的人。有眼的人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荥阳郑氏,从微末之身便投靠郑氏,圣人又岂不知?”郑刺史淡了靠亲事拉拢杜悯的心思,在他看来,荥阳郑氏对杜悯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靠山,杜悯该巴结这个靠山,而不是靠山一而再地主动靠近。


    他唯一惋惜的事是不能掌控义塾账目,婚事若成,义塾很可能成为他的钱袋子,而非郑尚书的。但思来想去,义塾也不值得他跟郑尚书反目。


    管家看郑刺史叹气又吁气,等他面色平静下来,才接着说:“杜大人被困在药堂了,说是过两天再来拜访您。那个陈参军在洛阳就他一个亲近的人,又担着恩师的名头,杜大人只能去守着他。”


    “我让你安排的事如何了?”郑刺史问。


    “今天一早就安排下去了,陈参军今日用的药泥里掺了斑蝥,斑蝥能抑制疼痛,过量就引发伤口溃烂,一开始敷上去他只会觉得舒服,等察觉到不对劲,药汁已深入血肉,没有治愈的可能。”管家道明情况,“伤口溃烂必引发高热,高热不退,陷入昏迷,五天内,他必毙命。”


    郑刺史摆一下手,管家躬身退下。


    *


    翌日。


    杜悯再去药堂,陈明章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滴水不进,大夫说就是熬日子了。


    闻言,杜悯打算搬过来守着,他回到驿站让赵县令先回河阴县,“陈大人如今这个样子,妻儿都不在身边,我得守着他,总不能让他孤零零地在异乡咽气了。我还要去问问尹明府,像这种情况,陈大人的尸身可怎么处置。若是停灵在义庄,我得给他准备一副好棺椁,否则也太凄凉了。”


    孟青正要出门看铺面,闻言,她盯杜悯几瞬,问:“你是他学生,你不给他披麻戴孝地守灵?”


    杜悯面露疑问,他怀疑她被鬼上身了。


    “我倒是想,可我也有公务在身啊。”杜悯看向赵县令,他迟疑道:“尹明府才把信寄出去,离到长安还早,陈大人的儿子赶来得到下个月中旬了……”


    “不行啊,你不能在洛阳久留,一个月太久了。”赵县令不肯,他烦恼道:“按照原本的规划,我们昨日就该离开的,今日到,明日就能协同治理河阴县。”


    “把陈大人的棺椁安置在义庄也太凄惨了,他是你的恩师呀,你走了心里也难安,这是一辈子的愧疚,到死都难释怀。你不如代子扶棺回河清县,不管是停灵一个月,还是暂且择墓安埋,等他儿子过来,再启棺回乡。”孟青嘴上说着伤怀愧疚,眉眼却上挑,眼里精光盈盈,“我跟你二哥还有我小弟这两日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圈,义塾的进货渠道基本上已经有眉目了,你要是愿意,我们三个,噢,还加上你,我们四个为陈大人赶制一批纸扎明器。陈大人客死异乡已经够惨了,丧事不能凄凉,你带着纸扎明器扶棺回河清县,让他风风光光地跟你走,去看看你治理的地盘。”


    杜悯听明白她的盘算了,她要借陈明章的丧事让纸扎明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洛阳百姓眼前,他这个代子扶棺的学生也能跟着赢个孝名。


    杜悯站起身装作焦急的样子来回踱步,再不走走,他都要蹦起来哈哈大笑,陈明章再三以他不孝的名头出言威胁,却不想自己的葬礼能为他赢得孝名。


    哈哈哈哈世事无常啊!


    “杜大人,你二嫂说得在理,你在洛阳多留几日,处理好陈大人的丧事再回程。”赵县令不得不开口,他瞥孟青一眼,这妇人心计了得啊,一石二鸟,杜悯为恩师扶棺回任职的地盘,这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美谈啊!纸扎明器也能借机顺利扬名洛阳。


    想到这儿,赵县令忍不住拍大腿,他长长“哎呦”一声。


    “怎么了?”孟青问。


    “哎!我嫉妒啊!”赵县令抓起茶碗灌一大口水,他起身捶杜悯一拳,忿忿不平地扬长而去。


    杜悯终于露出笑,他走到孟青身前鞠躬再鞠躬,“二嫂呀二嫂,你真厉害,我又想给你磕几个。”


    娘哎!杜悯恨不得磕死在孟青脚边,这一计比他用粪水害陈明章的命还要解气。


    “我深思熟虑一夜,不如二嫂灵机一动。”杜悯拜服,“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脏了我的手,那是最下乘的招式。”


    “还说你没动手脚!”孟青指他。


    杜悯沉默一瞬,他低声说:“二嫂,我前夜想起我在他跟前受的气和屈辱,怎么都睡不着,他给我使了好多绊子,没有你和纸扎明器,我的仕途早断他手里了。你别看我这会儿后悔,一时的罢了。他都把刀子递我手上了,我不捅下这一刀,我到死都后悔,死了都咽不下这口气。”


    “懒得管你。”事情已经发生了,孟青懒得再说。


    “没有留下把柄吧?”她终是不放心。


    “没有。”杜悯悄悄告诉她他是如何做的,他在药典上看到过金汁会让伤口发脓溃烂,进而高烧不退。


    孟青瞪他一眼,“你别得意,一旦突破底线,一旦轻视人命,你的仕途就危险了。”


    “姐,怎么还没出来?市令在等着了。”孟春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孟青应一声,她又打量杜悯一眼,抬脚离开了。


    杜悯独自一人站了一会儿,他跟着出门,打算去给陈明章寻个好棺椁。


    第124章 买染房


    孟青小跑出驿站跟杜黎和孟春汇合, 市令已经到了,她歉意地解释:“出来的时候被我三弟绊住了,他有点事跟我商量。”


    “什么事?”杜黎看着她接过话茬。


    孟青赞赏地瞥他一眼, 说:“陈大人快不行了,没几天日子了, 而他儿孙在长安,老妻在润州,三五天之内谁也赶不来, 身边也没个老仆处理后事, 三弟思前想后,决定以徒代子帮办后事。为了避免陈大人的尸骨放在义庄凄凉度日,他决定扶棺回河清县,等陈大人的儿子赶来,再由他们扶棺回乡。”


    杜黎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木着脸说:“是吗?噢, 噢!挺好, 全了他们二人一场师徒情分。”


    市令面露敬佩,“杜大人有情义有孝心, 有子贡之风, 着实令人敬佩。”


    “这是他身为学生该做的。”孟青替杜悯谦虚,“他叫住我,就是想请我们赶赶工,和他一起替陈大人置办一批全头全尾的纸扎明器。”


    市令越发惊讶,“杜大人还会做纸扎明器?”


    孟青点头,“他在长安时跟我们学过,当年圣人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他也有出力。”


    “还有什么是杜大人不会的?”市令惊叹, “有学识有才略,有忠骨有义节,上通政事,下达匠技,真是了不得。”


    杜黎看孟青一眼又一眼,这是她的主意吧?陈明章要是知晓杜悯打算借他的丧事赢得忠孝两全的美名,怕不是能气得活过来。


    “姐,你和我姐夫跟市令大人一起去看铺子,我去买制作纸扎明器需要的东西?”孟春问,“我们两头行动,免得耽误功夫。”


    “行。”孟青点头,“你雇两辆驴车跟着,把东西买齐。”


    “我知道,你别操心这事。”孟春说着,他跟市令颔首拜别,率先离开。


    “我们也走吧,早点把铺子定下来早点了事,免得耽误市令大人的要事。”杜黎说。


    孟青点头,她请市令先行上车。


    杜黎把望舟也抱上驴车,再扶孟青上去,他坐在车舆处,跟车夫说:“老人家,能走了。”


    在驴车离开后,杜悯背着手从驿站里走出来,他环顾一圈,揣着窃喜快步离开。


    一家人再聚到一起,是在临近傍晚,杜悯是最后一个回到驿站,他走进跨院的时候,孟春和杜黎在劈竹条,孟青和望舟在染桐油纸,赵县令也没闲着,握着墨锭研磨墨汁。


    “怎么样?看好棺椁了吗?”孟青问。


    杜悯点头,“棺椁、寿衣、抬棺的抬夫和念经的僧人都找好了,就是还没确定搭灵棚的地方。”


    “我们的商铺也看好了,明天早上去衙门结账过契,你看要不把灵堂安置在商铺?其中两个商铺分别在东西市的明器行,另一个在白马寺山下的明器行。”孟青说。


    “白马寺山下的商铺也是买下的?”杜悯问。


    “对,是以礼部的名头买下的。”孟青有些惋惜,只有搬出礼部的名头,白马寺才肯出售私产。


    “那就定在白马寺山下的商铺?”杜悯询问。


    孟青点头,她就是考虑到要承办陈明章的丧事,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买下白马寺山下的商铺,虽说商铺不能落在她名下,但那个位置优越,过路的达官贵人多,纸扎明器能被更多的人看见。


    事情商定,杜悯回屋收拾铺盖,他晚上要去药堂守夜。


    “杜大人,我打算明早动身回河阴县,要不要帮你给孙县丞带个口信?”赵县令敲门问。


    “我写封信你帮我带回去。”杜悯说。


    “行。”赵县令走进来,把手上端的陶盘放桌上,里面盛着他研磨的墨汁。


    杜悯坐过去提笔写字,写到一半又停下了,他犹豫是在官署里停棺一个月,还是掘坑下葬。


    “老三,望舟这次不跟你回去了,你一路扶棺回去,他跟着你免不了会害怕。”杜黎走进来,“等你把陈大人的棺椁移交出去了,我再送他回去。”


    杜悯有决定了,他要把陈明章的棺椁先行入土安葬,官署里还有小学堂,不能吓着孩子。


    “行。”杜悯回头,他思索着说:“明天我去拜访尹明府,他家应该也有西席,让望舟先去他家的族学借读一个月。”


    “你的婚事……”


    “我知道。”杜悯心里有数。


    杜黎闻言不问了,他出门继续忙活。


    杜悯迅速写下一封信,墨迹干透之后,他装好信交给赵县令,之后抱着铺盖卷离开了。


    来到药堂,药堂里只剩一个守夜的大夫和两个药童,杜悯问:“今日陈大人的情况如何?”


    大夫摇头,“午后的时候,尹明府带了两个大夫来,两个大夫看了,也都让准备后事。”


    “尹明府来过?”


    “是,尹明府查问陈大人伤情恶化的原因。”大夫垂着眼说。


    杜悯叹一声,“没办法,可能是命,也怨不得你们。”


    大夫不作声。


    “我今晚在药舍守着,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用顾忌我。”杜悯说。


    大夫应是,“也没什么要做的,陈大人的伤经不得折腾,已经不用换药了,就是夜半要喂两回参汤。”


    杜悯点头,他抱着铺盖卷走进药舍,一进门就听到苟延残喘的喘气声,他瞥了一眼,反手关上门,选择在距离床榻最远的地方打地铺。


    屋里的气味并不好闻,濒死前的吁气声和无意识的呼痛声在寂静的黑夜让人心里发凉,杜悯躺下背对着床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靠近他,僵了一会儿,他认命地转了过来,面对着床榻上的黑影。他睁眼盯着,越看越睡不着,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琢磨起如何操办陈明章的丧事,结果越想越精神。他坐了起来,思索好一会儿,决定花钱请人宣扬代子扶棺这一美谈。


    一想到他会因为陈明章的死得利,杜悯什么都不怕了,他美滋滋地躺下去,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夜醒了两次,最后一次醒来,天已大亮。杜悯把铺盖卷叠起来放在长凳上,他走到床榻边看看,见人还有气,他放心离开了。


    杜悯回到驿站,赵县令已经离开了,孟青、孟春和杜黎、望舟也开工了,他梳洗后简单吃点,也加入了进去。


    日上三竿时,他停下扎竹圈的活儿,说:“二嫂,二哥,我要去县衙一趟,晌午可能不会回来吃饭。要是陈大人那儿有什么情况,你们打发个驿卒去找我。”


    “行。”孟青点头。


    杜悯朝望舟招手,“你跟我走,我今天给你找个借读的地方。”


    望舟小跑过去牵住他的手,“我们走吧。”


    叔侄俩一起出门,步行半柱香来到县衙,由衙役通传后,二人穿过前衙来到官署。


    “明府大人,我又来叨扰您了。”杜悯步入书房,很是亲近地开口。


    “为陈大人的事?我听市令说了。”尹明府抬手示意他入座,“你来得巧,我正要派人去找你。陈大人出事那天,你说他有官司缠身?什么官司?他出现在洛阳也是因为这桩官司?”


    杜悯面露为难,他纠结片刻,说:“您早晚会知道,我也就不瞒了,他此趟要前往长安,因有人状告他孝期宴饮,刑部传唤他过去。”


    “孝期宴饮?此事为真?”尹明府前倾了身子。


    杜悯叹一声,他皱眉道:“都说人死债消,他若死了,官司再追究下去也没必要,我还想给他留个体面。真或不真,意义似乎不大。大人,是否能不追究真假?您把他因伤身亡的结果上报朝廷,让他还能按照官身下葬。”


    尹明府暗松一口气,是他多疑了,他总觉得杜悯对陈明章的态度有点奇怪,口口声声称恩师,行为也算周到,但几乎没有哀伤的心绪,陈明章伤情恶化,也不见他另请大夫医治,可以说是周到但不周全,有心却无情。眼下来看,杜悯愿意顾全陈明章的身后名,不像有仇的。


    “你也是一番苦心,能理解。这样吧,我权当没听你提起过这件事。”尹明府抽一本空白的官牒,他挥笔写字:“陈明章陈参军在洛阳东驿站因醉后打倒锅炉失火,导致自己烧伤严重,最终不治而亡。”


    “多谢尹明府成全。”杜悯拱手。


    尹明府颔首,他将这件案子的缘由和结果一一写清楚,撂笔后,他拿起自己的官印盖上。


    杜悯等他写完,接着说:“明府大人,悯还有一事相求。”


    “说。”


    “这是我侄子,名叫望舟,明年三月满七岁,已开蒙一年。此趟来洛阳,他本是要跟我回去念书的,但我打算扶棺回河清县,他跟着我难免会害怕。经我跟他爹娘商量,打算让他跟他爹娘留在洛阳,等陈大人的丧事处置妥当,我再来接他。”杜悯叙述前因,“这一个多月让他和他爹娘在义塾里跟纸扎明器打交道总归不是好事,我想着您家里或许有西席或是族学,能否让他来借读一段时日。”


    尹明府看向望舟,望舟站起身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立在桌案下方拱手见礼,“晚辈见过明府大人。”


    杜悯望着他的动作,嘴角不自觉露出笑。


    尹明府没漏掉杜悯的表情,他笑道:“我最小的孩子都十三岁了,在州府学念书,官署里没有西席。不过我大儿子两个月前从四方学退学了,这些日子一直无所事事,让他担任启蒙夫子一职。”


    杜悯暗抽一口气,“这也太麻烦尹公子了,他是不是要准备明年三月的省试?这可耽误不得。”


    尹明府摆手,“都念十几年书了,这一个多月能耽误多少功课?再则,他也不可能积年累月地只做一件事,授官之后,谁不是手上有好几桩事。教一个刚开蒙的学生罢了,他要是连这个事都处理不来,以后留我身边给我跑腿办事算了。”


    杜悯起身道谢,“太感谢您了。”


    “谢明府大人为晚辈费心,叨扰您一家了。”望舟口齿清晰道。


    “这小子倒是落落大方。”尹明府赞一句,他瞥杜悯一眼,意味深长道:“改口喊尹爷爷吧,我们以后或许能常有来往。”


    杜悯心里一动,他上前一步,厚着脸皮问:“大人,晚辈什么时候能改口?”


    尹明府含笑望着他。


    杜悯得到鼓励,跃跃欲试道:“晚辈下个月来接我侄子的时候,能否带媒人上门?”


    “噢?你就打着这个主意是吧?”尹明府看望舟一眼。


    杜悯觍着脸承认,“是,送望舟来借读是我登门的由头。”


    尹明府被取悦到,“晌午别走了,随我回官署用饭。”


    杜悯高兴地“哎”一声。


    午饭开席前,杜悯见到跟尹夫人一同过来的尹大娘子,二人对上一眼,他匆忙垂下眼见礼。


    尹大娘子多看他几眼,通身打量两遍,方满意离去。


    二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亲事便心照不宣地定下来了。


    杜悯午后离去时,把望舟留在了官署,走出县衙,他在街上逛了一圈,随后前往刺史府。


    “大人,杜大人求见。”小厮通传。


    “把人请进来。”郑刺史道。


    片刻后,杜悯走进书房,“下官见过刺史大人。”


    “请起。”郑刺史起身绕过桌案走下来,“杜悯啊,本官教女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悯不觉得委屈。虽说我跟府上的贵女无缘,但能得您和尚书大人的看重,我已经知足了,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杜悯信誓旦旦道。


    郑刺史抬手拍拍他的肩,“你是个明事理的,难怪尚书大人惦记你。只是我难向他交代啊,他托我关照你的婚事,我却办砸了,还让你立下此生不娶郑氏女的重誓。”


    杜悯面露惭愧,他垂着头不好意思道:“说来难为情,是我虚荣心作祟,当时被一个婢女鄙夷地质问,我下不来台,才冒失地胡说八道。幸好这话只有我和两个下人知道,不会传出去辱没郑氏女的名声,要是酿成大错,我真是死不足惜。”


    郑刺史心里的那点不满被这话抚平了,此生不娶郑氏女,这话不乏鄙夷和不屑。


    “罢了,两方无缘的事,不勉强。”郑刺史发话,“日后你大婚,我送你个大礼做补偿。”


    杜悯露出笑,“如此是下官占大便宜了。”


    “陈明章死了吗?”郑刺史换了话茬,“你什么时候回河清县?可别真打算留在这儿当孝子贤孙。”


    “还没死。”杜悯落座,谈及这个事,他抛却含蓄,问得直白:“大人,他伤情恶化是不是您下的手?”


    郑刺史淡淡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下官暂时还不能回河清县,我打算留下等他咽气,为他停灵三日,之后代他儿子扶棺回河清县安葬,等他儿子赶来,再由他们起棺回乡。”杜悯交代。


    郑刺史皱眉。


    “纸扎明器在洛阳打响名声需要一个名目,陈大人的葬礼就是很好的展示机会。”杜悯含着笑说,“再则,您不认为我以学生的身份扶棺运柩是一桩美谈?”


    郑刺史眉目舒展,他抬手鼓掌,“你总能让本官开眼。”


    “下官还想请您出面演场戏,待灵堂搭好,还请您出面吊唁,您去了,这个葬礼才有分量,葬礼上的纸扎明器才能受更多人的关注,方便打开销路。”杜悯打上郑刺史的主意。


    “行。”郑刺史答应,他望着杜悯,出于欣赏,说:“到时候我送你一个大礼。”


    “送我?”杜悯疑惑。


    “对,送你,你过几天就知道了。”郑刺史颔首,“没事就回去守着他吧,我还有事要忙。”


    杜悯起身离开。


    接下来两日,市井中有铁头县令为照顾恩师衣不解带守夜的传闻,同时,河清县县令为打压厚葬被卢镇将劫囚一案也在茶寮酒馆中传开,随后有人出面证言卢宰相因这一案辞官回乡养老了。


    杜悯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洛阳城,至于名声,那就褒贬不一了。


    就在风头最盛的时候,陈明章咽气了,杜悯请来仵作给他换上寿衣,打理好面容,直接在药堂装棺,之后由抬夫抬往白马寺山下的商铺。


    郑刺史得到信之后,他吩咐府里的幕僚放出杜悯要以弟子的身份代子扶棺回河清县的消息,助推舆论再次发酵。


    等杜悯腾出手准备花钱雇说书人为他塑造好名声时,他的忠孝之名已传遍大街小巷。


    郑刺史感喟杜悯尊师重道,知恩报本,特带上刺史府的胥吏前去吊唁。


    尹明府闻言,也带上衙门里的胥吏前往吊唁。


    听到风声的文人雅士,为表自己是尊崇孝义和师道之辈,纷纷跟随着上门吊唁。


    白马寺山下,一时间客似云来。


    天阴沉沉的,商铺外挂的白灯笼随风摇曳,里面的烛火晃荡着,光影缥缈地泄下来,落在灯下的黄铜纸马上,色如黄金。


    两匹黄铜纸马立在商铺两侧,跟纸马挨着的是立着的花圈,编花圈的纸钱随着风声飒飒作响,来客路过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步入灵堂,门两侧各立着一对与人等高的纸人,黑色的瓜皮帽,黑褂黑裤,脸上五官俱全,猛地一看还有些吓人。


    再往前又是一对立着的花圈,靠近棺椁,棺下摆着膝盖高的纸扎三牲,棺椁后面还放着一座纸轿。


    杜悯穿着孝衣戴着孝帽跪在灵前,绷着脸面露哀伤,心里则数着这是第几个前来吊唁的人。


    郑刺史来过,尹明府来过,驿站的驿丞带着驿卒来过,药堂的大夫和药童来过,洛阳州府学的博士来过,县学的博士来过,曾跟陈明章有同僚之谊的礼部官员来过,余下的便是不知姓名的文人雅士,以及路过的富商香客。


    停灵三天,杜悯跪得膝盖发肿,好在没有白跪,这场葬礼引来三百六十二个祭拜者,其中有一百八十七人询问过纸扎明器的情况。


    三天后,杜悯僵着跪肿的双腿扶棺下山,杜黎和孟春带着雇来的脚夫抬着纸扎明器跟在后面,一行人绕路在洛阳城走半圈,向洛阳百姓展示纸扎明器,在即将踏出城门时,十四件纸扎明器于城门内点火焚烧。


    立着的四个花圈碰到火,唰的一下,火苗变成火海,折叠的纸钱脱离花圈纷纷飞了起来,如一朵朵跳跃的花瓣在空中燃烧。


    黄铜纸马和纸扎三牲,则是把火苗囚禁在体内,猩红的火苗缠绕着浓烟,挣扎着冲破束缚,将黄铜马皮一层层融化,星星点点的火苗蹿出来,一瞬间吞噬掉牲畜的轮廓。


    城门内,寂静蔓延了半盏茶的功夫,待杜悯带着棺椁出城了,喧闹声才渐渐蔓延开。


    趁着纸扎明器风头正盛,孟青和杜黎找到尹明府,托他让衙役帮忙张贴收徒的告示。


    这一次收徒,孟青和孟春有选择地挑选有相关手艺的人当学徒,收够学徒之后,三人着手教徒,有成品就售卖。


    *


    这日,一个神情恍惚的商人上门捐钱定做纸马纸轿和纸人,他要求定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纸马要通体紫色,纸轿要做成青碧色,纸人则是上红下黑和上红下青。


    “我活着骑不了马坐不了轿,穿不上红着不了紫,死后总没人管了,你给我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颜色越鲜亮我越喜欢。”商人语带愤怒。


    “可能会不好看。”孟青说。


    “我不在乎好不好看,只要不是黑白褐三色,我就高兴。还是你不敢做?你只要按我的要求做,我再捐一百贯。”老头说,“你们的义塾不是礼部的?你是礼部的你怕什么?马和轿子都做了,若谈违制已经违制了。”商人说。


    孟青想了想,她答应了,“行,我按你的要求做。”


    商人第二天就安排人送来一百贯钱作为捐赠。


    孟青收到钱后,她下山找做染布生意的作坊,但颜料色泽多且颜色正的染房不愁生意,压根不愿意跟她合作,好说歹说,也只肯卖她几桶染料。


    傍晚,孟青去县衙接望舟回家,恰好遇到尹明府下值,她向他请教:“明府大人,律令中对纸扎明器没有任何规定,我做什么是不是都不违制?”


    “按理说是这样的,你打算做什么?”尹明府问。


    “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比如紫色的纸马,红衣纸人。”


    尹明府笑一声,“真要违制了,你收手不就行了,现在还没人管,你尽管去做。”


    孟青摸摸望舟的头,说:“我就是担心会影响到望舟。”


    “担责也是礼部,礼部有监察之责,上面真要不赞同,那也是礼部监察不力。”尹明府摇头,他思索着说:“依我来看,纸扎明器是用来焚烧的东西,一烧就没了,既不像陶器和漆器那般需要另掘墓室占用土地,又不会如衣物那般混淆尊卑,何谈违制。义塾只要能给上面的人带来他们想要的利和名,不会有人干预,就是有,礼部也能给你摆平了。”


    听他这么说,孟青唯一的一点忧虑也消失了,她让杜黎回河清县拿钱,她要买下一座染布的作坊,自己生产有颜色的纸,再往各个义塾输送,一举拿下各地商人、地主和乡绅葬礼上的祭品。


    第125章 我敬娘和舅舅一个……


    杜悯离开洛阳后, 孟青他们就从驿站里搬出来了,在靠近衙门的永丰坊租了一座二进的小院住了下来。这里离官署近,望舟每日去官署上课都是自己去, 回来的时候会由孟青、孟春或是杜黎去接。因为他们在外忙生意,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去, 为避免望舟回去家里没人,他会一直待在官署里,有人去接才跟着回去。


    回家的路上, 孟青牵着望舟的手, 照例问:“今天的课业如何?在你尹爷爷的官署里待着,有没有遇到不高兴的事?”


    望舟摇头,“没有,尹爷爷一家对我很好,今天尹奶奶和采薇姑姑还跟我学折纸呢,夫子看过我折的纸, 夸我心灵手巧。”


    采薇就是尹大娘子, 她跟杜悯的婚事还没摆到明面上来,望舟喊的是姑姑, 夫子就是尹家大公子。


    孟青点头, 她又问:“你爹这两天要回河清县一趟,你是跟他一起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望舟陷入纠结,他不吭声。


    “是舍不得我和你爹,还是觉得在尹府开蒙的日子更有意思?”孟青问。


    “我更喜欢在河清县读书。”望舟回答,他在河清县官署里的日子更自在,没有约束,他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想也是, 在别人家走动总归不如在自己家自在。”孟青设身处地地说。


    望舟连连点头,他再无顾忌,有点苦恼地说:“对,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尹奶奶和采薇姑姑对我挺好,官署里的下人待我也很客气,但我还是会不自在。下人们凑在一起的时候会议论我,采薇姑姑和尹奶奶也会问我三叔的事,她们以为我不懂,我都知道。”


    “跟你爹回河清县吧。”孟青引导着他说出自己的感受,她替他做出决定。


    望舟哼哼几声,他靠在孟青身上,耍赖似的由她拖着他走,“可我舍不得你,我回去了就好久见不到你了。”


    孟青掏出钥匙开门,她拖着小尾巴进门,又反手闩上门,说:“再有半个月,你三叔又要来洛阳,到时候你再跟他一起过来。”


    “等他来接我,我再回去。”望舟不肯走了,“我要在洛阳再留半个月。”


    孟青看他一眼,“决定了?”


    望舟点头。


    “好吧,我又能多陪你半个月了。”孟青露出笑,“我也是舍不得你的。”


    望舟的眼睛瞬间泛起光,他眉飞色舞地笑起来,得意地说:“我就知道!”


    “噢?你看出来我很舍不得你?”孟青笑着走进灶房。


    “对,你让我跟我爹回河清县的时候,眼睛都要哭了。”望舟夸张地说。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孟青不否认,“晚上吃不吃蛋炒饭?”


    “吃!要多倒点油。”


    “你抱着油罐子喝油算了。”孟青嘀咕一句,“你留意着门,你爹和你舅舅回来了,你给他们开门。”


    望舟应一声,他把书袋放回屋里,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蛋液倒进油里煎的时候,杜黎回来了,望舟跑去开门,门一开,他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


    “爹,你买了熟羊肉回来?”


    “对,免得你娘再做菜。”杜黎闻到蛋香气了,“你娘在煎蛋?”


    “对,她要给我做蛋炒饭。”望舟高兴地说。


    杜黎把一罐羊肉汤送回灶房,问:“除了蛋炒饭还有什么?”


    “再煮点面汤?”孟青把甑锅里的剩米饭倒进陶釜里,说:“米饭还剩不少,够我们四个吃。少吃点干的,多喝点稀的,再吃碗羊肉,都能吃饱。”


    “行。”杜黎走去灶前坐下,他搂把碎柴塞进灶膛。


    不一会儿,孟春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箩毕罗。


    孟青一看,得嘞,明早的早饭都有了。


    面汤煮好,一家四口坐下吃饭,望舟吃煎得发焦咬着咯嘣响的蛋炒饭,孟青嫌油大,要在蛋炒饭上淋上面汤,杜黎和孟春嫌干但不嫌油,还用羊肉汤拌蛋炒饭。


    “洛阳的生意要比河清县的生意好做,这才开业半个月,已经有三四十个顾客上门了。”孟春说,“今天又接了两单生意,客人一上门,就问店里的明器跟陈大人葬礼上的纸扎明器是不是一样的。”


    “洛阳富人多,纸扎明器焚烧的时候看着花哨,扛着纸扎明器进进出出看着也热闹,不缺钱的人家,大多愿意跟个风,让面子上更好看点。”孟青说。


    杜黎吞下嘴里的饭,说:“我有个提议,义塾和纸马店是不是可以做一部分便宜的纸扎?比如纸人不用上色,三牲也不用做防水防潮,价钱降下来卖给平头老百姓。商人中有利薄的小商贩,胥吏中有俸禄低的小吏,农户中也有田地少家底薄的小农,这一部分人家,买不起陶器和漆器做陪葬品,纸马店里目前有的纸扎明器,对他们来说也有压力。”


    “我走之后,又有客上门了?”孟青了然。


    “对,一个小商贩,想给他娘置办明器,每一样明器都问清价格,最后盘算了又盘算,只定了两个纸人。”杜黎点头。


    “我正好有个计划,你们仨听听。我想买下一座染坊,做彩色的纸扎明器,尹明府也说可以一试。”孟青说,“地主、乡绅和商人,他们对紫色的纸马、黄色的纸牛、红衣纸人、彩色的纸楼几乎没有抵抗力。我敢断定,彩色的纸扎明器一现世,必定大卖。相应的,黄铜纸马和黄铜纸牛这些琉璃状的,可以做成附带经文的,会更受权贵喜欢。最后再做一批原色的纸扎明器,价格标得最低。如此一来,纸扎明器分为三等,贫、富、权贵三个等级的顾客都包揽了。”


    孟春头一个点头,“好主意。”


    杜黎也点头,“只要不违制就行,是能大卖。”


    望舟最后一个点头,“娘真聪明。”


    孟青笑笑,“既然都同意,杜黎明天回河清县运钱过来,孟春帮我留意想要转手的染布作坊。”


    杜黎下意识看向望舟,也有顺道送他回去的念头,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他更想让望舟留在他和孟青身边。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作坊的归属问题,小弟,我想把作坊落在你名下。”孟青说,“不止作坊,我还想一举买下一座纸坊,也打算落在你的名下。不过纸坊紧俏,想要遇到转手的纸坊要等待缘分。”


    “这、这不合适吧?”孟春紧张,他低声说:“姐,你拿公账上的钱买染坊,然后落在我名下?这不犯事?”


    “今年没有公账,账上的钱随我开支。郑尚书在信上都写明了,今年不用交账,他也不查账,意思就是我们可以昧下今年的盈利。其实这是他给杜悯为他效命的奖赏,想着他拿一部分,我拿一部分。”孟青说,“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做,账还是要记的,我要赚钱但不能贪污。今年的盈利我用来投资,明年再把这笔钱还回来,有借有还,就是在账本上没有记录。”


    “我记得郑尚书在信上催促你要加快办义塾的脚步,他要的是这种投资吧?”孟春小心地问。


    孟青推他的头,“你是真愚,他不这么写岂不是给我们留把柄?都点明不交账不查账了,意思就是钱随我们拿。”


    孟春看向杜黎,杜黎点头。


    “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明年或是后年,礼部可能会安排一个专门管账的官员,到时候我再用钱就没这么随意了。趁着这个机会,我要用钱置办自己的资产。染坊和纸坊落在你名下,纸坊生产纸送到染坊,义塾再从染坊买纸,你我从中获利。”孟青解释,“你担名,具体的事务我吩咐你,你出面去办,你我五五分利。”


    孟春摇头,“不行,我占个二成利就行了。”


    “我出钱你出力,就五五分账,听我的。”孟青强硬地说。


    “我就出个名头,实际还是你出力。”孟春坚定地摇头,“姐,你听我的,就二八分利。我知道你是不想让钱伤了我们的感情,但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堆家里遭贼?还是再以望舟的名义买房?我又能住几座房?钱在我手上没处用,你拿着吧,以后望舟给你挣个诰命,你拿这笔钱买房买地,穿金戴银,总有用处。”


    “你也可以把作坊里的事揽下来,由你一力管理。”孟青说,“从吴县到河清县,眼下又到洛阳,这是你经手的第四个纸马店了,收徒、教徒、买卖,这些事都烂熟于心,不用在这方面费多少心思,不如把心思放在其他事上。我要在洛阳买下染坊和纸坊,你不心动?你可以去河清县买,也可以培养个得力的下手,让他回吴县买染坊和纸坊。”


    孟春陷入沉思。


    “先拿我的染坊练练手吧。”孟青说,“寻找纸坊的事也交给你了。”


    杜黎露出个笑,孟春的得力下手还没影,孟青已经在培养自己的得力下手了。


    望舟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他给自己舀一勺面汤。


    孟春被他的动作惊醒,他强调:“姐,二八分账啊,你八我二。等我真正能掌事了,我们再五五分利。”


    “行。”孟青点头。


    “姐夫,你从河清县回来的时候,把张豆子给我带来,他是五个仆从里最稳重的,让他来守店。另外再开十贯的工钱,看去年收的十个学徒里,哪个愿意离家来洛阳四个月。我打算把教徒的事交出去,一心扑在染坊和纸坊上。”孟春说。


    杜黎看向孟青,“要不要从义塾里挑几个仆从和学徒带来?”


    孟青点头,“行,把授徒的事交出去,我也能做旁的事了。”


    “你还要做什么?”杜黎心惊,“孟夫子,我这趟要带多少钱过来才够你折腾?”


    “带一万贯,我还想买下一座民房专门用来囤竹子,顺带把劈竹条的工序分出去,专门雇人劈竹条。义塾里收的学徒只用学扎骨、壮膘和装裱的工序,日后他们干满三年,出师另立门户,买纸买竹全从我的作坊里买。”孟青嘿嘿一笑,“早该想到的,洛阳的人工贵,在河清县的时候就该这么做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妥当了,我再去河清县置办作坊。背靠北邙山,义塾和纸马店永远不缺生意,在当地设立染坊、纸坊和竹坊也不会亏本。”


    杜黎捏她一把,“真是胆大包天,你就不怕礼部找你的事?”


    “有彩色纸扎明器的出现,明年的账目肯定很好看,我借用一万贯,一年后还十万贯,是你你会生气?”孟青抬手揽住望舟,说:“明年我交十万贯的账,重利诱人,礼部估计会忍不住派官吏管辖,到时候我只能拿固定的分利了。我这是留一手,以后我儿子当上官,要用钱的时候我给他拿,绝不让他走上贪官污吏的路。”


    “舅舅也给你拿。”孟春跟望舟说。


    望舟举起面汤碗,“我敬娘和舅舅一个,所有的话都在碗里。”


    孟青哈哈大笑,她拍望舟一下,“臭小子,你倒是学得快。”


    杜黎给儿子捧场,他往孟青和孟春的碗里舀两勺面汤,催促道:“快点,别让我儿子的手举累了。”


    孟青和孟春端起碗,倾身跟望舟的碗轻轻一碰,喝酒似的仰头干了碗里的面汤。


    第126章 结交人脉:利……


    杜黎早上把望舟送去县衙, 他去车行雇一驾驴车和一个车夫,直接离开洛阳前往河清县。


    孟青和孟春留在洛阳,除了守着上门的生意, 余下的时间则是在各个牙行行走,托牙人打听转卖的染坊、纸坊和交通便利的民房。


    三日过去, 有牙人打听到一座染坊,孟青喊上孟春,姐弟俩一起去看。


    “这座染坊的坊主是一对夫妻, 主营染麻布的生意, 你们也知道,穿麻布的人只能穿黑、白、褐、青四色,成亲时才能穿红,因货物种类少,所以这个染坊的生意规模不大,赚不了多少钱, 才有了转手的念头。”牙人路上解释。


    “作坊占地如何?房屋新旧呢?”孟春问。


    “占地不算小, 就是因为占地大,用来做这门利薄的生意不划算, 夫妻二人才打算转手房子, 拿钱搬去下面的县开染坊,腾出钱做丝帛生意。就是这儿了,房子有点旧,你们把门框和房梁再漆一道就好了。”牙人领人进去。


    入门是铺面,柜台后是布柜,越过布柜就是货仓,跨过门是一间大院子,半边有屋顶, 半边是敞着的,院子里搭满了晾布的竹架。


    “坊主要求买下作坊的人一并把这些器具也买下,竹架、货柜、以及后面的染缸和染料,一并作价一百二十贯。”牙人说。


    孟青和孟春没作声,二人又去隔壁的跨院看染缸和染料。


    染缸有五十六个,装有黑、褐黄、青色染料的染缸各十五个,装浅红色染料的染缸有十一个,染料看着很清亮。


    孟青和孟春各拿几张纸撕成条蘸染料,再拿起来看,色泽挺正,是几十缸好染料。


    “一百二十贯可以,但我要求买染料的渠道包含在内。”孟青说,“这座作坊作价几何?”


    “一千四百贯。”


    孟春哪怕有所准备也倒吸一口气,这破房子还没有北邙山下的客栈占地大,更别提屋内布置,价钱竟翻了一倍。


    “有点贵,我们再看看。”孟青说。


    牙人没勉强,“这个位置好,屋后半里外就是河,取水方便,船来车往也便利,贵就贵在地价上。”


    孟青点头,她带着孟春走了。


    “姐,你是什么想法?”跟牙人分别之后,孟春问。


    “我不确定这个价是否合理,打算去问问市令。”孟青说。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孟春感叹。


    孟青今日提前半个时辰去县衙接望舟,走进官署,正好是尹明府每日下午吃茶点的时辰,尹夫人陪伴在侧,听闻孟青来了,她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你今日来得早,望舟还在做功课。”尹夫人道。


    “今日在锦绣坊看染坊,看完了时辰已经不早了,再拐去义塾不划算,索性就提前过来了,今晚也能早点回去。”孟青说。


    “看染坊?打算买下?”尹明府接话。


    “我兄弟打算买,纸扎明器用纸量大,销路还稳定,他说与其让外人赚这个钱,不如让他来赚。他要买下一座染坊,专门做彩纸的生意。”孟青回答。


    尹明府点头,“这是个赚钱的生意。”


    “是啊,他弄个作坊,以后洛阳附近其他县的义塾也从这里进货,规模不小,雇的工人指定少不了。我想着他赚义塾的钱,也该沾个义字,为百姓做点好事。尹大人,官府经手的案件多,估计也遇到不少苦命人,哑女聋女、失孤的孩子、或者死了丈夫没有依靠的寡妇,以及流氓和乞丐,这些人流窜在洛阳城如皇都角落里阴暗的影子,这类影子多了,免不了坏事。您若有意,可以安排官差把他们送到染坊里做事,能混个温饱。”孟青缓缓地说。


    尹明府坐正了,“作坊需要多少工人?”


    “二三十个吧,后期生意好了,估计还会增加。”孟青面上含笑,“除了染坊,我兄弟还打算开个竹坊雇人劈竹条,也需要二三十个人。”


    “我待会儿就把这个事交代下去,让主簿领着衙役统计人数以及各个人的背景,人凑齐了,让你兄弟来挑人。”尹明府愉快地说,“你的义塾还缺人吗?也可以来挑。”


    “如果有会竹编手艺的人,义塾也还能再收一二十个。”孟青回答。


    “行,我帮你留意。”尹明府迫不及待地说,这都是他的政绩。


    “孟娘子,喝口茶。”尹夫人递来一杯热茶,“你们是真正积德行善啊,帮苦难人渡厄是在救人性命。”


    “我们是从穷苦的日子里走出来的,知道生活艰辛,如今有能耐有能力了,对困苦的人能拉一把是一把。再则,以后染坊、竹坊发展壮大,发展到需要二三百个工人的作坊,收尽洛阳苦难人,这对尹大人的政绩来说,是锦上添花。两厢都是好事,何乐而不为。”孟青看向尹明府,借杜悯的面子,不如靠她自己的价值来结交人脉。


    尹明府捋一捋胡须,“真要有这一天,何止是锦上添花。”


    “那招工一事就交给您经手,我催我兄弟早点把作坊定下来,等作坊定下来,就让他来挑人。”孟青说。


    “作坊在哪儿?锦绣坊?”尹明府回忆孟青的话,他主动询问:“今天去看了是吧?没有定下?遇到什么问题了?我记得那个地方地段不错。”


    “牙人报价一千四百贯,器具和染料另外作价一百二十贯,我们觉得价钱挺高,不确定这个价是否合理,而且坊主也不在,只有牙人跟我们交涉,我怀疑他瞒着坊主报高价了。”孟青说。


    尹夫人眼神微动,她跟尹明府说:“让市令去打听打听,他出面能拿到实诚的价。”


    尹明府点头,他看向孟青,说:“我回头跟市令说一声,以后你们再买什么铺子,直接找他,经营上遇到什么麻烦,也找他解决。他要是解决不了,你来跟我说。”


    “有您这话,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孟青目的达成。


    尹明府笑笑,“不用客气,于公于私,我都该照拂你们。”


    *


    过了两日,市令塞了一封信给望舟,望舟拿回去交给孟青,孟青打开信,纸上写着锦绣坊的染坊连房带器具和染料,一共作价一千零三十贯。


    孟青转告给孟春,“省下近五百贯,等拿到房契之后,你自己出面邀请市令去酒馆喝酒,再给他塞个三五十贯作辛苦费。”


    孟春点头,他试探道:“给了钱,我再托他帮我找合适的民房,并更改为作坊。事情做成后,再请他喝酒,并另付辛苦费。”


    孟青赞赏地看他一眼,“对,把他结交为你自己的人脉。你背靠杜悯,要学会利用他的名头来结交对你有用的人。”


    “娘,水烧开了。”望舟在院子里喊。


    听到望舟的声音,孟青立马闭上嘴,免得让他听到他们利用他三叔,又要不高兴。


    *


    过了两天,杜黎和河清县的衙役押着十五辆马车送来一万贯钱,孟春立马拿钱去买下染坊,并在两天后过户一座价值七百贯的民房。


    杜黎和孟青一人负责雇工修缮房屋,一人负责大手笔地购买染料、纸、炭盆、炭、铁铲和竹子。


    半个月后,工人和货物全部到位,染房和竹坊进入开工状态,两个作坊由孟春盯着,孟青闲下来张罗着寻觅纸坊。这天,她在街上碰上陈明章的两个儿子,还是他俩先看到她叫住了她。


    “孟娘子,你怎么在洛阳?我还以为我认错了。”陈二郎大喜,他一直想找孟青和孟家人,五月底写信回吴县,一直到现在还没收到回信,万幸让他在洛阳遇到人了。


    “我爹被顾家人状告孝期宴饮,你能不能为他作证他当天不在场?”陈二郎迫不及待地问。


    孟青奇怪地看着他,“你们没收到洛阳明府送到长安的信?”


    “收到了,我们就是收到信才赶过来。你也知道我爹被烧伤的事?”陈二郎反应过来,“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他的伤好了吧?”


    “只收到了一封信?我领你们去衙门吧。”孟青说。


    陈大郎察觉到不对劲,“还有第二封信?去衙门做什么?我爹出什么事了?”


    孟青什么都没说,“跟我去衙门吧。”


    第127章 你二嫂在对岸等你……


    “孟娘子,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陈大郎越走越慌,他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双腿发软。


    孟青环顾一圈,周遭人多, 是个适合引发一场热闹的地方,她同情地看陈大郎一眼, 说:“他烧伤严重,在一个月前不治而亡。”


    “不可能!”陈二郎大吼一声,他指着孟青的鼻子骂:“你这个恶妇, 你在骗我!”


    街上的人闻声聚过来看热闹。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有人打听。


    孟青担心他暴起打人, 她后退几步,说:“我骗你什么?你问街上的乡亲,他们都知道你爹的事。”


    “他们的爹是谁?”有人问。


    “陈明章陈大人是他们的爹。”孟青解释。


    洛阳城里天天有新鲜事发生,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大多数人已淡忘,压根想不起来陈明章这个人。


    “陈明章是谁?”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一个月前陈大人因醉酒导致驿站失火,他也被烧伤, 烧伤之后伤情恶化, 在几天后不治而亡。”孟青提醒,“他病亡后, 由他的学生代子扶棺回乡。”


    “噢!我想起来了, 他的学生是那个铁头县令,忠孝两全之辈,我儿子从私塾回去跟我提过他,他的夫子很尊崇铁头县令,说此人有子贡之风。”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高声说。


    提起铁头县令和弟子为老师扶棺运柩一事,周围的人都想起来了。


    “你们的爹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看客开口。


    “客死异乡,也没个亲人在,好在还有个学生在身侧, 他一手操办丧事,葬礼办得可风光了。”


    “对,那几天好多人去吊唁,可热闹了。”


    “还用上了圣人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


    陈大郎和陈二郎头晕目眩,二人不敢相信他们听到的话。


    “出什么事了?都散开!”市令带着巡逻的衙役赶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市令走进来,他看见孟青,诧异道:“孟娘子,出什么事了?”


    “这二位是陈大人的儿子,他们刚从长安赶来,不知陈大人去世的消息。”孟青解释。


    市令顿时面露哀伤,“令尊于一个月前已病逝,他受伤的当天,明府大人给你们寄出头一封信,五天后,他去世的那天又寄出第二封信,第二封信送达时,你们可能已经离开长安了,没有收到消息。”


    有官府的人出面证言,陈大郎和陈二郎怀揣着的最后一丝希冀消失了,二人直挺挺跪下去,陈大郎仰面痛哭:“爹啊——儿子不孝,竟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爹,您怎么就没了?”陈二郎泪流满面,谁能想到,三年前长安一别,竟是父子三人最后一次见面。思及此,他嚎啕大哭,恨不得能以身替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堵住了路,妨碍车马穿行,市令安排衙役疏散人群,他搀扶着痛哭的二子,说:“陈大人临终前,杜大人日夜守在榻前,没让他孤独地闭上眼。杜大人也给陈大人办了葬礼,在葬礼上长跪不起,以儿子的身份答谢宾客,上门吊唁的宾客数以百计,刺史大人都上门了,可风光了。陈大人没有凄苦离世,这好歹是个安慰,你俩别自责,我们都能理解,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陈大郎和陈二郎哭得站不稳,但心里的确因为这番话好受多了。


    “随我去衙门吧。”市令打算把人带走,免得在街上引人围观。


    孟青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跟着一起去了。


    走在路上,市令继续说:“陈大人的尸骨不在洛阳,杜大人不想让他的尸骨停在义庄,在洛阳停灵三天后,扶棺回河清县了。你们可要好好谢谢杜大人,没有他,等你们来了,陈大人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陈大郎此刻对杜悯恨不能跪下磕头感谢,他应和地点头,“杜大人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陈二郎还怀揣着一份怀疑,他了解他爹跟杜悯之间的恩怨,他爹认为自己于杜悯而言是恩大于怨,杜悯肯定不这么认为,在心有怨气的情况下,杜悯竟愿意做到这一步?


    “杜大人在河清县任职?又怎么会出现在洛阳?”陈二郎问。


    “他去刺史府述职,恰巧在洛阳遇到你爹,两人还同住一个驿站。”孟青跟在后面解释,她故意问:“怎么?难不成你们以为杜悯是存心在洛阳堵陈大人?接下来是不是要怀疑火是杜悯放的?”


    “没、没有这个想法。”陈二郎的心思被说破,他结巴起来。


    孟青哼一声,没有说话。


    市令面上纹丝不动,似乎没听见这两句对话。


    到了县衙,尹明府出面接待,他把卷宗拿给二子看,让他们了解事情的经过。


    陈二郎仔细看,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大郎了解到他爹被烧伤的伤势,再一次大哭出声。


    “听杜大人说,陈大人出现在洛阳是短暂停留,他要赶赴长安,听刑部传唤。他身上的官司你们清楚吗?”尹明府问。


    陈大郎哭声一滞,陈二郎神色发僵。


    “看来是清楚的。”尹明府拿回卷宗,“本官也问过杜大人,杜大人央求本官不要深究,想给陈大人保留身后的体面。你们作为家眷对陈大人的死亡若是没异议,本官这就结案,卷宗移交刑部。因被告人死亡,刑部的案件会被撤销,陈大人能以官身下葬。”


    “没有异议。”陈大郎忙说,他爹能保留官身,死后仍可称润州参军,他们家还能受其荫泽。


    陈二郎跟着点头,“结案吧。”


    尹明府让二人签字画押,“丧榜已经被杜大人领走了,你们去河清县找他,再自行商议如何安置陈大人的棺椁。”


    陈大郎和陈二郎应是。


    孟青站在一旁沉默地旁观,人无能的时候,真是可怜得吓人。


    离开县衙,孟青问:“你们什么时候去河清县?”


    “这就去。”陈二郎回答。


    孟青看一眼天,晚霞都出来了,她出声说:“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再动身,明天我和我丈夫跟你们一起去河清县,给你们带路。”


    陈大郎犹豫,他看向他二弟。


    “你们着急忙慌地走,不给长安的家人和远在润州以及吴县老家的亲人去个信?你们的媳妇和孩子要赶回老家守孝吧?”孟青提醒。


    “对,是该如此。”陈二郎疲乏地说,“如此便劳烦孟娘子了。”


    孟青本想客气两句,但又担心他们把她的客气话当真了,她便把客气话咽了下去。


    “你们稍等,我儿子在官署里,我去接他。”孟青匆匆走进官署,片刻后牵着望舟走出来。


    “走吧。”她说。


    陈大郎和陈二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租住的小院,孟青安排他们在前院住下,她带着望舟去灶房做饭,她通知他:“明天我和你爹要回河清县一趟,你跟你舅舅留在这儿,以后傍晚他去官署接你。”


    “你也要回去?那我也回去。”望舟忙不迭道。


    “我过几天就又来了,保不准你三叔也要跟着一起过来,你就别跟着了,免得到时候还要再跟来,净在路上折腾了。”孟青阻止。


    望舟不乐意。


    “跟着你舅舅,他又不会亏待你。”孟青瞥他一眼。


    “好吧。”望舟答应下来,“你跟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多十天。”


    望舟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


    翌日,孟青把义塾和孩子都托付给孟春,她和杜黎跟着陈大郎和陈二郎乘坐马车前往河清县。


    深夜,马车抵达河阴县,桥还没修好,夜里没有渡河的船,四人只能在河阴县住下。


    入住客栈,回屋后,孟青交代杜黎:“你明早赶最早的一趟船去对岸,通知顾无冬,让他藏起来不要露面。”


    杜黎点头,“知道了。我让老三早点过来,你也拦着点,别让他们兄弟二人去河清县。”


    “也行。”孟青心想陈家兄弟俩也不用过去,陈明章已经被杜悯埋了,就埋在北邙山,杜黎半个月前回来运钱才知道这个消息。


    一夜过去,陈大郎和陈二郎醒来吃早饭时,杜黎已经过河了,他走到半路,遇上杜悯带着衙役大摇大摆地迎面过来。


    “三弟。”杜黎大步过去,“你这是要去哪儿?去河阴县?”


    “对,我要去北邙山山下。二哥,你怎么又回来了?就你一个人?”杜悯往他身后瞧。


    “……不用瞧了,你二嫂在河对岸,陈大人的两个儿子来了。”杜黎白他一眼。


    杜悯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走走走,我们快过河。”


    杜黎把他拉去一旁,说:“我要去找顾无冬,让他避一避,别跟陈大郎和陈二郎遇上了。你也跟衙役和胥吏们吩咐一声,他们别说漏嘴了。”


    杜悯“啧”一声,“真麻烦。”


    “嫌麻烦,你就尽快把陈家兄弟俩打发走。”杜黎提醒,“你二嫂让我告诉你,不要再玩什么花样,让这二人对你感恩戴德的那一出就免了,不要欺人太甚。”


    杜悯不满意他的话,“他们本就该对我感恩戴德。”


    “你二嫂在对岸等你。”杜黎冷呵一声。


    杜悯悻悻地剜他一眼,带着衙役走了。


    走到河阳桥北岸,还没过河,杜悯就看见乘船过来的三人。


    陈大郎和陈二郎也看见他了,两年不见,二人有些不敢认他,穿上官袍的杜大人,跟他们印象里的杜悯不是同一个人。


    杜悯负手而立,他静静地看着二人下船,脚步迟缓地靠近。


    “师弟……”陈大郎先一步走到杜悯跟前,他欲给杜悯跪下,“师弟,为兄谢你为我爹收敛尸骨操办葬礼,让他能风风光光地离世。”


    杜悯在孟青威视的眼神下,他一把扶起人,没让陈大郎双膝落地。


    “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弟,这就是我该做的。”杜悯淡淡地说。


    “我爹的棺椁在何处?”陈二郎问。


    杜悯抬手指向北邙山,“已经下葬了。”


    “什么?”陈二郎暴起,“你把我爹埋了?他儿孙未至,你凭什么埋了他?”


    “师兄,一个月前是什么天?秋老虎正盛,尸身搁得住?”杜悯皱眉发问,“老师能早点入土为安,这不是好事?”


    “可、可……”陈大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按下暴脾气的兄弟,问:“你把棺椁都葬了,我们如何带我爹回乡?”


    “再起坟也可。”杜悯瞥孟青一眼,他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恶意,出言挑唆:“不起坟也可,我在北邙山给老师买下一块儿好墓地,北边就是北魏贵族的坟,风水极好,风水师说那个位置能保佑后代为官做宰。”


    第128章 孝子跑路


    陈大郎张了张嘴, 没能发出声音。


    陈二郎也跟着陷入沉默,他思索好一会儿,说:“我要带我爹回乡, 葬入祖坟。”


    陈大郎看了看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但没有开口。


    “过河吧,去北邙山,山下风水师多, 花钱请人卜个起坟的日子。”杜悯一副以他们兄弟二人意愿为主的模样。


    陈大郎和陈二郎又跟着他去乘船。


    “二嫂, 你是跟我们一起去,还是回官署休息?”杜悯走到孟青身侧,他欠着身问。


    “你觉得呢?”孟青佯装和善。


    杜悯肯定是不想让她跟着的,嘴上却说:“二嫂,请上船。”


    孟青叹一声,她又回到船上。


    船刚开动, 后方传来丧乐声和哭灵声, 陈大郎和陈二郎扭头看去,路的尽头出现灵幡的白影, 渐渐的, 挥洒的纸钱也进入眼帘。


    等船抵达对岸,送葬队也出现在河边,陈大郎和陈二郎没有交谈,却默契地停下脚步不走了。


    杜悯挥手示意衙役先离去,他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这一出好戏。


    孟青看向河面,一个月过去,水位又降了, 黄河即将进入枯水期。


    “对岸发生什么事了?”陈二郎问。


    “河清县和河阴县打压厚葬之风,什么身份用多少陪葬品,都要合乎律令,违制的陪葬品都要被扣下。”杜悯解释,“这个送葬队看来是外地的,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被扣下了。”


    “外地的送葬队?他们把亡父亡母葬于北邙山,日后岂不是不能年年亲自前来祭拜?”陈二郎又问。


    “你待会儿问问他们。”杜悯暗笑。


    一柱香后,面带愠色的送葬队乘船过来,陈大郎和陈二郎都上前帮忙抬棺,主家上前感谢,两方攀谈上,陈二郎问起他的疑问。


    “坟墓立在此地,牌位供在家里,在牌位前祭拜就可。”主家回答。


    “可尸骨不入祖坟,我心里总是不安,恐日夜惦记。”陈二郎说。


    “我死后也要来此地的。”主人家解释一句。


    陈二郎明白了,这是打算迁移祖坟。


    “二嫂,你可看明白了?接下来的发展可就不由我了,别说我欺人太甚。”杜悯走到孟青身边嘀咕。


    “他的死还没让你消气?”孟青反问,“这就是两个贪心重的无能之辈,何必勾起他们的贪欲?戏耍这样的人,也能让你痛快?”


    “二嫂,打压你、戏耍你、得罪过你的人,是不是只要他死了,他做下的恶就能一笔勾销?人死债消?”杜悯正色道。


    “师弟,可以走了。”陈大郎喊。


    杜悯指送葬队,示意他们先跟着走。


    陈大郎巴不得,他拽走陈二郎,打算趁机商量一下是否迁坟。


    “我在阻止你,你看不出我的态度?”孟青问。


    杜悯点点头,“也对,我爹忘恩负义,利用你又想毁了你,你还一心帮助他儿子,是个善人。”


    孟青沉默,她不是善人,她在七年前被赐予一场惊梦,两年后,她把罪魁祸首的儿子抢了过来,占为己有。


    “换成我,我一定在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毁了他。”杜悯屈指指向自己,“二嫂,我就是这样的人。陈明章施加在我身上的种种,我记忆犹新,他栽在我手上是他的报应。”


    “好吧。”孟青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对,人死债消意味着自己的利益受损了,说出去是好听,其中的难受只有自己明白。”


    杜悯探究地盯她两眼,发现她是认真的,他大为惊喜,“孺子可教也!”


    孟青环顾一圈,可能碍于杜悯身上的官袍和他的名声,附近没什么人,她直言道:“他的死,你出了一份力,这是你自己报了仇销了债吧?”


    杜悯反驳不了。


    “老三,你今天的行为不是在收债,是在作恶。你二哥在吴县的时候曾跟我转述,你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倒要看看,你这个不孝之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奸臣腐吏。你还记得吗?”孟青问。


    杜悯有印象,这句话是他跟杜黎在州府学谈心时说的。


    “你曾经厌恶你身上有你爹娘的影子,如今就不怕以后会成为一个你曾经恐惧的样子?”孟青又问。


    “有这么严重吗?”杜悯干笑一声。


    孟青没回答。


    杜悯扭过头吐两口气,他嘴硬道:“就一点小事罢了。”


    丧乐声已经听不见了,孟青不再跟他啰嗦,她追了上去。


    杜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他抬腿跟了上去。


    叔嫂俩一前一后快步赶路,最终在义塾门前追上了陈家兄弟俩。


    “我们遇到的那个送葬队,去义塾买纸扎明器了。”陈大郎跟杜悯搭话。


    “我也给陈大人烧了不少纸扎明器过去。”杜悯说,“看见那个铺面了吗?他家生意好,算卦也准,你们去卜个起坟的日子。”


    “不起坟了,不打扰我爹的清净。”陈大郎面带不自在,“我跟我二弟商量好了,就让我爹葬在北邙山吧。”


    “北邙山上少闲土,坟墓有成千上万座,朝堂上的官员才多少个?”孟青开口,“你们不要听信风水师的话,据我所知,北邙山上至少埋了三个朝代的王公贵族,甚至有诸侯的墓,可什么北魏南齐,不都倒台了,灭了他们的隋朝都灭亡了。可见风水师的话不靠谱,与其指望死人,不如指望活人。”


    杜悯点头,“我二嫂说的也在理,我家往上数三代,祖宗的坟都被夷平了,我不还是当上官了。”


    陈二郎看向他,这人到底想怎么样?一会儿一个态度。


    “陈大人的墓里没有陪葬品。”杜悯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他做出决断:“你俩还是起坟抬棺回乡重新安葬吧。”


    “我去卜日子。”陈二郎没脸拒绝,只能抬脚离开。


    陈大郎挠挠脸,也跟着去了。


    孟青哼一声,事情解决,她去义塾查账。


    杜悯看她走远,他摊手也哼一声。


    一柱香后,陈家兄弟俩过来了,“风水师说九日后适合起坟移棺。”


    杜悯好人做到底,带他们上山认坟墓,并交代道:“你俩身上有重孝,不要往我的官署去,别把我老爹老娘冲撞没了,山下有客栈,你俩就住在这儿。这几天把起坟抬棺的人手找齐,运送棺椁的车驾也备好,最好一个人留在这儿,一个人回洛阳找愿意运送棺椁的船。”


    陈大郎和陈二郎对视一眼,二人面露难色,这一通打点下来,他们带来的钱可不够用。


    杜悯没了作恶的心,也没了精神,为顾全脸面,他把二人领上山找到陈明章的墓碑,之后下山忙他自己的事去了,再不过问。


    孟青在义塾里看了一天的账,到了傍晚,跟她爹娘一起坐船回河清县。


    “这一个月,杜悯收缴来的违制陪葬品卖了一千一百多贯,还挺赚钱。”过了河,孟母说,“我听说下个月要建桥了,杜悯还打算在桥头立个碑,感谢送来违制陪葬品的人。”


    孟青:“……真够损的。”


    孟母哈哈一笑,“河清县的百姓挺乐呵,我经常听人说起这事。”


    孟青看见杜黎了,看他裤腿上有泥,问:“你去看稻田了?稻子长势如何?能收了吧?”


    “还得大半个月才能全黄。”杜黎回答,“爹,娘,又半个月没见你们了,身子如何?没有不舒服吧?”


    “除了想望舟,没有不舒服的。”孟母说。


    “就不想我?”孟青斜眼。


    “想想想想!想你想得吃不下饭。”孟父笑出声,“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能多待几天。”孟青打算这趟回来买下染坊和竹坊,把事情处理利索了再走。回去的路上,她跟孟父孟母讲她和孟春的规划,一路说到兴教坊,晚上也直接住在这儿。


    杜悯在官署里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人回来,他气得提上菜找去兴教坊。


    *


    “谁啊?”杜黎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拿着筷子就出来了。


    “我!”杜悯又重重拍一下门。


    杜黎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杜悯冷笑一声,“呦!已经吃上了?”


    “阴阳怪气什么?”杜黎拉他进来,“你提的是什么?食盒?这儿又不是没菜,你还带什么菜?”


    杜悯气得杵他一拳,“你给我闭嘴吧!”


    杜黎哈哈一笑,他反手闩上门,扬声喊:“爹,娘,我家老三来了。”


    孟父孟母迎出来,杜悯收敛了怨气,说:“我在官署等我兄嫂回去吃饭,天都等黑了,也没等到人。”


    孟父:“……”


    “他俩来我们这儿了。”孟母干巴巴地接一句,“忘记喊你来了。”


    “所以我自己找上门了。”杜悯提起手上的食盒,“我还自带了菜。”


    孟父孟母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走,进去吃饭。”杜黎接过食盒。


    “杜大人,恕不远迎啊。”孟青见人进来,她笑着恭维一句。


    “不请自来,打扰了。”杜悯阴阳怪气,“你俩来这儿吃饭,也不回去说一声。”


    “这还用说,没回官署就是来这儿了。”孟青把盛的粥递给他,“现在跟你说一声,这几天我跟你二哥就住在我爹娘这儿,不去官署。”


    “回来待几天?”杜悯问。


    “五六天吧。”孟青在饭桌上又说一遍她打算以孟春的名义开染坊和竹坊的打算,“跟在洛阳一样,染坊和竹坊的工人由衙门安排,只要手脚是利落的,不管是乞丐还是聋哑人,都能送进去干活儿。”


    杜悯听出话外音,“跟洛阳一样?你是走一方造福一方县令啊!”


    “看在你的面子上,照顾照顾你岳父。”孟青大言不惭。


    “吃饱了?”杜黎拿走孟青手里的筷子,“我去洗碗,你要不要喝水?”


    “不喝,吃了粥不喝水。”孟青想消消食,说:“你洗了碗,我们走路送三弟回去。”


    “行。”杜黎点头。


    被这一打岔,杜悯也忘了他要说什么。


    “过几天你要不要跟我们去洛阳?该提亲了。”孟青问。


    杜悯点头,“我顺带把望舟接回来,官署里就我一个人住,实在是空荡。”


    “等你娶了媳妇,再生了孩子,屋里就热闹了。”孟母接话。


    杜悯笑笑,“对,到时候我也有关心我的人了。”


    过了一会儿,杜黎提着灯笼出来,“走,我们送你回去。”


    “你们跟我过去,直接睡在官署算了,免得又倒腾过来。”杜悯趁机说。


    “去吧去吧,不用回来了。”孟母受不了了,这比孟春还粘人,她实在不能理解。


    杜黎和孟青拿着换洗衣裳跟杜悯走了。


    杜悯顿时浑身舒畅。


    走在路上,杜悯袒露他打算从今年开始,让役夫挖泥沙砌高堤防的打算,“往下清理黄河淤泥的法子作用不大,不如往上拉高高度,变相加深河渠的深度,来年丰水季,堤防能拦更多的水,就不会再发生水患。”


    孟青想到记忆里的大堰渠,提议说:“堤防不要直着砌,砌成斜坡,估计会更坚固。”


    杜悯想了想,说:“是会更坚固,斜坡的堤防厚度更厚。”


    “可以内外都砌斜坡,外斜坡还能用来种庄稼。”杜黎也给出建议。


    “这么多的泥巴都从黄河里挖?这得挖出一条五六丈深的深沟才能攒出这么多的泥吧?”孟青问。


    “慢慢来吧,泥不够了再从旁处挖。”杜悯想着在他的任期内,他能把堤防修建好,就功德圆满了。


    话说尽,也到衙门了,三人回到官署洗漱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各忙各的,等孟青把手头上的事忙利索,打算返回洛阳时,她突然想到陈管家一家,陈家落败,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会如何。她去找陈家兄弟俩,想要协商买下陈管家一家,结果被店家告知他们早在三天前就退房离开了,也没留下什么口信。


    还没到给陈明章起坟的日子,杜悯觉得不对劲,他进山一看,陈明章的坟还在原地矗着,坟上的草被拔干净了,一左一右种下两棵柏树苗。


    “老大人呐老大人,你两个儿子跑了,没想到吧,你这辈子最后的风光竟是我给的。”杜悯扶着墓碑拍了拍。


    第129章 提亲


    杜悯快意地绕陈明章的墓走三圈, 心里最后一丝愤懑倾泻出去,他扬长而去。


    回到官署,他故意走到孟青跟前说:“二嫂, 我去北邙山了,你猜怎么着?陈大人的坟前多了两棵柏树苗。你觉得他两个儿子是什么意思?”


    孟青抬眼平淡地扫他一眼, “恭喜杜大人了,得偿所愿。”


    “你这么说可就欺负人了,我都改口了, 让他俩迁坟, 可他俩不愿意呀。”杜悯无辜摊手。


    孟青不想跟他耍嘴皮子,她咬断手上的线,把布手套翻个面戴在手上,起身去灶房拎着食盒走了。


    杜悯疑惑,“二嫂,你要去哪儿?”


    “去给你二哥送饭。”


    “我二哥在哪儿?在田里割稻子?”杜悯反应过来。


    孟青“嗯”一声。


    “怎么又在割稻子?明天不是要动身去洛阳?”杜悯追出去, “我二哥明天不去?”


    “去, 你提亲,他怎么能不出面。”


    杜悯停下脚步, 他站了一会儿, 拐回去让下人摆饭。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了两口,他不高兴地嘀咕:“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草草吃过一顿饭,杜悯离开县衙,也往稻田里去。


    他到的时候,孟青和杜黎在田边行走,手握镰刀割田边先黄的稻子,夫妻俩一前一后, 探着头说话。


    杜悯在地头站好一会儿,这两人没一个发现他,他是看明白了,这两人纯属是没事找事做,不为干活儿。他瞥见放在田埂上的食盒,心里一动,弯着身子提着食盒悄悄溜走了。


    孟青和杜黎是在傍晚准备回家的时候发现食盒不见了,二人把堆放的稻捆都翻一遍,也没找到食盒的影子。


    “不对啊,我记得就放在这儿,肯定是被路过的人提走了。”孟青生气,“这贼的胆子也太大了,杜大人家里的食盒也敢偷。”


    “回去报官。”杜黎玩笑一句。


    “对,回去报官。”孟青也笑了,“白忙活一天,割下来的稻子还买不起一个食盒,真气人。”


    杜黎拿起两把镰刀,把装水的葫芦也提起来,“走吧,回去。”


    回到官署,正好遇上杜悯回来,杜黎说:“杜大人,你治下无方啊,县里民风不行,贼偷遍地走。”


    杜悯猜到事因,他停下脚步问:“为何这么说?你们遇到贼了?”


    “你二嫂晌午拎去田里的食盒被人偷了。”


    “不可能吧,是不是你们忘记放在哪儿了?”杜悯摇头,“一个旧食盒,几块儿木头罢了,谁会偷?再说了,就是有人偷也偷不到你俩的头上,小偷又不是不长眼。”


    “就是被偷了,我跟你二哥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孟青说。


    “不可能。”杜悯坚决地摇头。


    “嘿!我俩还是撒谎不成?”孟青来气了。


    杜悯不接话,他抬脚走进县衙。


    “你说他什么态度?”孟青看向杜黎。


    杜黎也摸不着头脑。


    夫妻俩跟着走进县衙,步入官署,二人一眼看见放在石桌上的食盒。


    “二嫂,这不是食盒吗?你压根没带走吧?”杜悯坏笑。


    “怎么可能……好啊!是你在捣鬼!”孟青反应过来,“杜黎,给我逮住他。”


    杜黎已经冲出去了,杜悯哈哈大笑着跑开,孟青从另一个方向去追。


    三人从前院撵到后院,杜悯躲进竹林,见后路被堵死,他大声警告:“后退!快后退!我要告你们殴打县令……嗷!”


    孟青和杜黎逮到他,夫妻俩合伙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有孟青在,杜悯不好还手,他一个劲叫:“我要告你们!”


    “告去吧,贼喊捉贼。”孟青揪住杜悯的耳朵,“让你犟!让你不听话!”


    杜悯笑得发抖,“我不服,我还不够听话?望舟都没有我听话。”


    杜黎朝他胳膊上拍一巴掌,“望舟可比你省心多了。”


    “这话说早了,望舟还没到让你们操心的时候。”杜悯不挣扎了,他顺势躺平,枕着两只手说:“你俩太谨慎了,我心里有数,这两件事我就是不插手,事情的走势也还是这个样子。陈家已经落败,没有多少余钱,陈家兄弟俩没有能力扶棺回乡。”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插一手?”孟青问,“就为看陈大郎和陈二郎挣扎的丑态?”


    杜悯没否认。


    “你就一点都不装?不怕我跟你二嫂害怕你?”杜黎坐在他身上,“我俩依附你,跟你是一心的,就是有意见也不能怎么着,可你就不怕其他人害怕你?你放纵自己,一点都舍不得约束自己,你不收敛,总有露马脚的一天。望舟长大后会是你的帮手,他会不会害怕你远离你?你的妻儿会不会害怕你?”


    杜悯面色微动,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起来。”他看向坐在他身上的人,“你屁股这么金贵?都坐上人榻了。”


    杜黎不动。


    杜悯推他一把,推不动也不动了,他捡片竹叶含在嘴里,抬眼望着头顶青绿色的竹子。


    孟青有点冷了,她回屋添衣裳,不陪他俩耗了。


    “二哥,我也要娶妻了。”


    “恭喜你。”


    “是不是喜,谁又知道。”杜悯有些迷茫,对于他这个情况,妻子反而需要忌惮。


    “你好好对待人家姑娘,可别欺负人。”杜黎嘱咐,“她跟你才是一家的,能跟你过到老。”


    “你跟我二嫂成亲的时候,担不担心她看不起你?”杜悯问。


    “有这个担心。”杜黎坦然承认。


    “尹明府为官一二十年,尹大娘子生来就是官家女,她跟我不一样……”杜悯担心她和他不能同心同德。


    杜黎笑一声,他扶着膝盖站起来,“你收敛点,把疯的一面收起来,当个好人,还愁不能俘获你媳妇的心?”


    杜悯坐起来,他探究道:“你在我二嫂面前也有装模作样?”


    当然没有,不过杜黎想让杜悯有个忌惮,回答说:“你猜。”


    “咦!你真可怕!”杜悯嫌恶,“我要去跟我二嫂说,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奸人。”


    杜黎:“……还想挨打?”


    “来,谁怕谁。”杜悯迅速站起来,“刚刚是怕误伤我二嫂,我没还手,真以为我打不过你?”


    杜黎懒得理他,他转身要走。


    杜悯从背后偷袭,兄弟俩顿时扭打在一起,在竹林里东撞西撞,撞落一地的落叶。


    这次打架,兄弟俩棋逢对手,没有输赢,但杜悯觉得他赢了,他得意道:“杜老二,你老了,打不过我了。”


    “我留了三分力,是有意让你几分。”杜黎拍打身上沾的竹叶。


    杜悯嘲笑他嘴硬,他来到前院告状:“二嫂,我二哥跟我说他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你看到的都是他装出来的,他还教我也要装。”


    杜黎:……这坏种!


    “是吗?”孟青看向杜黎,“记得给我装到死。”


    杜黎:“……杜老三,我真是把你打轻了。”


    杜悯冷笑一声,“二嫂,我二哥要是得罪你了,你跟我说,我来揍他。”


    “这时候该喊长姐。”孟青教他。


    “长姐,我姐夫要是得罪你了,你跟我说,我来揍他。”杜悯从善如流地改口。


    孟青笑,“行。”


    “懒得理你们。”杜黎回屋收拾冬衣。


    杜悯心情颇好地伸个懒腰,还是这种日子舒心,“二嫂,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明年开年之后是不是就不走了?”杜悯又问。


    “还不确定。”孟青实话实说,“老三,我跟你说个事,你给许博士写封信,让他留意陈家的情况。陈明章死了,陈家养不起那么多的下人,陈管事一家要是被发卖,或是放归良籍,他们一家如果没有地方去,或是没有生计,让他出面收留,可以把人安排去孟家纸马店干活儿,也能让人来河清县投奔我。”


    杜悯沉默下来,跟他相比,她的确是有人情味。


    “行,等到了洛阳,我就写信寄出去。”他答应下来,“我也好久没联系许博士了,正好借这个事联系他。等我婚期定下,再给他寄一封信,他要是愿意来,大婚那日让他代坐高堂之位。”


    “要通知你老家的人吗?”孟青问。


    杜悯摇头,“只给大嫂寄一封信,让她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村里的人。至于这边,临近婚期的时候,寻个借口告知尹家我爹娘来不了。”


    “也行。”孟青赞同,“听说下个月要重建河阳桥?钱够吗?要是不够用,义塾捐一笔善款?你把青鸟纸扎义塾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杜悯来者不拒,他笑眯眯道:“多捐点,用不完的钱我用来给役夫改善伙食。”


    孟青伸出两根手指,“二千贯,把义塾的名字写在石碑头一列。”


    “成交。”杜悯心喜,“孟大善人,堤防修成之后我还要立碑,义塾要不要碑上有名?”


    “就这点出息?”孟青白他一眼,“二嫂都给你当鱼饵了,你不去钓鱼还盯着我做什么?”


    杜悯敛眉思考,他明白过来,“你是让我向县里的富商乡绅筹集善款?这个法子好。”


    “谨记一点,筹到钱之后,你最好自己经手这笔钱,免得被胥吏贪了。”孟青提醒。


    杜悯连连点头,他激动得走来走去,“二嫂,你太好了,有你在,我做什么事都顺利。”


    “你的俸禄够用吧?手上缺钱吗?我给你拿一笔。”孟青向他展示她还能更好。


    “够用够用,升了官之后,俸禄涨了,一个月有五贯钱,职田也多了一百亩,我压根用不完。”杜悯摆手不要。


    “你娶妻的聘礼呢?手里的钱也够置办聘礼?”孟青问。


    “婚期再赶也到明年了,今年职田的租子有八十贯,明年还有八十贯,这两笔钱加起来,差不多够了。”杜悯没打算置办多隆重的聘礼,“尹明府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家底,他答应嫁女说明他就有这个考虑。”


    “到时候再说吧。”孟青说。


    *


    翌日一早,三人出发前往洛阳。


    次日抵达租住的小院,杜悯去集市上买一对大雁,聘一个媒婆。


    九月二十二,杜悯带着媒人和兄嫂登上尹府的门,正式提亲。


    第130章 二嫂当个半母


    尹明府站在石阶上看着走进来的男人, 一时有些恍惚,换在五年前,他怎么也想象不到, 杜悯会成为他女婿。


    “小婿拜见泰山大人。”杜悯脸皮厚,他上门就改口。


    媒人一滞, 她算是开眼了,不仅头一回见上门提亲时男方当事人亲自到场的,还头一回见婚事刚有苗头就喊上爹了。


    尹明府:“……”


    他应也不是, 不应也不是。


    孟青一笑, 她跟尹夫人打趣:“婶子,这个女婿急着过门啊,你们不嫌弃吧?”


    “不嫌弃。”尹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她丈夫和儿子都是严肃的性子,杜悯这个不讲究的样子她还挺喜欢。


    “杜大人,还不快改口。”媒人反应过来, 也跟着打趣。


    杜悯迈开步子走上石阶, 大步朝厅堂里去,尹夫人见状下意识想逃, 她笑着摆手:“一步步来, 不要急。”


    杜悯笑笑,他拱手拜见:“晚辈拜见伯母。”


    尹夫人暗松一口气,“都入座吧,喝茶,喝茶。”


    “大哥。”杜悯又冲这个还没有他大的大舅兄拱手。


    尹振川还一礼,请他入座。


    杜悯请尹明府和尹夫人上座,再请兄嫂和媒人入座,最后自己坐在末位。


    “明府大人, 我受杜大人所托,前来跟贵府的大娘子提亲,你们可中意这门亲事?”媒人落座开始走流程,“杜大人今年二十有四,家中双亲俱在,手足相亲,年轻有为,且颇有孝名,他任河清县县令,我们洛阳的百姓都对他的孝名有所耳闻。来日你们两家结为亲家,贵府的大娘子必定不受苦不受委屈。”


    两家早已相看过,属于是双方都有意,尹明府不端架子刁难人,利索地点头:“劳烦冰人走一趟,这桩亲事劳你牵线,日后还多有麻烦。家中在准备席面,今日若无事,还望留下吃饭。”


    媒人欣然答应。


    尹夫人领媒人和孟青去隔壁小厅喝茶吃点心,留尹明府和杜悯谈公务。


    “陈参军的二子找到你了?”尹明府开启话头。


    杜悯移两个座位上前入座,他点头,“我二嫂和我二哥领他们去的,二人前几天已经离开了。”


    尹明府在这种日子也不想多谈这种事,他点点头,又问:“河阳桥在建了吗?”


    “下个月建,船还没凑齐。”杜悯回答。


    “需要我帮忙吗?”尹明府询问。


    杜悯摆手,“建桥是齐镇将在负责,我只是协助,不插手。伯父,有一事需要您给我出出主意,我打算在黄河北岸重修堤防,尽量在我任期内修一条长达三四十里高有一丈的堤防防水患,您觉得可行吗?”


    尹明府立马坐正了,“河清县位置重要,拱卫洛阳,你修这么一道堤防,战时或有防御之力。以你一县之力,仅靠徭役,在二三年内恐难以完成,你去联合三城镇将,让他们也出力。”


    杜悯吐露打算向富商乡绅筹集善款的计划,他打算用这笔钱在闲时雇农夫来修堤防。


    尹明府看出他有独吞功绩的念头,他不赞成地摇头:“你不仅要联合三城镇将,还要说服对岸河阴县县令,要修堤防,两岸要一起修一起动工。只修北岸,堤防是把水挡住了,可对岸若无防护,洪水岂不是都涌去河阴县了?你保一县伤一县,这是为官之道?”


    “伯父您误会了,我跟河阴县县令袒露过计划,但他没有参与的打算,他明年任期满了,有打压厚葬之风的功绩,必然升迁,就不愿意在这事上劳神费力。我就是要说服河阴县县令,也是等新县令上任之后再出言相劝,没有保一县伤一县的念头。”杜悯解释。


    尹明府脸上的愠色稍平,说:“那你就按你的计划行事吧,明年新县令上任,有你在对岸修堤防,新县令只要不想因水患被砍头,他会有样学样。”


    杜悯点头。


    “谈完事了吗?饭菜准备好了。”尹夫人过来问。


    尹明府点头,“准备入席吧。”


    吃过午饭,媒人先离开,杜悯一家稍坐一会儿也有了离意,辞别时,杜悯牵着望舟,说:“伯父,大哥,我明天要带望舟回河清县,这些日子麻烦你们费心教导他。”


    “谢谢伯伯和爷爷教我念书,谢谢奶奶陪我玩,望舟以后来洛阳再来拜见。”望舟说。


    尹夫人笑了,“你这个小家伙还挺讲礼。”


    杜悯手搭在望舟的肩上,说:“伯父,伯母,大哥,我这就走了。年关前要是忙得腾不开身过来,接下来的问名和纳吉,由我兄嫂代劳可行?”


    尹明府颔首同意,他思考了一中午,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婿有能力,他鼓舞道:“你好好干你自己的事,争取等任期满了,你来坐我这个位置。”


    杜悯忍不住乐了,“您觉得我能坐上您这个位置?”


    尹明府点头,“圣人近十年常在洛阳和长安两地往返,出行依靠水路,对水利情况较为重视,你若不问朝廷要钱,一力靠民间筹资完成兴修堤防的工程,坐上我这个位置不是难事。”


    “我信您的,一定把这个事给办成了。”杜悯神采飞扬。


    “遇到麻烦给我来封信,我帮你想办法。”尹明府许诺。


    杜悯大喜,他躬身长拜:“小婿谢过岳丈大人。”


    尹明府扶起他,说:“这个称呼我还不能应,你想改口,至少要在纳征之后。”


    杜悯不好意思地笑笑,出了官署,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二嫂,尹明府是不是暗示我加快走六礼的流程?”


    “我觉得是的。”孟青也察觉到这个意思,“你年纪不小了,也认定了这门婚事,干脆不要拖了,我给你拿三百贯,你在年底之前走完问名、纳吉和纳征的流程,下聘后把婚期定下,明年上半年选个好日子成亲。”


    杜悯犹豫。


    “你还有什么不中意的?”杜黎问,“尹大人一家人挺不错,他也是个好官,能有这个岳父是你高攀了。”


    “没有什么不中意的。”杜悯看向孟青,尴尬地说:“我拿了你的嫁妆不算,聘礼还要你出钱?这多不要脸。”


    “你不要脸的事还做少了?没想到你还有羞耻心。这点钱算什么,我给你出的计谋是三千贯都买不来的。”孟青笑了。


    “这两者不一样,你给我出谋划策是因为你是我的军师,我俩是合作伙伴,我得了好,你也能得到好。”杜悯有他的坚持,“我还没听说军师出聘礼给合作伙伴娶媳妇的,你出这笔聘礼能得到什么好?”


    “老话说长嫂如母,我这个二嫂当个半母?如此算来,我出钱买聘礼也名正言顺。”孟青憋着笑占他便宜。


    杜悯咬牙,下一瞬,他欣然接受:“你这样想也行。”


    “这会儿又不要脸了?”杜黎问,“你也好意思,你二嫂才大你四岁。”


    杜悯瞥他一眼,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大他四十岁,他还真能开口叫娘?


    望舟长长叹一声。


    三个人都看向他,杜悯问:“你叹什么?”


    “不知道,说不出来。”望舟摇头,“太复杂了。”


    杜悯脸上一窘。


    孟青和杜黎笑出声。


    *


    “夫人,你多跟孟青走动几回,这桩亲事定下来了,催促那边早点定下婚期,免得有变动。”尹明府回屋换衣裳的时候,他开口嘱咐。


    “一个傻女婿,你还抢着要。”尹夫人玩笑。


    “他可不傻。”尹明府摇头,“这要是我亲儿子,我不图谋自己升官了,接下来十年全力给他铺路。”


    “我看他待望舟如你待他,行走坐卧都揽着牵着,比望舟亲爹还亲。”尹夫人心里犯嘀咕,“他跟他兄嫂也很亲近,采薇嫁过去了,二嫂不像妯娌倒像婆婆。”


    “那就当婆婆敬着,她要是有个孟青这样有钱有能力的婆婆是她的福气。”尹明府哼笑一声,“假婆婆总比真婆婆好伺候,你叮嘱她,让她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跟丈夫一心,不要生旁的心思。”


    尹夫人不高兴他的话,她女儿一个官家女还要看一个商户女的脸色过日子?


    “大人,前衙衙役来报,有案子。”婢女前来传话。


    尹明府整理好官袍,他大步走了。


    尹夫人在他离开后,她去跨院找女儿,“你爹对杜悯很满意,看他的意思,婚期估计定在明年上半年。”


    尹采薇在绣嫁衣了,闻言,说:“时间来得及,婚期就是定在明年春天,赶赶工,我的嫁衣也能绣好。”


    尹夫人瞪她一眼,“你倒是心宽,我白替你操心了,你那个婆家二嫂可是个精明的。”


    “她不精明能操办一摊子的事?”尹采薇摇头,“她虽出身不好,但有一身本事,这是什么坏事?以杜大人的家世,有个精明能干的亲族,不比有个无能懦弱的亲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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