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时隔七年,我又怀娃了……
傍晚, 杜黎走出灶房问:“望舟,你舅舅回来了吗?”
“还没有。”望舟摇头,“饭做好了?”
“对。”杜黎擦擦手, 他解下围裙,“我出去看看, 快宵禁了,怎么还没回来?”
望舟也跟着一起往外走,父子俩走出大门, 看见孟春的身影出现在巷子的尽头。
孟春也看见他们了, 他挥动双臂跑起来。
“下次早点回来,不要踩点,万一路上有事耽误了,赶在宵禁前回不来,你可要吃苦头了。”杜黎提醒,“进去吧, 晚饭做好了。”
“我姐呢?”孟春气喘吁吁地问。
“在给空慧大师写信, 明天老三要给许博士寄信,她顺带给大伯也寄一封。”杜黎说。
三人进门, 正好迎上孟青从屋里出来, 孟青看一眼天色,“小弟,回来这么晚?”
“有原因的,我是从县衙回来的,你和我姐夫不在义塾,尹明府传唤我过去问点事。第一个彩色纸扎明器的顾客你们还记得吗?”孟春神神秘秘地说。
孟青点头,“记得,一个老富商, 如果不是他,我还没有做彩色纸扎的念头。”
“他死了,服毒死的。我昨天才带人把他定的彩色纸扎明器给他送去,他看过之后又给义塾捐了五十贯钱,看着挺乐呵的一个人,哪想到今天就自己服毒死了。”孟春唏嘘。
“他自己服的毒?”杜悯走出来问。
“不相信是吧?他家里人也不相信,所以才报官。尹明府传唤我过去,就是为了确定老富商给他自己定做明器的准确时日,最后判定他早有死志,想要的明器到手了,就服毒自杀了。”孟春解释。
杜黎端饭菜出来,一家人边吃边聊,最后得出结论,老富商应该是患病在身,久治不愈才心存死志。
事实也是如此,老富商便血之症已有三年,受不了折磨,才有了自杀的念头,彩色纸扎明器的出现,算是推了一把。
可消息传开,就演变成了老富商为了自己能尽早用上彩色的纸扎明器,才寻了死路,这一谣言越传越广,连带彩色纸扎明器也出名了。
孟青还没来得及宣传,义塾和纸马店已经被富商乡绅占领了,彩色纸扎明器做的跟不上卖的,学徒练手的丑纸人都被人抢着买。
孟青见状,立马让杜黎带几车彩纸回河清县,并让他从河清县带十个熟练的学徒工过来。
而彩色纸扎明器在河清县一露面,也跟着遭遇哄抢,好在孟青在河清县买下的染坊也开工了,短缺的彩纸得以供应,不用来洛阳运纸。
火爆的生意持续了一个月,孟春找到孟青,说:“洛阳的纸涨价了,市井中有文人讨伐我们,说我们把纸买涨价了,让读书人读不起书。”
孟青挠头,“我跟你姐夫去附近的怀州和汝州一趟吧,这种情况,洛阳的纸坊如何都不可能出售,只能去周边州县买纸坊。”
“就你俩去?”孟春不放心,“你在洛阳坐镇,我跟我姐夫去。不行,我姐夫走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更不安全。唉,娘要是多给我生个兄弟就好了。”
孟青笑了,这会儿她也发现了手上没有能担大任的人,她想了想 ,说:“我有主意了。”
*
翌日。
孟青、孟春和杜黎三人上街张贴帖子。
“孟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巡街的衙役问。
“寻求有识之士、有能之士替我们办事,接下来半年内,能在东都的辖管范围内替义塾买到纸坊的人,我做主聘为洛阳青鸟纸扎义塾的掌事人,年俸二百贯。”孟青看向周围竖着耳朵的人。
“年俸二百贯?”衙役惊住了,“一年抵我十年的俸禄。”
孟青含笑点头,“绝不为虚,且因义塾隶属礼部,是官塾,来义塾做事不会影响户籍。”
周围哄闹开,附近喝茶的喝酒的,看百戏表演的,听到消息都聚过来确认消息的真假。
孟青已经离开了,她又去旁处贴帖子。
当天就有去义塾打听消息的人,守在义塾的仆从指向贴在墙上告示,说:“我家主人说了,有意向者,五天后,拿着户籍来口试。”
来人纷纷去看告示,人群中一个衣衫单薄的瘦削男人看清告示的内容,紧绷的神色转为舒缓,考核过关者可领十贯车马费,他不用担忧没有路资出行。
*
“青姐姐。”
孟青压根没觉得是在喊她,她拧眉掰算着日子,直到又一声“孟娘子”传来,她才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青姐姐,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你这是从哪儿来?”尹采薇带着婢女从绣坊里走出来。
“采薇,是你啊?”孟青笑了,“有些时日没见了,我都忘了还有一个姑娘喊我青姐姐。前面有个茶寮,里面卖的茶点味道不错,我们去尝尝?”
尹采薇应好。
二人带着婢女前往茶寮,此时茶客不多,孟青选个避风的隔间坐进去。
“今天天气好,可惜风大,艳阳高照的天,却没多少暖意。”孟青俗套地以天气聊起。
尹采薇点头,“我看青姐姐脸色不怎么好,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孟青端起茶盏抿一口,之后拿在手上捂手,“你今天出来买绣线?”
尹采薇含羞一笑,“绣嫁衣缺了一股碧色的绣线,我出来看看哪家绣坊的线更好,也顺带出来走动走动。”
孟青看着她羞赧的情态,她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青姐姐,我听说你在洛阳城遍发英雄帖?”尹采薇眼眸微亮,“寻到有识之士了吗?”
“你也听说了?明天才口试。”孟青心里一动,她试探道:“你要来看看吗?”
“好呀!”尹采薇就等这句话了。
“尹夫人允许你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吗?”孟青笑了,“现在不带你玩,等你进了杜家的门,你还有兴趣我再带上你。”
“我爹会允许的。”尹采薇说,“要不我明天带个衙役一同前往?我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呢。”
“也行吧,你回去好好跟你爹娘商量,带上衙役和婢女去白马寺山下的义塾找我。”孟青答应下来。
尹采薇高兴,她又闲聊:“望舟最近有来过洛阳吗?”
“没有,我跟他爹忙,没时间回去接他,他三叔更忙,也没时间送他过来。”孟青想到她刚从医馆得知的消息,说:“等明天的事忙完了,我择个好日子去你家一趟,之后就回河清县待一阵子。”
尹采薇明白去她家是为什么事,半个月前孟青上门问名,拿了双方的生辰八字卜了凶吉,接下来就是纳吉,交换婚书。
“等我从河清县回来,就带杜悯上门下聘。”孟青笑盈盈道。
尹采薇脸颊微红,却是不怯:“我在家等你们过来。”
孟青笑出声,杜悯这小子真有运道,让他遇上一个大大方方又有主见的姑娘。
两人又聊一会儿,茶寮里的茶客多起来了,二人结账离开。
孟青送尹采薇回到县衙,又步行一段路回到租住的小院,她进门先去检查存放钱财的仓库,没有遭贼。
一个时辰后,杜黎和孟春前后脚回来,孟青已经煮好了酸菜豆腐汤,还有一锅大米饭。
“没有肉?”孟春问。
“没有,我闻不得肉味,你们想吃肉去食肆吃。”孟青故作平淡地说。
“闻不得肉味?你昨夜喝凉开水冷到肠胃了吧?”杜黎斜她一眼。
“你给她烧热水,她不就不喝凉水了。”孟春立马维护上了。
“我倒是想,可你姐指明要喝凉开水,就要喝凉的,她不喝热的。”杜黎冤啊。
“那也是她心疼你,不想你半夜折腾。”孟春哼一声。
杜黎没话说了,“你说的对,是我的错。”
孟青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我肠胃没问题,跟昨夜的凉水也没关系,就是有喜了,闻不得肉味。”
杜黎和孟春顿住了,二人齐齐看向她,又齐刷刷看向她的肚子。
“时隔七年,我又怀娃了。”孟青再次说。
“我又要当舅舅了!”孟春眉眼带笑,“姐,你给爹娘写信了吗?明天寄回去,爹娘盼这个消息盼好久了。”
“还没有,过几天我回去一趟,也把这个消息告诉望舟。”孟青说。
“能坐马车吗?我回去接他过来吧。”杜黎说。
“对,还是接望舟过来吧。”孟春赞同。
“接他来又要送他走,回去的路上他不高兴一路,还是我回去吧,我也一个多月没见爹娘了。”孟青觉得她的身体没问题,“车走慢点,再在车里垫两床褥子,不会有事的。”
孟春下意识听她的,她坚持,他就没什么意见,还说他也要回去,他有两个多月没见老爹老娘了。
杜黎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
翌日。
孟青、杜黎和孟春去白马寺山下的义塾考核,三人进门没多久,尹采薇也乘坐着马车到了。
“采薇,这儿。”孟青又走出来,她喊一声,随后吩咐道:“可以开始考核了,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
尹采薇走进小隔间,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旁观。
头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个子稍矮的中年人,身着粗布麻衣,衣裳裁剪整齐,穿着合身,面色红润,眼神泰然,是个胸有成竹之辈。他选择在孟青跟前坐下,“孟娘子,我叫齐云山,年轻时是个走卒,挑过担贩卖小东西,也曾当过牙人替染坊、布坊介绍工人。后来攒了点小钱,买下一个小铺面,从乡下收粗布绢布来城里卖,一年年积攒下来,铺面扩大了几尺,锦绣坊的齐家布铺就是我的。早两年我儿子接手了布铺,我就闲下来了,又跟船在东都附近行走,自认还有点能耐,看见你们贴的帖子,特地来试一试。”
第132章 一代赚下十代的钱……
孟青暗暗点头, 高价吸引来的人果然不容小觑。
“介绍得很全面,齐东家很有本事。”孟青开口,“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是否接受在外县常驻。比如当不上洛阳青鸟纸扎义塾的掌事人,是否愿意去外地, 如怀州、汝州乃至鄂州、扬州开辟市场,从无到有开办义塾。”
齐云山沉默下来,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日口试考核不单是聘请洛阳当地主事人。
“五年内可以。”齐云山考虑到二百贯的年俸, 他愿意五年不回家。
孟青在纸上记一笔,随后把他的户籍还回去,“先回去等通知吧,五天内,被选中的人,我们会安排人上门通知。”
齐云山接过户籍, 他起身出去了。
接着是第二个人, 进门便是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双眼睛闪烁不定, 明明看见孟青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却选择在孟春跟前坐下,张口便是拉关系:“孟东家,我认识你,我二婶是竹坊里的厨子……”
“户籍给我。”孟春打断他的话,他不抱希望地问:“你做过什么生意?最远去过哪儿?”
“我是个读书人,念了十七年的书,西至西域,东至高句丽, 我都了解……”
“不用说了,你不合我们的要求。”孟春抹把脸,打断他的话。
男人变了脸色。
“读书人还是不要来掺和铜臭之事,义塾事务繁重,会占据你九成的精力,让你没精力念书,日后恐与仕途无缘。”孟青出声打补。
男人并不受用这番恭维,他拍案而起,骂骂咧咧道:“你们没听我说完就说不合要求?我天不亮就出门,搭乘驴车一个时辰赶来排队,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我遭的什么罪?不行,你们得赔我车马费。”
杜黎站起来,他走到孟青身边护着她。
尹采薇起身走了出去,几瞬后,她带着衙役进来,肃着脸吩咐:“把这个闹事的带去衙门。”
书生一听,气势顿时萎靡下来,他强装镇定叫嚣着自己没有闹事,寻个空子钻了出去,衙役忙去追。
外面排队的人见了,纷纷问是什么情况。
“姐……”孟春心虚。
孟青摆手,“没事,不怪你,我也受不了他探着头一个劲地喷口水,恨不得亲到你脸上去。”
孟春:“……你别恶心我。”
杜黎笑了,“我去喊下一个进来?”
孟青点头。
“青姐姐,我来替你执笔抄写户籍如何?”尹采薇跃跃欲试。
孟青看她一眼,把纸笔和砚台给她了,“你要是有意,过一会儿我坐累了,你来替我考核。”
“我一定认真地学。”尹采薇点头。
进来的第三个人是一个身形瘦削,衣着单薄的年轻男人,一身白袍,袖口有拼接的痕迹,领口洗得松垮,是个贫寒的文人。他进门第一眼看向孟青,余光瞥见屋里另外两个男人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孟青,他断定她就是话事人。
“东家好,小生姓任名问秋,乃怀州温县人士,来洛阳求学已有三年,曾前往汴州游历,如今盘缠用光,寄住在白马寺。”任问秋坦荡地介绍自己的窘境。
一听又是个读书人,孟春下意识皱紧眉头。
“你还有走科举路的打算,怎么会想来我们这儿做事?仅仅因为缺钱?”孟青问。
“是,我做个两三年攒点钱,还要继续准备参加州府试。”任问秋坦率地说。
“你如何确定你会被我们聘用?”孟青观他不是个自大狂妄的人,猜测他有什么底牌。
“你给我盘缠助我回乡,再给我两个长相凶狠身形粗壮的打手,年关来临之前,我能给你买下一座有上百个工人的纸坊。”任问秋说。
“能再多说一点吗?”孟青问,“这个纸坊位于何地?你如何断定你能买到手?”
“纸坊位于温县,我也是温县人,这座纸坊是我外公留给我娘的,他去世后,纸坊交给我表舅公打理,但因我家发生变故,纸坊被侵占了。”任问秋谈及此事,双眼含恨,“五年前,我表舅公去世,纸坊留给他儿子,那是个无能的败家子,在我来洛阳的那一年,纸坊已经是个快要入不敷出的空壳子了,你们只要给出合适的价,可以买下来。”
孟青心喜,温县也在黄河北岸,离河清县有五六天的路程,换作马车,两三天能到,距离不算远,这个位置合适。
“行,我考虑考虑。”孟青点头,“五天内给你答复。”
等任问秋走了,孟春问:“就他了?”
“对,不过他的心思不在经商上,为了仕途甘于舍弃他外公留下的家业,二百贯的年俸留不住他,还要继续寻找合适的人。”孟青说,“喊下一个吧。”
“为什么说他甘于舍弃他外公留下的家业?不是被侵占了吗?”尹采薇问。
“按他的话推断,他娘应该跟我一样,是商户女,而且还是独女,但嫁的人应该是个读书人,所以不能接手纸坊的生意,才会有托付给表舅公打理一说。就是纸坊落在他表舅公名下,盈利分一半或是大半给他娘。这种情况肯定有契书约定,任问秋只要肯放弃仕途,拿出这个契书,纸坊多半能拿回来,就是拿不回来,也能拿到盈利,反正不会落魄到寄住寺庙。”孟青解释,“但他坚持要走仕途,他就得舍弃纸坊的盈利,不能坏了名声。”
尹采薇听明白了,她佩服道:“还是青姐姐厉害,你也是商户女出身,如今还能经商,望舟也能科举,什么都不影响。”
孟青得意一笑,“喊下一个人。”
一旁的孟春陷入沉思,如今染坊、竹坊和纸坊都落在他名下,他于望舟乃至望舟的儿女来说,何尝不是这个表舅公。他能确保自己不会侵占姐姐和外甥的利益,可如何能保证他的子孙能如他一样?签契书?契书也不管用,约束的只有顾忌名声的那一方。
一整天,孟春都在思索这个事。
“小弟——”孟青拖着嗓子嚷一声,“回神了!”
孟春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一整天失魂落魄的。你说说,我们今天考核了多少个人?”孟青问。
孟春不知道,他没数。
“你在想什么?”孟青把一沓纸塞给他,“这些人的情况都还记得吧?”
“记得,我有在听,一共有十三个合我们要求的。”孟春说,“这十三个都留下吗?”
“先去打听打听,确认他们说的是真是假,知道……”
“知道,知道,我去找市令大人和巡街的衙役打听。”孟春抢话,“姐,你是要说这句话吧?”
孟青一噎。
“走了,回家。”杜黎说。
孟春看一圈,“尹大娘子呢?回去了?”
孟青拧他一把,“她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你打招呼了。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遇上故人还是遇上仇人了?心不在焉的。”
“你猜。”孟春没回答,他忧虑的事是在几十年后,现在说只能徒增烦恼。
杜黎撸起袖子,他跃跃欲试道:“青娘,你现在身子不便利,我替你教训教训春弟吧。”
“那就不用了,想教训人,你去教训自己的兄弟吧。”孟青不肯。
孟春得意地笑,他扶着孟青的胳膊,亲近地说:“姐,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
杜黎锁上门追上去,“我俩都有两个孩子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还是要分的,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孟青霸道地说。
“对极了。”孟春赞同。
杜黎叹一声,“春弟啊,我还记得你在吴县的时候说过,你要把我当作兄长待的。”
“什么时候说的?我不记得了。”杜黎现在不是小可怜了,孟春也就不承认了。
杜黎摇头,他不自取其辱了。
回到家,杜黎去做晚饭,孟青和孟春梳理今天的人选名单。她拿着任问秋的户籍,说:“你带上两个仆从跟他去温县一趟,商谈好了再回来运钱,把纸坊买下来之后,你跟他留在温县,在怀州几个县各办一个义塾,染坊和竹坊集中买下两座。”
“洛阳的义塾留谁打理?”孟春问。
“贺卞,他是洛阳本地人,又是胥吏之子,而且他爹的上官是尹明府,有这重关系在,我对他比较放心。”孟青说。
“这个于麦呢?他娘是刺史府上的奶娘。”孟春问。
“安排去汝州新开义塾吧。”孟青说,“让齐云山去鄂州,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也都去江南西道,像荆州、陕州,还有相邻的襄州。先让他们带五百贯钱去租商铺做纸扎明器生意,有盈利了再买下商铺。明年你再带着纸坊、染坊和竹坊的盈利去这些地方买下纸坊、染坊和竹坊。”
孟春点头,“行,我听你的。”
“我争取把陈管家一家弄过来,让他们父子三个跟着你办事。”孟青说,“你这两年要辛苦了,要往各地跑。”
“为了赚钱,辛苦也值了,旁人想有我这个福气还得跪在佛前烧香磕头。”孟春看得明白,“我也就辛苦这两年,等我培养出得力的下手,我让他们出去跑。”
孟青拍拍他的肩,“加油干,我们一代赚下十代都花不完的钱。”
孟春大受鼓舞,“要是没有纸扎明器的东风,我们想赚这个钱也赚不到。我们置下这个家业,后代只要不败家,守着染坊、纸坊和竹坊,十代都不愁吃喝。”
第133章 欣欣向荣
“明天我回去把爹娘和望舟都接来吧。”夜晚, 杜黎躺在床上跟孟青商量,“马车颠簸,一坐就是一天, 回到河清县还要坐船,我回去一趟都觉得累, 更何况是你。”
“我可以躺在马车里,你多给我铺几层褥子。”孟青说,“我回去住多久都行, 望舟和爹娘不行, 小的惦记着要念书,老的惦记纸马店的生意,他们过来一趟,住不到几天就惦记着要回去。”
杜黎抬手抚上她的肚子,他提醒说:“你可别逞强啊,你二十七了, 不是十九岁, 身子骨比不上怀望舟的时候强健。”
“放屁!”孟青蹬他一脚,“我是二十七, 又不是七十二。”
杜黎夹住她的脚, 他好声好气地商量:“你回去又能住多久?顶多半个月,我把望舟接来住四五天,下个月再接来住四五天,再下个月也到年关了,你的胎也稳了,那个时候再回去。”
“我想回去看看老三如何筹集善款。”孟青说。
“我就知道!”杜黎哼一声,“他能一辈子找你出主意?你就放手一回吧!”
“借他的手参与政事,可比做生意有意思多了, 我乐于掺和那些事。”孟青老实交代,“让马车跑慢点,一天的路程分两天走,不会有事的。”
杜黎拿她没办法,“钱呢?钱也都带走?仓库里可还有大几千贯钱,我们三个都走了,贼把钱搬空了都没法及时报官。”
“钱都运回河清县,怀州在河清县北边,这笔钱运回去,让小弟和任问秋拿去买纸坊。”孟青打听了,纸坊的价格贵,如果纸坊规模大,压的存货多,一座纸坊少则五千贯,多则五六万贯。按任问秋说的,一个有百余个工人的纸坊,规模小不了,她打算预备二万贯资金。
“行吧。”杜黎妥协了,“明天我去雇镖师,再去找尹明府,找他借四五个衙役帮忙押送运钱车。”
孟青捧着他的脸亲一口,好听的话不要钱地往出扔:“得亏有你陪在我身边,有你在,我轻松不少。你围着我打转,一切以我为先,把最爱的农活儿都舍弃了,谢谢你呀。”
杜黎很受用,他嘀咕道:“哎呀,我对你有用也是好的。”
“有用,非常有用。”有杜黎站在她身后,孟青的确省了不少心,他给她打理好生活中的小事,她从不为吃穿食宿操心,他可以无条件地跟随她,这削弱了她身为女子在古代出行的束缚,去什么地方都不用担心安危。
杜黎心里稍有慰藉,他对她有用,也算有价值了。
*
接下来三天,孟春负责出门打听消息,杜黎则是负责联系镖师和车队,他跟尹明府打过招呼后,又请县尉和几个衙役去食肆吃肉喝酒,定下跟着车队回河清县的衙役。
第四天,孟春把十三个人的底细打听清楚了,挑出三个名声不好的人,只留下十个,他用一天的时间上门通知。
十月初五的辰时中,十个掌事人齐聚在白马寺山下的义塾里,孟青和孟春已经在等着了。
“来,大家都相互认识一下,接下来的好几年,如果不出意外,大家都是同僚了。”孟青发话,“我先来定个规章,朝廷官员每年冬月会向吏部述职,俗称是冬集。青鸟纸扎义塾是官塾,我们效仿这个规章,每年冬月各个州的掌事人要向我交账,离洛阳近的,亲自到场,离得远的,你打发你亲近的下属带着账本赶来,向我阐述义塾的发展和变动。亏损的,或是利薄的,淘汰,盈利多的前三名,分别有三百贯、二百贯和一百贯的奖金。”
此话一出,如一只金蟾跳进蚊群,一时间,嗡嗡声四起,各个都眉目生动起来了。
“除此之外,你们如果遇到有才能的人,可以举荐给我,经过考核,举荐的人有三十至五十贯的奖赏。同样,经你们举荐的人,谁举荐谁负有连带责任,若是发生卷款私逃的行为,或是他本人德行有亏,谁举荐扣谁年俸,金额不定。”孟青又说。
十个人个个陷入沉思。
“几日前的口试考核竟然没有女子到场,这一点很让我惋惜,今日我特意强调,你们举荐的人没有性别的限制,男女都行。如果你认为你的妻女有这个能力,举贤不避亲,请大胆地举荐给我。”孟青提高嗓门说。
在场的人都看向她,齐云山率先问:“什么时候可以举荐?”
“先让我认可你的能力,你有本事,我才认可你的眼光。”孟青回答。
“行,明年冬月,我来向你证明我的本事。”齐云山说。
“明年冬月,我在此等候诸位。”孟青婉然一笑,她声调转为柔和,亲近地说:“青鸟纸扎义塾是为礼部和朝廷赚钱,也为推广纸扎明器,在座的各位都是有识之士,能看到纸扎明器发展的前景。如今可以说是纸扎明器的萌芽阶段,一二十年后才能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而大树一旦长成,就屹立不倒,过个三五十年,纸扎明器的地位极有可能盖过陶器和漆器明器,是一个永远赚钱的行当。你们一旦走进这一行,等于是捧上金饭碗了,可以保你们到死都有好日子。大伙儿心里有个数,千万不要为一时的蝇头小利,把自己和家人的好日子搭进去了。”
“孟娘子,你放心吧,青鸟纸扎义塾是礼部的,一旦出事,全家遭殃,谁活腻了才敢乱来。”任问秋说。
孟青笑笑,“我会给你们每人发五百贯钱,你们带上钱和熟练的学徒工去我们指定的州县租个商铺挂上义塾的牌匾招兵买马,有盈利了再把商铺买下。接下来,你们跟着孟东家下去了解义塾的经营环节。”
孟春带人出门,“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们分两拨在两个义塾熟悉纸扎明器的制作和受捐过程。半个月后,我们会从河清县带来学徒工和仆从随你们去外地教徒,等学徒学会制作纸扎明器,他们再回来。”
“我呢?”任问秋问。
“你明天随我们去河清县,我跟你一起去温县。”孟春说。
任问秋点头,“行。”
孟春掏出一张纸递给齐云山,“你们各自看看,这是你们各自要去的地方。”
齐云山的名字在头一个,他要前往鄂州,再往下扫一眼,还有三个要去襄州、荆州和陕州的,他开口说:“我们四个都要往南去,可以一起同行。”
另外三人点头。
“要怎么跟当地人证明青鸟纸扎义塾是官塾?”有人问。
孟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对,没有杜悯跟着,义塾走到外地的确没人能给它证明正统的身份,保不准生意红火了会遭当地地头蛇欺压。
“你们离开之前,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孟春说。
孟青得知这个问题后,她去刺史府求见郑刺史,见到人,她直接讲明来意:“刺史大人,纸扎明器在洛阳站稳脚跟了,民妇打算往怀州、汝州、郑州、汴州以及江南西道的鄂州、荆州一带开办义塾,可派去的人非当地人,人生地不熟,且不得官府信任,打着礼部的名头立塾,恐会被抓。您能不能替我们写几封信,用以佐证青鸟纸扎义塾的正统地位。”
郑刺史气笑了,“本官又不是礼部官员,这事你不该找礼部尚书解决?”
孟青面露羞赧,“之前没想起来这个事,最近都要出发了才想起来,尚书大人远在长安,去封信一来一回要一个月,来不及了。您要是不愿意写信,能不能借您的信鸽一用?”
郑刺史颔首,“你们尚书大人也是吝啬,连只信鸽都舍不得给你,本官好心送你一只吧。”
孟青抬眼偷觑,怎么回事?郑尚书和郑刺史有矛盾了?
“多谢您。”她道谢,“民妇告退。”
“等等,杜悯的婚事定下了?”郑刺史敲着桌问。
“是,女方是尹明府的千金,都快要下聘了。”孟青回答,她思索着难不成二郑是因为杜悯的婚事起了争执?
“退下吧。”郑刺史发话。
孟青出去了,她跟守在门外的仆从说刺史大人要赏她一只信鸽,对方领她去取鸽子。
“这只鸽子是尚书府的信鸽,给你吧,你喂个两天,把它放飞出去,它自己会飞往长安。”鸽夫取只鸽子装小笼子里递给她。
孟青连声道谢。
出了刺史府,孟青烦得连叹三声,她若是为了鸽子再在洛阳留两天,又担心鸽子回来了她还没回来,带去河清县,她又担心鸽子还没回来,她已经回洛阳了。她想了想,提着鸽笼去县衙,她写封信,随后把事情托付给尹采薇。
*
翌日,孟青坐上铺了五床芦花被的马车,带着运钱的车队前往河清县。
第三天的中午,车队抵达黄河河边,恰好遇上铺设浮桥。
五百余艘漆黑的船只并排漂浮在河面上,船上的兵卒和船夫摇着橹拽着绳索稳住船,努力让船两端的横木卡在另一艘船的嵌口里,匠人站在船舱里,抡着圆木锤哼哧哼哧地砸。
对岸的河边,大几千个役夫在裸露的河床上挖泥挑泥,昔日被水患淹没的码头前立起一道一人多高的黄泥土墙,细碎的沙粒在明媚的日光里泛着晶莹的碎光。
闲置的废弃粮仓,如今用作给役夫做饭的大灶房,穿窗而出的黄土烟囱里冒出大股大股的炊烟,炊烟借着冬风盘旋升天,崧菜鸡蛋汤饼的香味弥漫在黄河两岸。
本该清闲荒凉的冬日,眼下却热闹如夏。
第134章 望舟想你都想哭了……
“二嫂, 还真是你们回来了?”杜悯勒住马的缰绳,黑马嘶鸣着停下,他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孟青和杜黎回头, 二人齐齐打量着他的坐骑。
“杜三哥,你都会骑马了?”孟春走过去, 他接过马缰绳,问:“能摸吧?不踢人吧?”
“不踢人,能摸。”杜悯大步走到兄嫂身侧, 他招呼一声:“二哥。”
“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杜黎问, “你这是从哪儿过来的?”
“北邙山。”杜悯回答,“我上午在山下值守,下午换赵县令值守,换班的时候,他说好像看见你们在河边站着,我过来看看。”
“都敢骑马狂奔了, 有点厉害啊。”孟青说, “这匹马养得挺不错,油光水滑的, 品相不错, 配得上杜大人的威势,明年迎亲的时候也骑这匹马。”
“你猜这匹马的主人是谁。”杜悯神秘一笑。
“难不成是你?”孟青面露怀疑。
“没意思,一下子就让你猜准了,这是你爹娘买来赠给我的。”杜悯笑,“望舟也有一匹,他的是小马驹,养在官署里,我这匹马是大马, 活动量大,就养在山下义塾的后院。”
这是孟青没有想到的。
杜黎出手捶他的肩,“沾你侄子的光了。”
杜悯不乏得意地点头。
几步外,孟春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凝固了几瞬,再看眼前的马,他心情复杂地丢开马缰绳,走到一旁看河面。
“浮桥什么时候能铺好?这几车货都是我们的,过桥比较方便。”杜黎问。
杜悯看见押车的人里有衙役,猜出来车上的货是什么东西,说:“乘船过河吧,桥道连接好还要铺泥沙夯实路面,至少要半个月才能通行。”
“杜大人,是要过河吗?”一艘船靠岸,船上的衙役说:“县丞大人在对岸看见您的马,让小的过来接您。”
“二嫂,二哥,孟小兄弟,你们先过河,累了一路,早点回去休息。这边的车马我来安排。镖师们押镖的钱结了吗?”杜悯揽过事。
“结了。”杜黎点头,“那几个官差是尹明府借给我们的。”
杜悯点头表示知道了,“我会安排人过来招待,你们上船过河吧。”
“小生见过杜大人,我对杜大人的壮举闻名已久,万幸能见到您。”任问秋见这边谈话结束,他快步上前见礼。
杜悯端正神色,他抬手虚扶,“勿要多礼。”
“义塾新聘请了十位掌事人,分别前往其他州兴办义塾,这位文士是其中一个,他是怀州温县人,叫任问秋,即将和孟春一起前往温县买下纸坊,并在怀州买铺建塾。”孟青出声介绍。
杜悯颔首,“我观你是个读书人?可还奔走于功名?”
“是,之前在洛阳求学,因手头拮据,只能暂且停止学业谋求生计。”任问秋年纪跟杜悯相仿,而一个为官袍加身的县令,一个为落魄学子,他不禁面露羞愧。
“为生计蛰伏不丢人,能伸能屈,是心性坚韧之辈,来日必能有一番成就。”杜悯想到了自己的求学路,他不吝啬鼓舞:“你比我有运气,不要囿于身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干下去。”
任问秋激动得脸色赤红,他俯身行礼,“多谢您看得起。”
杜悯又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在陈明章面前的样子,他心情复杂,一时难以直视面前的人,背过身问:“二嫂,你是怎么安顿他的?让他住在客栈?”
“他跟我回去住在我家,我家里有地方住。”孟春开口,“我在河清县待个两天,就跟他一起前往温县。”
“……行。”杜悯打算这两天不往孟家去了。
“走,我们先过河。”杜黎招呼。
“我留下给杜大人帮忙吧。”任问秋讨好地看向杜悯。
杜悯没什么心情看他表现,这些招式都是他玩烂的,他拒绝道:“不用,我这儿不缺人使唤。”
任问秋只能跟孟春走了。
乘舟过河,河对岸有孙县丞在等着,他笑着跟孟青攀谈几句,安排他的车驾送她和杜黎他们回去。
“小弟,你是先跟我们回官署,还是直接回家?”孟青问。
“先去官署一趟,我有一个多月没见望舟了,还挺想他。”孟春说。
到了县衙后门,正好赶上胥吏们的孩子要进门,其中一个见到孟青和杜黎,大迈步冲进官署,“望舟——望舟——你爹娘回来了!”
“孟婶婶,你可回来了,望舟想你都想哭了。”一个小子倚着门说。
“才不是,你别胡说。”望舟的声音风一样卷了出来,尾音还没落地,人也冲出来了,他面含惊喜,眉眼却含怨,站在台阶上不肯再靠近一步,矜持地嘟囔:“你们回来啦?”
“是啊,想你了就回来了。”孟青笑眯眯的。
望舟哼一声。
“臭小子,你生气了?”孟春太了解他了,这跟他小时候看见好久没见的爹一个样子。
“才没有,舅舅,你别胡说。”望舟嘴硬,他退后一步推开门,“快进来吧。”
说罢又推他的同窗们,让他们快进去上课。
“你也去听课吧,我们这趟回来要待好久。”孟青先给他喂一颗定心丸。
望舟脸上的笑又扩大几分。
“姐,望舟要上课,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带任先生回去放行李。”孟春说。
望舟看看任问秋,他皱了皱眉,说:“舅舅,我还想去找你玩呢。”
“行啊,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我有小马驹了,我三叔有一匹大马。”望舟挤眼暗示他。
孟春愣了两瞬,他反应过来了,望舟是想把马牵去他家,关上门让他骑马。他眼睛湿润起来,扭过头眨了好几下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舅舅等你的小马驹长大。”孟春不会骑马,没资格骑马,也不想偷偷尝试。
望舟幽怨地瞥他一眼,“我都琢磨好久了。”
孟春哈哈一笑,“多谢我的大外甥,不过舅舅过两天就要走了,我去给你赚钱。快进去上课吧,用功念书噢。任先生,跟我走吧。”
任问秋一头雾水地拎着包袱跟他走了。
孟青和杜黎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舅甥俩在打什么哑谜。
“望舟,你跟你舅舅在说什么?”杜黎问。
“不告诉你。”望舟哼了哼,他昂着头扬长而去。
“不告诉你。”孟青怪声怪气地学望舟说话,她抬脚跟进去。
杜黎笑笑,他把骡车上的行李拎下来,跟车夫道声谢,也跟着走进官署。
学堂里响起朗朗读书声时,孟青擦洗干净换身里衣躺在床上了,在马车上的两天半,虽说没受到颠簸,可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混着哒哒的马蹄声,让她也没法好好休息,是挺累。
杜黎倒水进来,看她已经睡着了,他见状又轻手轻脚地出去。
等孟青睡醒,天已经黑了,她又听见了哒哒哒的马蹄声,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还在马车上。
“杜黎——”她喊一声。
马蹄声消失了,紧跟着,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靠近,门推开,望舟先一步蹿进来,“大懒虫,你可算睡醒了。”
“不要乱走,我去拿蜡烛进来。”杜黎嘱咐。
望舟充耳不闻,他摸瞎子一样磕磕撞撞来到床边,“娘,你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得着啊?”
“呦,不生我的气了?”孟青问。
望舟不吭声。
杜黎拿着一根蜡烛进来,他把屋里的两盏油盏都引燃,说:“起床吧,要吃饭了。”
孟青指使望舟给她拿衣裳,望舟一一照做。
穿戴整齐,一家三口走出去,孟青也看见院子里的小马驹,说小也不小了,比望舟还高一点。
“你的小马取名字了吗?”孟青问。
“取了。”
“叫什么?”
望舟支支吾吾不开口。
“叫青鸟。”杜悯走出来代答,“饭菜都摆好了,来吃饭。”
孟青去洗把脸,她也咂摸出意思,青鸟是信使,又是义塾的名字,马又取名叫青鸟,寄托着望舟思母的心情啊!
读过书的人真擅长含蓄地表达感情,孟青感叹。
入座后,杜悯立马揭望舟的老底:“二嫂,你不知道,望舟跟我从洛阳回来之后……”
“不许说!”望舟大叫。
“不要大喊大叫。”孟青压下望舟的情绪,又跟杜悯说:“给你侄子留点面子,这孩子长大了,是个要脸的人了。”
杜悯嘿嘿一笑。
望舟被他笑得满面通红。
“在你爹娘面前还要起面子了?”杜悯打趣。
望舟不理他。
杜悯也不说了。
杜黎看看孟青,见她没有宣布喜讯的意思,他也咽下到嘴的话。
饭后,下人把碗碟收走送来热茶,孟青谈起她去求见郑刺史时他的态度,“说起郑尚书,他说他是个吝啬的,还一口一个你们礼部尚书,怨气挺重,不似八月时的亲近。”
杜悯皱眉,“他为难你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以后在洛阳恐怕不能借他的势行事。”
“正常,是我我也不愿意,义塾说到底是礼部的不是郑氏的,盈利再多也落不到他头上,有功绩也是归功于郑尚书,他做再多也落不着好,肯定不愿意白忙活。”杜悯说,“有个面子情就行了,以后有关义塾的事务,你直接联系郑尚书。洛阳也有礼部官员,你给郑尚书去个信,让他安排个洛阳官员与你对接。”
孟青点头,她继续说:“我走的时候,他问你的婚事是否有眉目了,我怀疑是因为你的婚事让他跟郑尚书之间有了嫌隙,你尽早去洛阳一趟,带上媒人去下聘。”
杜悯觉得他在郑尚书眼里可能没那么重要,不过对郑刺史这个忙人来说,无故问起他的婚事也不正常。
“行,我这就着手准备聘礼,等河阳桥建好,我就去下聘。”杜悯答应。
“你向富商乡绅筹集善款了吗?情况如何?”孟青问起她感兴趣的。
“还没有,不过名目已经商议好了。”说起正事,杜悯兴奋起来,“二嫂,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跟孙县丞还有徐主簿他们商量着弄个百善榜,以这个名目筹集善款修堤防。事后,这个百善榜做成牌匾由衙役举着游城十日,最后立在过路人最多的河阳桥桥头。你觉得这个百善榜能吸引富商乡绅大笔捐款吗?”
“可以,不过我觉得这个事不由官府牵头更好,你找个信得过有实力的富商,让他牵头组织个百善会。官府给的只有名,有个百善会,加入进去的商人之间还有利益牵扯,他们为了攀关系或是比拼自己的实力,或许能捐得更多。”孟青说,“作为曾经的商户,对我来说,同行之间通过炫耀赢得的得意,远比平头老百姓无故的仰慕更吸引人。”
“你说的对。”杜悯拊掌,“代入我自己也是这个道理。”
第135章 你这个二哥挺不错……
望舟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 他窸窸窣窣地挪动着靠近杜黎,一屁股坐进他怀里。
杜黎垂眼瞥他,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他含笑圈住他。
望舟暗暗一笑。
杜悯瞥见他们父子俩的小动作,他暗自发笑, 他倒是没发现望舟还有这一面,像只骄傲的猫,暗暗生气, 又悄悄靠近, 这个时候要是按着他揉一通,他估计还要挣扎着逃跑。
又闲聊一会儿,四人分两拨各自回房洗漱,孟青和杜黎陪着望舟回房,她翻看望舟的衣被,杜黎负责伺候他洗脸洗脚。
“咦?这是谁的衣裳?”孟青翻到一套女式里衣, “我的吗?”
“我外婆的。”望舟跷脚。
杜黎后仰着身子, 他抬手朝他脚上拍一下,“老实点。”
“你外婆的里衣怎么在你这里?她来这儿睡过?”孟青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 “你外婆来陪你?”
望舟嘟起嘴, 他左看右看,目光闪烁。
孟青不问了,她把里衣又放回衣箱里,问:“我跟你爹今晚能睡你的屋吗?”
望舟巴不得,他点头:“行呀。”
“我去拿枕头。”孟青出去了。
杜黎给望舟擦干脚,他抱起这小子放在床上,“我去倒水,你自己脱衣裳。”
望舟“嗯”一声, 他用余光瞥着他爹的身影,待杜黎一走出去,他立马不装了,倒在床上高兴得打滚。
孟青抱着枕头走到门口,听到屋里的动静,她探头看看,笑着站门外等着。
“怎么不进去?”杜黎端水过来。
“等你。”孟青朝门内瞥一眼,她抬脚进去。
望舟坐在床上安静地解扣子,他自己脱了袄裤钻进被子里。
孟青和杜黎洗漱后也躺了上去,孟青问起望舟的功课,又问他有没有学会骑马。
望舟滔滔不绝地说一通,渐渐的,他来了睡意,在暖意融融的被窝里闭眼睡着了。
杜黎等他睡熟了,他抱起望舟换个位置,免得他夜里翻身踹到孟青的肚子。
“这小子还挺别扭,可别随了我。”杜黎笑,“估计是随了我,我的性子是有点别扭,尤其是小时候。”
孟青低笑一声,“你才发现?他小时候就这样。”
“什么时候?”杜黎忘了。
“有一次你在嘉鱼坊住了好久,应该就是给老三送饭的那一年,你回去了一段时间,再来他就装不认识你了,背地里却偷偷看你。”孟青回忆。
杜黎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你怀老二的消息什么时候告诉他?”杜黎问,“今天不说是怕他不高兴?”
“他应当不会不高兴,你跟老三的关系还不错,我跟孟春的关系非常好,他舅舅和三叔待他都非常不错,他对手足估计不会排斥。不过他今天别别扭扭的,我们还是都紧着他为好。”孟青解释,“等他肯主动告诉我们他哭没哭的时候,我再跟他说。”
杜黎心酸,“我娘当年怀老三的时候,我才回那个家,她当时要是有你这个心意,我哪会别扭好几年。幸好望舟不是我。”
“青娘,我们再回洛阳把望舟也带走吧。”他提议。
“走的时候问问他,让他自己选择。”孟青说。
“行吧。”杜黎闭上眼,“睡觉了啊。”
孟青下午睡多了,她睡不着,闭眼躺了好久都没有睡意,一通胡思乱想,她突然想吃竹筒饭了,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翻身起床,偷偷摸摸下床穿衣。
杜黎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他睡意惺忪地问:“去茅厕啊?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睡吧,官署里又不会进贼人,不用你陪。”孟青低声说。
杜黎一想也对,他又闭眼睡过去了。
等他再睡醒,摸到身侧一空,他心里一惊,一下子没睡意了,上茅厕的人上没了?他赶紧起床跑出去找人,一出门听见后院有动静,他找过去,看见望舟的马堵在厨房外,厨房里还有光。
再走近一看,孟青坐在灶前往竹筒里塞米,灶台上摆着一堆竹子,刀斧全上阵了。
杜黎站在外面看一会儿,里面的人忙得热火朝天压根没发现他,他打个哈欠,又走了。
杜黎刚回屋躺下,杜悯又出来了,他循着动静走到后院,看了一阵也回屋了。
鸡鸣响起第二遍时,孟青的竹筒饭蒸好了,她睡意也来了,打着哈欠自己吃两个尝尝味,又给陪了她大半夜的青鸟喂三个,她关上厨房门,拢着衣裳回前院睡觉。
她进门,杜黎惊醒了,闻到一股米香,问:“你的饭做好了?”
“做好了,你知道啊?要吃吗?”孟青脱衣裳爬上床,“新鲜的竹筒饭,竹子味很浓郁,白米饭都很好吃。”
“我吃。”望舟突然插话。
孟青和杜黎都看向他,“你醒了?”
“嗯,我要吃竹筒饭,什么是竹筒饭?”望舟揉着眼睛问。
杜黎坐起来,“你不要起,我去端来。”
睡在隔壁的杜悯听到动静也醒了,他披上衣裳开门出去,“竹筒饭蒸好了?”
“你怎么也知道?”孟青纳闷了,“蒸好了,你二哥去拿了。”
杜悯闻言缩回屋里,等杜黎端着竹筒饭过来,他拿三个回床上吃。
望舟也穿着小袄探出去,他趴在床边吃。
孟青不受他们影响,躺下去就睡了。
望舟吃完就睡不着了,说:“爹,我想看书。”
杜黎:“……睡觉吧。”
“我睡不着。”望舟很精神,“爹,你去书房里随便给我拿一本书来。”
杜黎认命了,他出门拿书。拿来书,他又给望舟掌灯,忙完一通坐回被窝里,他也睡不着了。
“你娘折腾上半夜,你折腾下半夜。”杜黎咬牙切齿地给左右一躺一坐的两个人掖被子。
望舟过耳不过心,他的心思已经钻进了书里。
鸡鸣三声后,又过一个时辰,天亮了,杜黎却来了睡意,他给望舟穿好衣裳打发他出去,又回到被窝睡觉。
望舟准备去学堂上课,杜悯也要出门去北邙山,叔侄俩在饭桌上相遇,杜悯感叹说:“就我俩是苦命人啊。”
望舟端起豆浆碗递出去,杜悯默契地举碗碰一个,叔侄俩干了这一碗,各忙各的去了。
*
日上三竿,孟母来了,孟青被她的大嗓门吵醒,睁眼一看,人就坐在床边。
“娘,你怎么来了?”孟青又闭上眼。
“别睡了,白天睡饱了,夜里睡不着,你又要半夜捣鼓饭折腾人。”孟母拍她,“快起来,收拾好去我那儿吃饭。”
“晓得了。”孟青应一声。
孟母没走,她压低声音问:“你们回来,望舟哭了吗?”
“没有。”孟青睁开眼,“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他哭了?”
“哭了,才跟他叔从洛阳回来的时候,天一黑就哭,他叔哄不住,半夜领着他去找我,他跟我睡了一夜,之后天天往我那儿跑,要我陪着睡。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他叔又哄他搬了回去,睡了一夜,又喊我来陪他睡。”孟母失笑,心里同时又泛酸,“望舟要我陪着他睡觉的时候,我那时候有个感觉,你、我、他,我们三个人之间由血脉产生的感情,是金钱和权势断不开的。”
“你待他好,我待他好,他才会有这种依赖。”孟青坐起身,她捋了捋头发,问:“后来望舟就适应了离开我们的日子?”
“是,十天前他让我回去了,他说要一个人睡。”孟母说,“之后我问他夜里还哭不哭,他说不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青娘,你们再去洛阳,把望舟带去吧。”
“我会问问他。”孟青下床穿衣。
孟母先回去了。
等望舟散学,孟青和杜黎带他去孟家吃午饭,午后再回官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日,望舟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消失了,他在孟青和杜黎面前又恢复撒娇耍赖的样子,撒娇的时候交代他离开洛阳回到河清县的时候,哭得可惨了。
孟青趁机问他要不要跟她回洛阳,他又摇头了。
“我们走了,你可别又哭了。”杜黎说。
“哭了就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望舟这会儿脸皮又厚了,“哪家的小孩离了爹娘不哭?我多哭几次就不哭了。”
“真不去?”孟青问。
“不去,我在河清县有外公外婆陪着,还有我三叔,还有我的同窗,还有我的小马驹。”望舟掰着手指数,“我白天还是很快活的。”
“也行,我们年底就回来了。”孟青也比较倾向让望舟留在杜悯身边念书。
“你跟我爹明年还走吗?”望舟问。
“应该不会再长时间出远门,我明年要回来生孩子。”孟青平静地说。
望舟面露疑惑。
孟青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七年前待过的地方,又住进来一个小孩。”
望舟“哇”了一声,他默念这句话,瞬间对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孩生出几分亲近。
“明年六月,他就要出生了。”孟青又说。
“我是三月出生的。”望舟说,“他是弟弟还是妹妹?”
“不知道。”孟青摇头。
“我想要个姐姐,像你这样的。”望舟嘻嘻一笑。
孟青白他一眼。
“你真贪心。”杜黎也有翻白眼的冲动,“你有这样的娘,还想要这样的姐?”
望舟走到杜黎身边,他踮起脚搂住他爹的肩膀,“好吧,我要做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哥。”
杜黎沉默,他看向走进来的杜悯,问:“老三,你觉得我这个二哥如何?”
杜悯疑惑。
杜黎又问一遍。
“三叔,我明年就会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望舟宣布,“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杜悯跟孟青道声恭喜,又看向杜黎,他认真地回答:“你这个二哥挺不错,恭喜你了,又要当爹了。”
第136章 连吃带拿
杜黎得了杜悯的话, 他扭头跟望舟说:“行,你要做个像我一样的大哥。”
杜悯闻言,他笑了笑, 说:“我们望舟做兄长肯定比你做得好。”
杜黎脸上的温情瞬间落下来了,“我还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杜悯看到他的脸色, 他哈哈一笑:“我开玩笑的,没什么不满意的。”
“你拿到聘礼的单子了?”孟青插话问。
“拿到了。”杜悯走过去,他掏出赵县令的夫人替他置下的聘礼单子, “二嫂, 你看看,心里有个底,以后给望舟娶媳妇,你也知道该准备什么。”
孟青笑笑,“行,借你吉言。”
官员下聘, 聘礼的规格跟品级有关, 要遵循礼制,不能违制。杜悯实职为七品县令, 虚职却是六品官, 他的聘礼可以按照六品的品级准备。
活雁九只,束帛二十匹,鹿皮两对,钗簪十二副,米粟五十石,酒醴五十坛,羊十对,果饼二十担。
孟青看了两遍, 说:“这送聘的队伍得绵延一里地吧?真有排面。”
杜悯点头,“要是品级再高点,聘礼更多,能更有排面。”
孟青把聘礼单子还给他,“下聘的日子定下了吗?”
“十月十八。”杜悯已经找人卜好了日子,“二嫂,你肚里的孩子要什么时候生?”
“明年五六月份,最晚到六月。”
“那就把婚期定在五月。”杜悯又掏出一张纸条,他看了看,说:“五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定在这一天,不影响你看热闹。不过这个日子会不会有点晚?要不再往前推一个月?免得你身子重受累,你到时候还要替我招待送嫁的人。”
孟青思考几瞬,说:“就五月初六吧。”
“真的?”杜悯看她一眼,“为什么不选四月?”
杜黎也好奇。
孟青没解释,“听我的就行了。”
“行,听你的。”杜悯把聘礼单子收起来,伸手说:“拿钱,我要准备采买聘礼了。”
孟青看向杜黎,让他去开库房取钱。
等杜悯拿着钱带人去采买聘礼,孟青独自一人出门,她去街上买一方印章,委托店家刻字,之后去染坊转一圈,在傍晚时来到兴教坊,正好遇上孟父孟母收工回来。
“就你一个人?”孟母诧异,“女婿没跟着?”
“陪老三采买聘礼去了。”孟青回答,“我晚上在这儿吃饭。”
“行,我多准备几个菜,到了饭点,女婿和望舟肯定要找过来。”孟母掏出钥匙开门,进了门,她唉声叹气道:“孟春那个犟种,气死我了,我倒也想给他准备聘礼娶媳妇,他就是不肯。”
孟青不接话。
孟父不敢接话。
孟母念叨一通,气发出去了,她忙活着去做饭。
孟父把家里吃的东西拿出去给孟青,他也去灶房帮忙。
孟青拿着炸鱼块走到灶房门口,猛不丁地说:“我怀老二了。”
孟父孟母顿时面露惊喜,二老高兴得放下手上的活儿,一个问怀多久了,一个问有没有不舒服。
“有几天闻不得肉味,这几天又好了,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嗜睡,一旦睡着了,能一直睡。”孟青说,“跟怀望舟时的反应没两样,生望舟在三月,生这个应该在六月。”
孟母一算,她变了脸,“这都还没满三个月,你就敢坐车从洛阳跑回来?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
“没事,我回来时,马车里面垫了五床褥子,一点都不颠簸。”孟青说。
“没事?要是有事有你哭的。”孟母瞪她一眼,“你跟孟春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一个不娶妻,一个隔了七年才生第二个孩子,你二十七了,不是十九岁……唉,我是管不了你,等女婿来了我说他。”
“他也管不住我。”孟青略有得意,“你不用说他,他也劝过了。你当五床褥子是谁铺的?他劝不动,只能在这方面下功夫。”
孟母生气,“你还挺得意?”
孟青不回答,但脸上的得意丝毫不收敛。
孟母又被她气笑了,“也就女婿脾气好,换个人,你俩能天天干仗。”
孟青不置可否,“老三五月初六大婚,等他把媳妇娶回来了,我搬回来住,在这儿生孩子坐月子。”
“行,我伺候你坐月子,你生望舟的时候我出不了力,这次我来照顾你。”但孟母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她皱眉问:“杜悯他媳妇脾性不好?你怎么有搬过来的念头?杜悯应该不会赶你离开。”
孟青摇头,“尹大娘子的性格看着是不错,我跟她之间应该不会有矛盾,我也不想跟她有矛盾,主动避一避是好的。哪有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就要操心嫂子坐月子的事,这对她来说是个难题,我也不想担这个人情债。我们一家搬出来几个月,让他们小两口独住,方便培养感情。”
孟母闻言,最后一丝忧虑也没了。
“这个事先不要跟其他人说,也不要让望舟知道,免得他说漏嘴。杜悯要是知道了,估计会不乐意。”孟青嘱咐。
孟母点头。
前院响起拍门的声音,孟青说:“我去开门,肯定是杜黎来了。”
“我去。”孟父大步走出去,避了孟母的眼,他笑着低声说:“这个孩子来得好,你娘把心神都挪到你身上,我跟你小弟这两年能不受她唠叨了。”
孟青失笑。
“来了来了,不要拍门了。”孟父小跑几步跑出去,他故意问:“外面是谁在拍门?”
“是我呀。”望舟透过门缝说话。
圈里的鹅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大叫起来。
孟父开门,望舟头一个蹿进去,后面跟着杜黎杜悯兄弟俩。
“爹,青娘是在这儿吧?”杜黎问。
“在,都进来,今晚在我这儿吃饭。”孟父说。
“孟叔,叨扰了。”杜悯客气一句。
“叨扰什么,巴不得你们天天过来。”孟父闩上门,一转身看望舟把四只鹅放出来了,他头疼地说:“望舟,你今晚不把院子里的鹅屎扫干净,晚上不准离开。”
“晓得了——爹,你帮我端一盆水,我要给鹅洗澡。”望舟说。
杜黎当作没听见,他径直走了。
望舟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人,他去后院,看他爹娘和三叔已经烤上火了,炭盆上还烤着炸鱼块儿和鸡蛋,他立马忘了给鹅洗澡的事,也凑过去烤火。
几个人热热闹闹吃一顿晚饭,碗筷刚放下,杜悯双手交叉倚在桌上撑着下巴,嬉皮笑脸地问:“孟叔,潘婶,你们听说过百善会这个行会吗?”
孟父一听顿时明白了,他笑道:“你今天过来不仅要吃还要拿啊!说吧,想让我们捐多少?”
“怎么还向自己人伸手了?”杜黎问。
“这是我的人脉啊,河清县的人都知道,这个由县衙牵头的百善会是我一力操办的,我自己的人要是不给我撑场子,其他人估计会认为我在坑他们的钱。”杜悯解释。
“现在有人捐款吗?都捐了多少?”孟母问。
孟父摆手,示意孟母不必问这个话,杜悯已经把话点明了,孟家仗着他的势做生意,在这种事上要给他做脸,不能依照别家捐赠的数额定额。他斟酌着问:“五百贯少吗?”
“也行。”杜悯点头。
孟父听出他的意思,“再加三百贯,八百贯吧。”
杜悯这下点头痛快多了,“我替河清县百姓感谢孟东家,也感谢孟叔肯给晚辈一个面子。”
孟父笑笑,也说起客气话:“我们这些商人从老百姓手上赚钱,也该我们回馈他们了。”
第137章 略施小计:诈来三万贯……
孟青当场没说什么, 回县衙的路上,她说:“义塾的余钱最近吃紧,多的我拿不出来, 暂且捐个一千贯。你要是嫌少,对外宣称义塾捐三五千贯都行, 年底的时候,我把不足的钱补齐。”
“我暂且先看看吧,你在建桥捐款一事上独占鳌头, 或许有人想在修堤防一事上独占鳌头。”杜悯说。
“行, 你自己斟酌吧,需要造势的时候可以把义塾抬出来用。”孟青放话。
得了这个话,杜悯顿时有底气了,接下来的十余天,他除了在北邙山山下值守,余下的精力都放在百善会上。
孟青也在关注这个事, 不过她没去百善会看热闹, 每天通过杜悯了解捐款的情况。可她都躲着了,还有人上门找事, 来人是河清县和河阴县三个明器行的会长。
“诸位, 请喝茶。”孟青抬手示意,“不知你们找我是为什么事?”
“为百善会捐款一事,纸扎明器也属于明器一行,但义塾不是民间商铺,跟我们民间明器行属于两个派别。你认为呢?”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
“不知会长如何称呼。”孟青问。
“鄙人姓李。”
“李会长。”孟青颔首,她略去他的问题,问:“明器铺捐款的事由明器行负责?你们来询问制作纸扎明器的义塾和纸马店是否要跟你们一起捐款?”
李会长点头,“是这个意思。”
“我记得我爹娘的纸马店已经捐款了。”孟青说。
“是, 我去问过孟东家,他无意加入明器行行会,决定以孟家纸马店的名头独自捐款。”李会长看着孟青,问:“孟娘子的意思呢?”
“我如果跟我爹娘是一个立场呢?”孟青试探。
李会长愉快地露出笑:“对于河清县的明器业来说,纸扎明器是外来的强盗,你们在河清县赚得盆满钵满,让我们这些卖陶器漆器的明器铺生意一跌不起,各家的明器铺损失惨重。青鸟纸扎义塾打着礼部的名头与民争利,着实不道义。不过生意上的事,道义不如利,我们能理解。如今杜县令为修堤防向民间筹资,义塾占个义字,且一直以来受黄河两岸百姓的捐赠,是不是该义塾回馈了?”
孟青明白了,她分辩道:“去年和今年,义塾和纸马店一共收了两批学徒,合计一百零三人。去年的那次就不提了,单论今年,你们若是有意改善生意,就该让自家子侄来学手艺,陶器漆器和纸扎明器混着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至于一跌不起。这个罪名义塾不担啊。”
“行,是我说错话了。”李会长痛快承认,他吐露来意:“青鸟纸扎义塾在河清县受大伙儿捐赠,此次不会对筹款修堤防一事冷眼旁观吧?”
“不会。”孟青摇头。
“不知义塾打算捐多少?不会比我们民间明器行捐得还少吧?作为官塾和义塾,它不为盈利,受捐的钱也没处用,不如多捐点资助我们河清县的水堤工程。”李会长倾着身子盯着孟青。
“义塾的存在不为盈利,是为推广纸扎明器,它受赠的捐款用于在其他州县继续兴办义塾。小半个月前,我在洛阳聘请了十位有识之士,请他们分别前往怀州、陕州、汴州、汝州,以及鄂州、荆州等地建塾,这其中的费用都来自于义塾受赠的钱。”孟青不接他的话茬。
“这么说来你是舍不得了?”李会长脸色发冷。
“我说了,义塾会捐款。”孟青淡定地回答。
“打算捐多少?”另一个人问。
“贵姓?”孟青看过去。
“免贵姓王,我跟我身侧的赵会长同为河阴县明器行的会长。”王会长说,“我们受李会长相邀,商量着一起给百善会捐款。不过看来不用捐了,这一趟也是白来,孟娘子身为女子,行事小气,做事实在不爽利。”
说罢,他起身欲走。
“王会长留步。”孟青开口挽留,“不知你乘船过河时,有没有在北岸看见立在桥头的石碑,为建河阳桥,义塾捐了二千贯,碑上有记载。我想请问在座的三位,你们可曾捐过一文钱?我不吭不声地捐出二千贯,这也叫行事小气?”
“王会长,又意气用事。”一直没开口的赵会长出声,他含笑道歉:“孟娘子,你别见怪,王会长这人脾气急,一言不合就想一拍两散。不过他这个人不坏,听说河清县要修堤防,李会长一邀,他就急匆匆地召集各个明器铺的东家,想要筹资捐款。可你也知道,陶器漆器明器生意都受纸扎明器影响,明器铺的东家都对你有意见,他们放话说义塾捐款但凡比民间明器行捐款少,他们就不出这个钱。”
“你们两县合起来以一个名头捐款?两县明器铺合起来有五六十家吧?凑了不少钱吧?”孟青面露讽笑,“这是要让义塾自断一臂啊。”
三个会长不否认。
“说吧,你们打算捐多少?”孟青问。
“一万贯。”李会长开口。
河清县和河阴县殡葬业繁荣,尤其是河阴县,明器行占据大市一大半的地盘,加上通往北邙山路上的明器铺,明器铺一共有三十六家,再加上河清县的二十六家明器铺,合起来六十二个,每家捐一二百贯,轻轻松松凑够一万贯。
孟青笑了,“钱呢?已经凑齐了?”
“就等孟娘子了,你今天点头,我们明天就把钱送到百善会。”李会长开口,他掀起眼皮盯着孟青,说:“孟娘子,河阴县明器行肯资助河清县修堤防,这是杜县令求之不得的,你可别给搞砸了。”
“这样吧,我倒戈,此次捐款,义塾加入你们,我做主捐一千贯。”孟青说。
三个会长都不肯,河阴县的两个会长就势闹着要走,河清县的这个会长声称要把孟青的言行告知两县百姓。
“好了。”孟青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挑衅道:“别搞这些花哨的招式,真不够看。你们当真以为我怕你们了?不就是要出一口恶气吗?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被我一个女人耍了吧?”
三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孟青嗤笑一声,她端起茶抿一口,后倾着身子说:“兜这么大的圈子才出资一万贯,平均下来捐款最多的一家明器铺也就五百贯吧?少的有五十贯吗?还看不上我的一千贯,笑话。你们哪来的底气?开业刚满一年的孟家纸马店都捐了八百贯。”
“你什么意思?”李会长被她气得头晕。
“我瞧不上你们的小家子气,也瞧不上河清县和河阴县的明器行,尤其是河清县,自个儿县修堤防,利好的是你们,可你们偏要借这个风头出口恶气。行,我理解。可狠了又狠,也就憋出那一点钱。”孟青伸出手掐着小拇指关节比划,她放肆地笑出声,“这口气还是咽回去吧,告诉他们,我看不上那点钱。噢,对了,再帮我带句话,明器铺的东家手头要是实在拮据,都来我们义塾学艺吧,只要肯听我的话,跟着我的行动走,我保他出师后一年赚到二千贯。”
“你、你这个恶妇!”李会长气得嘴唇子发抖。
“你真是好赖不知。”孟青摇头,“请离开吧。”
李会长狠狠剜她一眼,他扬长而去。
王会长也跟着走了,赵会长多看孟青几眼,也袖着手走了。
他们一离开,孟青立马盘账,刨除留着买纸坊的两万贯,以及留给十个掌事人的五千一百贯,账上余下不足七千贯钱。她回忆起洛阳的账本,彩色纸扎面世后,这一个多月进账应该有个五千贯。她把手上的五千贯挪到七千贯的账上,还是有点少。
孟青去孟家问她爹娘手上有多少钱。
“将近一万贯。”孟父回答,“你问这个事做什么?”
“温县的那个纸坊,我跟我小弟合买吧,等他回来,你们把家里的余钱交给他。”孟青说。
孟父皱眉,“你出钱他出力的事,怎么又让他也出钱?”
“这个纸坊的盈利我跟他三七分账,我三他七。”孟青没解释,“要不你们把这笔钱借给我也行,我年底还。”
“你缺钱了?”孟父不可置信地问,“义塾的盈利是纸马店的三四倍吧?你又看中什么作坊了?”
孟青沉默一会儿,她交代两县明器行要联手合起来敲义塾一杠子的事。
“我想着捐一万贯也不抵事,不如狠要一笔,明器铺东家的腰包都肥,也给得起,放走这个机会,以后可撵不回来了。而且义塾的盈利也不归我,我不心疼,账上还有一万多贯的余钱,搁在那儿也不能生钱,不如给杜悯帮个忙。”孟青解释,“主要是事出有因,我要是不松口,说出去义塾的名声也不好听。”
孟父长吐一口气,他背着手绕孟青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得出结论:“不怪杜悯黏死了你,对你死心塌地,你这不是救了他的命,你就是一个活菩萨啊!”
“借公账收买人心,有何不值?”孟青问,“前几天的晚上,杜悯开口问善款时,如果是我,我开口就是一千贯。如果还指望孟春或是他的后代有出路,我直接捐家底的一半。”
“我没那么大方,你的钱是公账,我的钱是私账,白白扔出去我心疼。”孟父摇头,思及孟春和他的子孙,他又改口:“换成望舟我舍得,全部家底给出去都行。杜悯不行,我不放心,他不会全心全意为孟家着想。”
孟青笑笑,“一个还是陶坯,一个已经成了瓷器,谁能最快助你们达成目的?你们不会把握机会。”
孟父不否认。
“青娘,你的意思是杜悯能帮你弟改换户籍?”孟母问。
“我不确定有没有机会,但肯定是有途径的,武皇后的娘家以前也是商户,靠资助高祖皇帝打天下受封国公。”孟青说。
孟母“嘁”一声,“这好比鹅下鸡蛋,不可能的事。”
孟青没多说,她略过这个话,问:“爹,你是借我钱,还是把这个钱用在你儿子身上?”
“让孟春花出去吧,明年又赚钱了,到时候你再还一笔,家里没地儿存钱了。”孟父说。
“行,我会另写契书,跟你儿子三七分账。”孟青哼一声。
孟父看她一眼,没有吭声。
*
三天后,李会长和王会长、赵会长再次走进官署,他们进门看孟青在缝衣裳,李会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他睥睨地望着她,冷声说:“河清县明器行筹款二万贯,河阴县明器行筹款一万八千贯,合计三万八千贯。请问青鸟纸扎义塾捐款多少?你可别小家子气,让我们看不起。”
孟青冷哼一声,“让你们一步,义塾捐款二万二千贯。”
“不行,你不能比我们少。”王会长又暴起嚷嚷。
“你去跟礼部说吧,让朝廷再给义塾补贴三万贯。义塾能受捐多少钱,它满打满算也才开业一年。”孟青斜他一眼,她怕他们反悔不捐了,又补一句:“你们两县的事,凑一起干什么?分开来看,义塾捐得最多。再则,你们今天联手把义塾吸干了,明年河阴县设百善会修堤防,义塾还捐不捐?”
王会长和赵会长立马消停了。
“三位留下用饭吧,再有一会儿杜县令就回来了,你们跟他说道说道,我们捐这么多钱不能不得美名,让他写折子向朝廷奏明,看能不能让朝廷赐下一方牌匾什么的。”孟青又当起好人。
三位会长的脸色顿时和缓下来了。
孟青让仆从上茶,她跟他们聊有没有学做纸扎明器的打算,“近来我又有收学徒的打算,一年出师,不要学费,出师后要去外县义塾当一年的师傅,满一年后,他们直接在当地租铺子做生意,三年内必能赚到五千贯钱。”
三个会长面露沉思。
孟青瞥他们一眼,“这个消息先告诉你们,手下要是有愿意去外地打拼的人,你们领他们过来。”
“行。”赵会长点头,“我回去问问。”
“五天后我要去洛阳,五天内能带来的,直接来官署找我,五天后的事,直接去河边和山下的义塾找管事。”孟青交代。
有脚步声进来,孟青回头,是杜悯和杜黎兄弟俩,这几天杜悯看杜黎在家无所事事,他把人带去北邙山干活了。
“李会长?”杜悯迟疑地叫一声。
“杜大人,是草民,您记得我啊?”李会长在杜悯面前很恭敬,他又介绍另外二人:“这是河阴县两个明器行的王会长和赵会长,他们听闻我们县在筹资修堤防,联合河阴县三十六家明器铺,凑齐一万八千贯善款。我则是联合河清县二十六家明器铺,凑齐善款二万贯,还有青鸟纸扎明器拿出二万二千贯,合计六万贯,一并都捐给百善会。”
杜悯强咽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他二嫂又在背地里干什么了?他的天爷啊!四人干倒百善会五十余家富商和乡绅的捐款。
“本官代表河清县百姓谢过四位的大恩大德。”杜悯拱手,“我这就安排衙役去洛阳请戏班子,让他们来耍半个月的戏,专门感谢两县所有的明器商。”
“这个可有可无,你替我们上表一封公文,看朝廷肯不肯赐下一方牌匾表彰两县的明器行。”孟青用了义塾这么大的一笔钱,总要有个正经的名目交差。
“应该的,应该的。”杜悯满口答应,“我这就来写公文,下午就让驿卒送出去。”
三个会长相互看看,都认为这笔钱花得值。
午时,杜悯举杯陪三人喝酒。饭后,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把公文交给主簿,让主簿送给驿丞。
三位会长满意离去。
杜悯送走人,他快步跑进来,“恩人,小的再给你磕几个头。”
“免了。”孟青没兴趣,“我问你个事,商人要是在大灾或是有战事时捐款,朝廷会不会赐个小官?”
杜悯立马明白她的意图,“现在有钱的商人可多了,就是有这个机会,孟春估计也拼不过大富商。”
“这不是有你嘛,你能帮忙周旋一二。”孟青说。
杜悯迟疑,“可我觉得不值,纸扎明器多赚钱,他舍得放弃?舍得他赚的钱?这笔钱砸出去,后面几代人的财路都断了。”
“可有钱没地花也愁人。”孟青扯了扯身上的麻衣,“我也想穿锦衣,可有钱买没命穿,他也一样。你先帮他留意着,最后看他的选择,他要是舍不得钱,你拿这个名额做人情也不亏。”
第138章 杜悯沉思几瞬,说……
杜悯沉思几瞬, 说:“我借这次筹善款的事打探打探朝廷的口风,朝堂上的高官要是意动,那就让孟春早早准备, 一旦有机会就别放过。”
孟青露出笑,“我代他谢过三弟。”
杜悯摇头, “真要有那一天,让他亲自来谢吧。”
“行。”孟青点头。
“来喝茶。”杜黎把桌上的茶水换了热的,他招呼二人坐下说话。
孟青走进去, 杜悯也跟了进去, 他想到一个事,问:“二嫂,你前几天说义塾用钱紧张,怎么又拿出来二万二千贯钱?这笔钱年底垫上?这有点难啊,你们闹这么大的动静,捐款的时候总不能在钱箱里装石头冒充, 到时候要开箱盘点账目的。”
“我把义塾账目上的余钱都腾出来了, 又从预备买纸坊的筹资中挪了一万贯,空出来的缺口由我娘家补上, 纸坊的盈利更改成我和孟春三七分。”孟青口吻平淡地解释。
杜悯沉默, 心里有些复杂,他就是再希冀政绩瞩目,也从没有损害孟青的利益来滋补他的念头,“你也太实诚了,何必捐这么多?捐了一万贯钱就不少了。你这回都损害到自己的利益了,何必呢?”
“我捐少了,两县的明器行可不会放过我,更舍不得割肉捐款。”孟青把事情的缘由叙述一遍, 最后总结道:“河清县和河阴县的明器业因纸扎明器的出现生意受损,从今往后不可能再有往年的辉煌,明器铺的东家都攒着一口恶气。可义塾是官署,他们不敢在生意上做什么手脚,也寻不到机会,这口恶气只能冲我来。然而我背靠大树,卢镇将都没能扳倒这棵大树,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他们也不敢动我。人和生意都动不了,只能从名声下手,比如让义塾的“义”趋于“利”,与民争利,如此,义塾就有了污名。再比如暗地里宣传我这个人不义,目光短浅,趋利忘义,义塾受两县百姓捐赠,却不肯回馈于民,皆是因我从中作祟。”
杜黎笑了,“一开始两县凑出一万贯钱,想来诓你也出一万贯,甚至更多的钱,没想到他们被你架起来了,一口恶气没出不说,还倒受一场憋屈气。”
孟青也笑了,“两个县五六十家明器铺,凑齐一万贯对他们来说压根伤不了皮毛,再从我这里诈到一笔,他们出了气,得了名声,也真正为修堤防出力了,怎么算都不亏。他们不亏我就亏,我心里一盘算,我得不到好,他们也得陪我出血,两方一起吃亏。最后三弟得利,他得了好,我吃的亏也值了,不外乎是利从左手转移到右手去了。”
杜悯鼓掌,“是我目光短浅了,以二嫂的聪明劲,你怎么会吃亏。”
孟青微微一笑,“你把笔墨纸砚拿来,我要给礼部尚书写封信,把这件事的缘由告诉他。”
有了这笔捐款,正好替她遮掩了挪用公款置办私产的动静,她也是个有运道的。
杜悯去书房拿来笔墨纸砚,他也准备再写一封信,询问商人捐款是否能受赐虚职。
杜黎接手研墨的活儿,他握着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打磨,看着清水一点点变成黑亮的墨汁。
“老三,我这个时候开始认字晚不晚?”杜黎的嘴先脑子一步吐出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话落,他又打补:“算了,我这个时候认字也没有用,我做的事用不上笔墨纸砚来记录。”
“不晚,只要想学就不晚。”孟青开口,“认字不一定是为了干大事,也能看看书,闲时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杜悯赞同地点头,“你要想学,我给你请个开蒙先生,只教你一个人。”
杜黎一听就打退堂鼓,他笑道:“我都快三十了,算了,别让人笑话。”
“我能教你。”孟青说,“以后吃过晚饭,没事做的时候,我教你认字。等老二出生了,他到能开蒙的年纪了,你再跟他共用一个开蒙先生。”
杜黎意动,他不好意思地说:“也行吧。”
话说完,信也写完了,孟青和杜悯默契地交换信互看。
待墨迹晾干,杜悯将两封信分别装进信封封好,他把信交给衙役,由衙役送去驿馆,直接送往长安。
“二嫂,我打算今天就把两县明器业捐款六万贯的消息透露出去,你和我二哥在家把钱准备好,明天我就带着衙役和鼓手以及百善会的会长来抬钱。”杜悯交代。
“行。”孟青答应。
*
翌日。
杜悯穿着官袍带着衙役组成的仪仗队,先去河清县明器行收钱,又去河对岸的河阴县明器行收钱,最后再来取走义塾捐的二万二千贯。在由孙县丞、徐主簿、林县尉和百善会会长一一开箱检查后,六万贯钱直接收进官府的仓库。
河清县余下的商人和乡绅受明器业捐款的带动,也不再推脱,纷纷开钱库捐钱捐粮,先前已经捐过的商人和乡绅,以及世家大族,很大一部分还有补捐的。
截止到杜悯前往洛阳下聘的前一天,百善会一共收到善款十八万二千三百贯,以及粮食一万八千石、油三十缸。
“我大概六天内能回来,我不在的日子,你们先着手张罗雇工的事宜,雇工面向河清县以及周边的五个县,年纪在二十至四十五岁,工钱是一天三十文,包三顿饭,工具自带,坏了用钱赔偿。”杜悯跟孙县丞交代。
孙县丞点头,“是,属下知道了。”
“废弃粮仓里的粮草都运走,腾出来给外县的雇工住,天寒,又在河边,褥子给准备厚点,别把人冻病了,再专门雇两个伙夫负责烧热水。”杜悯继续交代。
孙县丞继续点头。
“行,暂时就这些,其他的细节,你跟主簿还有其他人商量。”杜悯交代,“噢,对了,工钱十天一结,发工钱的事我负责,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不要让第三个人经手。”
“是,下官会看守好这笔善款,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孙县丞信誓旦旦道。
杜悯颔首,“你去忙吧。”
孙县丞走出书房,出门碰见孟春,他回身道:“大人,小公子的舅舅来了。”
“我不找他,我找我姐。”孟春解释。
孙县丞:……
他颔首打个招呼,径直离开了。
杜悯走出去,说:“我二嫂不在家,她去街上取什么东西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你先进屋喝碗热茶。”
孟春点头,他环顾一圈,问:“望舟呢?也不在?”
“跟他爹娘一起出去了,今天小学堂休假。”杜悯说,“买纸坊的事谈妥了吗?对方喊价多少?”
“喊价三万六千贯,谈成的价是一万七千贯。”孟春回答,“是任问秋的功劳,他假意要弃文从商,拿出了他娘留给他的契书,要他表舅公一家归还这些年的分利,威吓说不还就报官。最后商谈的结果是我拿一万七千贯买下纸坊,以及纸坊欠下的工人们的工钱也归我。”
“工钱有多少?”孟青回来了。
“一千四百四十贯,我已经请账房盘点清楚了。”孟春回答。
“纸坊背负的还有欠债吗?”孟青问。
“有,不过不归我们。我回来拿钱,任问秋留在温县负责联络纸坊的债主,通知他们在交钱换契的那天去官府堵人。”孟春交代。
“干得真不错!”孟青露出笑,“不愧是我弟弟,有的是能耐,离了我也能办成这么大的事,以前可低估你了。”
“是任问秋有心计。”孟春瞥杜悯一眼,又跟孟青说:“他拿出那张契纸可是不白拿的,我试探着说他使计省下的这笔钱,日后纸坊盈利了再补给他。他拒绝了,他说他不图钱,只是不想让鸠占鹊巢的鸠白得许多好处。你们信吗?他都落魄到寄居寺庙了,为了生计来义塾求职,却说不图钱。”
孟青看向杜悯,这是任问秋在向他示好。
“三万六千贯,一万七千贯,他替你们省下一万九千贯。”杜悯看向孟春,问:“那座纸坊真值三万六千贯?如果没有任问秋,你能砍下多少钱?”
“顶多两千贯。”孟春回答,“这座纸坊说是一座其实不太合理,它是温县最大的作坊,以这座纸坊形成了一个村,也可以说它就是一个村,占地颇大。这座纸坊早两年就开始亏空,任问秋的表舅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他们也有意转手卖纸坊,但因为价高,一直没能顺利成交。”
杜悯听了,他目露钦佩,“任问秋是个狠人,比我还狠,换作我,我可舍不得拿一万九千贯换仕途。”
“真的?”杜黎不信,“官府的仓库里堆着近二十万贯的钱,你心动了吗?”
杜悯:……
孟青笑出声。
“我知道了,日后他有需要,我助他一臂之力。”杜悯跟孟春说。
孟春闻言心安了,“我这两天把钱装车了就走,你给我安排一队官差押镖,顺带借官差的势去温县震慑一下子,免得当地的地头蛇找我们的麻烦。”
河清县的衙役都用来守仓库了,腾不出闲余的,杜悯赶在天黑前去河阴县一趟,找赵县令借一队衙役。
赵县令小心眼不愿意借,但又不愿意得罪杜悯这匹千里马,只得咽下心酸答应了,借给他十个衙役。
“杜大人,你动作可慢一点,四五年的大工程,可别在一两年内就给完成了。你至少要等我明年任期满,后年升迁走了再竣工。你那边把堤防修成了,一旦水患,洪水都灌到我这边来了。”赵县令半是认真半是央求。
“我那边才开工,你不想受连累就跟着我的步子走,也安排役夫挖泥砌堤防,也组织百善会筹善款。”杜悯有些懒得搭理他,说话也不留情面:“我就不明白了,你在顾虑什么?照本宣科的事,你还偷什么懒?”
杜悯在赵县令面前时常会有恶意,这个懒政的狗官就不该升迁,这人也就命好没挡着他的路,否则他一定把他干倒了。
第139章 外憨内精的孟春……
赵县令面露难堪, 却无从反驳,只能寻个借口敷衍:“这个工程劳民伤财,我不愿意做。”
“劳民伤财?赵县令, 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出身不错吧?至少在钱财上没受过苦, 也不了解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的日子,他们想要吃饱饭穿暖衣,只能劳动。你以为他们跟你我一样?握着书拿着笔, 在家有高枕, 出门有车轿,混一个月拿一个月的俸禄?”杜悯毫不掩饰他的讥讽。
“我吩咐孙县丞向附近五个县散播雇工的消息,一日三十文,包三顿饭,工钱十日一结,你信不信得知消息的农户为了三十文和一天三顿饭会争着抢着来干活儿?只要我能一直发出工钱, 他们能从今年冬天干到明年春天, 地里的活儿一忙完又急匆匆挑着担赶来了。这中原腹地历经了多少个朝代?又生活着多少家权贵多少家农户?你不清楚你治理的地盘上有多少失地的百姓?他们为了一口饱饭,典妻卖女的人比比皆是。你问他们愿不愿意出卖一身力气赚钱养家?”杜悯瞪圆了眼, 他情绪激动地质问:“赵县令, 何谈劳民啊?”
赵县令被问得维持不住表情,他尴尬地别过脸,说:“天黑了,你该回去了。”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继续说:“这片土地上,商人富得腰缠万贯,串铜板的麻绳能腐朽风化,乡绅和世家占着上千顷农田, 堆积在仓库里的粮食一家子十年都吃不完。我让他们捐钱捐粮,让他们腰包里的钱回到农户手上,这又何谈是伤财?”
赵县令叹一声,“对,你做的对,是我说错话了。”
“当然是你说错话了,我做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杜悯跷起腿,他整理了下衣袍,继续追问:“你还有什么顾虑?”
“什么?”赵县令装傻,“杜大人,你再不走,天就黑了,过河不安全。”
“赵大人要效仿我修堤防吗?”杜悯忽略他的话,只问他关心的事。
赵县令不愿意,他明年任期就满了,而一年内无法让修堤防的工程竣工,他操劳一年,全是为下一任县令做嫁衣。
“附近五个县的壮劳力都被你雇走了,我到哪儿雇人?难不成跟你抢?”赵县令笑笑,他赌杜悯一年内不可能建出一条横贯整个河清县的堤防,明年水患来临,还是两县共摊洪水,只要黄河里的水不是全部灌向河阴县,对他的政绩将毫无影响。
杜悯是真来气了,他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回程的路上,杜悯琢磨着要告发赵县令,但是没有合适的由头,唯有他放弃跟赵县令联手打压河阴县厚葬之风,让赵县令考核得个中下,让他留任,最后定能自食恶果。可他又担心跟赵县令闹掰翻脸后,对方破罐子破摔不作为了,最后他保住了河清县,却要牺牲河阴县农户的田地,肯定要落个骂名。
杜悯从河阴县一路琢磨到河清县,也没琢磨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只能先把这个难题搁置了。
*
“他三叔,你回来了?你二哥刚刚还在猜你今晚会不会住在赵县令那儿。”孟父出门遇上了杜悯。
“要回去了?”杜悯问,“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我们走回去,路上也能消消食。”孟母拒绝。
“不用客气了,快进去吧。”孟春说,“我们走了。”
杜悯颔首,目送孟家一家三口走远,他抬脚进门。
孟父和孟母一路闲聊,孟春则是不吭声,回到家,他先去把鹅喂了,跟着走进孟父孟母的卧房。
“还有事?”孟父打着哈欠问。
孟春从怀里掏出半个时辰前才收到的契纸,问:“你们怎么不把钱借给我姐?”
孟父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借给她,她明年又要还回来,明年我们又攒下钱了,这么多钱堆在家里不闹心?睡着了都还要睁只眼放哨。”孟母说。
孟春抖了抖契纸,“买纸坊是我姐的主意,任问秋是她找来的人,能以一万七千贯买下纸坊,也是任问秋在向杜悯示好,包括押镖的衙役也是杜悯给的人情,他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才愿意去隔壁县借衙役。我姐忙了一圈,方方面面都张罗好了,我出个人出一笔钱就占七成利?”
“你想说什么?”孟父皱眉,“你是想说我故意占她便宜?”
“难道不是?你们直接把钱借给她不就行了,她不拿走这笔钱,这笔钱明年就不堆在家里了?”孟春质问,“你们当谁是傻子?你不是占便宜是什么?一座规模不小的纸坊多难得,没有她,我们买得到?何况有义塾在前面铺路,这座纸坊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可能比纸马店还能赚钱。”
孟父压低眉头,“你想多了,我没有这个想法。要说有小心思是有一点,你姐手脚大,花起钱来不心疼,但望舟还没长成,她的钱都花到杜悯身上了。杜悯是什么人?说实话,在他面前,我像是白活了几十岁,看不透他,我不确定他如今表现出来的一面是真的还是伪装的,我就担心他只是图你姐赚下的钱。如果他真的图钱,你姐赚下多少他能占去多少。而我们的钱跟他无关,但十几年后能切切实实地投在望舟身上。我还是了解你的,你对你姐的感情不掺假,望舟有用钱的那一天,你不会舍不得。”
“我是不会,你能确定我的妻子不会有意见?我的孩子不会有意见?好好的一个家不就被钱搅毁了?”孟春摇头,“你们也是,是太闲了还是觉得自己长了年龄也跟着长脑子了?竟做起我姐的主了,她比你们傻?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混账东西!你怎么跟我们说话的?”孟父气得拍床。
“我觉得你们有点老糊涂了,也可能是钱养大了胆子,心里有了旁的算计。请你们不要有什么小动作,我不想因为你们两个的举动跟我姐离心。”孟春看出老爹这会儿是纸老虎,做不出打他的事,他放肆地说出不敬的话。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契纸的一角,两手微微用力,契纸一撕两半。
孟父和孟母沉默地看着。
“我认为一个家离心的根源就是各有各的算计,最好的例子就是我姐夫一家。”孟春把撕烂的契纸又撕扯一把,说:“我姐在这个家当家做主二十余年,你俩、我、她的日子都是一年比一年好,不要有变动,继续听她的话,跟着她发财。”
孟父剜他一眼,“哪有变动?还是你姐在当家做主,我跟你娘要是把她当做外人看,能不跟你商量就把家底搬给她?”
“没有最好,就当我想多了。”孟春把撕烂的契纸又揣回怀里,说:“钱是借给我姐的,纸坊的盈利她占八成,你们不要觉得我会吃亏,往后我攒够钱了,还能去扬州、苏州买纸坊。但她不行,她只能在今年一年挪公账置私产,温县的那个纸坊是她往后以我的名义置办私产的本钱,盈利她要占大头。”
“她都没跟我说。”孟父心里不好受。
“你们别再插手我跟我姐之间的事。”孟春嘱咐。
“知道了。”孟母开口,“你赶了几天的路,早点回屋睡觉吧。”
孟春走了。
*
翌日天刚亮,孟春早饭都没吃,他急匆匆赶去衙门。
县衙外的巷子里排满了马车和牛车,杜悯正在看衙役和下人往外抬聘礼,看见孟春,他讶异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来送你姐?”
孟春点头,他看一眼绑着红绸的聘礼,说:“我待会儿来帮忙。”
“进去吧,她在哄望舟那个爱哭鬼。”杜悯发笑。
孟春走进官署,一眼看见望舟在他爹怀里抹眼泪。
“让你跟我们去洛阳你不肯去,这会儿又哭得停不下来。”杜黎无奈。
“不用管我,我就是想哭。”望舟擦着眼泪解释,“我就是舍不得你们……你不要跟我说去洛阳的话。”
杜黎失望地闭上嘴。
“姐,过来。”孟春招手。
“怎么了?有事?你别说你是来送我的。”孟青走过去。
孟春掏出一把撕烂的契纸递给她,“我跟爹娘说好了,这笔钱是你借的,纸坊的盈利还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二八分账,我二你八。”
孟青动作一僵,“我跟爹娘商量好的,你怎么又要做主反悔?”
孟春抖下腿,装出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他放话说:“我们四个为一家的时候,你说了算。当你跟我和爹娘分为两个家的时候,你要跟我商量,家里的一切我说了算,爹娘不能做主。”
孟青笑了,“这话你去爹面前说,看他打不打你。”
“我不在他面前说。”孟春也笑了,“我跟爹娘已经说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明年记得还钱,不要让我上门催债。”
“小弟,谢了啊。”孟青收下他的好意。
孟春嫌恶地朝她呲牙,“不要恶心我。”
孟青瞪他一眼,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她托杜悯办的事,事情成不成还不知道,还是瞒着他为好,免得他揣着过多的期待,无望地盼了一年又一年。
“我去帮杜老三搬聘礼,外面好多车驾,真够风光的。”孟春甩手离开,“我也去沾沾他的喜气,只盼以后能娶个喜欢的姑娘。”
孟青看看手上握着的一把碎纸,她去后院把碎纸塞进灶膛里烧了。
……
一个时辰后,送聘礼的车整装待发,孟青和杜黎也该走了。
望舟跟出去相送。
“走了啊。”孟青挥手,她嘱咐道:“要是想出门玩,让你外公和外婆陪着,不要乱跑。”
“放心吧,爹娘能照顾好他。”孟春揽着望舟的肩。
望舟一手抹眼泪,一手举起来挥了挥。
孟春蹲下把他抱走,“真跟你爹一个样,眼泪流不完。今天不上课了,舅舅带你去街上玩。”
孟青坐进马车,望舟看不见了,他慢慢地也不哭了。
*
三天后,送聘礼的车队抵达洛阳。
杜悯入住驿站,他打发人去县衙通知一声,于次日带着聘礼上门下聘。
上午下聘,他下午就急匆匆地踏上返程的路。
第140章 我大伯要来洛阳了……
孟青从尹采薇手上取到她的信和信鸽, 她当场展开纸条,看过后去找尹明府,郑尚书在信中有言, 他已授意留守洛阳的礼部官员负责解决这个事。但她无法走进皇城寻找礼部的官署,只能托尹明府替她走一趟。
尹明府看过信后, 他没有推辞,亲自出面去礼部替孟青探信。从礼部离开时,他手上就多了一沓信函, 上面盖着礼部的官印, 官印下是两列字: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请各地官府配合义塾推广纸扎明器。
一沓纸共二十张,孟青收到之后,她拿出八张分发给去外地州县建塾的八个掌事人,同时支走洛阳两座义塾账面上的余钱发放下去,在支付船资后, 立马安排他们带着她从河清县带来的仆从和学徒工动身出发。
洛阳义塾经营上的事交给掌柜贺卞, 孟青也没闲着,她继续招愿意去外地干活儿的学徒, 和愿意去外地租铺子建塾的掌柜。她和杜黎一边忙活着筛选考核前来应聘的人, 一边忙着教新收的学徒做纸扎,隔三差五还去义塾、纸马店和染坊、竹坊巡视,考察学徒和工人们劈竹、染纸以及做纸扎明器的手艺。
如此忙忙碌碌过一个月,又到了回河清县探子的日子,杜黎出门去雇马车,孟青在家收拾行李,猛地听见有人喊门,她走到前院问:“谁啊?”
“孟娘子, 是我,贺卞。”贺卞出声,“有两个男人自称是你老乡,是父子俩,一个叫顾匀,一个叫顾无夏,你认识吗?他们这会儿在坊外等着。”
孟青去开门,“是我认识的人,我去看看。他们找到义塾去了?”
“是。”贺卞把手上的账本递给她,说:“孟娘子,请稍等,我这两日琢磨着一个事,学徒们的手艺日渐熟练,制作纸扎明器的速度日渐加快,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多出五千贯,我想用这笔钱去隔壁河南县再买下两座义塾,争取明年开年能开业。你觉得如何?”
孟青欣喜于他主动发展生意,又惋惜不能再把买下的铺面落在自己名下,她点头说:“行,你空闲的时候可以着手寻找铺面,由此产生的花销,义塾承担。铺面寻好,你再来找我支钱。”
贺卞暗松一口气,看来明年冬集比拼,他要拿个头名了。
孟青锁上门跟他一起往坊外走,靠近坊口,她看清两个靠墙站的身影,冬衣臃肿,人却消瘦,有种弱不胜衣的颓废。
顾父和顾无夏也看见孟青了,顾父上前两步,他装出一副谄媚又胆怯的样子,讨好地说:“孟娘子,真是你啊!天可怜见,让我们父子俩遇到老乡了。我们从外地过来,路上遭了贼,行李被偷了,如今身无分文,无法回乡,只能来跟你求助,寻个落脚地让我们缓几天。”
“行,你们跟我回去住。”孟青打发贺卞离开,她带着顾家父子二人去见坊正,打过招呼后,她带人回家。
杜黎在一盏茶前刚回来,听见说话声,他从灶房走出去,“你去哪儿……”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两张陌生的脸,顿了两瞬,他认出顾无夏。
“这是顾无冬的爹和兄弟。”孟青介绍。
“我对你有印象,你去过杜家湾。”杜黎跟顾无夏搭话。
顾无夏沉默地垂下眼。
“这里方便说话吗?”顾父不再装谄媚,他挺直了腰。
“进屋说话,外面冷。”孟青说。
杜黎去把卧房里的炭盆端进待客厅,他在孟青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真在路上遭贼了?”孟青问。
“没有,回苏州的船要在洛阳渡口停留小十天,我们想着洛阳离河清县不远,想要去看看无冬。下船后遇上一个送葬队,队伍里有纸扎明器,一打听,得知你把义塾开到洛阳来了,我们就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顾父解释,“无冬还在河清县吗?我们能去找他吗?”
孟青想了想,说:“我们明天回河清县,你俩跟我们一起。”
“行。”顾父答应。
“我再去雇一驾马车。”杜黎说。
孟青点头。
“麻烦了。”顾父起身客气地说,“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杜黎点头,他也不放心孟青跟他们单独在家。
“你不用准备饭菜,我回来的时候从食肆买。”杜黎跟孟青说。
“好。”孟青在他们出门后,她回卧房继续收拾行李。
半个时辰后,杜黎提着饭菜带顾家父子俩回来了,四人略有些沉默地吃完一顿饭,之后杜黎带二人去客房歇脚。
*
翌日,四人分坐两辆马车离开洛阳,于第三天的晌午抵达河清县县衙,杜黎下车后没有进官署,直接上了另一驾马车,打算领顾家父子去顾无冬一家的住所。
马车还没走多远,一阵响亮的马蹄声靠近,杜悯立在马背上,看见孟青欲进门的背影,他喊一声。
不远处的马车停下了,杜黎从马车里出来,他折返回去问:“顾无冬的爹和兄弟来了,你要不要见一面?”
杜悯摆手,他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他们也不值得他客气地摆席款待,说:“直接领他们去顾无冬那里。”
杜黎听罢,他又坐回车舆上,示意车夫赶车。
马车再次开动,车窗从里面推开了,顾无夏探出头,正好看见穿着毛裘的杜悯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修长的身姿立在黑马一侧,看着矜贵又风雅。
杜悯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故作不知,在料峭的寒风里脱下大氅,露出毛裘下的官袍,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
“三弟,你干什么呢?不冷啊?”孟青问。
杜悯装作没听见,等马车消失在他的余光中,他赶紧把毛裘又套在身上,牵着马走过去。
孟青打量他几眼,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意味深长地“噢”一声。
杜悯厚着脸皮哈哈一笑。
孟青摇摇头,她走进官署,进门高声喊:“望舟呢?快出来迎接,你亲娘回来了。”
望舟从书房里冲出来,看见孟青,他高兴得蹦起来。
孟青笑了,看来这次他不会再闹别扭了。
望舟快活地围着孟青打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另一个人,“娘,我爹呢?”
“我在路上把他卖了。”孟青张嘴胡说。
“卖了多少钱?”杜悯拴了马,他进门听到这话,跟着问一句。
“一百贯。”
“这么值钱?”杜悯“啧啧”两声。
“也是碰巧,路上遇到一个车队,马车里坐着一个小少爷,那个小少爷没爹,把他买去当爹了。”孟青一边笑一边说。
望舟哼哼几声,“你把我爹卖了,我不就没爹了?”
“你也去路上买爹。”杜悯哈哈大笑。
望舟翻白眼。
“你去前衙守着,要是有长得像你爹的人路过,你把人拽进来当爹。”杜悯打发他出去玩。
望舟探究地瞥他几眼,见他娘没反对,他出去了。
“二嫂,顾无夏跟他爹是怎么回事?”杜悯随口一问。
孟青把顾父的说辞复述一遍,最后总结道:“两人挺谨慎的,他们也不敢让外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杜悯点头,说:“长安那边回信了,关于你代义塾捐钱的事,郑尚书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批评什么,他在信里敦促你要加快推广纸扎明器的步伐,看来是急着要借这个事升迁。”
“不用管,他说他的,我做我的。”孟青不慌不忙道。
杜悯笑笑,又说:“圣人批复了我为两县明器行奏请牌匾的公文,你过河的时候看见了吗?河阳桥东边立着一杆二丈高的旌旗。除了旌旗,两县明器行和青鸟纸扎义塾各得一块儿牌匾,已经送过去了。”
孟青摇头,“没注意,明天去看看。”
“至于商人捐官一事,郑尚书否决了,信里言明修建堤防若缺钱,可向朝廷要钱,警告我不要打卖官鬻爵的主意。”杜悯说起最后一个消息,“等吃过饭,我把信拿给你看。”
孟青叹一声。
厅外传来说话声,望舟牵着杜黎的手把人拽进来,他得意洋洋道:“娘,我又把我爹买回来了!一文钱都没花。”
“说的什么话?”杜黎压根听不懂。
“人到齐了,我去让下人摆饭。”杜悯起身出去。
杜黎坐下,问:“你跟望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孟青瞥望舟一眼。
望舟眼珠子滴溜转,他神秘一笑,也不说了。
杜黎打量着这母子俩,望舟先绷不住笑了,他悄悄凑在杜黎耳边说:“我娘说她把你卖了,卖了一百贯。”
“你还挺看得起我,我能卖到一百贯?”杜黎看向孟青。
“在我心里,你值这个价。”孟青说。
门外响起一声干咳,杜悯捂着胸口走进来,“腻歪死我了,晌午不用吃饭了,一下子就没胃口了。”
下人跟着端菜端饭进来,杜黎说:“只用摆三副碗筷,你们的县令大人没胃口,不用吃饭。”
杜悯懒得理他,他径直去饭厅。
饭后,杜悯去前衙办公务,望舟去学堂上课,杜黎和孟青回屋休息。
*
翌日,孟青去义塾查看生意,傍晚回来,遇上顾无冬带他爹前来拜访。
杜悯摆茶款待,问:“顾无夏呢?”
“他受了寒,有点不舒服,没敢出门。”顾无冬解释,“杜大人,我爹过来是想跟您汇报那个案子的后续,陈大人的死讯传到长安,状告他不孝的案子无疾而终,没能让他罢免官身。”
“人死债消,我不追究了。”杜悯言不由衷地说。
“那……无冬这边,他还能得您提拔吗?”顾父就是担心这个事,他们虽说上京状告了,但陈明章没能声名狼藉,他担心杜悯不满意。
杜悯看向顾无冬,说:“本来想明年跟你说的,我打算让你明年回吴县参加州府试,检验一下学识。恰好你爹来了,你可以考虑跟他一起回吴县,提前一家团聚。我想了想,早点回去也是好事,回到家再寻个先生帮你巩固巩固经文诗赋,明年秋天去参加州府试。若是榜上有名,赶考的路上,你来我这儿一趟,我给你一封引荐信。”
顾无冬面露犹豫,“大人,您觉得我去参加州府试,有机会榜上有名?”
“明经科不难,就靠死记硬背,你多下功夫,不要放弃,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能考过一次。”杜悯回答,“我在河清县还有三年任期,任期满了会赴京述职。你琢磨琢磨,三年后若是能一起抵达长安,我亲自带你拜访吏部侍郎。”
顾无冬一听,心里安稳多了。
“要不还让无冬留在您身边学习几年?”顾父觉得三年的时间太长了,变故也多,不如让顾无冬还留在杜悯身边。
杜悯摆手,“他跟我一年,我能教的都教了,他对衙门里的事务也熟悉得差不多了,再留下来也学不到什么,该专攻书本了。他明年要是榜上有名,趁早赴京赶考,多耗两年干什么?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他这个岁数,在明经科考生里已经不占优势了,再耽误下去,别再因年龄落第了。”
“我听您的。”顾无冬不犹豫了。
杜悯点头,“遇到什么疑问,还能给我来信。”
顾无冬俯身鞠一躬,他带着顾父退出书房。
两日后,顾无冬一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清县。
在顾无冬一家离开后不久,孟青和杜黎带着六个学徒工前往洛阳。到了洛阳后,她把六人交给贺卞,交代他置办了新的义塾后,把这六人安排过去当师傅。
接下来的一个月,孟青和杜黎又挑选出四十七个学徒和十六个掌柜,这一年的招聘工作便落下了帷幕。
腊月二十四,杜悯带着六车的东西来洛阳给老丈人一家送年礼,孟青和杜黎跟他一起回河清县。
孟春忙纸坊生意没有回来,孟青把孟父孟母和四只鹅接到县衙跟他们一起过年。
新年刚过,许博士和空慧大师的信到了。
“许博士说他会留意陈府的情况,若是陈府卖奴,他会把陈管家一家买下来。”杜悯说,“过完正月,我再去一封信,邀请他来参加我的婚礼。”
孟青展开空慧大师的信,看清信上的内容,她脸上露出笑,“我大伯要来洛阳了!”
孟父惊喜,“什么时候来?”
“信寄出时他就准备动身了,算着日子,他或许已经到了,就是没到,也快了。”孟青说。
孟父闻言,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洛阳?我跟你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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