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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大师,我肚里的孩子是……


    “你怎么把他撺掇来的?”孟母好奇, “你在信上写什么了?”


    “我跟他说洛阳佛寺众多,最宏伟的一座唯属白马寺,寺里高僧遍地, 经书有上万册。”孟青说。


    孟母有点相信又有点不信,她疑惑地嘀咕:“瑞光寺除了一空大师, 就属空字辈的三个徒弟辈分最高,一空大师圆寂后,瑞光寺主持就是他们三个中的其中一个。他不守在瑞光寺, 不怕占不到先机?还是说一空大师已经圆寂了?新的主持已经定下了?”


    “去洛阳见到人就知道了。”孟父看向孟青, 再次问:“青娘,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过两天就走。”孟青打算再去洛阳一趟,把余下的事情收个尾,最迟在三月返回河清县,之后就常驻河清县,把洛阳的事务全权托付给贺卞打理。


    在动身前往洛阳的前一天傍晚, 孟春带着车队回来了, 他在温县盯了两个多月,纸坊走上正轨, 两个月生产出五千斤纸, 其中麻纸占多数,藤纸不足二千斤,一共装了十车。


    “纸坊的事都捋顺了,以后每个月都能稳定地出产三千斤纸,如果不够,还能雇工增产。”孟春说。


    孟青高兴,“你明天带上车队跟我们去洛阳,以后洛阳义塾的纸都从温县进货, 不再跟洛阳的纸铺合作。”


    “价钱呢?按照洛阳的纸价?”孟春问。


    孟青摇头,“原色纸按照温县的纸价,额外再加上送货的费用就够了。若是按照洛阳的纸价,义塾又何必从纸坊进货?这是落人话柄。卖给义塾的彩纸可以加价,因为市面上没有彩纸,这个价钱可以由我们控制。”


    “行,依你。”孟春没意见。


    “小弟,等你回到温县,立马着手雇工增产。到了洛阳后,我会跟长安的义塾联系,让管事联络之前另立门户的学徒,看他们是否愿意从洛阳买彩纸和原色的纸。”孟青思索着说。


    孟春点头,“行。”


    “任问秋那边是什么情况?义塾有眉目了吗?”孟青问。


    “温县的义塾已经有进账了,但生意不是很好,我回去的时候打算从河清县的染坊带走五千张彩纸,用彩色纸扎明器打开销路。”孟春说。


    “行。”孟青琢磨着其他州的情况大概也如此,她打算联络洛阳附近几个州的掌柜从洛阳进彩纸做彩色纸扎明器。


    十车纸留五车在河清县,余下的五车被孟春带去洛阳,两车藤纸卖给义塾,余下的三车送到染坊,交给染工染纸。


    由孟青做主,义塾和染坊在新年伊始,在纸货生意上跟纸肆断开合作。


    纸肆的东家找上贺卞,贺卞解释说新换的货商是孟娘子的兄弟,对方一听,再多的生意经都吐不出来了。


    “孟娘子兄弟开的纸坊给的价钱公道,纸送上门,一万张麻纸才二十贯,比从纸肆买便宜十贯,若是自己去纸坊进货,或许能更便宜,你考虑考虑,要是想换货商,我给你搭个线。”贺卞想向孟青卖好,他有意撬走货商给纸坊拉生意。


    纸肆的东家若有所思,义塾和纸坊不从洛阳买纸了,洛阳的纸价或许要跌,出于这个考量,他推脱道:“托你们的福,我家纸肆的存货够卖一年的,明年再说吧。”


    “行,到时候有需要,你来找我。”贺卞把人送出门。


    纸肆的东家离开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孟青带着孟父孟母和孟春过来了,二人今日又去白马寺打听了一圈,还是没有空慧大师的消息。


    贺卞把纸肆东家来过的事告诉她,又不着痕迹地透露他有意为纸坊拉生意。


    孟青满意,这个人的确好用,她夸赞几句,问:“年前聘请的十六个掌柜是否已经熟悉了义塾的经营模式?可以派出去干活儿了吗?”


    “可以了。”贺卞点头。


    “过两日你把他们召集起来,我安排他们动身出发。”孟青吩咐。


    贺卞再次点头。


    孟青看义塾里没其他的事了,她带着父母兄弟又回去。


    孟春要走了,孟父孟母也要跟他一起走,二老没有独自出过远门,不敢单独上路,又不想麻烦女婿送他们回河清县,只能放弃等待空慧大师的念头,跟孟春一起离开。


    “等有我大伯的消息,我写信回去告诉你们。”孟青说。


    孟父点头。


    孟父孟母和孟春走了,小院里又只剩孟青和杜黎两个人,二人又开始了出双入对的日子。


    夫妻俩每日出门先去白马寺打听一圈,再有条不紊地打理生意上的事,但一直到正月过完了,新聘请的十六个掌柜带着去年从河清县带来的学徒和仆从陆陆续续都动身出发了,也没见到空慧大师的影子。


    一直到三月份,孟青肚里的孩子月份大了,洛阳的事务也捋顺了,二人打算回河清县的时候,白马寺的一个小沙弥到义塾里报信:“孟施主,寺里来了个外地的和尚,法号叫空慧,不知是不是你们天天去寺里打听的僧人。”


    孟青得到消息,她和杜黎跟小沙弥去白马寺,正好撞上空慧大师跟白马寺的了悟大师辩经,夫妻俩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才把人等出来。


    “空慧大师,您怎么这个时候才赶到洛阳?我们算着您正月就该到的。”孟青问,“我爹要急死了,生怕您在路上出事了。”


    “路遇几座香火鼎盛的寺庙,贫僧前去与高僧交流,便耽搁了时日。”空慧大师跟着货船北上,货船去哪儿他也去哪儿,中途落脚,他就前往当地的寺庙辩经,辩赢了才肯离开。


    孟青看几眼大殿,她低声问:“您来洛阳是久居还是暂留?白马寺同意让您挂单在寺庙里吗?需要我小叔子帮忙吗?他岳丈是洛阳明府。”


    空慧大师微微一笑,“贫僧在辩经一道上赢了了悟大师,白马寺已经同意让我的度牒挂在本寺。”


    “太好了!”孟青高兴,“您不回瑞光寺了吧?”


    空慧大师没回答,他是受了孟青的引诱,特意来洛阳白马寺看看,事实如她信上所说,瑞光寺在白马寺面前好比驴子和骏马,完全不能比。他离开吴县时是打算回去的,现在又不确定了。


    “二位施主请回吧,无事不要来打扰贫僧清修。”空慧大师送客。


    孟青“啊”了一声,她满脸的疑惑。


    空慧大师视而不见,补充说:“告诉你爹,无事不用来见我。”


    “好吧。”孟青吁口气,“大师,再麻烦您一个事,我肚里的孩子是男还是女?”


    空慧大师没理她,直接走了。


    孟青:……


    第142章 造势


    看空慧大师头也不回地走远, 孟青和杜黎只能下山离开。


    “大师的架子还挺大,不想回答的时候不是赶人就是走人。”孟青嘀咕。


    “在你面前可以说是没什么架子了,你没见他连亲弟弟都不想见?他还肯来信告诉你他要动身来洛阳, 我觉得这算得上是一个奇事。”杜黎搀扶着她,他怀疑地瞥她一眼, 笃定地说:“你在信里肯定还说了旁的事。”


    孟青哈哈一笑, “还是你懂我。”


    “你还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老三前程远大, 一年内从七品官升为六品朝议郎, 得荥阳郑氏看重,拜在礼部尚书门下, 跟洛阳刺史有旧。我的义塾也开遍九州十县,纸扎明器将走向大江南北, 来日必定家喻户晓。”孟青没隐瞒,“我们有人脉有名望, 空慧大师但凡凡心没死透,对名望有贪念,对方寸之地有不甘, 他九成会走出瑞光寺,来到我们的地盘。只不过我以为他给我来信是想借我们的势走进白马寺, 没想到人家靠一己之力打败守寺僧人走了进去。”


    “空慧大师自身还是很有本事的。”杜黎说。


    孟青赞同,“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替他这个外来的和尚扬扬名,过个一二十年, 保不准他会走到女圣人跟前。”


    杜黎捏她一把,“我就知道你打的算盘不简单。”


    孟青叫冤,“我可没打什么算盘,我是一心为他着想, 是为了回报他,我现在对他是无所求,再则他也不愿意多掺和跟俗世亲人有关的俗事。”


    杜黎不信她的说辞,他品咂着她说的一二十年,一二十年后,望舟长大了,杜悯的官位估计也低不了,到时候空慧大师若真能走进皇室,走到圣人身边,杜悯和望舟的官路可就坦荡不少啊!


    “孟娘子,你所图不小啊!”杜黎激动。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孟青装傻。


    下山了,山下人多,杜黎不再多说。


    二人没再去义塾,直接雇辆驴车回家。


    如今空慧大师的行踪已经定了,留在洛阳的最后一桩心事了却,夫妻俩不打算久留,准备收拾行囊回河清县。


    出发的前一天,孟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刚洗漱好,前院响起拍门声,杜黎把饭菜放桌上去开门。


    “青娘,是尹大娘子来了。”不一会儿,杜黎的声音传到后院。


    孟青刚坐下又起身,她迎出去。


    “青姐姐,打扰你们了。”尹采薇快走几步扶着她,她看孟青的鬓发还是湿的,笑道:“看来还真是打扰了,姐,你这是刚起床啊?”


    孟青笑着点头,“昨夜没睡好,今天早上一直睡不醒,一柱香前才起床。”


    尹采薇闻言猜到她还没用饭,她不多耽误,直接说明来意:“青姐姐,你们晌午要是无事,去我家用饭吧,我有一个远在岭南任职的堂爷路过洛阳,如今来我家小住,他想跟你聊点事。”


    “行。”孟青点头应下,“我模糊对你这个亲戚有点印象,岭南哪个州的长史对不对?”


    “是,你见过?”尹采薇问。


    “五年前,我们陪杜悯赴京赶考,在汴州驿站遇见过。”孟青想起来了,当年在长安,就是这个尹长史把杜悯举荐给尹明府,尹明府才有意讨杜悯来洛阳县衙当县尉。


    “青姐姐,你记性真好,只一面之缘的人,五年了还记得。”尹采薇感叹,“我不多打扰了,先行回去等你们过来。”


    孟青送她出门,目送她带着婢女坐上马车离开,她进屋吃饭,安排杜黎去街上买些上门做客的礼品。


    大半个时辰后,夫妻俩拎着礼品走进官署,尹夫人迎上来,不一会儿,尹明府和尹长史也从待客厅走了出来。


    “长史大人,经年不见,没想到我们要成亲戚了。”孟青亲近地说。


    尹长史仰头一笑,“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个缘分,当年在长安,我只是把杜悯介绍给信渊当下属,哪料到他相中人家当女婿。”


    尹明府笑笑,他带人回厅里坐,并交代说:“夫人,去把采薇喊出来作陪。”


    尹夫人笑着应是。


    一行人在待客厅落座,孟青端起手边的水喝一口,发现是蜜水,她跟婢女道声谢。


    “是我们大小姐交代的。”婢女笑着蹲身行个礼,端着茶盘离开。


    “长史大人,您这是从长安过来?能在洛阳多留些日子吗?再有两个月,采薇和杜悯要成亲了,您也算他们二人的媒人,留下喝杯媒人酒?”孟青询问。


    尹长史脸上笑意微淡,他惋惜地说:“我倒也有这个打算,可惜此行回京是为述职,路过洛阳只能暂留,不能长居。”


    “我堂叔过两日就要动身前往岭南。”尹明府解释,见尹采薇来了,他示意她在孟青身侧落座。


    “可惜了,您才算是杜悯和采薇的媒人,没有您,杜悯哪能认识尹明府,又如何会结下这门姻缘。”孟青面露惋惜,“杜悯欠您一份媒人礼。”


    尹长史心情愉悦,他玩笑道:“这份媒人礼,我改日亲自找他拿。”


    孟青认真地点头,“应该的。”


    “我今日找你是为一桩公务,去年路过洛阳时,正好遇上你们在聘请有识之士当洛阳义塾的掌事人,今年再返回洛阳,我听信渊说你聘请了一二十个掌事人分别安排他们去外地建塾?可有考虑把义塾和纸扎明器引到岭南?”闲话少说,尹长史说起正事。


    “岭南太远了,按照我的规划,可能需要三到五年,甚至更久,才能把义塾和纸扎明器发展到岭南地区。”孟青回答,她思索着说:“别的不是问题,就是距离,生活在中原腹地上的百姓,很少有人愿意前往岭南久居,再一个,会说岭南方言的中原人更是凤毛麟角。长吏大人,您如果有意在岭南地区扶持纸扎明器的发展,可以送一批当地人过来学手艺。再或者,也可以安排一批仆从来学艺,出师后,我安排他们回岭南,您让他们在当地开纸马店。”


    “你这里有没有已经出师的仆从?你把人给我,我这趟回去直接把人带回去。”尹长史打着这个主意,“我不让你吃亏,你给我一个人,我还你两个人。”


    “还真不巧,我去年就买了十五个下人,今年和去年陆陆续续都给派出去了,上个月新买的二十个,这个月才勉强学会扎骨架的手艺。”孟青为难地说。


    尹长史看向尹明府。


    “青姐姐去年安排了九个掌事人去外地,今年正月又打发了十六个掌事人离开,人手的确不够用。”尹采薇开口。


    “跟你一起过来的三个仆从留下,你再在洛阳买十个下人,等他们学成手艺,出师后一起前往岭南。”尹明府开口。


    “多久能出师?”尹长史问。


    “最多一年。”孟青回答,“如果我没记错,我听杜悯提起过,岭南天竺人多,他们信佛,崇尚死后火葬,纸扎明器去了那边能很快落地生根。这样吧,这一年里,我安排这些下人学会背诵佛经,有经文的加持,纸扎明器对天竺人而言必定是个香饽饽。”


    尹长史紧皱的眉头展开了,他高兴得站起来走几步,“好好好!依你,都按你说的做。”


    孟青脸上露出笑,她怎么没想到呢,她也可以安排义塾的学徒学着诵经,学会后边念经边做纸扎明器,纸扎明器又多个噱头。


    饭后,孟青没久留,她和杜黎离开县衙后,立马坐车前往白马寺找空慧大师。


    空慧大师作为外来的和尚,尚无名气,在寺里没有信众,他无事可做,又在跟庙里的僧人辩经,试图借此打出名声。


    孟青找来时,他刚输了一场经会,压根没心情见她,让小沙弥打发了两次都没打发走,只能放她进来。


    孟青和杜黎走进禅房,看空慧大师盘坐在蒲团上闭眼念经,她和杜黎安静地坐下等待。


    一盏茶后,空慧大师睁开眼,“说吧,又有什么事。”


    “您怎么不耐烦?”孟青诧异,“您能掐会算,不知道侄女今日前来是为好事?”


    空慧大师沉默地盯着她。


    孟青顿时怂了,她不敢再磨蹭,语速飞快地交代:“我想让义塾的学徒都学会背诵《往生经》,打算每隔三日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举办一场经会,带领学徒诵经。洛阳县和河南县四座义塾,学徒一共有二百七十八人,这是一场盛大的经会,不知空慧大师是否愿意主持?每场经会,义塾向白马寺捐三十贯香油钱,每月十场,每场一个时辰,持续三个月。”


    “明日带一千贯来白马寺捐赠,指明经会的地点在白马寺,接下来三个月的经会由贫僧接手。”空慧大师看不上三十三十地捐,忒不起眼。


    “行。”孟青听明白了,“我快要生了,过两日要回河清县,这个事就交给大师了,希望借这个经会,您和义塾都能在洛阳扬名。”


    空慧大师念声阿弥陀佛。


    孟青和杜黎离开,夫妻俩又在洛阳多留两天,杜黎带着贺卞向白马寺捐一千贯钱,指明要空慧大师出面主持经会,又从寺里请走四尊佛摆在义塾里供着,之后的事交给贺卞,夫妻俩才乘车离开洛阳。


    *


    与此同时,远在吴县的许博士带着陈管家一家老小坐上了前往洛阳的船。


    杜悯算着日子,又往老家寄一封信,确保杜家湾的人能知道他娶妻的事,却无法赶来赴宴。


    第143章 我怎么只是个县令……


    阳春三月, 壮丁耕于田,黄河北岸修砌堤防的劳力锐减,只余上千人留在河水尚未淹没的岸边挖掘泥沙。


    杜悯站在建成的河堤上望着河面出神, 直到一道耳熟的声音传进耳道,他才回过神。


    “杜大人, 回不回家?”杜黎站在车舆上喊。


    杜悯撩起官袍沿着外堤的台阶走下去, 他靠近马车, 说:“你们可算回来了, 再不回来,我都要带望舟去洛阳找你们。”


    “他又闹了?”杜黎腾个位置让给他坐。


    “念叨了几次。”杜悯也坐在车舆上, 他探头进去,“二嫂, 一路可还好?”


    “躺得骨头发酸,别的没问题。”孟青靠在抱枕上, “这趟回来,今年估计不会出门了。”


    “我托人买了一笼信鸽养在衙门,以后再有事你飞鸽传书, 遇到问题,让掌柜来河清县见你。”杜悯说。


    “多谢你用心。”


    杜悯嫌她客套得恶心人, 他假笑一声,退出车厢。


    “我怎么看堤防上移栽的有树苗?种的还挺多,你不打算用作耕田种麦子了?”杜黎问。


    “不适合,司户佐提醒我, 种麦子要一年复一年地耕地,土都犁松了,堤防就不坚固了。”杜悯解释,“六个月修砌出十里的堤防, 司户佐带人丈量后,划出四十亩永业田,用于种植果树和桑麻,分给了十个尚未分到田地的成年男丁。”


    杜黎反应过来,“我都忘了,耕地的确会把土犁松。唉!我都要忘记如何伺候田地了。”


    “我不再往外跑,你也不用跟着离开了,今年留在河清县好好琢磨种稻子的事。”孟青在车里接话。


    杜悯突然长叹一声。


    “你叹什么?”杜黎不高兴。


    “我有桩烦心事解决不了,开春涨水,裸露的河床又要被淹了,一直要等到入冬,河床才会再次露出来。中间还有半年的时间,我到哪儿去挖泥修堤防?从山上挖,再往河边运,不仅耽误时间,还要雇牛车驴车运土,属实是劳民伤财。我倒是想挖沟渠,引黄河水去田间地头,挖起来的土用来修堤防,此举倒是一举两得,可挖沟渠需要买下农户的地,这又是一笔大支出。”杜悯憋好一阵子了,他侧过头,问:“二嫂,你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让我不花钱还能得到土。”


    孟青思索一会儿,答:“没有。”


    到县衙了,三人先后下车,车夫赶着马车又原路返回。


    望舟还在小学堂上课,孟青和杜黎没打扰他,二人先用点茶点填填肚子,杜悯坐在一旁琢磨他自己的事。


    小半个时辰后,小学堂下课,望舟和他的同窗们陆陆续续跑出来,他如往常一样把夫子和同窗们一一送走,正要问下人他三叔有没有回来,就听饭厅里响起一道久违的咳嗽声。


    望舟像匹小马驹一样冲了进去,见到饭厅里的爹娘,他大叫一声,“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孟青回答,“看你在上课,就没打扰你。”


    望舟哼哼几声,他踢踢踏踏地走过去,怨气十足地说:“昨天我满七岁了,你们都没有回来。”


    “本来是能回来的,突然被事耽误了。”杜黎解释,“我们人虽然没回来,但没有忘记你的生辰,生辰礼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孟青解开桌上其中一个包袱,里面有一方徽墨、一方黑玉制成的砚台、两支紫毫笔、还有一个她亲手绣的荷包,“祝我儿岁岁平安。”


    杜黎拿起荷包系在望舟腰上,说:“你娘针线活儿不好,还想绣出个好看的荷包,拆拆补补,绣废了三个,才得到这一个。也就你能值得她这么用心了,我也想要一个,结果到手三个绣废的。”


    望舟嘿嘿笑。


    杜悯拿起包袱里的黑玉砚台,玉质清透,色泽如墨,窗棱里透进来的光落在砚台上,如水痕蜿蜒。


    “挺贵吧?”杜悯问,他瞥望舟一眼,说:“你用得明白吗?别糟蹋了,三叔帮你保管几年。”


    “不行!”望舟拒绝,“这是我爹娘送我的。”


    “嗯嗯嗯,我知道,我不跟你抢……”


    “你就是在跟我抢。”


    “我帮你保管几年,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杜悯拿着砚台起身跑了。


    望舟拔腿追了出去。


    “还有!老三,有你的。”杜黎喊。


    “早说嘛。”杜悯立马把黑玉砚台还给望舟。


    “你要不要脸?抢你侄子的东西。”杜黎骂。


    杜悯伸手,“我的呢?”


    孟青从另一个包袱里拿出一方大一点的黑玉砚台,她没好气地说:“还想当做新婚礼物送给你的。”


    “谢谢二嫂。”杜悯捧着砚台鞠一躬,又朝杜黎鞠一躬,“谢谢二哥。”


    杜黎不受用,“你怎么好意思抢你侄子生辰礼的?”


    “瞧你说的,我只是替他保管。”杜悯不承认,他捧着砚台乐滋滋地走了,还使唤道:“好侄儿,把你的徽墨拿来,咱叔侄俩试试这块墨。”


    望舟还真跑进来拿走墨锭和紫亳毛笔,杜黎跟孟青对看一眼,他缓了一盏茶的功夫跟进书房,果然见两支紫亳笔分别挂在两个笔架上。


    显然,叔侄俩已经协商好了,一人一支笔。


    杜悯瞥杜黎一眼,暗示道:“望舟,等三叔收到生辰礼,也分一半给你。”


    “以后每逢十月将近,你就提醒你三婶给你三叔准备生辰礼。”杜黎才不给他送礼。


    望舟应好。


    “我的生辰不在十月,每年提前过,挪到三月初一。”杜悯不要脸地说。


    杜黎被他气笑了。


    杜悯拿起墨锭晃了晃,“少我一份,记得给我补上。”


    杜黎直接走了。


    “你爹娘真偏心。”杜悯跟望舟说。


    望舟深吸一口气。


    杜悯哈哈大笑,他揉搓望舟的头发,“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想跟你说话。”望舟把墨锭擦干净,又拿着砚台去水盂里清洗。


    杜悯把自己的砚台也递过去,“这个也洗洗。”


    望舟照做。


    “出来吃饭。”杜黎在外面喊。


    杜悯应一声,他等望舟忙完了,叔侄俩一起出门。


    在饭桌上,孟青说起空慧大师和尹长史,“老三,以后要是有机会,你替我大伯造造势,他有慧根,若是哪天得贵人看重,有他在,你和望舟都能得到好处。”


    “行,我记下了。”杜悯答应。


    “我还有一个事拿不准,你替我参谋参谋。你觉得我要不要向郑尚书进言,让他安排一批小吏学做纸扎明器,出师后前往各个州县建立义塾推广纸扎明器?”孟青说,“还是就按照我如今的步调,聘请管事前往各地?”


    “怎么突然有了这个念头?”杜悯问。


    “各地都有佛寺,纸扎明器若是和佛法绑定在一起,官吏们应该会买账。我想着这是一个机会,由各地新科进士联合寺庙造势,要比人生地不熟的管事大老远过去自己摸索,见效更快。”孟青解释,“实话实说,一个州有四到七个县,而大唐疆土上有三百多个州,仅凭我一人之力,我无法让义塾遍地开花。再则,多了我也辖制不住,我不可能年年带着你二哥去各个义塾巡视,赚的钱又不是装进我的腰包。”


    杜悯吃饱了,他掏出帕子擦擦嘴,问:“二嫂,你急什么?就像你说的,又不是给你赚钱,谁收钱谁操心,这是礼部该操的心。你就按照你的步调来,礼部要是有变动,你跟着配合就好了。”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如何得上官赏识?就是要提前为上官分忧解难。”孟青摇头,“义塾的名头再响亮,但也沾上利了,与商有关,官可能看不起,他们可能不会看重义塾的发展,只求能得利就行。


    我想借这个机会为我自己造势,如果我的计谋被采用,不仅能给众多等待铨选的进士一个官位,一两年内,受捐的钱财也是很可观的,或许可达上百万贯。如此郑尚书的宰相之位唾手可得,我还能央他为我求得赏赐,或许圣人还会主动赐下封赏。”孟青越说思路越清晰。


    杜悯坐直了,他端起饭前沏的冷茶水大喝一口,冷意压下胸中的波澜,他冷静地分析:“难点有二,一是授官之事归吏部管辖,此事由礼部发起,义塾又归礼部,最终礼部得名得利,吏部不一定愿意,争执起来不知道要拉扯几年。二是关于你,各地义塾都有主事人了,你怎么办?也只辖管一县的义塾?这相当于削弱了你跟礼部的关系,削弱了你的分量。”


    “今年派出去建塾的掌柜在一年内肯定能让义塾盈利,可能到了年底,一二十个义塾的盈利合起来能有一二十万贯,礼部得了钱,猛地看清义塾的价值,会不会安排小吏来跟你二嫂一起管理义塾,吞下她费心经营的成果?真到了这一步,岂不是失了先机?她的分量还是会被削弱。”杜黎提出另一种可能。


    “这的确是可能发生的。”杜悯认同,他搓一把脸,站起来绕着饭桌转圈,火急火燎地说:“我怎么只是个县令?我要是礼部尚书或是吏部尚书多好,这么大一块儿肥肉被外人吞走了!心疼死我了!”


    第144章 这个事要是做成了,纸……


    不止杜悯遗憾, 孟青也遗憾,这个事要是做成了,纸扎明器带来的利和名会迎来最辉煌的一个阶段, 如盛大的篝火,把所有的柴都添上付之一炬, 过后, 火焰会越来越弱, 在杜悯的仕途上可能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杜悯在屋里来回踱步, 心里来回盘算,对吏部而言, 义塾的推广可以提供上千个官职,清空近十年积攒下来的无官可授的进士, 俸禄也可以由义塾的营收解决,完全是百利而无一害。对礼部而言, 不仅能盈利百万贯,还达到了弘扬薄葬打压厚葬风俗的目的,礼部上下所有的官员都能受益。


    天呐!杜悯越想越不甘, 他重重地落座,不甘心地说:“二嫂, 你这个计划能不能推迟十年?再给我十年的时间,我一定爬进礼部或是吏部,让我也能抢夺到一口肥肉。”


    “我或许能等十年,郑尚书不行, 他等不及,十年,卢宰相空出来的宰相之位估计都换两茬人了。”孟青说。


    “你让我再想想。”杜悯冷静不下来,他要好好地想想, 他怎么谋划才能在这个事里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行,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琢磨琢磨。”孟青说。


    杜黎和望舟也拧着眉跟着思索。


    “大人,前衙有案子。”主簿来喊。


    杜悯只能先去忙公务。


    “要上课了是不是?望舟,去上课吧。”杜黎听见夫子的声音了,他嘱咐道:“你娘和你三叔的谋划你听听就好了,千万不要往外说。”


    望舟点头,“我知道。”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杜黎问孟青。


    孟青点头,她凑到他身侧问:“我的步子是不是迈大了?去年要是不聘请掌事人,不安排他们去外地建塾,按照以前的打算,老三去哪个地方任职,我去哪个地方开义塾,或许还真能在十年后实施这个计划。”


    “要是这样做,意味着老三每去一个地方任职,都要像初来河清县一样,跟个瘟神一样天天上门吊丧。尹明府曾经说过,老三把堤防建好,有这个功绩,任期满了或许能接手他的位置。洛阳那是什么地方?他还能拦着高官宗室的送葬队检查陪葬品是否违制?都得罪了,他向上的路被堵死了。放大鱼逮小鱼吧,无法让人信服,到时候他的官声肯定臭不可闻。”杜黎说,“万一倒霉,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保不准他要回乡教书了。”


    孟青拍拍他的胸膛,“杜老二,你能耐了啊!说得头头是道,我都没考虑过这个事。”


    杜黎抓住她的手,恭维道:“这要感谢孟夫子带我长见识,跟你一起见得多了,脑子也灵活了。”


    孟青笑两声,她顺着杜黎的话思考,认清了一个事实,纸扎明器的确不适合再作为杜悯升迁的台阶,除非他能从县令直接升为礼部的官员。


    “先别想了,回屋休息一会儿。”杜黎搂着她站起来,“走吧,我去叫水,你洗洗脚躺床上睡一会儿,我去找爹娘一趟,二老还不知道空慧大师已经落脚在白马寺了。”


    孟青跟着他的步子走,说:“不想了,看老三怎么考虑吧。”


    杜悯一琢磨就琢磨了三天,三天后,他跟孟青说:“二嫂,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两年的时间,我打算尽快把堤防修砌完成,争取借此能提前升迁。”


    他吃不到这口肉,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孟青面露思索。


    “义塾不要再往其他州县扩张了,今年义塾要是盈利过多,你分出一部分先去其他州县置下铺子和房子,明年再发力赚钱。明年年底,你押送几十万贯钱财赴京,以此为诱饵,让礼部和吏部同意你的谋划。”杜悯已经把后路想好了。


    “行,我试试。”孟青答应下来。


    杜悯长吁一口气,他双手紧握,面露恍惚,“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不见得吧?心里惦记着提前升迁,没升迁之前,你能睡踏实?”杜黎笑问。


    杜悯笑笑,“睡不踏实能睡着也是好的,我这几天压根睡不着。”


    “你陪采薇回门的时候记得跟你岳父打个招呼,免得他还费心为你铺路。”孟青提醒,“之前看他的意思,是想让你接任洛阳明府一职。”


    杜悯眯眼,他捻着手指,沉思良久,说:“我到时候跟他透露一下这个事,看他怎么想,他若能进吏部或礼部,最低也能当个郎中,提前铺路,占着先机,或许也能捞到一块儿肉。”


    “也行,你这边没什么帮手,望舟又还没长成,能和岳家搞好关系,对你是有利的。”孟青没意见。


    尹明府能任洛阳明府,必定是得圣人信任的,他若能行走在御前,来日事成,在她谋求封赏时,他替她美言一句,远胜杜悯长篇累牍地赋文一沓。


    望舟长长叹一声,他也心急,“我怎么还这么小?我也想当官。”


    “你会有你的造化,吃不上这口热饭,以后还会在旁处喝到热汤。”杜黎开口,“你只要用功念书,能在科举试上榜上有名,你肯定能当上官。”


    “你不用发愁,你的官路可顺遂了,你娘在你的仕途上又是铺路又是建桥,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朝廷要是接受她的谋划,你娘不仅能给礼部营收百万贯,还能解决上千个白衣进士无官无职无俸禄的难题,来日你走进官场,礼部和吏部都是你的贵人。若是走出皇城去外地任职,各处都有受你娘恩惠的小吏。”杜悯越说越激动,他走到望舟身边箍着他,咬牙切齿地嚷嚷:“杜望舟!你这个臭小子真是好命!嫉妒死我了!”


    望舟的脸被他揉搓得变形,他含糊不清地说:“三叔,你的命也不差。”


    “比不上你!”杜悯抱着他呜呜叫,“你这小子真是好命。”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看向她挺起的腹部,这也是个好命的。


    当然,他也是好命的。


    杜悯跟望舟闹了一通,心情平复下来,他灌一盏温茶,说:“我决定了,我要从农户手上买地,用来挖沟修渠。”


    “买地之前先考量好,借地势决定河流的走向,可别出现开渠放水时,水淹没农田的情况,要做就做到最好。”孟青嘱咐,“别怕花钱,你募捐的善款用完了,可以向朝廷要钱。”


    杜悯点头,“我已经把折子写好了,要向工部借懂农事和水利的官员,借机奏明我要挖沟修渠的事,方便以后伸手要钱。”


    孟青闻言不再多说。


    杜悯把公文送出去之后,他把衙门里的事务交给孙县丞,自己带着司户佐和主簿以及一干衙役在黄河沿岸以及附近的农田打转,看何处适合修大渠。


    半个月后,大渠的选址定了,考虑黄河水位深浅,大渠的选址跟河里沙洲隔水相邻,此处的堤防砌一个凹口,黄河丰水期带来水患的时候,水流经此地漫过凹口流进大渠,避免水淹沙洲。再则,黄河水在此分流,河中泥沙沉积,沙洲地盘可以拓宽,到了枯水期,役工可以走上沙洲,在裸露的河床上挖掘泥沙。


    杜悯望着河中的沙洲,扭头跟主簿说:“经年后,沙洲面积日益扩大,若是遇到一个大旱的年景,黄河水位骤减,此处河床大面积裸露,那时会是在黄河里修建堤防拦水的好时机,就此绝了下游的水患。”


    主簿不懂水利,他心想堤防把水拦住了,黄河断流,下游岂不是没水用了?他不懂不敢多问,再则也是没影的事,问了也没有意义,便笑着点头:“大人走一步看三步,实在是厉害。”


    杜悯对这句屁话无感,他望着河面,心情激昂地放话:“本官有生之年若是能遇到这一天,我一定亲自来督办建堤之事。”


    “那时大人必将穿紫戴玉,下官若是还活着,定去三十里外亲迎。”主簿拍马屁。


    杜悯对这句话满意,他赞赏地瞥主簿一眼,说:“三月中旬了,各县的春麦种得差不多了,人手都清闲了,你安排衙役去各个县雇人吧。”


    “是。”主簿应下。


    杜悯看向对岸,赵县令那个老贼还真坐得住,对岸的堤防还是往年修的,没加高也没加固。


    *


    四月初,杜悯独自一人骑马前往洛阳,他先去拜访尹明府,赔罪道:“伯父,我收到我大哥的来信,我爹娘和我大哥大嫂无法在我大婚时赶来观礼,在信里,我爹娘让我代他们给您和伯母赔礼。”


    “出什么事了?”尹明府皱眉。


    杜悯无奈地笑一声,“说来好笑,我们本是水乡的人,二老却无法适应长久的水上生活。您也知道,大船的船舱都在甲板下,行船时,船舱里的人能清晰地听见水流声,我爹娘年迈,精神不好,二老睡在船舱里听着水流声压根睡不着。日夜都不能合眼,船行到扬州,他们已经受不了,扬言要跳船淹死求个痛快。没办法,我大哥大嫂只能带着二老在扬州下船,来信说他们打算在扬州歇个几天,再走陆路返回吴县。”


    尹明府松口气,“年纪大了的确是受不了船上的日子,让你爹娘以身体为重,不能来也算了,以后遇到机会,你带采薇回乡拜见公婆。”


    杜悯应是,“我恩师能来,大婚时,我请他代坐高堂,见证我和大娘子的婚礼。”


    尹明府又松一口气,有个长辈在就行。


    “我还打算请郑刺史去为我主持婚礼,一定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杜悯又说。


    尹明府满意,“郑刺史答应了?需要我出面邀请吗?”


    杜悯点头,他正有此意。


    第145章 恭贺杜大人大喜


    翁婿俩联袂登上刺史府的大门, 郑刺史心知这二人上门估计是为了给他送喜帖,但万万没想到,杜悯竟有意请他主持婚礼。他心情复杂地看杜悯几眼, 一时敬佩他没有羞耻心。


    “大人,请您见证下官的婚事是为私事, 还有一桩公务, 这才是邀您前往河清县的主要目的。去年下官曾上折在黄河北岸河清县地段修堤防, 您是知道的, 近来下官又有意挖渠掘沟,引黄河水到田间地头, 方便农事灌溉。挖渠一事已开工,择地段挖河沟要等工部派官员下来指挥。您要不要去河清县巡视一趟?给下官提几点宝贵的意见。”杜悯抛出诱饵。


    郑刺史坐直了, “开渠掘河?”


    “黄河迎来丰水期,水位日渐上升, 河床渐渐被淹没,劳工无处挖泥筑堤防,挖渠掘河既能方便农户灌溉, 又能掏泥筑堤防,一举两得。”杜悯讲解, “下官有一个兄长,他去年在距黄河五里外的旱地引水种稻,秋末收稻一石有余。河渠若是修成,河流附近的田地在收了冬麦之后, 可引水犁成水田,五月中旬种稻,十月下旬还能收一季稻子。”


    郑刺史坐不住了,他走下来, 问:“你去年筹集了多少善款?敢折腾这么大的工程?”


    “近二十万贯。”杜悯回答,“近半年,劳工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七千人,每日工钱支出为二百一十贯,按照这个人数,可供我雇工两年半。可挖渠掘河要买下河流流经的田地,钱财要折进去不少。最后要是没钱用了,只能向朝廷伸手。”


    “河清县这么富?还是你杜县令号召力大?头次筹款就有近二十万贯?”郑刺史开眼了,难怪杜悯敢想敢做。


    杜悯自得一笑,“可能是下官号召力大?”


    郑刺史心里有了些悔意,他看向尹明府,说:“尹大人,恭喜你喜得贵婿啊。”


    尹明府只知道杜悯要修堤防,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知,今日一听,高兴得红光满面,这真是个贵婿。


    “还请刺史大人于下个月初六移步河清县衙门,为您的下属壮个声势,他父母远在老家来不了,兄嫂又年轻,没个长辈在,难免少几分风光。”尹明府出声请求。


    郑刺史又看杜悯一眼,他点头应下,说:“尹大人,你先去隔壁喝杯茶,本官跟杜县令谈几句公务。”


    尹明府退了出去。


    郑刺史留意着脚步声走远,他走到杜悯身边踢他一脚,“我差点成了你的岳丈,你请我去见证你的婚事?做的什么事?存的什么心?”


    “大人,下官是觉得您看重我,有收我当女婿的心,才起了这个念头。我们无缘做翁婿,您若愿意,可视我为子侄。”杜悯厚着脸皮说,“下官只是想着您能出现在我的婚礼上,我脸上有光,旁的想法没有。好比河阴县的赵县令,他也曾有意给我当舅兄,舅兄没当成,下个月还要陪我来迎亲。”


    提到河阴县,郑刺史询问:“河阴县跟河清县一样,也在修堤防挖水渠?”


    杜悯面露难色,他摇头。


    “什么意思?”郑刺史皱眉。


    “下官曾登门游说赵县令跟我携手修堤防,他拒绝了,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的事。”杜悯偷觑郑刺史一眼,说:“赵县令可能崇尚无为而治吧。”


    郑刺史冷笑一声,“崇尚无为而治还当什么县令,脱了官帽当道士去。”


    杜悯沉默。


    郑刺史皱眉思索,“你在北岸筑高堤,今年还罢,明年堤防竣工,洪水岂不是都涌去河阴县了?”


    “今年赵县令的任期就满了,明年河阴县迎来新县令,新县令着手加高河堤,可抵抗一部分洪水。”杜悯上眼药。


    郑刺史一听就明白了,什么劳民伤财,什么无为而治,赵县令是眼瞅着自己要挪位置了,不想做事了。


    他瞥杜悯一眼,“来告状的吧?”


    杜悯犹豫两瞬,他选择承认,“是,下官劝赵县令三次,都要闹翻脸了,他还是不肯筹款修堤防。下官不想为了政绩牺牲河阴县百姓的田地和屋舍,只能做卑鄙之事,向您告状,您的话他肯定听。”


    郑刺史对他的做法很满意,他琢磨着他府上的长史年龄大了,是该换个年轻肯干的人了,杜悯当不成他女婿,来给他当下属帮他治理洛州七县的政务,也是极不错的。


    “本官知道了。”郑刺史端起茶盏喝口茶,说:“五月初六大婚?”


    “是,初六午时前要把新娘迎回河清县。”杜悯起身,“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不打扰了,这就退下了。”


    郑刺史颔首,“我最晚初五傍晚抵达河清县。”


    杜悯行个拜礼,他退了出去。


    尹明府还在隔壁等着,等杜悯出来,翁婿俩一起离开。


    杜悯在驿站过一夜,翌日又骑着高头大马离开洛阳。


    他回到河清县,过桥时遇到来自温县的运纸车队,他驱马退了回去,让桥那端的车队先过。


    驴车一驾又一驾通过河阳桥,杜悯盯着驭车押车的人,没有看见孟春。


    “你们的东家回来了吗?”他问。


    车夫摇头,“东家忙,没回来。”


    车队离开,杜悯纵马过桥,他在临近傍晚时回到县衙,进门就听见望舟的叽喳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高声问。


    院内惊呼声和笑声戛然而止,胥吏们的小孩纷纷行礼问好。


    杜悯看七八个小子合力托着一张比床单还大的纸,他顿时明白了,“你舅舅托人给你捎回来的?”


    望舟重重点头,“这是我舅舅补给我的生辰礼,这是最大的一张,还有几张小一点的。”


    “真好,都惦记着你呢。”杜悯感叹。


    “大人,天快黑了,我们回去了。”孙县丞的小儿子说。


    杜悯点头,他走过去接手摊开的纸,“路上不要乱跑,直接回家。”


    一帮小子应是,呼啦啦一下子跑光了。


    “这么大的纸用来做什么?”杜悯问,“写字还要折起来,摊开会被踩在脚下。”


    “用来折纸,我再折灯笼就不用把几张纸糊在一起了,直接用一整张折。”望舟把纸卷起来,说:“三叔,我用这一整张纸折个灯笼送你如何?一点都不撕不裁。”


    “不撕不裁?你有这个本事?”杜悯不信。


    “你等着瞧吧。”望舟只是有这个念头,没有试过,但不耽误他放大话。


    “行,我等着瞧。”杜悯想了想,他又拿着马鞭出门了。


    “三叔,你去哪儿?”望舟问。


    杜悯又折回来,带着望舟一起骑马离开,叔侄俩来到河阳桥,正好遇上吴副将要收工回家。


    “吴副将,托你个事,你跟你手下的兵卒说一声,等温县那个运纸的车队从洛阳返回,让他们带个信给孟春,让孟春赶在五月前回来,陪我去迎亲。”杜悯说。


    吴副将应下,“杜大人,你缺迎亲的人?我到时候陪你去洛阳迎亲?”


    “行,多多益善。”杜悯应下。


    *


    从四月初到四月底,时间一晃而过,划出来的半里长半里宽的大渠挖得还不到膝盖深,堤防增加的还不足一里,杜悯的婚期临近了。


    四月二十七,许博士带着八个学生和陈管家一家十口赶来河清县。


    四月二十九,孟春从温县回来了,正好遇上许博士和陈管家祭拜陈明章回来。


    陈管事在昨日得知他一家是孟家的下人,他见到孟春忙去见礼:“少东家,老奴感谢您赏我们一家十口一个饭碗。”


    孟春还有点不自在,陈管家此人,以前是自己要在他面前说好话的。


    “我还称你为陈管家,你曾是陈博士府上的管家,做事周到,就算没有我们,你们一家也不愁没地去。”孟春说。


    陈管家苦笑,“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和我老婆子老了,下面还有四个幼孙,谁家肯收留我们一大家子,都是没用的。”


    “不说这些。”孟春摆手,他去跟许博士打个招呼。


    “这是我二嫂的亲兄弟。”杜悯介绍。


    “我认识,也还记得。”许博士点头,“少东家,好久不见。”


    孟春也道声好久不见,他看向杜悯,问:“你让我陪你去迎亲?还是运纸的车队带错话了?”


    “没带错话,你回去拾掇拾掇,迎亲队明天就出发。”杜悯说。


    孟春揣着一腔疑惑去找孟青,孟青身子重,她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官署吩咐下人操持喜事。


    “姐,是你提议让我陪杜悯去洛阳迎亲?”孟春问。


    “没有,他自己提的。”孟青给他沏碗茶,“刚回来?”


    孟春点头,“真是奇怪,他怎么叫上我了?就是再缺人,抓个衙役补个人头也比叫上我体面。”


    孟青已经听望舟说过那天傍晚的事,她琢磨杜悯是出于她和望舟的情面,把孟春也当做一门亲戚。


    “不要这么说,你又不是只有商人的身份,你还是我兄弟,是望舟的舅舅。”孟青说,“他愿意抬举你,你就受着。回去吧,你换身干净衣裳再过来,晚上要开席。”


    明日迎亲,今晚所有要跟着杜悯一起去洛阳迎亲的人都在官署吃席,迎亲者有河阴县的赵县令、沙城齐镇将和吴副将、杜黎、孟春、许博士带来的八个学生,林县尉和衙役若干。


    四月三十,身着绿色婚服的杜悯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礼官、鼓手等乐师,和迎亲队一起离开衙门。


    “来了来了。”河阳桥北岸,守桥的兵卒看见迎亲队过来,立马点火。


    竹鞭噼里啪啦一阵响,兵卒们吆喝着:“恭贺杜大人大喜。”


    “恭贺杜大人大喜。”不远处修堤防的劳工们大声吆喝。


    杜黎和孟春分两头去发喜钱。


    “杜大人大婚之日,会给你们送十桌席面,大伙儿都沾沾他的喜气。”杜黎跟劳工们说。


    “恭贺杜大人大喜!”劳工们一听,喊得更起劲了。


    第146章 杜悯大婚


    过了河阴县, 花轿抬上空马车,不会骑马的几人也坐上马车,迎亲队加快速度, 在烈日下快速赶往洛阳。


    五月初一的下午,迎亲队抵达洛阳, 住进县衙二里外的驿站。


    落脚驿站, 洗漱一番后, 杜黎和孟春出门前往官署, 跟尹明府商议于明日辰时中上门迎亲的事宜。


    尹明府把尹大娘子的嫁妆单子交给杜黎,说:“我们在河清县崇仁坊给采薇置下一座宅子, 嫁妆和花轿抵达河清县后都进这座宅院,初六从这里出门发嫁。”


    杜黎庆幸他跟孟青学了大半年的字, 虽然会写的不多,但认识的字不算少。他打眼在嫁妆单子上扫一圈, 开头是二百亩田产和一座宅子;紧跟着是铜钱二十箱;丝帛五十匹;金银碗盏和妆匣十抬;衣饰十箱;锦被、绣褥、帐幔、屏风合计四车;榻一方、案一对、箱柜八对、漆器二抬、瓷器二抬;陪嫁仆从十人;马车一驾……剩下还有三列字他认不全,只认识琴和筝两个字。


    尹明府看着杜黎的脸色变化,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说:“采薇是我和她娘的头一个女儿,自小当珍宝养着, 在她幼时,我们就着手给她攒嫁妆,就盼着她出嫁后的日子能如在娘家一样舒适顺遂。”


    杜黎折起嫁妆单子,他敬佩道:“我们是穷人家出身, 晚辈从没见过谁家姑娘如此得父母爱护,今日一见,晚辈算是开眼了,长了见识, 以后我若有了女儿,一定向伯父学习。”


    孟春暗暗撇嘴,这不是放狗屁?还从没见过谁家姑娘如此得父母爱护,旁人不提,他姐出嫁时他爹娘愿意拿出全部的家底,这般爱护比不上尹家爹娘?


    “……杜悯能娶到大娘子,是他高攀了,他恐怕自己都没想到能遇到这般隆重的婚事。能娶到大娘子,是他的福气,是福气,他必珍重和爱惜。还请伯父安心,尹大娘子进杜家的门,不会吃苦受委屈。”杜黎给出保证。


    尹明府对他的态度满意,说:“别说什么高不高攀的话,采薇和杜悯能结成姻缘,是天定的缘分,成婚后,小两口相互扶持,彼此尊重,过好日子,我们做爹娘的就满意了。”


    “您说的是。”杜黎点头。


    “天色不早了,我准备了席面,你们二人留下用饭。”尹明府说,“采薇的叔伯兄弟们也都赶回来了,明日由他们负责送嫁,你们提前先碰个面认个脸,路上有什么事方便找人商量。”


    杜黎应是,“麻烦伯父了。”


    席上,杜黎端酒敬尹大娘子的叔伯兄弟,亲叔、堂伯、堂兄弟、亲大哥、亲弟弟,一共八人,一轮喝下来,杜黎已经有些晕了。


    孟春暗暗旁观,看杜黎喝得眼神迷离了,他才挺身接下尹大娘子叔伯兄弟们的灌酒。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将近宵禁时,杜黎和孟春走出官署,二人拒绝掉尹明府让下人相送的提议,佯装着清醒,脚步稳当地走出县衙所在的街巷。


    离了人眼,郎舅二人撑着墙停下步子,孟春更清醒一点,他抱臂看向杜黎,问:“还能不能走?”


    “能。”杜黎闭着眼晃了晃头,他伸出胳膊,“春弟,扶我一把。”


    “懒得扶你。”孟春一把搀起他,动作粗暴地拽着他往前走。


    杜黎晕了,心里还是清明的,他疑惑道:“春弟,我惹你不高兴了?”


    “是不是杜老三发达了,你就看不起我们孟家了?”孟春心里搁不住话,他直言质问。


    “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会看不起孟家?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看不起孟家了?你别给我虚扣罪名。”杜黎情绪激动。


    “你说你从没有见过谁家爹娘如尹家爹娘一样爱护女儿,这话是你说的吧?”孟春挑明,“你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依据又是什么?看嫁妆多少?如果是论嫁妆多少,我爹娘待我姐的确不如尹明府夫妇。”


    杜黎哑然。


    “怎么样?没冤枉你吧?”孟春高声问。


    “冤枉什么?”杜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孟小兄弟,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在嚷嚷什么?”


    孟春哼一声,没再开口。


    杜悯快步靠近,“你俩还喝醉了?”


    “尹明府留我们在官署吃晚饭,尹大娘子的叔伯兄弟也都在席上,我们陪他们喝了点。”孟春解释,他把杜黎塞给杜悯,“你扶着他。”


    杜悯诧异地打量二人两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杜黎是迷了心窍?这下还真把他小舅子得罪了。


    看孟春气势汹汹地一人走在前面,他低声问:“杜老二,你怎么得罪你小舅子了?”


    “说错话了。”杜黎垂头丧气地回答。


    “你完蛋了!等着我二嫂找你算账吧!”杜悯幸灾乐祸,“你说你得罪谁不好,你敢得罪她的兄弟,不要命了?”


    “你给我闭嘴。”杜黎烦死他了。


    三人前脚刚进驿站,宵禁的鼓声后脚就响起,杜悯抹一把汗,他把杜黎送回屋,又唤驿卒送一桶水来,看着杜黎自己清洗过后躺床上了,他去隔壁敲门。


    “谁?”孟春问。


    “我。”杜悯答,“开门。”


    孟春过去开门,他疑惑道:“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就想问问你姐夫怎么得罪你了?他说错什么话了?”杜悯打听。


    孟春皱眉,他不甚热情地敷衍:“没事,不算得罪。”


    杜悯笑笑,“他这人冲动起来是会说几句不着调的话,你不要当回事。他对我二嫂的心意假不了,比养的狗还忠诚,爱屋及乌,真要选的话,你我之间,他更维护你,更别提我二嫂敬重的爹娘,他哪会瞧不起。”


    孟春一听就知道他听见了自己和杜黎的争执,他有些不自在,糊弄道:“都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早点歇着吧,明早要早起迎亲。”


    杜悯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孟春望着杜悯离开,他关上房门,过了一会儿,他嗤笑一声:“真不愧是亲兄弟,挺为对方着想。”


    *


    翌日一早。


    杜黎睡醒,酒也醒了,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去厨房端一份饭给孟春送到屋里,“春弟,吃饭了。”


    孟春“嗯”一声,“什么时候去迎亲?”


    杜黎打量他两眼,见他似乎不生气了,笑着说:“辰时初出门,还有小半个时辰。”


    孟春点点头,“你去忙吧,我吃完饭去给你帮忙。”


    正好外面有人喊他,杜黎犹豫了几瞬,他出去了。


    “二哥,你小舅子消气了?”杜悯问。


    闻声,附近的几个人看过来。


    杜黎暗暗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喊我有什么事?”


    “尹府开始晒嫁妆了,我想让孟春去前面的路口等着,抬嫁妆的队伍过来,他带着衙役先去接应。等我把新娘迎出门,再打发人去通知他,他领着送嫁妆的队伍走在前面。”杜悯说。


    “行,我去跟他说。”杜黎点头。


    孟春听闻后,他怕耽误事,饭也不吃了,先带着衙役去指定的路口等着。


    小半个时辰后,杜悯身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离开驿站前往官署,半路遇上尹府晒嫁妆的队伍,木箱、妆奁都没盖盖子,流光溢彩的锦衣锦被、光芒四射的金银器具、贴着螺钿的漆器、胎质细腻的宝瓶一一展露在人前。


    在路两侧百姓的围观下,迎亲队和盛大的送嫁队伍交错而行,杜悯望着一抬又一抬的嫁妆,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家和尹家的差距,不是单指财力,更是底蕴,他触及到一个跟他不是一个阶级的女子。


    这是他汲汲营营的回报,他视为荣耀,思及此,他脸上的笑容又扩大几分。


    当最后一抬嫁妆搬出官署时,杜悯也到了,他带来的人里,武有齐镇将和吴副将,文有赵县令和八个师弟,两轮考验过后,一行人轻轻松松叫开大门,满脸含笑地走进官署。


    尹明府和尹夫人站在堂前,宾客游走在厅堂、走廊和庭院,满室的锦衣华服,满院的红绸飘带,杜悯顶着一众打量的目光,他离开众人的簇拥,大步走到堂前屈膝跪下:“女婿拜见爹娘。”


    “新娘还没迎出门,这么迫不及待地先改口叫爹娘了?”一个亲戚笑着打趣。


    杜悯抿嘴一笑,他伏下身子磕头:“女婿急着认爹娘,还望爹娘待我如亲儿。”


    在场的人闻言都笑了,尹夫人一腔的伤怀都被他逗没了,她也摇头失笑。


    “好好好,先起来吧。”尹明府笑着扶起新女婿。


    “吉时要到了,新郎快跟我去见新娘。”媒人带走杜悯。


    “里面的姐姐妹妹们都听着,新郎已经跪拜过岳父岳母,认了爹娘,人家是一家人了,快开门放他进去迎娶新娘。”吴副将大着嗓门喊门。


    “催妆诗交出来,新娘不满意可不开门。”把门的尹大嫂笑着喊。


    尹采薇手上的扇子下移,她露出一双眼盯着闺门,屋里屋外都闹哄哄的,她也晕陶陶的,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激烈的情绪交织,让她有片刻的失聪。


    “妹妹,你满不满意?”尹大嫂高声问。


    尹采薇压根没听清催妆诗的内容,她迎着小姐妹们打趣的目光,又用扇子遮住了脸,人在扇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闺门打开,杜悯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坐在床榻上的新娘,一身华丽的翟衣,满头珠翠,若隐若现的绢扇后是一张芙蓉面,他一步步走过去,有些懊恼想不起她的样子。


    “大娘子,为夫来迎娶你回家。”杜悯伸出手,“我们一起去拜别爹娘。”


    尹采薇递出手,杜悯迅速握住,十指相触,他心里一激灵,顿时火烧脑门,熏红了一张脸。


    屋内顿时欢笑声大起,屋外的人纷纷探头挤进来围观。


    “怎么了?怎么了?”庭院里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宾客发问。


    片刻后,一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杜悯一亮相,不知情的人都知情了。


    杜黎看杜悯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他深感丢人,不争气的东西。


    在满院的爆笑声中,杜悯牵着尹采薇来到堂前拜别爹娘,之后迫不及待地送新娘坐上花轿,逃似的张罗着要动身离开。


    “起轿——”礼官唱喝。


    乐声起,杜悯骑上跟他一样戴着大红花的黑马,带着花轿开道离开。


    杜黎跟一个衙役交代一声,衙役快步跑去队伍前方。


    孟春陪送嫁的队伍在路口晒嫁妆,看见面熟的衙役,他去跟尹大娘子的亲叔叔说:“尹二叔,迎亲队出门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吉时到了,准备上路。”尹二叔吆喝一声。


    一抬抬嫁妆抬了起来,牛车开动,挑夫抬步,待送嫁的队伍都走动起来,后方的迎亲队正好赶上。


    片刻后,两个队伍连接在一起,前后绵延二里地,好不风光。


    “谁家嫁女?这么大的排场。”过路的人问。


    “洛阳明府嫁女。”


    “河清县县令娶妻。”


    “捡喜喽——”


    “县令大人大喜,尔等沾沾喜气。”


    一前一后,两个队伍同时撒喜钱,过路的人纷纷矮下身子在地上寻找铜板,贺喜声从下往上蔓延。


    走出洛阳城,送嫁的队伍需要休息,停下休憩的时候,杜悯凑到花轿一侧跟里面的新娘说话。


    杜黎觉得他装模作样的样子辣眼睛,他去前面的队伍找他小舅子。


    孟春从沿路的人家借来两桶井水给送嫁的人用,杜黎过来搭几句话,把孟春喊走了。


    “待会儿换我在这儿伺候他们,你去后面的马车里坐着。”杜黎说。


    “行。”孟春不想为杜悯的喜事多费心。


    “春弟,我昨晚说错话了,但没有贬低或是瞧不上孟家的意思,我觉得我需要解释一下。昨晚的话一是为恭维尹明府,二是我的确没见过谁家嫁女准备这么多的嫁妆,还是从女儿小的时候就开始攒,我自己都没有这个意识,可见其中的心意有多珍贵。”杜黎犹豫着说。


    孟春点头,他今早心里还有膈应,在真真切切看见尹大娘子的嫁妆后,心里的别扭早就消失了。尹大娘子的五十抬嫁妆,小到一碗一碟,一衣一鞋,大到床榻桌椅和马车轿厢,样样精致,绝非是一年半载能拿钱置办的。


    “姐夫,是我小心眼,你别见怪。我现在是越缺什么越在乎什么,心眼狭窄看人也狭隘。”孟春羞愧地露出个笑,他发誓般地说:“以后我要是有女儿了,我也要跟尹明府一样,在她小的时候就给她攒嫁妆,遇到好的木料提前攒下来,每年挪出一笔钱给她做一样贵重又不打眼的嫁妆。等她大了,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绝不让婆家人小瞧了她。”


    “我也是。”杜黎点头。


    后方有衙役来通知队伍要开拔了,杜黎让孟春去后方的马车上歇着,他跟在送嫁队伍左右。


    抬着嫁妆和花轿,队伍的速度不快,行路三天,在五月初五的傍晚抵达河阴县。


    郑刺史的坐骑在一个时辰前已经到了,他弃了马车在河堤上巡视,突闻爆竹声,他回首遥望,河阳桥南岸的兵卒在燃烧爆竹。


    南岸爆竹声一停,北岸的爆竹声又续上,附近的劳工、义塾里的学徒、过路的行人纷纷围了上去,望着过河的送嫁队伍。


    孟青和许博士在官署里听到动静,二人走出来站在主道的路旁,二人遥望着吹吹打打的迎亲队,队伍里,立在马背上的新郎如打了胜仗一般,颇为神气。


    “我不曾想过他会有这么大的造化。”许博士开口。


    “我也是。”孟青说。


    第147章 娘,我一定能让你穿上……


    “爹——”望舟和他的同窗们从一条巷子里蹿出来, 转瞬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杜悯,他又跳跃着欢呼:“三叔!三叔!你把我三婶娶回来了吗?”


    杜悯神采飞扬地指向身后的花轿。


    望舟和他的同窗往队伍后面跑,花轿的窗帘是垂着的, 随着轿夫的走动,轻飘飘的帘子被夏日的晚风拂了起来, 半遮半掩的绢扇, 若隐若现的红唇, 乌黑的鬓发, 晃来晃去的珍珠流苏,新娘的容颜在帘幕的缝隙里展露了出来。


    “望舟, 你三婶真好看。”孙县丞的小儿子说。


    望舟点头,“我三婶是很好看。”


    “走走走, 我们去看新娘,待会儿要拜堂成亲了。”另有小孩吆喝。


    看热闹的路人听了, 也纷纷跟了上去。


    但迎亲队没有进县衙,在县衙附近绕了个圈,来到崇仁坊。


    尹采薇打着绢扇下轿, 她在婢女的搀扶下,低垂着头走了进去。


    杜悯跟了几步, 但没有进去,他邀请送嫁的人去官署吃喜宴。


    尹采薇的二叔拒绝了,“采薇初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怎么能丢下她自顾自去吃席, 这不好。何况我们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一身浊气,浑身疲乏, 不好登门做客。你要是有心,就把席面送过来。待我们用过饭,你再安排人来一趟,把铺床的婢女和娘家婶婆接过去。”


    “行,我听您的。”杜悯应下,“河清县没有宵禁,夜里比不上洛阳安全,你们此行带来的嫁妆太过贵重,我怕招了贼,晚上会安排几个衙役在外面守着,要是有什么事,您使唤他们。”


    尹二叔点头。


    杜悯退几步,等嫁妆都抬进门了,他带着余下的人抬着花轿离开。


    “杜大人,您不是今天拜堂成亲啊?”人群中有人问。


    “明日拜堂。”杜悯回一句。


    “都散了啊,明日再来看热闹。”吴副将大着嗓门嚷嚷一句。


    “劳烦诸位陪我迎亲,这几天劳累你们了,今晚都别走,官署里置的有喜宴,大伙儿都跟我回去,大吃大喝一顿,解解疲乏。”杜悯说。


    “我要先回去一趟,今天太热了,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都臭了,得先回去洗洗。”齐镇将说。


    “我也要回去一趟。”吴副将开口。


    其他人纷纷说要先回去洗漱,解一解乏。


    “我在官署里等你们过来。”杜悯说,“都要过来啊,少一人我都不开席。”


    赵县令闻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还真打算回去了就不来了,太累了。


    一盏茶后,迎亲队稀稀拉拉地只剩杜黎、杜悯和赵县令,以及轮换着抬轿的八个轿夫和乐师十人。


    回到官署,赵县令发现官署外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他笑着说:“杜大人,你家里的人不会看热闹还没回来吧……刺史大人?卑职见过刺史大人,见过别驾大人。”


    赵县令悔得肠子发青,他就该跟其他人一样回家洗漱换衣的,当时要是走了,哪还用独自应付上官。


    此时他心里怦怦跳,一时分不清是猛地看见郑刺史惊到了,还是心虚作祟。


    郑刺史瞥赵县令一眼,体谅是杜悯大喜的日子,他没找茬,淡淡地“嗯”了一声,跟杜悯说:“杜县令,恭贺新婚大喜啊,去年本官曾许诺,来日你大婚时,本官送你一个大礼。前几日我听你泰山大人说你老家的父母不能亲自到场观礼,婚宴上没有长辈,本官带着刘别驾来给你撑个场面。”


    “杜悯谢过郑大人,谢过刘大人。”杜悯感激涕零地长鞠一躬,他没想到郑刺史会选择这个说辞,如此一来,日后赵县令因怠政不修堤防遭郑刺史训斥责骂,也不会怀疑是他故意引来郑刺史告发他。


    郑刺史虚扶一把,“起吧。”


    “三弟,席面已经备好了,你请刺史大人和别驾大人去饭厅用饭吧。”孟青出声插话。


    杜悯颔首,“刺史大人,别驾大人,赵大人,屋里请。”


    郑刺史和刘别驾率先进屋,赵县令紧随其后,杜悯又去请许博士进屋同坐。


    杜黎走到孟青身边,说:“春弟和齐镇将还有其他人都回家洗漱更衣去了,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来。”


    “那我让做喜宴的师傅晚点回去。”孟青说。


    “尹明府在崇仁坊给尹大娘子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送嫁的人都在那边,他们不过来吃席,我们要送三桌席面过去。”杜黎又说,“肉和菜准备得有多的吗?来得及做吗?要是菜不够,我带人去食肆买三桌席面。”


    “有,都有,你们还没过桥的时候,我就知道消息了,立马安排人杀鸡宰鸭准备席面,再有半个时辰估计能准备妥当。”孟青说。


    杜黎眼睛瞥一圈,天色暗了,四周昏昏然,看什么都不真切,前院也没什么人走动,他放心地垂下头虚枕在孟青肩上,“你可真能干,想得真周到。”


    孟青垂眼斜他,“干什么?想我了?”


    杜黎当作没听见,他继续说:“你是没看见老三迎亲时的臭德行,真能糊弄人的,我都有点分不清他是不是真对尹大娘子动心了。”


    “他做什么了?”孟青好奇。


    “牵尹大娘子出闺房时,他一副春心荡漾、情不可自禁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纯情。”杜黎嘀咕,“回来的路上,但凡队伍停下休憩,他都会像只狗一样凑去花轿旁边问轿里的人要不要吃要不要喝要不要走出花轿走一走,乞丐捡块儿金子都没他那么殷勤。”


    孟青笑出声。


    “咳咳!”杜悯站在檐下干咳两声。


    杜黎抬起头,他站直了,后退一步,说:“你二嫂已经把席面备好了,再过半个时辰,我带人把席面送去崇仁坊。”


    “多谢二嫂。”杜悯走近,“二嫂,晚一点的时候,我还要招待齐镇将他们,尹家那边还要派人来铺床,可能要折腾到半夜才能消停。你身子重,不要留在这儿陪我们熬,待会儿让我二哥送你回孟家住一晚,明天再过来。”


    “采薇的娘家人来铺床,我不作陪行吗?”孟青问。


    “行,我待会儿安排人去孙县丞家里一趟,请他妻子来作陪。”杜悯做出安排,“望舟呢?去孟家了?我到家后一直没看见他。”


    “他跟我爹娘回去了。”孟青说,“你出来有一会儿了,进去吧,别怠慢了客人。”


    杜悯点头,他进去了。


    “走,我送你回去。”杜黎说。


    孟青让他去后院把陈管家的大儿媳喊来,她交代一些事,之后拿两件换洗衣裳跟杜黎走了。


    杜黎把孟青送回去,又把孟春带走,马不停蹄地继续忙活。


    *


    孟青睡了个安稳觉,天亮后,她吃过孟母为她做的早饭,带上孟父孟母和望舟一起前往官署。到了才知道,昨晚齐镇将他们用过饭之后没回去,直接睡在官署里,这会儿都还没醒。


    婢女和媳妇婆子们哈欠连天地收拾着昨晚留下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去后院忙着洗菜剁肉准备宴席。


    陈管家带着两个儿子一趟又一趟地进进出出,他们父子三人负责宴席采购以及庭院布置。


    孟青把一干杂事一一分派下去,迎来送往的事也不归她,她坐在厅堂里陪胥吏们的妻子女儿唠嗑说话。


    日头一寸寸升高,又一寸寸西移。


    日落黄昏时,晚风里的暑意消退许多,杜悯又骑上高头大马去迎娶他的新娘。


    酉时初,喜轿落地在官署外,一对新人肩并肩踩着毡席走了进来。


    宾客驻足在庭院里,庭院西南角,距厅堂五步之遥的地方搭建着一座青庐,杜悯引着尹采薇靠近布幔垂地的青庐,在礼官的唱喝声中停下步子。


    杜悯望着对面的新娘,他清晰地看见她执扇的手指在发抖,他凝视几瞬,缓缓念出却扇诗。


    诗文落幕,绢扇下移,一张芙蓉面露了出来。


    杜悯在迎亲回程的路上已经想方设法看过扇后的容貌,此刻再见真容,他态度寻常,只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新人入青庐。”


    “交拜。”


    青色布幔的遮掩下,夫妻二人俯身对拜。


    “娘,你跟我爹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望舟站在孟青身边仰头问。


    “没有,乡下人不讲究,新媳妇下了船,双脚一落地,就是一家人了。”孟青淡淡地给自己的婚礼美化三分,“等你长大了,你娶媳妇的时候,娘也这样给你们办婚礼。”


    望舟沉默,他听出他娘对自己的婚礼是不满意的,望着走出青庐的三叔三婶,他知道他爹娘成亲时也没有锦衣华服。


    “娘,我肚子疼。”望舟捂着肚子装病,“娘,你陪我去医馆看大夫好不好?”


    “肚子疼?你吃什么了?”孟青弯下身子,她摸着他的肚子问:“哪个地方疼?左边还是右边?上面一点还是下面一点?”


    望舟胡乱说个地方。


    “你等等,我去找你爹,让他背你去。”孟青说。


    “不用不用,娘,我想让你陪我去。”望舟扯着她往外走,“我走走就好了,说不定拉坨屎就好了。”


    孟青对他太了解了,见他前言不搭后语就知道有猫腻,她回头看一眼,新婚夫妇正在同饮一瓠酒。


    “娘,别看了,快走。”望舟催促。


    孟青扭头深深看他一眼,她受了他的好意,跟着他出门了。


    母子俩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靠近药堂时,望舟的肚子疼不药而愈,她也没多问,又跟着他踩着微弱的天光原路折返。


    望舟牵着孟青的手,他望着挂在天上的弯月,说:“娘,等我们家老二出生了,叫揽月行不行?”


    “揽月?谁能揽月呢?谁都不能,这意味着所思所想所盼都不能如愿。换一个吧。”孟青否决了。


    “我再想想。”望舟踢飞一颗绊脚的石头,低声说:“娘,我一定能让你穿上锦衣华服,你后半辈子天天穿,一天换一件。”


    这是孟青在决定嫁给杜黎的那一天就期盼着的,这一刻听到这句话却莫名地不好受,没有很高兴。


    “谢谢我的儿子。”孟青故意扬起声调,她欢快地道谢。


    “青娘?你们去哪儿了?”杜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我找你们好一会儿了,你们去哪儿了?”


    “去药堂了,我肚子疼。”望舟牵住杜黎的一只手,歉意地说:“爹,我忘记跟你说了,下次一定带上你。”


    “还疼不疼?”杜黎关心地问,“是不是这几天吃杂了?肉吃多了积食是不是?我昨晚听你舅舅说你拉屎拉不出来。”


    望舟大叫,“不准说!我舅舅答应我不说的!”


    孟青笑出声,“今晚少吃点,晚上回去让你外公给你煲两碗绿豆水,多喝点绿豆水下火。”


    “呦!有说有笑的,好不快活呀!”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杜悯咬牙切齿地问:“你俩跑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出门的?我进青庐的时候还看见你们了。”


    “三叔,我肚子疼,我娘陪我去药堂了。”望舟解释,他松开爹娘的手,讨好地去抓杜悯的手,“你别生气。”


    杜悯不让他牵,还握着他的手重重打两下,“你傻了?让谁陪不好非要让你娘陪?你不知道她都快生了?路上谁撞她一下,你扶得住?你把你爹闲在那里做什么?当祖宗供着?”


    杜黎:……


    “我错了。”望舟求饶。


    “三弟,没那么严重,不要太担心。”孟青说,“没事了,我们已经回来了,你快进屋招待客人。”


    杜悯瞥她一眼,他没理她,转身走了。


    孟青“啧啧”几声,但有些心虚,没敢说什么。


    第148章 教训孟春


    回到官署, 院内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仆从们端着托盘正在上酒上菜, 吴副将看见杜悯,嚷嚷着要灌新郎官的酒。


    杜悯过去说几句话, 又去正堂招待送亲的尹家人。


    杜黎把孟青和望舟送到孟父孟母身边, 说:“你们先入席吃菜, 我去陪老三敬酒。”


    孟青点头, “你去忙吧。”


    “你俩去哪儿了?”孟母不慌不忙地问,“什么时候出门的?没跟女婿打个招呼?”


    “望舟突然肚子疼, 我陪他去药堂看看,走到半道, 他肚子又不疼了,我俩原路折返。”孟青解释, “一点小事,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我俩就悄悄出门了。”


    “礼成之后, 女婿找不到你和望舟,他慌得不得了, 问了几个人知道你们娘俩出门了,他着急地要出去找。我劝他你们是自己出去的,又不是被人掳走的,不会有什么事, 他听不进去。”孟母说,“就连你小叔子也陆陆续续出门三趟,每次都要过来问问你跟望舟有没有回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河清县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俩担心我在外面被过路人撞了, 我现在这个情况的确是摔不得。”孟青解释,“我出门的时候是该跟杜黎说一声的,是我的失误。”


    孟母撇了撇嘴,她抬手摸摸望舟的肚子,问他还疼不疼,又说:“你怀望舟的时候,一直到快要生了才回杜家湾,那时候也不见有谁担心你在城里磕了撞了,现在一个个装模作样的。”


    “哎!”孟青不满意她的说辞,“娘,你什么态度?有人紧张我关心我还不好?”


    “好,当然好。”孟母也替女儿高兴,但是看不惯杜家兄弟俩的行为,孟青快三十了,望舟也满七岁了,母子俩又不是蠢的傻的,出门一趟能发生什么事?平时又不是没出过门。一个两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进一趟出一趟的,引得宾客都在问出了什么事,她都担心外人会揣度孟青对杜悯两口子有怨言,故意离场落杜悯面子。


    “也不知道这兄弟俩脑子里在想什么。”孟母嗤一声。


    “好了,吃菜。”孟春打断孟母的话,他大概能理解杜黎和杜悯小题大做的原因,一个是愧疚,一个是心虚,一母同胞的兄弟俩,婚礼千差万别,最讽刺的是这场婚礼还是他姐一手操持的,她在婚礼上带着孩子离开,心里没底的兄弟俩何尝不是担心她生气离场。


    孟春偷觑孟青两眼,见她没什么不高兴的情绪,他笑笑,说:“他们太小瞧我姐了。”


    孟青有些心累,她爹娘兄弟终究还是被杜悯的阶级变动影响到了,甚至望舟都受到了影响,这是个不好的苗头。她一直致力于让杜悯跟她成为一家,但她娘家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下意识认为她和杜黎以及望舟跟孟家是一体的,隐隐对杜悯排斥。


    她在抢夺杜悯,孟家人在抢夺她。


    孟青沉默地吃完一顿饭,饭后,她走进正堂跟尹家人告罪:“叔伯婶娘,还有各位兄嫂,我身子重,行走不便,这两天没能出面作陪,实在是招待不周。”


    “他二嫂,你太客气了,我们都能理解,没人见怪,你别介怀。招待不周更谈不上,侄女婿跟我们说了,这场婚宴是你一手操持的,我们都得感谢你,身怀六甲还要为他们小两口的婚事忙活。”尹二婶起身开口,“来,你坐下,再吃点喝点,我们唠唠嗑。”


    孟青歉意一笑,“实在对不住,我得回去歇着了,来年你们再过来,我陪各位好好聊聊。”


    “你累了快去歇着吧。”尹二婶明白了孟青的来意,她笑着说:“借你的福气,我们明年还过来吃席,到时候我们再聊。”


    孟青笑笑,她告辞道:“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杜悯从隔壁桌起身,说:“二嫂,我二哥替我挡酒喝多了,我安排衙役送你回去。”


    孟青摆手,“我跟我爹娘和孟春一起回,不会有事,你忙吧。”


    “侄女婿,你二哥二嫂不跟你住在一起?”尹二叔看孟青出去了,他出声打听。


    “住在一起,我们一直都住在官署。这些天官署里太吵闹,她和我侄儿搬回娘家住了,等婚事结束,他们还会搬回来。”杜悯率先把话说明。


    “住在一起热闹些。”尹二叔没多说。


    杜悯点头,他瞥见孙县丞在门外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问:“有事?”


    “郑刺史和刘别驾要离开了。”孙县丞通知。


    杜悯跟尹家人打个招呼,他赶忙出门相送,正好遇上孟青和孟家人也要出门。


    “走了啊。”孟青招呼一声。


    望舟走上前摸摸杜悯的婚服,“三叔,忘记跟你说了,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像是长大了。”


    “滚蛋!”杜悯气笑了,“小心我收拾你。”


    望舟拍他一掌,转身像个耗子一样溜走了。


    孟家四口也跟着出门。


    一柱香后,五人回到孟家,四只鹅在院子里嘎嘎叫,拴在墙边的小马也在撂蹄子,孟春把孟青送回卧房,他赶紧去喂马喂鹅。


    孟青在孟母的照顾下洗澡更衣,她思索着说:“娘,等望舟睡熟之后,我们一家坐庭院里聊一聊吧。”


    “聊什么?”孟母警惕,“我们又哪个地方做得不合你心意了?”


    孟青被逗笑了,“就不能是我想跟你们交流交流感情?”


    “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架势就是要批判我们。”孟母在孟青十岁后经常受这个罪,女儿给爹娘讲课,偏偏做爹娘的还说不过她,只能听她的。


    孟青不否认,“去通知我爹和我小弟吧。”


    大半个时辰后,望舟睡得喊都喊不醒,孟春扛着竹席来到桂花树下,孟父孟母和孟青各摇个大蒲扇走出屋门。


    孟春又回屋抱来一床褥子堆在竹席上,说:“姐,你坐这儿,靠在褥子上舒服些。”


    孟青听他的,等人都坐下了,她开口问:“小弟,你在席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孟春在席上没少说话。


    “你说是他们太小瞧了你姐。”孟青提醒,“你是不是对杜悯的婚礼有意见?”


    孟春沉默。


    孟父孟母没敢吭声,二老一致觑着孟青。


    “怎么不敢说了?”孟青踢孟春一脚。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就是怕你生气才不说的。”孟春不受激,他不忿地嚷嚷:“我没什么意见,就是有怨气,你看看他娶妻是什么排场,你嫁到杜家的时候又是什么待遇?我一想就来气,压根不想赔笑观礼。最可气的还是他能有今日还是你一路托举的,姐,你太不值了。”


    “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要不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以杜悯长姐的身份再嫁一遭?让他给我挑个小官小吏当丈夫,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你在胡说什么?”孟春皱眉,“我又没这个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孟青问,“你想让我怎么办?”


    孟春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又没让你怎么办。我还不能不高兴?我在替你不值啊。”


    “我谢谢你体谅我,但我不需要这种同情,也没觉得不值。”孟青的话很是冷漠,她冷静地强调:“你得清楚,我跟尹采薇的不同待遇不是杜悯造成的。”


    孟春气得起身要走。


    “你给我坐下!”孟青斥一声。


    孟春不坐,但也没敢离开,他梗着脖子背对着她站着。


    “你们对杜悯有什么怨气?他是我小叔子,不是我丈夫,他对我没有责任。他能风风光光地迎娶尹大娘子是他的本事,尹大娘子能风风光光地出嫁是她命好,她不嫁给杜悯也会有风光的婚礼,甚至更盛。”孟青强调,“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商户女出身,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凭什么能风光出嫁?但我如今能生活在官署里,我的儿子能在官署里念书,能跟胥吏的子孙当同窗,这是我的本事。”


    “孟春,你在替我不值什么?你替我不值又想为我争取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让我跟你同仇敌忾仇视杜悯?想让我跟他反目跟他离心,对他满腹怨言?”孟青问。


    孟春说不出来他想要怎么样。


    “算了算了,他就是私下跟你说了一句话,又没有做什么。”孟母和稀泥劝架。


    孟青当作没听见,她叹一声,“小弟,你不是替我不值,你是对杜悯有怨气有意见,你看他一步步高升,看他娶贵女改换门庭,而你自己却寻不到出路,又不肯跟自己的境遇和解,你替自己不值,你一日复一日地咀嚼着不甘和嫉妒,作为被你嫉妒的人,他的任何行为都要被你恶意地揣度一番。小弟,你在放任自己变得刻薄善妒和小心眼,跟吴县的那个孟春快要不是同一个人了,这让我后悔带你出来。”


    孟春呼吸变得粗重,他搓一把脸,使气说:“以后我尽量少回来,少跟他接触。”


    “这是掩耳盗铃,你心里清楚,你离得再远,心里还是扎着这根刺,你会不自觉地跟自己较劲。”孟青说。


    孟春蹲下身,他捂住脸,艰难地说:“姐,我已经在克制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教你个法子,你别把杜悯当作你姐夫的弟弟,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当作是你的外甥,跟望舟一样……”


    “胡说八道。”孟母受不了了,她打断孟青的话。


    “我认真的。”孟青认真地强调,“爹,娘,你们要记住一句话,杜悯好,我才会好,望舟才会受益,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杜悯能飞黄腾达,位极人臣。这么说吧,杜悯,我,望舟和孟家,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知道。”孟父点头。


    “光知道有什么用,你们倒是跟着做啊,杜悯是孟家的靠山,我不求你们巴结他,但也得对他热络点,不要试图离间我和他的关系,我跟他关系恶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孟青来了点情绪,“从今往后,你们对待杜悯不能把他当作是我的婆家人,要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是望舟的大哥,不要再想有的没的。”


    孟父孟母沉默。


    “听到没有?尤其是孟春,你再给我别别扭扭地想三想四,一副尖酸小人的做派,你等着挨打吧。”孟青警告。


    孟春不吭声。


    “你听到没有?”孟青提高嗓门。


    “听到了。”孟春不情不愿地开口。


    “听到什么了?”孟青问。


    孟春长吐一口气,咬着牙根说:“把杜悯当作是我亲外甥,只能盼他好,不能嫉妒他。”


    孟青看向孟父孟母,孟父接受不了这种怪异的关系,他摆手说:“我知道了,给我点适应的时间。”


    “还有最后一点……算了。”孟青本想告诉他们不要在望舟面前说七说八,随后想起望舟是个有主见的小孩,不会因为旁人的话改变自己的态度,她不担心望舟会受她娘家人的影响。


    前院的鹅叫了,孟春迫不及待地逃离此地,他跑去前院看情况。过了一会儿,他扶着酒气冲天的杜老二进来,嘴上嫌弃地说:“你都喝成这鬼样子了,还跑来做什么?”


    “我没喝醉,酒里掺水了。”杜黎解释,他来到后院看见坐在竹席上的三人,惊讶地问:“爹,娘,青娘,你们还没睡啊?”


    “你怎么没歇在官署?”孟青问。


    “我送孙县丞回去,路过兴教坊,想来看看你们睡没睡。”杜黎回答,“我先去洗漱,身上的酒味太难闻了。”


    孟青撑着身子起身,说:“你今晚去跟望舟睡,我嫌你味大。”


    “行,你早点睡,明早早点起,老三交代让我们明早早点去官署,他明早要带媳妇给你敬茶。”杜黎说。


    *


    翌日一早。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在吃过早饭后来到官署,三人到的时候,正好撞上杜悯和尹采薇开门出来,夫妻二人俱是红光满面。


    “三叔,三婶,你们刚起啊?”望舟望天,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杜悯干咳一声,他打岔说:“快跟你三婶要改口钱。”


    尹采薇看婢女一眼,婢女拿来一副文房四宝,她接过来递给望舟,“这是三婶给望舟的见面礼。”


    “谢谢三婶。”望舟高兴地接着,“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你们看见了吗?桌案上放着一个红灯笼。”


    “看见了看见了。”杜悯挡住望舟探头的动作,招呼道:“二嫂二哥,去厅堂,我和采薇给你们敬茶。”


    孟青喊回望舟,一家三口先一步走进厅堂。


    采薇的陪嫁妈妈端来茶,杜悯接过一杯递给孟青,说:“长嫂如母,二嫂堪比半母,我有今日,多赖二嫂给我铺路,今日杜悯娶到新妇成了家,第一杯茶要敬二嫂。”


    孟青暗藏窃喜,这话她爱听,她接过茶喝一口,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他,“好好待你媳妇。”


    “二嫂,请喝茶。”尹采薇拿起一盏茶递过去。


    孟青喝了,也拿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三弟要是欺负了你,你来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杜黎瞥她一眼,真像个婆婆啊!


    第149章 搬离官署


    杜悯情深意切地给孟青敬了茶, 到了杜黎这里就敷衍了许多,他勉勉强强地递上一盏茶,扭过头跟尹采薇介绍:“这是二哥, 你见过的。”


    “二哥,请喝茶。”尹采薇递茶。


    杜黎不自在, 他儿子还小, 他此刻却有了当公爹的感觉。


    他沉默地接过茶喝一口, 拿出孟青给他准备的一个木匣递给杜悯。


    “家里就我们这五个人, 人口简单,也没什么讲究, 采薇你别拘束,跟三弟一起去用早饭吧。”孟青说。


    “我记得夫君的恩师远道而来, 如今住在哪里?不用给他敬茶吗?”尹采薇问。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摆手, “许博士住在驿站,这会儿可能已经走了。他昨日跟我说,接下来要带学生在洛阳周边的州县游历, 不过来打扰了。”


    尹采薇“噢”一声。


    “二嫂,忘记跟你说了, 我和采薇用过早饭就要出门,明日是回门的日子,我们今天就要动身前往洛阳。”杜悯说。


    孟青点头,“你们去用饭吧, 我让你二哥去准备回门礼。”


    “多谢二嫂,不劳烦二哥了,我已经交代孙妈妈去准备了。”尹采薇开口。


    孟青“噢”一声,“你们去用饭吧。”


    杜悯和尹采薇前往饭厅, 孟青和杜黎喊上望舟回屋,她坐在床上,让杜黎收拾衣衫鞋袜。


    “收拾这些做什么?”杜黎问。


    “我打算搬去孟家住,等出了月子再搬回来。”孟青说,“等老三两口子走了,我们也搬走。”


    “行。”杜黎答应得痛快,动作也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杜悯娶妻成家后,他再进官署就觉得自己是客人,往日熟悉的地盘一夜之间多了十个陌生的面孔,这个地方也变得陌生了。


    “娘,我也要搬走吗?”望舟问。


    “搬,你晚上回兴教坊睡觉,白天再过来上课。”孟青说,“你不愿意?”


    “没有。”望舟摇头,“我们为什么要搬走?”


    “娘要生孩子了,需要你外公外婆照顾我。”孟青解释,她不隐瞒他,“你三叔三婶是新婚夫妻,两个人是陌生的,需要单独在一起培养感情。我们一家四口要是掺和进来,你三婶要多接触四个人,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望舟哗啦啦地翻着手上的书,他接受了这番说辞。


    “二嫂?二哥?”杜悯在外面喊一声,“你们在屋里吗?我们要走了。”


    孟青、杜黎和望舟出门相送,等马车离开,三人返回官署,各自收拾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杜黎拎着两个大包袱开门出来,孟青拎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


    “望舟,收拾好了吗?”杜黎问。


    “二郎君,二娘子,你们这是……”尹采薇的陪嫁奶妈孙妈妈没有跟着离开,她留下带着婢女收拾嫁妆,看见这个架势,她诧异极了。


    “孙妈妈,我娘家在兴教坊,我们打算搬去住一段时间,方便我爹娘照顾我坐月子。”孟青解释,“这几日家里的主子不在,你们看好家。”


    “这、这……郎君知道吗?”孙妈妈问。


    孟青一笑,“他回来就知道了。”


    “娘子,我们也跟你一起回孟家吧,这里睡不下了。”陈管家的老妻和两个儿媳妇从后院过来。


    “你们多留一天,帮忙把官署收拾干净,这边用不上你们了,你们自行回孟家。”孟青交代。


    望舟背着他的书箱出来了,“爹,娘,我们走吧。”


    孟青跟孙妈妈颔首,她跟杜黎和望舟离开。


    孙妈妈怔了几瞬,她出门相送。


    一家三口溜溜达达地回到孟家,正要敲门,门开了,孟春挎着包袱准备离家,他震惊地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你们被扫地出门了?”他生气地问。


    孟青剜他一眼,“想挨打是不是?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孟春关上门,他跟着他们往后院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早就跟爹娘说好了,我要搬回来生孩子坐月子。”孟青说,“你要走啊?”


    “再多留两天也行。”孟春改了主意,“你们回来,杜悯是怎么说的?”


    “他不知道,他陪他媳妇回娘家了,他走之后我们才离开。”孟青说。


    孟春一听,当即决定要再多留几天。


    *


    五天后。


    孟家在前院的水榭亭台里吃晚饭时,杜悯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踢走从水里跑上来抻着脖子噆他的鹅,阴阳怪气地骂:“你们倒是长眼了,主人要跟我分家,你们也跟着扭头不认人了。”


    “他三叔,从洛阳回来了?还没吃晚饭吧?一起来吃点。”孟父招呼这个“大外孙”。


    “不吃了,吃不下。”杜悯拒绝,他又踢一脚鹅,问:“二嫂,二哥,你们什么意思?”


    “三叔,你别把我的鹅踢死了。”望舟走下亭台,他把不长眼的鹅友赶走。


    “我快生了,想让我爹娘照顾我坐月子,就搬回来一阵子。”孟青解释,“等我出了月子,我们再搬去官署住。”


    杜悯在官署时已经听孙妈妈说过这个理由 ,他完全不认同这个理由,“你怎么好意思的?孟叔和潘婶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要劳烦他们照顾你坐月子?”


    “家里现在有伺候的人,我照顾她不辛苦,饭菜都不用我做,就帮她哄哄孩子,陪她说说话。”孟母说。


    “官署里也有伺候的人,潘婶,你想陪我二嫂说话,去官署也行。”杜悯霸道地说,“二嫂,你们搬回去,不用这儿住一阵子那儿住一阵子。”


    孟母听到这话就来气,就杜悯这狗德行,她怎么可能待他像自家人,她女儿女婿和外孙回来住,他跟狗护骨头一样冲进来要把骨头叼走。她就不明白了,杜悯难道不清楚孟青是孟家的女儿,她回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杜老三,你别太霸道了,我姐想回来住,你凭什么不同意?”孟春忍不了了。


    “为什么要过来住?官署里住得不舒心吗?还是我得罪你们了?”杜悯的脸色变得阴沉,“二嫂,你之前在官署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搬过来?因为我成亲了?”


    “因为我要生孩子要坐月子,采薇才过门不到一个月,你就让她伺候嫂子生孩子坐月子?这不是为难人?”孟青走下来,“三弟,你们正值新婚,夫妻俩单独过日子不好?说什么做什么不用避讳谁不用顾忌谁。”


    鹅突然大叫,四只鹅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跑,尹采薇带着婢女和衙役刚要进门,又被鹅吓跑了。


    望舟赶紧去追,杜悯也去赶鹅,其他人纷纷去帮忙,把四只鹅关进圈里。


    忙乱一阵,所有人聚在前厅。


    孟青是做了好事一定要让人领情的性子,当着尹采薇的面,她把她搬出来的理由又说一遍。


    “同为女人,我当年也是从这一遭走过来的,到了夫家,谁都是陌生的,我们妯娌俩虽说早就打过交道,可没在一起生活过,而且我俩出身有别,可以想象生活习惯差别有多大。为了避免你为难,也为了让我更自在,我选择在娘家生孩子坐月子。”孟青跟尹采薇说。


    尹采薇咬唇,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看向杜悯。


    杜悯一脸的不高兴,他烦躁道:“你就是想的多,哪儿这么多的麻烦事。”


    “适可而止啊,别没大没小的。”杜黎提醒,“天要黑透了,你们回去吧。”


    杜悯不动,“你们真不搬回去?”


    “不搬。”孟青再一次拒绝,“回去吧。”


    杜悯怨气深重地盯她一眼,他起身就走。


    尹采薇微微愕然,她冲孟家人笑笑,提裙追了上去。


    “姐,人家不领情啊。”孟春说。


    “不管他。”孟青摇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孟春瞥一眼她的肚子,说:“等你生了,给我去一封信,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再回来。”


    “行。”孟青点头。


    *


    翌日一早。


    孟春带着陈管家和他的两个儿子离开,望舟跟他们一起出门,半路分道扬镳,他去官署念书。


    结果一去不复返,傍晚散学时,望舟被杜悯扣住了,他打发下人去兴教坊通知,望舟不回去了,永远不回去了。


    杜黎和孟青得到信知道望舟有着落就不管了,夫妻俩依旧住在孟家,白天出门去稻田转转,或是去染坊看看,过得闲适又自在。


    杜悯的日子却不是很舒心,望舟虽然被他扣押在官署,但叔侄俩的日子跟以前二人独住官署时完全不一样。他从前衙回来,迎上来的是一个不知心的女人,她样样都好,他也得装得样样都好,装得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陌生。他的样子让望舟都避之不及,叔侄俩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只能在书房里相遇了才能随意地说几句话。


    “三叔,我想回去了。”这日早上,望舟在书房跟杜悯一起早读的时候,他说起这句话。


    杜悯沉默一会儿,“回?这儿不就是你的家?”


    “兴教坊那里也是我的家,那座宅子还是我的呢。”望舟狡辩。


    “待在这儿不好?”杜悯问,“哪儿不好?”


    “我想我爹娘了。”


    “你爹娘都不想你,这都七天了,也没人来看过你。”杜悯恶毒地说。


    望舟剜他一眼,回击道:“他们是不想见你。”


    杜悯撸袖子,“你想挨打是不是?”


    “你敢打,我就敢喊我三婶。”望舟得意。


    杜悯停下动作,他疲惫地叹一声。


    望舟靠近他,他探究道:“三叔,你怕我三婶?”


    “我是担心她怕我。”杜悯又叹一声,“傍晚散学了你去找你狠心的爹娘吧。”


    “你去吗?”望舟问。


    杜悯摇头,“他们狠心,我也狠心,谁都没有我狠心。”


    望舟只觉得他幽怨极了,但他没理会,他能离开这里是很高兴的,这里不是杜县令的官署了,是尹明府的官署。


    这日早饭,尹采薇看出来望舟很快活,她吃过饭后好奇地问:“望舟,今天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我今天晚上能回家了,三婶,我们明早见。”


    尹采薇看杜悯一眼,见他没反对,她笑了笑,说:“代我跟你娘问好,改日我去找她说话。”


    “好嘞。”望舟点头,“三叔,三婶,我去上课了。”


    “我也要出门了。”杜悯放下筷子,“我晌午不回来吃饭,赵县令要找我谈成立百善会的事,他晌午请客。”


    尹采薇应好。


    等杜悯傍晚回来,望舟已经走了,不用顾忌孩子探究的目光,他自在了些。


    在有这个感觉时,他顿住了,这一刻才领会到他二嫂的好意。


    *


    翌日傍晚。


    望舟散学跑出官署,一出门看见他三叔堵在门外,他瞬间苦了脸。


    杜悯要被他气死了,“你什么态度?”


    “三叔,又不让我回家了?”望舟苦着脸问。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杜悯说。


    望舟也不戳破他的拙计,他递出一只手。


    杜悯好气又好笑,他拽住他的手狠狠捏一下,在望舟的尖叫声中牵着他离开。


    叔侄俩走到半道,遇上杜黎和孟青在路旁晃悠,夫妻俩探着头看趴在地上的三个孩子斗蛐蛐。


    杜悯拽着望舟大摇大摆地路过,望舟使坏,他紧闭着嘴不吭声,跟着杜悯径直错过二人,最后来到通往兴教坊的巷口才停下脚。


    “杜望舟,你变了,一点都不可爱了。”杜悯恨恨地说。


    望舟哼一声,谁没变?他不也变了。


    “哎?这是谁呀?”孟青看见杜悯了,“这不是我那个狠心的小叔子吗?”


    杜悯气得翻白眼,他掐望舟一把,“你这张嘴什么都说是吧?”


    杜黎快走几步拍掉他的手,“没轻没重的。”


    杜悯懒得理他,他借口说:“我帮你们养了七天的儿子,今晚请我吃饭。”


    “行,走吧。”孟青说,“就你俩来的?采薇呢?待会儿让人去叫她。”


    “得了,你别当好嫂子上瘾了。”杜悯不高兴,“她不露面的时候,我在你们这儿还讨不到一口饭?”


    “你怎么不知好歹?”孟青骂他,“今天不喊她,你痛快了,我跟她要不合了。”


    “我去喊。”杜黎说,“望舟跟我一起。”


    望舟挣脱杜悯的手跟着他爹跑了。


    “怎么这么麻烦?”杜悯叹气,“二嫂,你怵她做什么?我可没见你怵过大嫂。”


    “爱屋及乌,怵屋及乌。”孟青回答。


    杜悯被一句爱屋及乌哄好了,他假笑两声,“我可不知道你怵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孟青拍门,“小栗子,来开门。”


    一个小姑娘快步跑来开门,孟青跟杜悯介绍:“这是陈管事的大孙女。”


    杜悯点点头,他瞥一眼关在圈里的鹅,踏实地进门了。


    一柱香后,尹采薇带着孙妈妈提着礼品来了。


    孟母试着把杜悯当作自己的大外孙,说:“他三婶,你脸皮可太薄了,他三叔来了这么多次就带着一张嘴上门,你一来就把他欠下的礼数都补齐了。都是一家人,下次可别带什么礼了,家里不缺什么,再带礼可不让你进门。”


    “听潘婶的。”杜悯说。


    第150章 尹采薇笑笑,她看了……


    尹采薇笑笑, 她看了一圈,选择在杜悯身侧落座。


    人来齐了,孟母出门让仆妇上菜。


    “他三叔, 喝点酒?”孟父问。


    杜悯摆手,“不喝, 天热, 喝酒躁得慌。”


    孟父看向杜黎, 杜黎也拒绝, “之前老三成亲,我喝了不少, 这些日子闻到酒味就难受,我觉得我两三年内是不会再沾酒了。”


    “那就都不喝了, 你娘也不让我沾酒。”孟父放弃了。


    饭菜端上桌,孟母也跟着入座, 她看看尹采薇,想要拉几句家常,又被她满头的珠翠和身后的仆妇吓退,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采薇,我们家的饭食偏江南风味, 你尝尝看吃不吃得惯。这几道是从食肆买来的,可能更合你的口味,你多吃点。”孟青隔空指着桌上的菜说。


    “二嫂费心了。”尹采薇道谢。


    “不必客气。”孟青看向站在尹采薇身后的孙妈妈,问:“要不要让孙妈妈也坐下用饭?我们家不讲究这些。”


    “谢二娘子的好意, 不过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没有主仆共坐一席的规矩。”孙妈妈开口拒绝。


    “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跟其他人一起用饭吧。”杜悯开口。


    孙妈妈没动, 她看向尹采薇。


    尹采薇点头,“去吧。”


    孙妈妈这才出门离开。


    “挟菜,都动筷子挟菜。”孟父出声招呼,“他三叔,你照顾着他三婶。”


    杜悯点头,他挟两筷子菜放尹采薇面前的碗里,嘱咐她想吃什么自己挟。


    这是一顿略显沉默的晚饭,用过饭后,桌上换上茶水,这才开始聊天。


    杜黎谈起他的稻田,“以前在吴县的时候,你二嫂提过用死鱼堆肥的法子,我今年有空,用四筐死鱼掺上土和草灰养了三个月,前几天扒开一看,土黑得发亮。我打算等放水犁田的时候,先撒两筐肥土再插秧苗,稻子扬花的时候再撒两筐肥土,结穗的时候再撒两筐,今年的稻子收成肯定要比去年的好。”


    “你那五亩地种冬麦了吗?”杜悯问。


    说起这个,杜黎埋怨地瞪他一眼,“你说呢?去年深秋,你只安排衙役帮忙收稻子,田没犁,土没松,我回来都年底了,还如何种冬麦?”


    “忙忘了。”杜悯说,“对了,二嫂,过几天河阴县估计有人来找你,不是赵县令就是明器行的会长。昨天赵县令请我吃饭,询问关于成立百善会的事宜。”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想让义塾给河阴县的百善会捐款?”


    杜悯点头,“你捐不捐?”


    “捐肯定是要捐的,至于捐多少,到时候再说吧。”孟青坐累了,她站起来走走。


    杜悯瞥尹采薇一眼,起身说:“天晚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们回了。”


    “行。”杜黎巴不得,他起身说:“我送你们出去。”


    孟父孟母和望舟在前院喂马,听到动静,三人一道出门相送。


    “他三叔,他三婶,日后得空常过来吃饭。”孟母客气道。


    “我二嫂和我二哥住在这儿,我肯定是要常来的。”杜悯不客气地说,他还点上菜了:“潘婶,今晚那道椒油拌鸡丝的味道很好,我明晚再来还要吃这个。”


    “……行。”孟母默念这是大外孙,她在心理上占了便宜,顿时能对杜悯包容许多,“他三婶,你有没有爱吃的菜?明天我提前准备,免得你吃不饱。”


    “婶子,今晚的菜我都爱吃,什么菜都行,不用特意为我准备。”尹采薇客气地说。


    “再来别带东西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孟母再一次叮嘱。


    尹采薇为难,“让我空手上门,我不好意思。”


    “在街上买一包果脯,或是去茶寮买两包茶点都行,药材什么的别拿了。”孟青开口。


    “听二嫂的。”杜悯说,他推着尹采薇的肩膀走出门,“不说了,我们走,你们也赶紧进去,屋外蚊虫多。”


    目送主仆三人拎着灯笼离开,孟家人关上门,各自准备回屋休息。


    “杜老三娶了媳妇也有个人样了,看着长大了几岁。”孟母点评。


    “外婆,不要在背后议人是非。”望舟皱眉。


    “……我在夸你三叔。”孟母说。


    望舟不听她狡辩,“你明天当他的面夸。”


    “你三叔要是一个人来,我还真敢当他的面夸,有你三婶在不行,她是个端庄的,我在她面前不敢多说话。”孟母心情微黯,她不避讳地说:“青娘,你们一家三口隔三差五回官署吃顿饭吧,免得他们两口子过来。有他们在,我跟你爹拘束得不得了。”


    “熟了就不拘束了,一直不相处一直拘束。”孟青不答应,“我回屋了,望舟,你也准备洗漱睡觉。”


    望舟跟着他爹娘走了。


    孟母恼火地跺脚,“这犟头子!”


    “你还没看出来?她是故意引杜老三小两口过来,为的就是让我们跟他们多打交道。”孟父渐渐回过味了,“他们来我们家,我们能热情招待,我们去了官署,恐怕是下人招待。一直不熟悉一直拘束,你是想在自己地盘上拘束,还是去别人地盘上拘束?”


    孟母意会到了,还真是这样。


    “听青娘的吧,她要跟杜老三打好关系,我们就真心实意地待他。以我们的能耐,防他也防不明白,没有用,还得罪人。”孟父说。


    “行吧。”孟母得承认他后一句话说的对。


    “走,回屋洗漱。”孟父说。


    孟家人都躺在床上了,杜悯和尹采薇才到家,尹采薇坐在铜镜前卸珠钗,杜悯坐在书案旁喝水。


    “换作一年前,今晚我们走夜路回来,还得有两三个衙役跟着。”杜悯蓦地开口。


    “一年前河清县这么乱?”尹采薇从铜镜中看他。


    “只针对我们一家乱,我不近人情地镇压厚葬之风,把整个河清县的百姓都得罪了,我不带衙役出门会挨打,望舟在外面私塾念书遭夫子和同窗欺压,我兄嫂也不敢独自出门。”杜悯淡淡一笑,“那个时候,我们一家是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


    “难怪你会如此亲近二哥一家,共患难,情谊深厚。”尹采薇转过身,她似是玩笑地说:“从洛阳回来的那天,你那个模样着实吓到我了,二嫂说她坐完月子就搬回来,你怎么还那么生气?”


    “她没跟我商量,再一个,她和二哥还有望舟跟我是一家的,为什么要搬出去?”杜悯认为孟青不会做无谓的事,他当时也不是很理解她回娘家生孩子坐月子的做法,认为她另有谋算。至于谋算什么,他猜不出来,他想过是不是因为他的婚事让她不痛快了,也有过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的念头,导致她心生疏离。


    但这些念头一露头就被他掐灭了,以孟青的心胸,别说不是他的原因,就算真是他的原因,她也不会主动退让,而是等待机会教训他。除非是他干了要诛九族的大事,她才会跟他撇清关系。


    杜悯摩挲着茶盏,他捋清了思绪,说:“我和二嫂之间有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二嫂也知道我想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心思,却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估计也是清楚我要是知道了,不会让他们搬走。”


    尹采薇拧起眉头,他对孟青过于亲近依赖了,这让她有些不适。她吐一口气,忽略这种怪异的感觉,让自己想起那杯半母茶。


    “你要是不高兴去孟家,明晚寻个借口推辞,不用跟我一起过去用饭,以后再有此事,我帮你挡掉,你不用再去应酬。”杜悯发现了,他娶妻成家后,不是简单地多出一个人,他这个家情况复杂,稍有变动可能就失了平衡。他的官署迎来了女主人,之前在这个官署担任女主人的人又是不甘屈于人下的,她不想讨好奉承,只能退让回避。


    杜悯心里最后一点不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和高兴,他二嫂是真心在为他着想,否则以她的心计,采薇绝对落不着好,他的后院要失火了。


    “你认真的?我不去你不会不高兴?”尹采薇试探。


    “不会。”杜悯有私心,他想维护自己和兄嫂侄儿之间的关系不变,想有个能卸下面具让自己肆意妄为的地盘,这个地盘只能以他为中心,他不想有任何人插足。


    “你兄嫂也是我兄嫂,我嫁给你跟你是一体的,当然要跟你同进同出。我去,怎么会不去,一次两次不去,孟叔和潘婶岂不是认为我看不起人?二嫂心里能好受?”尹采薇都看清孟青在杜悯心里的分量了,她傻了才会不去。


    杜悯心里一咯噔,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不会,孟叔和潘婶不是这样的人,二老能体谅,你们生活习惯不同……”


    “生活习惯又不是不能改变。”尹采薇打断他的话,“二嫂也以我们生活习惯不同为由搬了出去,难不成以后还要以这个理由不搬回来了?”


    杜悯哑然。


    “多谢夫君体谅我,但我也得体谅夫君,明晚我陪你一起去。”尹采薇红着脸说出这句话,“二嫂已经体谅我作为新嫁娘操持家不易搬了出去,我再不主动上门探望,难不成以后不来往了?”


    杜悯心情复杂,不知是喜还是忧,他挠挠头,说:“我先去洗漱了。”


    杜悯出门后,孙妈妈走进来,她一进门就问:“娘子,你可问了?郎君是什么态度?他是怎么说的?”


    “没问。”尹采薇解开发绳拆辫子,说:“妈妈,之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为什么?孟娘子不打招呼就装模作样地搬回娘家住,保不准郎君会认为是我们欺负了人。”孙妈妈情绪激动,“她是做嫂嫂的,又是生意人,人精似鬼,什么不明白?可她干的是什么事?你进门头一天,她搬走了,这都这么些天了,她也没登过门,非要逼你先登她的门?她样样要欺你一头,事事占便宜,最后还落个好嫂嫂的名声,多气人。”


    尹采薇之前就是听了这番话,她心里对孟青有了嫌隙,可经过今晚,她觉着这番说辞有些可笑。孟青在杜悯面前可不缺好嫂嫂的名声,人家也不缺这一件事来证明她是个好嫂嫂。


    “二嫂都喝上半母茶了,还缺什么好名声?你看不出她在郎君心里的地位?”尹采薇问,“以她的能耐,她要是想离间我和郎君之间的情分,需要费这么大的劲?她压根不用搬出去,住在官署里,有的是法子折腾我。”


    孙妈妈皱眉,“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尹采薇拿起梳子递给她,示意她给自己通发,“妈妈,你心思太多了,这件事我受益最多,以郎君对二嫂的看重,她在官署里生产,我得精心伺候,哪里怠慢了些许,就是我的过错。”


    “这倒也是。”孙妈妈点头。


    “你开库房裁几尺软布,让婢女做几件小衣裳,再把滋补的药材准备几份,等二嫂生了,带上东西跟我一起去探望。”尹采薇吩咐。


    孙妈妈应是。


    门外响起婢女喊郎君的声音,孙妈妈赶忙离开,这位爷看不惯下人在他屋里晃悠。


    *


    翌日傍晚,杜悯下值后回到官署,他换身衣裳,带上尹采薇一起去孟家用晚饭。


    尹采薇这晚就热情了许多,主动接话,主动找话聊。


    但杜悯沉默许多,碗筷一丢他就要离开。


    孟家人送夫妻俩离开,孟母问:“他三叔,明晚还过来吃饭吗?”


    “不来了。”杜悯回答。


    “二嫂,二哥,孟叔,潘婶,你们明晚去官署用饭吧。”尹采薇邀请,说罢又改口:“还是晌午吧,二嫂身子重,还是不要走夜路为好。”


    “行。”孟青答应下来。


    “我明天晌午不回来吃饭,后天晌午吧。”杜悯说。


    “没事,不需要你作陪。”孟青说,“你忙你的吧。”


    杜悯:……


    杜黎笑一声。


    “你笑什么?”杜悯不高兴。


    “你管我笑什么。”杜黎不答,“快走吧,要走的是你,这会儿不走的还是你。”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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