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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二子


    脚步声走远了, 杜黎扶着孟青往屋里走,望舟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跟在后面,听到“嘎”的一声鹅叫, 他跑去把圈门打开,把四只鹅放出来玩水。


    “明早院子里又一地的鹅屎。”孟母抱怨。


    “我扫, 我明早早点起来扫地。”望舟说, “外婆, 它们已经被关半天了, 太可怜了。”


    孟母撇嘴,“它们过的是地主少爷的日子, 可怜什么,吃喝不愁还不干活儿。别玩了, 快回后院洗漱睡觉。”


    望舟“噢”一声,他听话地跑了。


    杜黎和孟青已经回屋了, 他出来拎水,遇到望舟,说:“我待会儿给你打水, 你别在外面乱跑,免得撞到人。”


    “我去陪我娘说话。”望舟一溜烟钻进跨院里的主屋, 这个跨院只住了他们一家三口。


    孟青在扇扇子,见望舟进来,她把蒲扇递给他。


    望舟接过扇子退一步,他使用蛮力大力挥动着扇子, “娘,凉不凉快?”


    “凉快,比你爹扇得还凉快。”孟青夸张地说。


    望舟“嘁”一声,“我现在可不吃这一套了。”


    孟青笑了, “这一套怎么了?不好吃了?”


    “太幼稚了。”望舟哼一声,“你留着哄我们家老二吧。”


    孟青哈哈大笑,“行了,别扇了,过来坐。”


    望舟动作不停,“我不累。”


    孟青又享受几下,她再次让他过来坐,“待会儿让你爹扇,你歇歇。”


    “他爹不知道累啊?”杜黎拎着盆进来了。


    “他爹累也是应该的,他自己的妻儿他不伺候谁伺候?”孟青把蒲扇掷给他。


    杜黎放下盆,他拎个板凳坐母子俩对面,挥着蒲扇给娘俩扇风。


    望舟美滋滋地笑了,他想想他三叔和他爹,比较下来,认为还是像他爹这样的爹更好。


    “娘,你真厉害。”他突然说。


    “我知道。”孟青摸不着头脑,但不耽误她毫不谦虚地承认。


    杜黎:……


    “为什么这么说?”孟青这才顾得上问一句。


    望舟看向杜黎,有些羞怯地说:“你选了我爹给我当爹,他可太好了,是个好爹。”


    杜黎的嘴角翘上去了,手上挥扇子的动作大开大合起来,地上的灰都被扇起来了。


    “你满意就行。”孟青笑了,“怎么突然夸起你爹了?就因为他肯给我们扇扇子?”


    望舟支吾几声,低声说:“我三叔肯定不会像我爹一样照顾他的孩子和妻子。”


    “哎?被我逮到了!你也在背后议人是非。”孟青不想让他介入家长里短的是非,她挑起眉头看向他,“这算不算?”


    望舟无言以对,他红着脸蹦起来,“我要回屋睡觉了。”


    孟青没留他。


    “我去给他拎水。”杜黎把扇子递给孟青。


    一柱香后,杜黎回来了,孟青看他袖子卷了起来,腰部还有湿痕,肯定地问:“还给你儿子搓澡了?”


    杜黎笑笑,“毕竟夸我是个好爹了,我不表现表现?”


    “没出息。”孟青忍俊不禁。


    “你是现在洗,还是再坐一会儿?”杜黎问。


    “再坐一会儿吧,躺着难受。”孟青拍拍肚子,“这都五月下旬了,还不出来。”


    杜黎又坐去她对面,接过扇子继续给她扇风,沉思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住在这儿舒心,还是住在官署舒心?”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觉得住在这儿舒心吧?”


    “对。”杜黎从官署搬出来的这大半个月,过得无比舒心,妻儿的目光又都回到他身上了,在这个家,他不担心有人蹿出来侵占他的地盘。


    “老三动不动就不阴不阳的,我们搬回官署之后,哪有现在这么自在,他跟他媳妇要是闹不痛快了,你还要跟着哄。”杜黎敲边鼓,“我们已经搬出来了,就别搬回去了,各住各的吧。”


    “我们搬回去,你家老三才不会跟他媳妇闹不痛快。”孟青说,“你觉得采薇能驯服他?”


    “不能。”杜黎觉得杜老三不会再被第二个人驯服,哪怕再出现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他也不可能跟对方交心。时机很重要,杜悯目前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全心全意的好,他不一定会稀罕,甚至会轻贱。


    “为什么说我们搬回去,他才能跟他媳妇好好过日子?”杜黎不理解。


    “他曾经嫉妒过你,嫉妒你有岳家真心相待,他曾在酒后许愿,要娶一个真心喜欢他的姑娘。究其根源是什么?是羡慕。他看我们夫妻相爱,他也向往夫妻相爱。”孟青回答,“羡慕这种情绪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如果别的方面得到极大的满足,他会放弃婚姻带来的满足。他好强,高自尊,好面子,贪心,想样样得利,有我们在一边衬托着,他日日见了,羡慕的情绪不减,才肯好好经营他的婚姻。”


    “有道理。”杜黎恍然大悟,“你把他都琢磨透了。”


    “但我们的感情和他们的感情又不一样,他难免会不甘心,情绪会起伏不定。”所以孟青躲出来了,让尹采薇自己去了解杜悯的性子,免得误以为是因为她让他们的感情一天冷一天热。以后真要是跟杜悯有什么不痛快了,想找她劝和评理,得有诚意,要领情,要能听她的话。


    杜黎明白了她的意图,孟青搬回娘家,明面看着是退让,暗地里则是进攻。但不论是退让还是进攻,没损害其他人一丝一毫,最后自己还得了好。


    孟青踢杜黎一下,“风扇哪儿去了?”


    杜黎低头,发现蒲扇调了头,扇他自己身上了,他笑笑,说:“我心里热,让我多扇几下。”


    “为了我和我们的孩子,你再忍让忍让。”孟青说,“我把野狼养成家犬了,这时候让我解开绳子,我不愿意。”


    杜黎不能说什么,食得咸鱼抵得渴,他能在望舟面前当个好爹,是因为杜悯把属于他的压力分担走了,没让望舟成为第二个杜悯。


    “谈不上忍让,是我又贪心了,处处都想得到十足十的好处。”杜黎打消了分家另过的念头,他自我点评道:“我跟杜老三不愧是亲兄弟,想法和行为虽不同,目的却是一模一样的。”


    孟青被逗笑了,笑得肚子疼。她赶忙止了笑,捧着肚子平复呼吸。


    “怎么了?”杜黎脸色大变,“要生了?”


    “你别说话。”孟青说。


    一盏茶后,肚子不疼了,她让杜黎去拎水。结果衣裳刚脱,肚子又开始疼了。


    “我要生了。”孟青七年前的记忆回来了,她冷静地吩咐:“离生还早,你先帮我洗澡,换身干净的衣裳。”


    杜黎有些慌,孟青生望舟的时候他不在家,导致望舟都七岁了,他还是头一次见女人生孩子。他全程抖着手伺候孟青洗澡,又听她的吩咐,给她洗头发擦头发。


    “走,出去走走,吹吹夜风,把头发吹干。”孟青说。


    “还出去走走?”杜黎大惊,“我去喊娘,还要找接生婆……”


    “还早,你听我的。”孟青靠在他身上,说:“走,出门。”


    杜黎要哭了,他的腿都是抖的。


    孟青走出跨院,又在后院走走停停转了一圈,在阵痛越发密集的时候,才放杜黎去叫人。


    “你先把望舟送到爹娘那儿,别吵醒他,也别惊动他,免得吓到他。”孟青嘱咐,“安排个下人守着,他要是醒了,不要让他靠近。”


    “好。”杜黎飞奔出门,他先去把孟父孟母叫醒,又返回来,把沉睡中的望舟抱起来,望舟睡觉沉,被转移到另一个跨院也没有醒。


    都安顿好了,杜黎出门去喊早就定下的接生婆。


    接生婆到的时候,孟青刚吃完一碗糖水蛋,她忍着疼说:“婶子,我已经破水了。”


    接生婆拿着蜡烛凑近看看,又摸了摸胎位,说:“胎位没问题,再等等,天亮之前一定能生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接生婆再看,她撸起袖子说:“能生了,孩子的头发都能看见了。”


    孟母惊喜,“还挺快。”


    “孩子心疼娘。”接生婆说,“来,使劲。”


    孟青咬着枕巾,她跟着接生婆的口令使劲再使劲,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里一空,屋里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杜黎听到哭声,他一口气松懈下来,起身时一个踉跄撞在门上,门砰的一声响,屋里的哭声越发高亢。


    “恭喜娘子,是个小公子。”接生婆报喜,“孩子有点小,不过嗓门大,一看就是个健壮的。”


    孟母接过孩子给孟青看,“你瞧瞧,是不是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孟青看不出来,只能认出孩子的眼睛跟她一样,又是一对月牙眼。


    “娘,怎么听不到青娘的声音?你让她说句话。”杜黎隔着门喊,“青娘,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孟青回一句,“去报喜吧。”


    孟母抱着孩子开门出去,说:“又是个小子,以后能跟望舟一起念书写字考科举,他们兄弟俩能在官场上有个照应。”


    “你倒是想得远。”孟父抢过孩子抱在怀里,他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真好,我们孟家的孩子又多了一个。”


    孟母看杜黎一眼,“什么你孟家的。”


    “我女儿生的,这孩子是我女儿生的。”孟父说着说着有点想哭,“青娘又当娘了,她出生的时候,我在门外等着,今天我还在门外等着。”


    杜黎看他老丈人的哭腔已经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再抢孩子,看卧房门没关严实,他趁机钻了进去。


    接生婆闻声见是他,使唤道:“郎君来得正好,你把娘子抱起来,老身把床上的垫子拿走。”


    杜黎上前抱起孟青,问:“还疼不疼?”


    “不疼了,孩子生了就不疼了。”孟青回答。


    “好了。”接生婆在床上又铺上干净的垫子,她交代几句要注意的,出去了。


    杜黎摸到孟青的头发汗湿了,他把她的大辫子解开,用手帕擦发根的湿意。


    手指卷着帕子在发丝里穿梭,头皮被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孟青生产后残余的亢奋渐渐被抚平了,她来了睡意,合眼前交代:“老二叫望川,山川的川,水舟相依,舟离不开水,水能托起舟。”


    “好,知道了,就叫望川。”杜黎答应。


    过了一会儿,孟母抱着孩子进来,正要跟女儿打趣她爹,就见杜黎比起个“嘘”的手势,她闭上嘴。


    *


    天边浮现曦光,天要亮了。


    望舟把被单都卷在身上,他睡得满头大汗,两颊红扑扑的。


    “望舟,醒醒。”杜黎拍拍望舟的脸,“你睁眼看看我怀里抱着什么。”


    望舟眼皮动了动。


    “快睁眼看看。”


    望舟睁开眼,就见他爹坐在床边看着他,而他怀里……


    “你看,你娘昨晚给你生了个小弟弟。”杜黎笑着报喜。


    望舟一个骨碌坐了起来,他震惊地瞪大眼,“昨晚?昨晚……”


    昨晚他还跟他娘在一起说话来着。


    “天要亮的时候生的,你弟叫望川。”杜黎说,“快起来,待会儿跟爹一起去衙门给你三叔三婶报喜。”


    第152章 有客来访


    望舟挠了挠头, 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再看屋里的布局,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


    “我肯定是在做梦。”他又躺了回去。


    杜黎笑了, “是不是做梦,你起来跟我去看看你娘不就知道了。”


    望舟睁开眼探究地盯着他。


    “快点啊。”杜黎转身欲走, “我得把孩子送回你娘身边。”


    望舟又爬起来, 他把缠在自己身上的被单解开, 溜下床穿上鞋跟了上去。


    杜黎领着他走回自家人住的跨院, 问:“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望舟摇头。


    “还想看你弟弟吗?就在外面看,你娘在屋里睡觉, 她昨晚一夜没睡,你进去了别说话。”杜黎蹲下来, “看吧。”


    望舟靠过去,襁褓里的小孩红通通的, 瘦小瘦小的,长得也不好看。


    “很好看。”他口不对心地夸一句,“我去看我娘。”


    杜黎看看怀里的小孩, 又看看望舟的眼睛,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你真虚伪。”


    “我真诚了你又不高兴。”望舟无奈,“我去看看我娘。”


    杜黎:“……这倒也是。”


    孟母在屋里陪着孟青,见他们父子三人进来, 她接过二小子放在孟青身边。


    望舟觉得奇幻,他就睡了一觉,他娘的肚子就平了,他兄弟就出生了。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嘀咕。


    杜黎领他出去, 带他回屋换衣裳,问:“你今天要不要请假待在家里?”


    望舟想了想,他摇头拒绝了,“我晌午再回来。”


    “行。”杜黎把书箱递给他,“走,去吃早饭。”


    早饭下肚,望舟才回过神,他抱怨道:“爹,外公,你们昨晚该叫醒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怪你爹,是他把你抱走的。”孟父推脱。


    “你娘想给你一个惊喜。”杜黎说,“这是个惊喜吗?”


    望舟点头,“算是吧。”


    “那就行了。”杜黎拎上他的书箱,“吃饱了吧?走了。”


    望舟还是有点不高兴,他踢踢踏踏地跟出门,“爹,我再有半年就八岁了,我长大了,以后再有大事不能瞒着我。”


    “你跟你三叔谁大?你比他还先知道这个惊喜呢。”杜黎说。


    望舟听见这句话,他猛地跑起来,一马当先跑进官署,进门就喊:“三叔,三叔,告诉你一个惊喜,我娘昨晚生了。”


    “什么?”杜悯大惊,“我们昨晚离开的时候,你娘不还好好的?什么时候的事?夜里发动的?怎么没打发下人来通知一声?你爹呢?”


    “我爹故意瞒着我们,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望舟告状,“他在后面呢,我先来报喜。”


    杜悯“呵呵”几声,他迎了出去,见到杜黎先挥出一拳。


    杜黎早有防备,他退了两步,满脸喜色地问:“一大早的,发什么疯?你二嫂在今早天快亮的时候又生了个小子,我来给你报喜。”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昨晚为什么不通知?”杜悯生气,他后悔了,“我就不该让你们搬走的,我二嫂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通知我,你还拿不拿我当作你们的家人?我是亲戚啊?你会不会办事?”


    “进屋说话,别让人看笑话。”杜黎推他进官署,说:“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又帮不上忙。”


    杜悯踹他一脚,“非得有用才能去?你能帮上忙?你守在门外又有什么用?”


    杜黎就是故意不来通知的,他拍拍腿上的灰,颔首跟尹采薇打招呼。


    “二哥,你等等,我去收拾点东西,我们一起跟你回去,去看看我二嫂。”尹采薇有些回不过神,既惊讶妯娌迅速生产,又惊讶这对兄弟的相处方式,她有些恍惚地问:“二嫂怎么样?要请大夫把个平安脉吗?”


    “我待会儿去请。”杜黎说。


    杜悯瞥他一眼,直接打发下人去请。


    杜黎瞥杜望舟一眼,望舟哼了哼,他昂着头说:“三叔,我去书房早读了。”


    “好。”杜悯夺走杜黎手里的书箱递给望舟,他这才平静下来,“老二也是个小子?随我二嫂吧?要长个聪明的脑袋,我教他念书指导他科举,二十年后,我们叔侄三个都在官场上做事,我给他俩当靠山。”


    尹采薇看看他。


    “名字取了吗?我已经取好几个了,待会儿让我二嫂选一个。”杜悯自顾自地说。


    “取了,叫望川,是你二嫂取的。”杜黎强调,“依着望舟的名字取的,舟水相依,舟离不开水,水能托起舟,希望他们兄弟俩以后能相互扶持。”


    杜悯“噢”一声,他琢磨着说:“我以后有了儿子就叫望山,川的尽头是山,乘着舟可渡水入山。”


    杜黎看尹采薇一眼,他不接话。


    尹采薇默默念一遍,望舟、望川、望山,有舟有川有山,定是一个好地方,这个名字还行。


    “娘子,东西准备妥了。”孙妈妈提来一个篮子。


    尹采薇看向杜悯,“夫君,能走了吗?”


    杜悯去书房一趟,出来说:“走吧。”


    三人一道离开官署,到了孟家,恰好孟青睡醒了,她正在吃早饭。


    尹采薇进去探望,杜黎把孩子抱出来给杜悯看,杜悯认真地打量一圈,他伸手接过襁褓。


    “长得像我二嫂,真会长。”


    杜黎:……


    “呦!睁眼了,眼睛长得最像我二嫂。二哥,他怎么哭了?”


    “不是饿了就是拉了尿了。”杜黎把孩子接过来,“给我吧,我送他进去。”


    “等等。”杜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银子打的印章,印章精致小巧,上面还刻有梵文佛经,他把指腹大的印章放在望川手心里,说:“我们杜家又添一丁,这是三叔送你的见面礼,祝我侄儿日后有大造化,能封侯拜相,手握宝印。”


    杜黎闻言,他情真意切地说:“三弟,多谢你用心。”


    杜悯瞥他一眼,“算了,你今天有喜事,我不说难听的话。哎,你都没有我用心吧?”


    杜黎咬牙,他抱着孩子走了。


    杜悯快活地哼起曲子。


    尹采薇开门出来,她听见声脚步一滞。


    杜悯看见她,声音也停了,“二嫂怎么样?”


    “精神不错。”尹采薇说,“二嫂让我谢你,给孩子的印章她很喜欢。”


    杜悯皱眉,客气得真恶心人。他想隔着门嚷嚷两句,因为妻子在,他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给孩子准备的?是自己找人做的,还是买的?”尹采薇问,“除了印章还有什么?”


    “算盘。”杜悯找银匠打了一个印章一个算盘,如果他二嫂生的是女儿,他就送算盘,原本是希冀孩子能继承她娘谋划的基业。可后来他二嫂又计划把义塾交给朝廷官员打理,肉都分割出去了,留下的就是一小块肉,二十年后是什么光景不好说,这个银算盘就有些不合时宜。但他也没换成别的,想着做个纪念也好。


    “改天拿过来送给二嫂。”杜悯又有了主意。


    “送什么?”杜黎出来了,“你二嫂说不用你们再送什么,要是惦记她,有空多过来坐坐就行了。”


    “她不交代我也会常过来。”杜悯说。


    “你忙去吧。”杜黎赶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去当值?”


    杜悯今天还真有要事,前两天尹明府派人送信,洛阳城里一个老侯爷死了,这是个开国功臣,葬礼盛大,甚至比有些皇室宗亲的葬礼还隆重,可以说是处处违制。偏偏却要葬在北邙山,这不是为难他嘛,他要是拦了只有死路一条,不拦又打脸,只能躲出去。


    “我今天要带衙役去西边的王屋山,今年黄河水位上升不明显,听说上游干旱严重,我去探探情况。今天傍晚要是回不来,就是明天回来,最迟是后天。”杜悯交代。


    “你多带点人。”杜黎嘱咐。


    “我回去帮夫君准备行李。”尹采薇压根不知道他要离开河清县的事,“夫君,你昨晚怎么不说?昨晚可以提前收拾,还能给你准备些干粮。太阳太晒,你要不乘坐我带来的马车出门吧。”


    杜悯敷衍地“嗯嗯”几声,他带着絮絮叨叨的妻子离开了。


    回到官署,他随便收拾两套换洗的衣鞋,点走往日陪他在北邙山山下拦截丧葬队的衙役,大摇大摆地逃走了。


    两个时辰后,赵县令逃到河清县找杜悯,得知杜悯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他恨得牙痒。


    出了县衙,赵县令抹一把汗,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假装摔一跤摔晕过去的时候,看见望舟顶着一顶女人戴的帷帽从转角过来,他顿时来了主意。


    “望舟,你这是要去找你三叔?我跟你一起去。”赵县令大步过去揽住望舟,“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呀。”望舟撩开薄绢,问:“赵伯伯,你来找我三叔?他没在衙门?”


    赵县令大喜,看来望舟也不知道杜悯出远门了。


    “没有,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怎么说我要去找我三叔?”望舟哼一声,他挣扎着躲开,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我可喊人了。”


    “我就是要找你三叔,我刚从衙门出来。”赵县令心累,一个小崽子哪来的这么多心眼,“你娘在哪儿?我找她谈谈给我们河阴县百善会捐款的事。”


    望舟挑眼打量他,说:“你下个月再来吧,我娘在坐月子。”


    “喜事喜事,我去探望探望。”赵县令是打定主意不回河阴县,他赶忙说:“你领路吧,说不定你三叔在你家,我过去了能碰见他。”


    望舟带他走了。


    赵县令迟迟不回去,衙门里的衙役知道了他的态度,一个个藏在衙门里不露头,从洛阳而来的送葬队浩浩荡荡地在河阴县穿梭,一直到天色黑透,最后一辆送葬车才隐进大山。


    赵县令还躲在孟家,孟青以他被孟家屋顶落瓦砸晕为由留下他,换义塾只向河阴县百善会捐一千贯钱。


    一夜过去,赵县令顶着染了鸡血的白布从孟家出来,孟父孟母一脸歉意地跟着,见人就解释孟家屋顶落瓦砸伤了赵县令,让他晕了半天,二人一路解释,直直把人送回河阴县县衙。


    尹采薇误以为真,她携礼顶着大太阳来到孟家,准备跟孟青商议由她出面向赵县令赔罪,这才知道风言风语下的真相。


    “我当时诓河阴县明器行向河清县百善会捐了一万八千贯钱,义塾也捐了二万二千贯,此次河阴县百善会筹款,我捐少了不合适,名声不好听,赵县令也不会放过宰我一笔的机会。”孟青解释,“正愁没有理由,他自己送上门了。”


    “赵县令是松口了,但二嫂不担心义塾名声不好听?还是你们有其他的约定?”尹采薇好奇。


    “我打算在河阴县置办两座竹坊,收流窜在河阴县的流民以及生计艰难的百姓当工人,一天三顿饭,每月发工钱,这就是义塾收买民心得个好名声的渠道。”孟青解释,“赵县令也同意对外解释这是义塾对捐款不足的补偿,同时,他还负责替竹坊把关人选问题。”


    尹采薇听得津津有味,“我听我爹说过,洛阳竹坊的工人也是流民、乞丐和生计艰难者,洛阳城如今已经见不到什么乞丐了。”


    孟青点头,“截止今年三月份,洛阳竹坊和染坊的工人合计已经增至一百六十余人。”


    “青娘。”杜黎敲一下门,他探头进来,说:“有客来访,客人是从长安过来的,一些是你前几年在长安办义塾时收的学徒。”


    第153章 争执


    “是为彩色纸扎明器的事而来?”孟青还记得自己寄去长安义塾的信。


    “应该是。”杜黎点头, “你要是对我放心,我来招待他们。你有什么要吩咐要询问的,也由我去问。”


    “你先带他们去食肆吃饭, 席上聊一聊,探明他们的来意。”孟青吩咐, “等到了傍晚, 太阳下山之后, 外面不晒了, 你让人在跨院里摆几席茶,邀他们落座品茶, 我隔着门跟他们聊聊。”


    “二嫂,我的嫁妆里有几样好茶, 晚点我打发人送来。”尹采薇说。


    “我先去探探他们的来意,如果只为生意上的事, 你给出答复就行了,不用隔门会面。”杜黎有意见,“今天是你坐月子的第三天, 时日还短,不要劳神费力, 要多休养。”


    “二哥说的也在理。”尹采薇又倒向杜黎一方。


    孟青笑笑,“也行,你先去问问吧。”


    杜黎走了。


    尹采薇往外看看,她想了想, 借口道:“恰逢正午,外面热得厉害,二嫂留我一顿饭,再留我歇一晌, 等凉快了我再回去。”


    孟青瞥她两眼,“行,等你二哥回来转述他们的来意,我喊你来旁听。”


    尹采薇的心思被看透,她羞赧一笑,“二嫂见谅,我在官署里的日子实在是无趣,而你在宅门外的日子实在是精彩,我想了解了解。”


    “你生在官宦家,竟对生意上的事有兴趣,这跟很多人不一样。”孟青纳闷。


    “倒也不是对生意上的事有兴趣,是对跟我不一样的女子有兴趣。这么说吧,我最崇敬的人是武皇后,二嫂,你懂了吧?”尹采薇眼里泛起光,说:“二嫂也很厉害,世上肯定还有一些如二嫂一般的女子,你们的日子是我向往但怯于触碰的。我读了很多书,但书上没有对你们的记载,越是如此我越是好奇。好在如今有机会能走出书本,看看跟我不一样的女子是如何在世间生存的。”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我也纳闷你怎么会对经商有兴趣。”毕竟杜悯这种出身贫寒的学子都瞧不上经商之事,尹采薇这种生来就是官家女的姑娘,压根接触不到生意经,对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更甚才对,孟青如是想。


    尹采薇摇头,“我对经商之事不了解。”


    “我的生活就是围绕着生意开展的,所做的一切,除了为利,就是为名。”孟青心里有些乏味,“我的日子就是在追逐名和利,最终的目标是想让我的子孙后代能有你这般的出身,能享有更多人该有的权利。”


    尹采薇思索一会儿,她听懂了,但好似又没有全部听懂。


    “我就是崇敬你们勇于追逐的心性,不管是为名为利还是为权,这种心性,我没有。”她说。


    孟青微微一笑,“你夫君不缺这种心性。”


    尹采薇不以为然,“很多男人都有这种心性,不稀奇。”


    “好吧。”孟青理解了,尹采薇应该是受武皇后的事迹启蒙,萌生了女性掌权的意识,但自幼囿于后宅,她爹娘给她搭建出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不缺名利,不受权势倾轧,她没有斗争的欲望,渐渐的也失去了追逐权力的心性,但心里残存的印记还在驱使她从另类的女子身上汲取力量和养分,她会被跟她不一样的女人吸引。


    睡在隔壁的孩子醒了,仆妇送孩子来吃奶,妯娌俩的谈话也随之结束。


    尹采薇走出房门,她望着院里洒落的炽热阳光发了会儿呆。


    “娘子,我们要回去了吗?”婢女走上前问。


    尹采薇摇头,“你回去一趟,跟孙妈妈说,让她把我嫁妆里的好茶分一部分送来。我就不回了,傍晚天凉快了再回去。”


    婢女应是。


    房门又开了,是陈管家的二儿媳王红枣出来了,孟家人都喊她王嫂子,她走到尹采薇身前行个礼,“尹娘子,请随我来,我带您去用饭。”


    尹采薇跟她走了。


    王嫂子把尹采薇交给她大嫂伺候,她又去找她婆婆,婆媳俩去打扫跨院里的东二厢。


    孟父孟母忙着为赵县令洗脱骂名,二人晌午没回来,望舟在官署歇晌,也没回来,孟家唯二的主子都在月子里出不了门,尹采薇在这座宽敞空阔的三进宅子里独自行走还挺惬意。她坐在凉亭里看鹅浮在水面泡澡洗毛,直到仆妇来请,才回跨院歇晌。


    一个时辰后,杜黎回来了,他是独自一个人回来的,客人都被他安置在客栈了。


    “来自长安的七个纸马店东家是为彩色纸扎来的,你先前去信,他们收到信之后决定亲自来洛阳看看,主要是怕红轿紫马犯忌讳违制。他们来河清县之前已经在洛阳落脚七八天了,亲眼目睹了彩色纸扎在洛阳县和河南县大卖的盛况,决定买一批彩纸回长安做彩色纸扎明器售卖。”杜黎转述,“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一根弦,想请你出面,让长安义塾做出头的椽子,他们愿意出高价从长安义塾进货,这才来到河清县找你。”


    “当然可以。”孟青没意见,“关于彩纸他们是怎么说?是不是要从洛阳染坊进货?”


    “提了,不仅要从染坊进货,还想从竹坊采购劈好的竹条,价钱都按义塾进货的价钱定,运输的船资另算。”杜黎说,“但因染坊和竹坊在春弟名下,我托词要询问爹娘的意见,还没给他们准话。”


    “可以。”孟青点头,“等爹回来,你跟他说,让他出面去签契约。”


    “还有一事,是好事。”杜黎露出笑,“七个东家还带来了十三个学徒,是他们当年另立门户后收的学徒,已经出师了。如今长安以及周边州县的纸马店林立,比卖陶器和漆器明器的明器铺还多,市场已经被抢占完了,去年和今年出师的学徒再开店估计赚不了多少钱。而且这十三个学徒是三年学徒工出身,家底不富裕,没有本钱开铺子。他们此行过来,就是看你这儿还缺不缺人手,能不能让他们来洛阳附近的义塾当师傅。”


    “的确是个大好事。”孟青高兴,“我待会儿写封信,你带去交给他们,让他们拿着信去找贺卞。”


    “好。”杜黎点头,“还有要吩咐的吗?如果没有了,傍晚的茶会是不是也可以取消了?”


    “取消吧。”孟青的目的达到了,尹采薇对经商之事没有兴趣,茶会就没必要了。


    杜黎松一口气,“你歇着吧,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杜黎前脚出门,尹采薇后脚进来,她迫不及待地问:“二嫂,二哥是怎么说的?”


    孟青复述一遍,“傍晚的茶会取消了。”


    “那你好好休息。”尹采薇也不失望,“我去前院看鹅玩水,等天凉快了,我自个儿回去,二嫂不用惦记着招待我。”


    “你也喜欢看鹅玩水?跟望舟一样,他一看能看半个时辰。”孟青说。


    “挺有意思。”尹采薇还想喂鹅呢。


    “不要靠近它们,它们要是对你抻脖子就是想噆人,赶紧跑。”孟青提醒。


    尹采薇出去了。


    到了傍晚,望舟散学回来,尹采薇也带着婢女离开了,婢女送来的好茶则是留下了。


    *


    翌日上午,尹采薇又带着婢女来了,婢女还拎着一篮子崧菜,进门鹅要噆人,她把崧菜叶扔出去,主仆俩趁机顺利进门。


    孟母见状笑了,“你下次再来,进门前先喊两声,我们把鹅关起来。”


    “不用关,还是我带食喂它们吧。”尹采薇觉得有意思,“潘婶,我想来画鹅。”


    “行。”孟母没意见。


    尹采薇又去探望孟青,表明她闲时想来喂鹅画鹅的请求。


    “可以。”孟青高兴她愿意常来孟家做客,不过她有点苦恼,她在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天气又热,她出汗多,整个人都是油腻的,屋里也是血味混着汗味,实在不好闻,她不想以这副狼狈又无力的姿态见客。


    “采薇,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你愿意过来闲坐我欢迎,但你看我这个样子,实在不方便见客,你再来不用进门探望我。”孟青直言直语地说。


    尹采薇犹豫,她还想着多来陪陪孟青,杜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


    “就这样说定了。”孟青拍板,“你去看鹅画鹅吧。”


    “行,我就不打扰二嫂了。”尹采薇应下。


    “在这儿就当作是自己家,随意点。”孟青说。


    尹采薇“哎”一声,她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尹采薇收起画纸准备离开,她猛地听见院外响起马蹄声,马蹄声在门外停下,她心里有了预感。


    杜悯牵着马推门进来,他下意识先看向鹅圈,没料到会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夫君,你回来了?”尹采薇走下凉亭,“我听着马蹄声,想着就是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杜悯斜一眼抻着脖子跃跃欲试的鹅,来气道:“再来噆人,我宰了你们。”


    王嫂子舀一瓢麦子把鹅唤走,趁机把四只鹅关了起来。


    尹采薇惊诧他眉宇间闪过的戾气,也没了分享画作的心情。


    “我去看看二嫂。”杜悯的态度又转为温和,“昨日望川洗三,我没能回来,洗三宴还热闹吗?”


    “没办洗三宴,昨日有事耽误了。”尹采薇跟他一起往后院走,边走边讲述赵县令躲在孟家以及远客来访的事。


    杜黎听到说话声出来,见是杜悯回来了,说:“你二嫂睡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我听说洗三宴没办?满月宴大办吧,在官署办席如何?”杜悯说,“当年望舟满月,还有僧人来诵经祈福,望川满月的时候,我也给他请僧人来诵经祈福。”


    “再说吧。”杜黎不想答应,这意味着孩子满月就要搬回官署。


    “我改天过来跟我二嫂谈。”杜悯嫌他磨叽,他看尹采薇一眼,“走,回吧。”


    尹采薇有些发恼,她憋了一路,回到官署了才问:“夫君,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你是不是要先跟我商量?”


    “你不乐意?”杜悯问。


    “这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我没意见,但你得先跟我说一声,这是尊重。”尹采薇强调,“还有你离开河清县去王屋山,你怎么不跟我支会一声?你为什么离开,怎么也不跟我说?我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杜悯笑笑,他用手背蹭蹭她的脸,哄道:“我不想让你操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摆平,你不用知道,你还跟在娘家一样,快快活活的。”


    “可是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我去洗澡了,待会儿给我送身里衣来。”杜悯不耐烦了。


    尹采薇被他这个态度气得够呛,当晚没让他近身,翌日也没再陪他去孟家。


    望舟一整天都在官署里走动,他当天就发现了不对劲,傍晚回去立马跟孟青通风报信。


    孟青让他不要管大人的事,她也不去管,但借机拒绝了杜悯提议在官署为望川办满月宴的事。


    杜悯也生气了,他不再往孟家去。


    恰好天气有变,河清县迎来一场持续了七天的大雨,他以担心堤防和浮桥为借口,拿着铺盖卷搬去废弃的粮仓,跟义塾的学徒同吃同住,也不回官署了。


    第154章 “我是偏向你的”……


    酷热的暑气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冲淡, 孟青的月子生活舒适了许多,她每日吃吃睡睡,没有烦心事打扰, 又不用照顾小孩,身体恢复得颇快。月子还没过半, 她已经能自如地行走活动, 除了不能出门见风, 跟怀孕前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这日午后, 孟青倚在榻上吃桃,听杜黎给她念书, 突闻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问了句:“谁啊?”


    “二嫂, 是我。”尹采薇声音低落地回答,“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会儿有空吗?”


    杜黎已经拉开门了,“弟妹,你进去吧, 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二哥不用避开。”尹采薇说。


    杜黎猜得出她此趟过来是为何事,他管不了杜老三, 偏偏又担着兄长的身份,听了尹采薇的诉苦也无法替她出头,还是避开为好,免得自己为难。


    “你先去跟你二嫂说话, 我去煮壶红枣姜茶。”杜黎借口离开了。


    “采薇,进来吧。”孟青说。


    尹采薇留婢女在外面,她走上台阶,脱下糊着泥的木屐, 穿着足袜走了进去。


    “你走来的?没坐马车?”孟青问,“快到榻上坐。”


    “我是先去了河阳桥东边的废弃粮仓找杜悯,脚上的泥是在那个地方踩的。”尹采薇偏着身子坐在榻上,她扭着脸沉默几瞬,歉意道:“二嫂还在月子里,我原不该拿糟心事来打扰你,可、可我实在气不过,我在河清县也没有亲友可诉说,只能来找你说说话。”


    “怎么了?跟老三吵架了?”孟青好奇,“这些日子老三也没来过,望舟跟我说他三叔搬去废弃的粮仓守桥去了。”


    尹采薇羞于启齿,她倒是想吵架,可杜悯压根不接她的话。今天是杜悯搬出去的第九天,前七天一直下雨,她还能以他守桥守堤的理由宽慰自己,可这两天已经天晴了,他还是日夜不回家。她忍了又忍,今日主动去找他,给他递个台阶,可他那个贱人不识趣,她都给他送饭了,他还没个好脸色。


    “没有吵架,我俩就争执了几句,他就搬出去住了。”尹采薇抽出帕子揩了下眼角,她哽咽着说:“二嫂,我就是不满意他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总是独断专行。公事也就罢了,可后宅的私事也不询问我的意见,我这个人在他眼里好像可有可无。”


    孟青心想杜悯就是这个性子,用得着谁的时候才跟人商量。


    “他自幼出门求学,一个月就回去两三趟,可以说是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做主,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他独立惯了,不喜跟人商量。你们成亲的日子还短,他还没适应,你不满意你就跟他说。”至于改不改,那就看杜悯的心意了,孟青在心里补充。


    “我跟他说了,他压根不理。”尹采薇越想越气,她憋屈地扯着手帕,嘟囔道:“我跟他闹闹小性子,他直接就不回来了。”


    尹采薇气得撕烂了帕子,她只是使个小性子,杜悯直接放大招,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敢跟他争执闹气。


    “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你俩新婚,谁都不了解谁,有矛盾也正常。”孟青把碟里的桃子推过去,“吃点东西,放过你的手帕吧。”


    尹采薇觑她一眼,她拿起银叉戳块儿桃肉喂嘴里,说:“二嫂,你气色挺好,看样子身体恢复得不错。”


    孟青点头,“王嫂子会照顾产妇,她炖得一手的好汤水,我吃得好,身体恢复得就快。”


    “主要也是心情好,心情好胃口才好。”尹采薇看她不接话茬,像是不想管她和杜悯之间的事,她只能开口央求:“二嫂,杜悯看重你,听你的话,你帮我跟他说说吧,至少让他先回家。”


    孟青笑了,“你没看出来他也在跟我生气?他多久没回官署,也多久没来过孟家。”


    “你们也吵架了?为什么事?”尹采薇还真不知情。


    “他跟我说他打算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我拒绝了,跟他说这种事让采薇来跟我说,她同意了,我才肯答应。”孟青掀起眼皮看向尹采薇,尹采薇却目光闪躲,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我也是因为这个事跟他起争执的。”尹采薇这才敢吐露争执的缘由,她紧张地解释:“二嫂,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对他的态度不满,不是不愿意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


    孟青了然地“噢”一声,“难怪他这次生这么大的气,在他看来,我是在拉偏架,偏向你了。”


    尹采薇心里受用极了,她挪到孟青的身边抱住她的胳膊,高兴地说:“谢谢二嫂偏向我,你真好,处处为我着想,丝毫没想着为难我。”


    “我为难你做什么,我是你嫂子又不是你婆母,不会认为你是在跟我抢儿子。同为女人,我也当过新媳妇,知道女子初入婆家的不易,不去体谅反倒去为难,岂不是在欺负曾经的自己。”孟青垂眼看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抬手握上去,说:“我巴不得你跟老三夫妻和睦,你俩关系好,才不会扯着我为你们调节矛盾。你俩好了,我落个清净,你俩不好,我也落不着什么好。”


    尹采薇思索着孟青的话,心里对她又亲近了几分,她靠在孟青肩上,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杜悯会敬重二嫂,真真是二嫂堪比半母。遇到二嫂这样的妯娌,是我的福气。”


    孟青微微一笑。


    隔壁响起孩子的哭声,过了一会儿又停下了。


    “是孩子饿了吗?”孟青隔窗问。


    “不是,是睡醒了。”杜黎在外面回答。


    “二哥就在院子里呀?红枣姜茶煮好了吗?”尹采薇打趣,她跟孟青说:“我跟二哥说他不用回避,他偏要避开。”


    “把孩子抱进来给他三婶看看,你去河阳桥一趟,看能不能把你家的犟驴请来。”孟青说。


    尹采薇被一句“犟驴”逗笑了,她亲近地说:“二嫂,等犟驴来了,你替我骂骂他。”


    孟青摇头,她提点道:“老三是个顺毛驴,得顺着捋才能好好说话,一言不合就撂蹄子,谁都犟不过他,我也不敢跟他犟。他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又是天子门生,河清县在他的治理下也是百姓生活安乐,可以说他有才学还有才能,这种人极有主见,他最信服的是自己,让他改变自己去适应别人可不容易。”


    尹采薇陷入沉思。


    杜黎推门进来听到这番话,他觑孟青两眼,这该死的杜老三又该来给她磕头了。


    孟青冲杜黎眨眨眼,她伸手接过裹着襁褓的二小子,说:“去请你家老三来这儿吃晚饭,就说采薇也在。”


    杜黎点头,他把孩子交出去就出门了。


    *


    傍晚,杜悯被杜黎带回来了,来是来了,但木着一张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也没再犟着,吃过晚饭后跟采薇一起回去了。


    隔天,尹采薇又来了,她当着孟青的面正式邀请:“二嫂,望川的满月宴就在官署办吧,你们当天也搬回官署住,免得望舟天天两头跑。”


    “行。”孟青答应了,“我们搬回去要给你添麻烦了。”


    “哎呀!二嫂,你不要说这种话,家里有下人,什么都不用我做,能麻烦我什么。”尹采薇假装不高兴,“不要再说这客气的话,真要说起来,还是我麻烦你的时候多,有你给我当靠山,杜悯不敢欺负我。”


    孟青笑了,她舒展着四肢,问:“老三昨晚回去表态了吗?你俩和好了吗?”


    “我退一步,算是和好了。”尹采薇面露欲言又止之色,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笑笑,“按他说的,我快快活活过我的日子,不去过问他的事,随他去吧。”


    “他不识好歹,让他自己过,你来跟我过。”孟青玩笑道。


    “行。”尹采薇点头,“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们尽快搬回去。”


    “快了,再有半个月,我就出月子了。”孟青说。


    “二嫂,满月宴交给我操持吧,正好我没事做。”尹采薇说,“你把你这里的客人名单给我一份,我回头下帖子。”


    “我在这儿没什么亲戚,就我爹娘和我兄弟,没什么客人。”孟青说,“我想着我们自家人在一起热闹热闹就行了,不用大办。”


    “让他三叔尽尽心吧,不让他如意岂不是对不起他生的这场气。”尹采薇阴阳道,“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妥了来跟二嫂商量。”


    孟青道声谢。


    接下来的半个月,尹采薇隔三差五就往孟家跑,杜悯就来过一次,还撞上尹采薇和孟青在屋里说得热闹,他没打招呼就走了,之后没再露面。


    *


    六月二十二,望川满月,孟青也出月子了。


    孟青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没了孟母的压制,她从头到脚洗了个痛快。


    从浴室出来,她叉着腰长吁一口气,“浑身轻快呀!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二嫂。”尹采薇从厅堂里走出来,“二嫂,我们来接你们回去。”


    孟青诧异,她走到厅堂门口往里面瞅,看见杜悯坐在桌旁装模作样地喝茶。她牵着尹采薇进去打招呼:“杜大人,难得见到你这个大忙人啊。最近在忙什么,忙得见不到你的人影。”


    “我倒是不怎么忙,只是想着二嫂没空见我,我就没来打扰。”杜悯淡淡地说,“时辰不早了,这就走吧。”


    “你二哥呢?在收拾行李?”孟青问。


    “望川吐奶弄脏了衣裳,他抱孩子回屋换衣裳去了。”尹采薇接话,她瞥杜悯一眼,旁敲侧击道:“二哥真是个好爹,照顾孩子样样拿手。”


    “改日见到我岳父大人,我问问他是如何照顾孩子的。”杜悯哼一声。


    “你!”尹采薇咬牙,“你不跟你二哥学,跟我爹学什么?你又不是我爹生的。”


    “我可以当作是他生的。”杜悯不要脸地挑眉。


    尹采薇被他的厚脸皮折服,拿他没有办法。


    孟青憋着笑看热闹,猛地发现杜悯在盯着她,她耸下肩,“你俩聊,我去找你二哥。”


    “我在外面。”杜黎听里面又呛起来了,他没敢进去。


    杜悯放下茶盏,说:“走吧。”


    望舟不在家,他早就跑了,今天尹采薇邀请了官府里的胥吏及其家人,望舟的同窗也都会来,他早早就去官府等着了。


    孟父孟母和孟春在隔壁跨院等着,听见说话声,三人走了出去。


    “行李都拿出去了?”孟青问。


    “这么急着要搬走?”孟母不高兴。


    “三弟让下午再回来拿。”杜黎说。


    “到时候让下人送过去就是了。”尹采薇接话。


    “还是自己过来拿吧,我今天休息,到时候我陪二哥二嫂过来拿。”杜悯说。


    孟青奇怪地看向他,他可不是勤快的人。


    第155章 驯化


    因孟家人是商人不能乘坐马车, 尹采薇雇来了三驾牛拉的车轿,一行人分坐在三驾车上,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官署。


    “三叔, 三婶。”望舟打个招呼,又路过他爹娘的车驾打个招呼, 最后停在最后一驾牛车旁, 作势要扶他外婆。


    孟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牵着望舟的手走下牛车。


    “外公, 外婆,舅舅, 我带你们进去。”望舟另一只手牵上孟父,他周到地提醒:“已经有客人来了, 是衙门里新来的典狱长和司法佐及其家人。”


    孟父点头,“典狱长姓什么来着?”


    “吴。”望舟回答。


    有杜悯和尹采薇给兄嫂做脸, 作为孟青的娘家人,孟父孟母和孟春踏进官署就有人上前客气地寒暄。


    一番寒暄后,望舟领孟家人去他屋里坐, 免得再有来客,他们次次要起身迎接。


    孟春倒在望舟的床上, 他脱了鞋躺上去,说:“还是躺着舒服。”


    “舅舅,你昨晚没睡好?”望舟问。


    “睡好了,就是在这儿没事做, 不如再睡一会儿。”孟春跷着腿说。


    “没事做来帮我照顾你的小外甥。”孟青抱着孩子推门进来,“外面吵得慌,我把望川放你们这儿,你们照顾孩子也有个托词, 不用出去见客,快要开席的时候再出去。”


    “这不好吧?我们一直待在屋里?”孟父问。


    “想出去见客也行,不想笑脸迎人的时候就进来。”今天虽说是望川的主场,实际上客人都是冲杜悯和尹采薇来的,孟家人是商人,在这个场合让人看不起,出去见客也没几个真心跟他们攀谈的。


    “孩子放我怀里来。”孟春招手,“反正我不出去,我来照顾望川。”


    孟青把睁着眼四处乱瞅的孩子放到孟春怀里,起身时在孟春头上薅一把,“时间过得真快,我的第二个孩子都满月了。还记得望舟满月的那天,我俩联手干了件大事。”


    孟春笑两声,“姐,恭喜你,你的日子好起来了,再也不用受气了。”


    “什么大事?”望舟趴在床边问,他握着望川的手指向孟春,“小弟,这是舅舅。”


    “长得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孟春忍不住打量着小外甥,说:“不知道长大了他们兄弟俩能不能长成一个样儿。”


    “不能,望舟更像我,望川的鼻子和下巴随了你姐夫。”孟青说。


    孟春点点望川的下巴,说:“还没长开,再长长就像你了。”


    孟青:……


    门从外面推开,杜黎探头进来,他先喊声爹娘,又说:“青娘,你出来,贺卞来了。”


    “他怎么来了?”孟青往外走。


    “贺卞是谁?”孟父问。


    “洛阳义塾的掌柜。”孟春回答,“估计是听到消息赶来送礼贺喜,这人要比任问秋会做事,任问秋知道我回来是为参加我小外甥的满月宴,也没什么表示。”


    “你跟任先生还有联系?他做事能力如何?在怀州开几家义塾了?”孟父问。


    “五家。他做事能力还不错,纸扎明器在怀州售卖得挺红火。”孟春回答,“对了,爹,我也在怀州开了三家纸马店,还想再从怀州买五十个仆从,我过两天离开的时候,你给我拿一千贯钱。”


    “怎么买这么多的仆从?”孟母问。


    “今年怀州干旱,冬麦减产,春麦估计要绝收,年景不好,奴价便宜,我趁机多买点放在纸马店做事,出师之后再派去外地守店。”孟春说。


    孟母皱眉,“怀州的旱情这么严重?”


    孟春点头,“流经怀州的黄河水势更平缓,泥沙淤积比河清县严重多了,河床快要跟路面齐平。水入不了渠,导致几个县麦子干死,但还有地方发生涝灾的,听当地人说是黄河改道,水流进洼地,把洼地里的庄稼淹死了。”


    孟母“咦”一声,“那可怎么办?平头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当官的要不要被砍头?”


    “谁知道呢。”孟春摇头,“今年怀州热得很,好些人被热死了,有老人和病人扛不住热死的,也有挑水浇水热死在地里的壮年男人。任问秋就是趁这个机会大肆招收学徒,不缺人手,他半年开了五家义塾,各地丧事又多,生意还都挺好。我跟着他学,两个月开了三家纸马店,养了四十一个学徒工,这个月还能盈利二三十贯。”


    “生意是不错。”孟母现在已经看不上二三十贯钱了,但她还记得在吴县时,孟青没出嫁前,纸马店一年也只能盈利二三十贯。


    “还能热死人啊?”望舟喃喃地问。


    “能冻死人了就能热死人。”孟春说,“还有饿死人的,温县有不少农户为了活命把田地卖了,我是买不了,我要是买得了,我也能趁机置下几百亩田产。”


    望舟偷偷斜他一眼,他总算理解了律法中对商人的种种打压之举,商人有活络的脑子,有雄厚的财力,还长着一对发现财路的利眼,他们若是有资格购田置产,一次旱灾或是一场洪涝,他们能买下半个县的田地。


    “望舟?”杜悯敲门,“望舟在不在里面?”


    “在。”望舟起身走过去,“三叔,怎么了?”


    “跟我去迎客,我带你认人。”杜悯说。


    望舟拍拍衣裳上的褶子,跟着杜悯走了,没客的时候,他跟杜悯讲述怀州的旱灾和涝灾。


    杜悯对怀州的旱灾有所耳闻,见望舟有兴趣,待客人到齐了,大家坐在一起吃茶闲聊时,他把话题引到这个事上。


    望舟安静地听着,商人在懊恼不能趁机置办田产,胥吏在恼怒乡绅和豪强趁机大肆蓄奴置产。他陡然意识到,在财和利方面,不分商人、乡绅和世家权贵,有财有权了,都在向下吞噬。


    “三弟,诵经祈福的僧人来了,你出来一会儿。”杜黎进来说。


    杜悯起身出去,在座的胥吏和文人将才纷纷跟出去观礼。


    望舟慢了一步,他就挤不进去了,他站在厅堂外,听着里面敲木鱼的声音思索着他自己的事。


    望川被孟青抱在怀里,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接受僧人的祈福。


    孟青用余光扫视着混在锦衣华服里的荆钗布裙,心里默默祈祷,再给她七年的时间,她要为自己的一家人换上锦衣华服。


    诵经声停,礼成。


    “感谢诸位今日赏脸参加鄙人小侄的满月礼,礼已成,请诸位入席。”杜悯出列说话。


    厅堂里有两桌席面,书房里设一桌席面,后院的竹林里用青色绢布围出来两桌,尹采薇带来的下人训练有素,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宾客在下人的引导下全部入席。


    孟青和尹采薇负责招待女眷,望舟负责招待他的同窗,杜悯和杜黎一个负责招待男宾,一个负责招待僧人。


    一个时辰后,席散,宾客皆数离开。


    孟青跟孟春交代:“你带贺卞回家里住,替我招待好他。”


    “行,放心吧。”孟春答应下来,他走出门,说:“贺兄,这边走。”


    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孟青伸个懒腰,她去清点今日收的礼,最后把礼金都给了尹采薇,“衙门里的胥吏和县学里的文人都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过来观礼,这些礼金你收着,以后遇到还礼的时候,你跟老三出面还礼。”


    尹采薇没推辞。


    “你忙了大半天,累了就回屋歇着。”孟青说,“我也回屋歇一会儿,等凉快点了,再回去一趟,把行李都拿来。”


    尹采薇点头,“二嫂,今日的满月礼你还满意吧?这是我头一次独自操持宴席。”


    “非常满意。”孟青握住她的手,说:“二嫂谢谢你,也替望川谢谢你。”


    “哎呀!不用客气啦。”尹采薇高兴,“二嫂,你回屋歇着吧。”


    孟青点点头,她走了。


    尹采薇也回到自己的卧房,见杜悯斜靠在凉榻上,她又把话拿出来问他。


    “辛苦你了。”杜悯朝她伸手,“我替你捶捶背?”


    尹采薇不吃这套,“我正式通知你,以后想让我出力的事,你事先要跟我商量。你不跟我商量,我不仅不出力,甚至不会出面。”


    杜悯思索一会儿,他点头同意了。


    尹采薇心里舒坦了点,她撇下他回内室休息。


    杜悯就歇在凉榻上,他眯了一会儿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去敲兄嫂的门,“该去拿行李了。”


    “我跟他去拿,你带望川在屋里休息。”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往外指一下,说:“他估计有话说,我也跟着一起去。”


    夫妻俩一起出门,把望川也抱走了。


    杜悯见状没说什么,出门时借用了尹采薇的嫁妆车,四人坐车回孟家。


    到了孟家,孟父孟母还在午睡,孟青把孩子交给王嫂子,她和杜黎带杜悯回到跨院,一进门,她就问:“要说什么?”


    “我对你们的处事方式很不满意。”杜悯说,“我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不需要你们去讨好我的妻子。”


    “你觉得我是在讨好采薇?”孟青转过身,“人不是你娶回来的?她是不是你妻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爱屋及乌?我跟她交好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我要跟她勾心斗角?斗得她天天生气流泪,动不动回娘家跟爹娘告状,这样你就满意了?”


    “老三,你以为我们分不清我们该跟谁亲?”杜黎问,“你对我们的处事方式不满意,你说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还跟我没娶妻之前一样。”杜悯回答,他明确地说:“我需要你们围着我转,而不是围着我的妻子转。好比望川的满月宴,我提起了,你们就答应,剩下的事我去处理,就算采薇不答应不高兴,也该是我去跟她沟通,而不是你们绕过我跟她来商量,她不能代表我。我们的关系应该是我和你们以及我和她,而不是我们和你们。”


    “你怎么跟陈明章一样?”孟青大惊,“你想想是不是?你是不是下一句要说我们在左右逢源?”


    杜悯被她恶心得变了脸,“胡说!你不要把我跟他扯在一起,你真是会恶心我!我、我只是……我不需要你们借她来维护跟我的关系,也不想再有旁的人插足我们一家的生活,我只是不想在跟我最信任的几个人相处时还要心存顾忌。二嫂,想来你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吧?”


    孟青心里安稳了,她清楚杜悯的自私,也希冀用他的自私拴住他,就像当初从杜老丁手上把他夺走一样,用共患难的情分以及放纵的供养,让杜悯成为替她开辟前路的先锋以及自己一家人的靠山,达到狐假虎威的目的。她的确不希望出现杜悯在她面前会心生顾忌的情况,她需要他全心全意地信赖她,这样他才肯毫无疑心地听从她的意见。


    杜悯今日的索求跟她追逐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了解了,我答应。”孟青松口,“我也有条件,我会拿捏好分寸,直到你满意,但你不能干涉我跟采薇的相处。她是个好姑娘,刨除妯娌的身份,我愿意跟她来往。”


    杜悯点头,“我相信二嫂能拿捏好分寸,只要我舒心了,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来往。”


    “第二个条件,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请善待采薇,她不知你的性情,这桩婚事是你谋求来的,你得对她负责。”孟青又说,“我不想日日为你们断官司,你得明白,如果你处理好你们的关系,我就不会越过你跟她谈论你。”


    “行。”杜悯再次答应,“还有吗?”


    “有。”孟青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你身子矮一点,我跟你说个事。”


    杜悯不疑有他,他倾过身子,下一瞬左耳一疼,他大叫一声。


    孟青狠狠揪一下,她松开手,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提醒说:“杜悯,我跟你是合作伙伴,不是你的仆人,不需要全身心地服从你。什么叫你舒心了就不干涉我?你凭什么干涉我?”


    杜悯挨了掐心情也舒畅,他迅速认错:“是我错了,我这阵子气糊涂了,是我有求于二嫂,谢二嫂二哥体谅我。”


    杜黎沉默地旁观,提及他,他才动了动作为回应。望着杜悯的样子,他心里说不清是喜还是悲,杜悯的情绪已经被孟青操控了,竟糊涂到分不清利益和感情哪个更动人心。


    孟青怎么可能越过他跟尹采薇交好,又怎么可能围绕着尹采薇打转。


    人的感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软硬都是刀子。


    第156章 巡抚使驾到


    孟青深深地看杜悯一眼, 说:“我跟你二哥去收拾行李,你去望舟屋里休息一会儿,或是在庭院里坐坐也行。”


    “不要我帮忙?”杜悯扫视一圈, 说:“我能帮忙拿东西。”


    孟青“呵”一声,“得了吧, 我还不知道你, 你就不是个勤快的人。”


    “二嫂, 你这就冤枉我了。”杜悯叫屈, “我就没懒过。”


    “行了,别耍嘴皮子了。”杜黎突然有点见不得他这个模样, 被操纵了情感还不自知。真是荒唐,他这会儿竟然在替杜悯觉得可悲。可悲什么呢?杜悯是切切实实从孟青这儿获得了好处, 不论是利还是情感,他都是尝到了甜头才甘愿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索。


    “你去前院看看马, 官署里还有没有闲余的地方能养马?要不要把望舟的小马牵走。”杜黎打算支走他。


    “还是养在这儿吧,官署里人太多了,没多余的地方了。”杜悯走到树荫下的石桌旁坐下, 说:“二哥,让下人给我上一壶茶。”


    “自己去找下人要, 来这儿了还当自己是客人?”杜黎留下这句话,他甩手走了。


    杜悯对这句话挺受用,他敲了敲石桌,起身走进望舟的书房, 看望舟练的字、作的画、用纸叠的各式东西。


    主屋里,杜黎让孟青在凉榻上休息,“你别动,我一个人收拾就行了。”


    “随便收拾一点, 最近要穿的衣鞋带走就行了,厚衣裳还放在这儿。”孟青对他的做事能力放心,她当起甩手掌柜,鞋一脱,惬意地躺在榻上。


    杜黎应一声,他利索地收拾起来。


    杂物还没收拾妥当,院外传来渐行渐近的哭声,王嫂子抱着望川走进跨院,她见孟青迎了出来,解释说:“小郎君估计是饿了,一直哭,哄不好。”


    “我看看。”孟青接走孩子,说:“你去忙吧,有需要我喊你。”


    王嫂子搓搓手,问:“娘子,我一直没问,我是跟你一起去官署照顾小郎君,还是留在孟家做事?”


    “留在孟家吧,我近来无事,身子也养好了,我自己带孩子。”孟青说,“有需要的时候,我再喊你过去。”


    王嫂子“哎”一声,她退了出去。


    孟青抱着望川进屋,她关了门窗,解开衣裳喂奶。


    杜黎拿着蒲扇走了过来,他坐在榻尾给他们娘俩扇风。


    孟青越发惬意,她捋着望川头上汗湿的胎发,说:“生在酷暑天,他也遭罪,一哭就是满头的汗。”


    “能投胎到你的肚子里,一出生就是享福,生在酷暑天又算什么遭罪,这点难受不值一提。”杜黎不赞同。


    孟青瞥他一眼,“说的什么?我说东你说西。”


    “我说的是真话。”杜黎心里充斥着颇多的感慨。


    孟青捋一捋发丝,“我怎么从你的话里听出一股浓浓的酸气?怎么?羡慕上你儿子了?”


    杜黎笑笑,望舟和望川享有孟青不含算计的真情,的确让人羡慕,而且羡慕的人绝对不止他一个。


    孟青嘴角泛起一丝坏笑,她作势要敞开另一侧的衣襟,低声诱惑:“喊声娘,娘也给你喂奶。”


    杜黎猛地站了起来,他被她闹成个大红脸,好笑又好气地瞪她一眼,撂下蒲扇走开。


    “你在想什么?你是真敢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受不了你。”他慌乱地嚷嚷。


    孟青心情愉悦地大笑起来,“你又不是没吃过。”


    “你、你别说了。”杜黎抓狂,“以后不准再说这话。”


    “什么话?”孟青明知故问,“噢,是娘喂你吃奶……”


    杜黎冲过去捂住她的嘴,他浑身难受,恶狠狠地在她脸上掐一下才舒坦了些。


    望川盯着杜黎大哭起来,奶也不吃了。


    孟青示意杜黎往下看,杜黎瞥了一眼,他松开手,把她的衣襟拉下去盖住湿漉漉的地方,但手没离开。


    “你馋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手掌缓缓地揉了一圈,“搞定了老三,心里激动?”


    孟青不否认。


    杜黎感觉掌心湿了,自己身下也有了异样,他不敢再闹,收手抱走了孩子。


    “天黑了再伺候你。”他说。


    “收拾好了吗?望川怎么哭得这么厉害?”杜悯走出书房站在檐下问。


    杜黎和孟青都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杜黎回过神,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说:“快了,再等等。”


    等把望川哄好了,杜黎再进去,孟青上身换了一件短褂。


    杜黎把孩子递给她,他不再磨蹭,把剩下的衣裳收拾收拾,说:“可以走了。”


    杜悯接走两个包袱先拎出去,走出跨院遇见孟母,孟母不着痕迹地瞪他一眼,嘴上好声好气地说:“你兄嫂就托你多照顾了。”


    “婶子放心吧。”杜悯浑身舒畅,“潘婶,你和我孟叔想女儿想外孙了,随时去官署探望,不要客气,我在你们家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你们要像我一样。”


    “行行行。”孟母点头,难得他会说出这句话。


    杜黎和孟青带着孩子也出来了,孟青说:“娘,你让人把屋里打扫打扫,我们留下的衣物和用具不用动。”


    孟母点头,她接过一个包袱,送女儿女婿出门。


    东西都装上马车,人也跟着上去,杜悯吩咐一声,马车开动了。


    孟母望着马车走远,她回屋交代一声,出门去纸马店干活儿。


    半柱香后,马车抵达官署,杜悯先跳下去,他接过望川,率先抱着走进官署。


    “三叔接你回家了。”杜悯低头说一句。


    有下人拿行李,孟青和杜黎空手进来,听孙妈妈说尹采薇和望舟在后院的竹林作画,他们没去打扰,先回屋归置行李。


    杜悯抱着望川安静地坐在美人靠上,他竖耳捕捉前屋后院里细碎隐约的说话声,这一刻,一个多月以来,他心里充斥的不安稳、焦灼和彷徨悉数散尽,这才是他的地盘他的家,是他婚前幻想过的婚后生活。


    腿上突然一热,杜悯探手摸一把,下一瞬感觉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腿往下流,他反应过来,大叫起来:“二哥,你儿子尿我身上了!”


    望川被他吓得哭了起来,杜黎赶过来,他抱走孩子,朝杜悯斥道:“你嚷什么嚷?吓到他了。”


    “他尿我腿上了,尿都流进我鞋里了。”杜悯受不了了,他当场脱掉鞋。


    “你又不是没在我身上尿过,你还在我身上拉过屎。”杜黎抱怨他小题大做。


    杜悯瞥见尹采薇和望舟出现在门口,他脸上闪过不自在,“你闭嘴吧!少胡说八道。”


    杜黎“呵”一声,他抱着望川走了。


    “……三叔,你别甩了,回屋换衣裳吧。”望舟语带嫌弃。


    杜悯瞪他一眼,瞥见杜黎的身影不见了,他胡说八道:“你弟跟你一样,不省心,你小时候也尿我一身。”


    望舟压根不信,“要是有这个事,你早拿出来嘲笑我了。”


    尹采薇笑一声,在杜悯看来时,她捏着鼻子走了。


    杜悯:……


    “让下人打水。”他喊。


    等他换洗一新走出来,迎面看见天边绚丽的晚霞,他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喊上望舟出门遛马。


    杜悯刚要出门,衙役过来传话:“大人,巡抚使来了,车驾快到县衙了。”


    第157章 升怀州长史


    巡抚使?


    杜悯赶紧回屋换上官袍, 他扶着官帽小跑至前衙,带着早已在前衙等待的县丞、主簿和县尉出门迎接,出门没走几步就迎上了巡抚使的车驾。


    “河清县县令杜悯率县衙胥吏拜见巡抚使大人。”杜悯拱手见礼。


    双马拉车的车驾停下, 车门打开,绯色的官袍先一步映入杜悯眼帘, 他多看了一眼, 才目光上移。


    “杜县令, 好久不见啊。”巡抚使朗声道。


    “侍郎大人?”杜悯惊讶, 既然是老熟人,他话带几分亲近, “下官听衙役说巡抚使大人的车驾来了,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您。”


    此人就是去年初春来过河清县的巡抚使, 即中书侍郎,当时还在河阳桥桥头为杜悯解围除困。


    “本官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跟你见面了。”巡抚使下车, 道:“庆丰,还不来拜见杜大人。”


    马车后方疾步走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他冲杜悯见礼, “杜大人,下官乃水部司主事项庆丰, 两个月前,吏部调下官任河清县河堤谒者。”


    杜悯想起他三月写公文向工部要人,这都六月底了,人才到。


    “本官盼谒者已久, 可算盼来了。”杜悯颔首,他引着巡抚使进官衙,笑问:“大人,您这趟下榻河清县县衙, 不会是为了专门给我们送帮手吧?”


    “那倒不是,本官和项谒者是在怀州河内县遇见的。”巡抚使解释,“本官从他口中得知你在河清县大兴水利,特意绕道来看看。”


    一行人在胥吏院落座,项谒者起身解释:“大人莫怪下官误了时日,因大人在公文里说到的挖渠掘河之工程,与怀州水利秦渠有相似之处,下官离京时听闻怀州旱情严重,经打听,得知秦渠干涸荒废。为了探明情况,也为避免河清县的水渠也出现类似的问题,这才亲自前往查探。”


    杜悯面露大喜,“不怪不怪,谒者辛苦了,你能如此用心,本官代河清县百姓感激你。”


    “大人言重了。”项谒者坐了回去。


    “我记得你去年曾说过,要在河清县修筑如苏州吴县一样的水系河道,当时我给否决了,你还是没死心?”巡抚使问。


    杜悯拿出他作的水系图,道:“下官经您提醒,否决了不切实际的部分,留下了一部分利于农业的措施。为解决水患,下官在黄河北岸修筑一丈余高的河堤,并将河堤划为永业田分给男丁用来种植果树和桑麻,可巩固堤防,防止坍塌。有了堤防,黄河的水位会明显上升,我在此处修个放水口,引黄河水入渠,再在干旱和农业用水时节开渠放水。至于泥沙淤积的情况,每年秋末春初由役夫负责淘河泥,河泥可用来肥田,也可用来修路。”


    “我明白。”巡抚使推走水系图,“秦渠也是如此,可怀州段黄河淤积严重,黄河改道频发,导致秦渠无水干涸,旱灾频发。”


    “河清县不会,河清县位于怀州上游,黄河水流流速更大,加之河堤筑高,容水量更多,不会出现黄河改道的情况。”杜悯说,他握着水系图,谨慎地问:“大人,您不会是来阻止我们的吧?我们修堤防以及挖渠掘河是官府自己筹的钱,没向朝廷伸手,雇的劳工也是有工钱的,掘河占用的田地也会由官府出资买下,老百姓没有意见。”


    “噢?这么大的工程全由官府筹资完成?你们筹了多少钱?上百万贯?”巡抚使半信半疑。


    “没有,只筹了近二十万贯钱,刨除买地的钱,够我们雇两年的劳工。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堤防已修十八里,水渠挖到七尺深。我有信心,今年年底,水渠能完工,明年堤防有望竣工。至于河道,明年就算不能竣工也没事,河清县有一万三千余个成年男丁,他们服两年徭役,河道必能竣工。”杜悯心中有个算盘,他说得头头是道。


    屋里暗了下来,孙县丞拿来火烛引燃油盏,油盏里飙起火苗,火苗映亮了巡抚使眼里的震惊。二十万贯!不足二十万贯!就能完成这么大一个工程。朝廷近五年拨给怀州清淤河道、维护水利工程的钱远超百万贯,可黄河改道频发,秦渠部分河段荒废,水灾旱灾年年都有。


    杜悯没注意到对方异样的神色,他存着明年提前升迁的心思,有意在巡抚使面前搏个能干的印象,他斩钉截铁地说:“头一批筹款用完之后,下官还可以再筹款,最迟后年年中,河道也能竣工。”


    “你还能筹到款?可不准欺压百姓。”巡抚使提醒。


    “不,不,不会。您误会了,您不会以为这近二十万的善款是下官利用权势逼百姓捐的吧?”杜悯拿出捐款名单递过去,“您看看,这批善款是河清县商户、乡绅以及世家联合捐赠的,捐赠之事由百善会负责,没有官府介入。”


    巡抚使掀开缝订的名单册,头一页头一列就是青鸟纸扎义塾,下方写着捐赠善款二万二千贯。他模糊想起明器进士杜悯这个名号,隐约想起这个义塾是杜悯二嫂在掌事。他当即明白了,杜悯这是随身带着一个钱袋子,难怪能信誓旦旦地说还能再筹到款项。


    “义塾捐钱经礼部尚书同意了?礼部的钱也能由你挥霍?”巡抚使不着痕迹地打听,他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义塾占个义字,为义不为利,它的辉煌受百姓捐赠,获利于民用于民,余下的才归于礼部。”杜悯冠冕堂皇地说,末了强调:“大人,下官可没挥霍这笔钱,这些钱都有正经的用途,没有一文是用在我身上。”


    “下官能作证,官府受捐的善款,每一笔支出都由杜大人、下官、徐主簿和林县尉共同签字,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验。”孙县丞开口。


    “是我说错话了。”巡抚使捻了捻胡须,他瞥杜悯一眼,这等能吏留在河清县这个地方有些大材小用了,适合去怀州收拾烂摊子。


    “给。”巡抚使起身把册子交给杜悯,说:“明日带本官去巡堤巡渠。”


    杜悯应是,他看外面天色已黑,懊恼道:“谈起正事我就忘了形,官署里置办了席面,李大人,诸位大人,请移步去官署用饭。”


    守在胥吏院的下人正在拍蚊子,见说话声和脚步声出来,立马跑回官署报信。


    等杜悯等人来到官署,厅堂里已摆好一桌席面,尹采薇迎上来见个礼,便退下了。


    孟青、杜黎以及望舟已经用过晚饭,在巡抚使进门前各回各屋,没有出门打扰。


    接下来的五天,杜悯不到天黑不着家,他陪着巡抚使在河清县各处行走。当然,这也是他想要的,他不着痕迹地引着巡抚使查看他在河清县做出的功绩,比如协助赵县令治理河阴县的厚葬之风,再比如孟家染坊和竹坊收留乞丐、流民和生计艰难者做事……他向对方展示自己不仅有强硬的作风,还有实施仁政的手段,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县令。


    这也是巡抚使想要了解的,他越看越满意,在离开河清县时,他写下一封公文送往长安,这封公文直接递到女圣人的案桌上。


    *


    七月十六,巡抚使再次来到河清县。


    杜悯和项谒者在巡看河清县的地势和田地分布,傍晚回去才知道巡抚使又来了。


    “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衙门里的人竟然不去通知我。”杜悯佯装生气。


    巡抚使乐呵呵的,他摆手道:“是我不让他们去喊你的,你在忙正事,不耽误你。”


    “我和司户佐在陪项谒者巡看河清县的地势以及田地分布,想要规划出一条流程最短却可以流经更多田地的河道。”杜悯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勤政之举。


    “杜大人是个做实事的官员,如果朝堂上能多些如杜大人这般勤政爱民的好官,实乃大唐之幸。”巡抚使拿起桌上一封公文递过去,“杜大人,本官是来给你报喜的,我将你在河清县的一言一行如实呈给圣人,圣人对你颇为赞赏,有意提拔你任怀州长史。接下来的几个月,你把河清县的公务做好交接,年末赴长安去吏部述职。”


    杜悯大惊,他心里炸响惊雷,牙关咬紧才没让自己脸色大变。


    “大人,下官任河清县县令不满两年,且由我发起的工程还没完成,我去了怀州,河清县的政务可怎么办?”杜悯心慌意乱,他要是没有去礼部的打算,这会儿已经高兴得跪地叩谢了。他去了怀州刺史府,义塾带来的这么大的利益可就跟他无关了。


    “你升迁走了,自然会来新县令。”巡抚使说。


    “下官不放心把这一摊子交给旁人。”杜悯还想推辞。


    “噢?难不成你要长任河清县县令?”巡抚使探究地盯着他,“怀州秦渠是秦朝修建,历经几个朝代还在用,河清县的堤防和水渠也会如是,你能一直在这儿守着?本官不信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是其他的顾虑?还是看不上怀州长史一职?”


    “大人言重了,下官怎么会看不上怀州长史一职。”杜悯不敢再推托,他惶恐地解释:“下官头次为官,河清县的水利工程如下官的头一个孩子,还没养大就要放手,实在是舍不得,还望大人体谅。”


    巡抚使脸色好转,他起身拍拍杜悯的肩膀,说:“杜大人,你是农家子出身,无家世无人脉,能得女圣人看重是你的运道,望珍惜。”


    杜悯朝西北方向拱手长拜,“下官必不辜负圣人的信任。”


    说是这么说,送走巡抚使,杜悯立马回官署求救:“二嫂,救命啊!我可怎么办啊!”


    第158章 我如何肯甘心


    孟青和尹采薇坐在竹席上聊天逗望川, 杜黎陪望舟在走廊里对坐着下棋,杜悯大步进来嚷的这一嗓子,让几个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朝他看去。


    “出什么事了?”杜黎借机赶忙走开, 陪儿子下棋对他来说是个苦差事。


    “哎?”望舟扯住他的衣摆,“爹, 一局还没下完。”


    “让你三叔来。”杜黎掰开他的手, “三弟, 你来替我翻盘, 杀杀望舟的气焰。”


    “出什么事了?你让二嫂救你什么?”尹采薇关心地问。


    杜悯看她几眼,他慢下步子, 考虑到这个事她迟早会知道,打消了避开她的念头。他把手上的公文递给孟青, 自己走到走廊里坐在杜黎的位置上看棋局。


    孟青展开公文跟尹采薇一起看,杜黎也走了过去。


    “好事啊!夫君, 你要升迁了!怀州长史,只比我爹低了一个品级。”尹采薇高兴极了。


    “从五品官?”孟青问,她转手把公文递给杜黎。


    尹采薇点头, “怀州是上州,刺史府长史是从五品官。”


    “怎么回事?”孟青看向杜悯, “这是什么情况?我听说巡抚使今天来了,这是他带来的?”


    “对,看来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好了,让他相中了。”杜悯懊恼, 懊恼中又不乏沾沾自喜:“可我也低调不了,我在河清县做下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随便拿出一项都能让其他县令升官。”


    孟青哪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被他这个德性呛到了。


    尹采薇忍不住乐了, 她笑了几声,问:“这不是好事?你们愁什么?”


    孟青一听就知道尹采薇对他们的谋划不知情,她不去多事,说:“让三弟跟你说吧,这事跟你爹也有关。三弟,先吃饭吧,我们都冷静地考虑一晚,明天再一起商议。”


    正好一盘棋局也分出胜负,杜悯收捡棋子,说:“我今晚写封信让信鸽送去洛阳,看我岳父怎么说。”


    孟青点头。


    尹采薇听得迷迷糊糊的,等用过晚饭回到卧房,她开口询问:“你在顾虑什么?你任县令两年,连升几级任怀州长史不是好事?而且还是由女圣人亲自提拔,这等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堂爷爷比我爹年长几岁,他比你大二十岁,也才任广州长史。”


    “晚个两年,等我任期满了,有打击厚葬和修筑堤防河渠的功绩,升洛阳明府都不是问题,正五品不要,我稀罕从五品?而且怀州旱情水患频发,那就是个烂泥塘,我蹚进去不脱层皮能爬得上来?”杜悯语带不屑,“更何况我还有更理想的升迁路。”


    “是什么事?跟我爹有关?他要替你在官场上周旋?”尹采薇追问。


    杜悯瞥她一眼,“不,跟我二嫂有关,跟义塾有关,我和爹都能从这件事里获利。”


    尹采薇面上一窘,她不再问,自己琢磨着能是什么大计。


    杜悯也不说了,他沉思一会儿,去书房写信。


    孟青也在写字,她执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杜黎担心孩子今晚会打扰到她,他抱着望川去跟望舟睡。


    “爹,你觉得我三叔还有翻盘的机会吗?”望舟也在思考。


    “没有吧,这道任命是女圣人亲自下的,他要是使计不从,岂不是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杜黎说,“而且郑尚书还盯着宰相的位置,他还没坐上那个位置,怎么敢跟女圣人打对台戏。再则,你三叔值得郑尚书那么做吗?”


    “不能这么说,这事不能谈值不值得,若是谈价值,谁都不值得郑尚书跟女圣人打对台戏。”望舟摇头,他举例道:“要看情况,若左邻右舍不和,两家有积怨,左邻家的狗偷吃了右舍家的鸡,一件小事,两家人都能借这个事打得你死我活。”


    “你懂这么多啊!”杜黎震惊,他欣喜地揽住望舟,“我儿子真聪明。”


    望舟傲娇地哼一声,“小瞧我了吧?”


    杜黎笑笑,“睡吧,明早还要上课。”说罢,他看望舟面露不情愿,他赶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知道知道,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安心去上课,我给你当耳报神,等你娘和你三叔商议罢了,我把他们的话转述给你。”


    望舟满意,他笑着闭上眼睡觉。


    这晚除了望舟望川兄弟俩,其他人都没睡好。


    天亮后,一家人默契地在厅堂里碰头,孟青率先发问:“三弟,你是怎么考量的?”


    “我不想去怀州为官,但又不能得罪女圣人,现在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杜悯从袖中掏出一封还没封口的信,说:“这是写给郑尚书的,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寄出去。”


    孟青接过来,她打开信仔细地看一遍,不出乎她所料,杜悯在信上详细地写明了她的谋算,目的是想让郑尚书替他寻个两全之计,最好是让郑尚书出面替他辞了这个调令。


    “有郑尚书参与进来,荥阳郑氏如果不与女圣人政见相左便罢,一旦荥阳郑氏如长孙家族一样成了圣人的眼中钉,你可能会沦为倒在战场上的马前卒,就算侥幸被圣人忽略了,你的仕途再想往上走就难了。”孟青说。


    “你不赞成我这么做?”杜悯问。


    “你如果能辞去这个调令去礼部,能当个几品官?六品员外郎?在地方任从五品官,到了皇城里得跌一两个品级吧?在礼部钻营三四年,你是打算留在礼部熬资历,还是回到地方靠治理民生捞政绩升迁?你出身乡野,这个出身对你亲近乡民有优势,但在世家权贵林立的朝堂是劣势,我想你会选择回到地方。”孟青头头是道地分析,她力争让自己的想法在对方脑子里扎根,“从礼部回到地方,能当个什么官?长史再往上是别驾和刺史,别驾是几品官?”


    “上州的别驾是正五品上,中州别驾是正六品上,下州别驾是从六品下。”尹采薇回答,“下州的刺史是正四品下,中州刺史是正四品上,上州刺史是从三品。”


    “能当上下州的刺史吗?”孟青问杜悯。


    杜悯不敢开口,他自己都觉得悬。


    “就当你能任下州刺史,可下州地处偏远,偏远之地民风彪悍,你一个外地人语言不通,想干下一番政绩可不容易,去了再想回来可就难了。”孟青劝诱,“我听说怀州旱情严重,黄河淤积也严重,想来你顾虑这个烂摊子难收拾,难出政绩,可这个烂摊子也有利好你的一面。黄河淤积是多年的难题,在你之前的官吏都无能为力,你解决不了也有情可原,属于是无功无过。可一旦做出改善,哪怕只有一点,你就有功劳。”


    杜悯若有所思地点头。


    “还有一点,你是长史,上面还有别驾和刺史,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砸不到你。”孟青说,“最后一点,怀州离洛阳近,离长安也不远,往远一点说就是在皇城根下,你的所作所为容易被上面的人看见。比如这次,如果没有我的介入,你入了巡抚使的眼,提前两年升迁,何尝不是个好事。”


    “可我还是不甘心,按照我的计划,明年堤防竣工,你再献策向郑尚书卖个好,他当上了宰相,我在礼部当个五品郎中还是可行的。”杜悯抱头,“从礼部回到地方,最低也能混到一个从四品的官,而且人脉也有了。”


    “你想的倒是顺利,上面没人腾位置,你往哪儿升?地方上没人腾位置,你就在礼部熬吧。”尹采薇戳破他的幻想,“你当四品官五品官是黄河里的鱼,撒网就有收获?我爹今年是当洛阳明府的第六年,他自己都说不清什么时候能升走,不提升迁了,他如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升不了还被贬了。”


    孟青点头,“采薇说的对。”


    “二嫂,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谋划?”尹采薇趁机问。


    孟青看杜悯一眼,看他没有阻拦,说:“我打算到了年底,把二十多个义塾的盈利归拢到一起送往长安,估计能有个一二十万贯,这还只是二十多个州,若是三百多个州都兴建义塾,四五年内盈利千万贯不是难事。我力有不逮,没这么多的人可用,也辖制不了这么多的人,但朝廷可以。我也是受尹长史启发,想要向礼部和吏部献计,让各个州县还未授官的进士负责在当地修建义塾,让纸扎明器在当地扎根,借此打压厚葬之风。”


    尹采薇眼睛放光,“原来是这样,二嫂,你真厉害,难怪杜悯不甘心。”


    “是吧是吧!”杜悯如觅到知己,“我如何能甘心。”


    尹采薇见他的不甘又被她勾起来了,她怕坏事,不敢再接话。


    “老三,项谒者来了。”杜黎提醒。


    “杜大人在吗?”项谒者站在庭院里问,“他今日还要出门巡看田地吗?”


    “去。”杜悯站起来,他在家想也想不明白,还是出门干活儿吧,手头上的公务也不能耽误。


    孟青见他没提给郑尚书送信,她知道他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但肯定还没死心,或许是在等尹明府的信。


    *


    傍晚,信鸽回来了,杜悯还没回来,孟青取走信筒里的信,但没有私自查看。


    夜幕落下时,杜悯一身疲倦地回到官署,孟青把信交给他,“看看尹明府怎么说。”


    杜悯展信一观,看了一眼把信扔了。


    孟青捡起信,信一展开,她几乎能看见尹明府透过信纸在说话,他在信里嘱咐杜悯要遵从圣令,为朝廷解忧,为百姓解难,不要辜负圣人对他的信任。


    第159章 我听二嫂的


    孟青看一圈, 她庆幸尹采薇不在前院,否则看见杜悯这个举动气也气死了。


    “三弟,明天我和你二哥回我娘家吃饭, 你用过午饭也过去,一个人去。”孟青叫住他, “我想跟你谈一谈。”


    “行。”杜悯顿时燃起希望。


    这天晚上, 一家人安生地吃了一顿饭, 没人再提及杜悯升迁之事。


    *


    翌日, 孟青跟尹采薇说要回去陪她爹娘吃一顿饭,傍晚再回来。


    尹采薇心生羡慕, “娘家人离得近真是好啊。”


    “河清县离洛阳不远,你也可以常回娘家, 让老三送你回去,送到了他再回来。”孟青说, “明年去了怀州,离洛阳更远了,你再想回娘家就难了。”


    尹采薇意动, “我过几天问问杜悯的意见。”


    “行,你们小两口好好商量。”孟青支持尹采薇在情感上减少对杜悯的依附, 她鼓动道:“家里你做主,又没有婆母在,想干什么还不是随你的心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怎么高兴怎么做。”


    尹采薇脸上泛出苦笑,她上无公婆,但有爹娘,她担心她爹娘会对她回娘家长住的行为感到忧虑。


    孟青看到她脸上的异色了, 但没追问,她已经为她指明了路,愿不愿意冲破这个束缚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勇气。


    “走了啊。”孟青摆手。


    杜黎抱着孩子跟她一起出门,把她送到孟家,他又去看他的稻田。


    孟父孟母不知道孟青要回来,二老不在家,只有陈管家的老妻李婶和两个小孙子在家,王嫂子妯娌俩和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也都去纸马店学手艺干活儿了。


    孟青带着两个小孩和望川在跨院玩耍,突闻前院的鹅叫了起来,不一会儿,李婶领着杜悯来了。


    “娘子,杜大人来了。”李婶要领走两个小孩。


    孟青道声等等,“李婶,你在这儿替我看孩子,我跟他三叔去前院说话。”


    李婶接过乖乖睡觉的小儿,孟青领着杜悯走了。


    “我二哥不在家?”杜悯问。


    “他去看他的稻田了。”孟青回答,“不是让你午后再来?”


    “在衙门里坐不住了,提前过来了。”杜悯叹气,“二嫂,你要跟我说什么?”


    “劝你往长远了看。”孟青指向凉亭,“去等着,我去舀两碗凉茶,李婶煲的凉茶不苦。”


    杜悯穿过鹅的领地,一鼓作气跑进凉亭,他指着执迷不悟冲他挑衅的蠢鹅骂:“蠢东西,要不是看在你们主人的面子上,你们一天挨十顿打。”


    “你就是对它们看不过眼,它们才对你有敌意。”孟青端着两碗凉茶稳稳当当地从鹅群里走过去。


    杜悯骂声邪门,“在长安的时候,我还带它们走街串巷,那时候也不见它们对我有敌意。”


    “它们不傻,它们也知道当年是寄人篱下,在你的地盘上,它们哪敢放肆。”孟青落座,“如今一朝当家做主,有了自己的地盘,它们肯定得守护自己的地盘,往日的主人也好,熟人也罢,得给它们好处,它们才肯好脸相待。”


    杜悯撩起眼皮看她几眼,“你在说鹅?”


    孟青笑笑,她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有主意了吗?”


    杜悯轻叹一声,“能有什么主意,一方是看得见但曲折坎坷难行的路,一方是闪烁着金光却还不能通行的路,我难以抉择。其实这种选择不是我头一回面临,当年在长安时,郑尚书想让我留在长安,他给我规划的一条路是先去弘文馆当校书郎,磨练几年走他的路子进礼部,他曾许诺要把陈明章空出来的位置留给我,我几经犹豫拒绝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孟青问。


    “在我随圣驾回长安的那晚,那晚我回去很晚,你和我二哥还有望舟在门外等我。”杜悯脸上露出笑,他端起凉茶喝一口,说:“我走到巷口看见那一幕,当即决定要下放地方,带你们离开长安。”


    “你没有跟我们说。”


    “是的,那晚月色很好,我善心发了,不想让你们为我的决定背上负担。”杜悯笑出声。


    “你今天说了我也不领情,说晚了。”孟青也笑了。


    “真可惜。”杜悯摇头,“我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三年前和这一次,都是在我欲抬脚踏进礼部时,天意把我拉走了。”


    孟青闻言就知道他有了选择,“你是老天的干儿子,老天偏向你,如果三年前你决定留在长安,今天还是个校书郎,天下谁人识君。”


    杜悯否认不了。


    “去怀州吧。”他认命了,“可惜了,义塾带来的巨大利益要拱手让人了。要是没告诉尹明府就好了,如今我骑虎难下,你不献策,他说不定会抢先一步。”


    孟青摇头,“就是不告诉他,义塾在我手上也握不了多久,彩色纸扎明器的出现,让义塾利益倍增,不说旁人,洛阳守都的官吏会不知道义塾的价值?是有礼部和郑尚书在上面盯着,才没有人插手。还有一道护身符是你给的,你手段强硬,跟范阳卢氏都杠上了,把卢氏宰相都扳倒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谁把义塾抢走了,要是没有你这般硬碰硬的打算,这就是个烫手山芋。比你官位高一点的官吏不敢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品级远在你之上的权贵接手了意味着要跟其他世家对上,不划算。”


    “归根究底,就是义塾的利还不够大。”杜悯总结,“只要利够大,圣人都能主动走下神坛……”


    话落,他脑中灵光一闪,“二嫂,你说圣人是不是也看到了义塾带来的利……我感觉我想明白了,巡抚使看过百善会的捐款名单,他和圣人是不是想借我的手用义塾赚来的钱去补怀州的窟窿?”


    孟青沉思,“还真有可能。”


    杜悯朝自己头上拍一巴掌,“如今这个局面竟然是我的炫耀造成的!啊!老天呐!不是天意啊!”


    孟青看他把认命的原因又给推翻了,她让他喝口凉茶冷静冷静。


    “三弟,你说圣人如果也有这个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郑尚书和她不是一队的?如果郑尚书是圣人的人,她会动用礼部的钱去补地方的窟窿吗?”孟青心里扑通扑通的,她瞥一眼在水里玩水的鹅,它们是放松的,附近肯定没有第三个人。她压低声音说:“郑尚书估计是对女圣人临朝有意见,他不是女圣人信任的人。”


    杜悯盯着她,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今天喊你过来的目的。”孟青也盯着杜悯,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缓缓地说:“你不觉得这是一个你坚定立场的机会?你是天子门生还是郑尚书的门生?”


    杜悯垂眼,“我有那个分量吗?”


    “你有没有那个分量要看你的选择。武皇后的父亲在太祖皇帝打天下时拿家产充军费,在太祖皇帝登基后,武家得以改换门庭,一个商户封爵封侯。如今想拿家财捐官的商户数不胜数,可谁如意了?李氏皇帝坐上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们那些臭钱人家看不上了。”孟青轻声说。


    杜悯被她话里的意思吓到,他下意识紧张地张望,生怕她的话被谁听去了。


    孟青端起碗又重重一磕,鹅听到动静“嘎”了几声,都朝凉亭看去。


    杜悯看看鹅又看看她,“你的胆子太大了。”


    “二嫂是劝你往长远了看,选择比努力重要,你别吭吭哧哧地铺二三十年的路,结果路的尽头通往悬崖,是条绝路。”孟青回答。


    “可……”杜悯闭了闭眼,按她话里的意思去理解,武家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他跟随谁打天下?武皇后?


    “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李氏子孙未绝,皇后亦有儿子,李氏的天下怎么会改李姓武?”杜悯说这番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可如今的朝堂就是由女圣人把持住了,你们递上去的公文就是由女圣人在批复。”孟青哼一声,“杜悯,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如果那个位置上坐的是你,你大权在握二三十年,在身未老力未竭的年纪,会让给你儿子吗?”


    不会,杜悯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现在还不到你真正选择的时候,你只需要坚定你天子门生的立场,你是寒门官员,投靠的该是皇家而非世家。”孟青的语调又温和下来,“老天偏爱你,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太好了,你揣着助郑尚书登顶宰相的宝计欲图进礼部,却中途杀出个程咬金把你劫走了,你不甘你愤怒你没办法,只能被迫换个主子。你投靠了新主子还不得罪旧主子,甚至旧主子还可怜你,怎么不是老天偏爱你?”


    杜悯动摇了,这么说来,巡抚使的出现的确是解救了他。


    “如果郑尚书采纳了我的献策,义塾助他登上宰相的宝座,你我对他还有什么用?我和他不再是合作伙伴,你更不是,你只能沦为一个门生一个下属,没有利,他肯帮你多少?”孟青继续诱劝,“纸扎明器给你我他带来的辉煌要落幕了,你不该再对纸扎明器还有希冀,该另择一条升迁路。你肯吃苦,不贪享受,又有治水的经验,你顺着这条路走,可以慢一点,但走得稳当。真有选李选武的那一天,你的政敌奈何不了你,你浑身盔甲,刀枪不惧。”


    杜悯心动了,他紧张又激动地站起来踱步。


    “到了长安,进了礼部,你的头一个敌人就是范阳卢氏,有郑尚书在,他们明着不会害你,但会逼你对上长安的皇室宗亲和世家贵族,你敢孤身一人上门吊唁吗?你还敢如在河清县一样手段强硬吗?敢,没命;不敢,碌碌无为地在礼部混到老。”孟青说出她的考量。


    “行,我听二嫂的。”杜悯不再犹豫,当场做出决定。


    第160章 我想要穿锦衣


    孟青暗暗吁一口气, 她端起碗倾斜过去,杜悯见了,心领神会地赶忙端起碗, 他手腕压低,碗沿几乎要触到对方的碗底。


    “我敬二嫂。”杜悯虔诚地说。


    孟青微微一笑, 她仰头大喝几口凉茶, 微微泛苦的凉茶入喉, 口舌间渐渐泛起甘甜。


    “好喝。”杜悯一口气把一碗凉茶喝尽了, 却浇不灭心里的亢奋,他心里鼓噪着, 一团气在胸腔里四处急蹿,如何都排不出去压不下去, 他在凉亭里快步走了几圈,最后放任自己大笑出声。


    团在土坑里休憩的鹅受惊, 纷纷大叫起来。


    李婶的两个小孙子蹬蹬跑来前院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李婶也抱着望川过来了,“娘子, 小郎君饿了。”


    孟青走下凉亭,交代说:“你多坐一会儿, 我待会儿再过来。”


    “行。”杜悯点头,他需要独自一人平静平静。


    孟青接过孩子回跨院喂奶,一柱香后,她把吃饱的孩子交给李婶, 又返回前院。


    杜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两颗崧菜,他蹲在湖边拿着崧菜叶喂鹅,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一眼, 把余下的崧菜都丢给鹅,起身走进凉亭。


    “二嫂,我考虑好了,明天就给吏部递折子,提前告诉吏部我要在今年冬集回京述职,同时举荐孙县丞任河清县县令。孙县丞性子圆滑,有一定的能力,关键是心里有数,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河清县的这个摊子留给他我放心。”杜悯说,“最重要的是他上面没人,可以说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日后会是我的人。”


    孟青不插手这些事,“你自己决定。”


    “河清县的县务有人接手,我不操心了,接下来就是处理上头的事,一是怀州的情况我不了解,别驾是何人,刺史又是出自哪个世家,不过这些打探关系摸清门路的事不紧急,我可以通过我岳父、郑刺史以及郑尚书来了解。最关键的事是在郑尚书那儿,我要升为怀州长史的消息瞒不了他,也不能瞒,我要提前告诉他。不仅要告知他,还要让他明白我并非自愿,且极不情愿。二嫂,我这个时候是不是要把你的谋算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是真正无意怀州长史一职。”杜悯极有条理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孟青点头,“之前商量的是等你一两年,等堤防竣工了再谋求这个事,如今不用等你了,这个计划也就不用再推迟。我需要在今年多赚钱,二十多个义塾盈利越多越好,目前打开销路我有两个办法,但鄂州、荆州等地离洛阳太远,我使不上力,也无人可用。郑尚书不一样,他不仅有人可用,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家族,我把这个计划事先透露给他,他能发力,年底义塾的账目肯定很好看。”


    “我这就写信?”杜悯问。


    孟青点头,“你写一封,我也该写一封。”


    杜悯看她两眼,问:“要跟我岳父通个气吗?”


    “当然,时间改了,他的行动也该提前了,不知道他想去吏部还是礼部,他想搭上这趟车,现在就要找门路,要赶在钱运进长安之前先把调令拿到手。一旦这个事在朝堂上说开了,礼部和吏部好的官职可轮不上他了。”孟青说。


    “我还没从他手上得到好处,他先从我身上尝到甜头了。”杜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可真大方。”


    “你岳父若能行走在御前,有你得便宜的时候。”孟青笑一声,“眼光放长远些,你和他的关系可比跟郑尚书之间的关系牢靠,离了郑尚书,你岳父就是你的靠山了。你最好是用郑尚书对你的怜悯和情分,先帮你岳父一把,把他推上他想要的位置。”


    “是,我知道了。”杜悯不情不愿地应下,“二嫂,过两天你跟我去洛阳一趟,这番话你在他面前再说一遍,让他承你的情。对了,二嫂,你想要什么?你在这件事中想获得什么好处?”


    “我想要穿锦衣。”孟青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赚了钱,她把一家人的衣裳都换成葛布面料的,今日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缀白边的衣裙。她一年四季的衣裳,多数都是这个色,余下的就是黑白配色。


    “我想要穿红色紫色和绿色,想要穿缎子缝制的衣裳,想要珠玉金钗头上簪。”孟青补充,“再不打扮我都老了。”


    杜悯不意外,商人的执念就是入仕,女子入不了仕,渴望的就是如士人一样的待遇,后代能读书入仕、住大屋、骑大马、坐大轿、穿锦衣冠金簪。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主要是看圣人肯不肯特赐。能穿朱紫的妇人不是内庭娘娘就是二品夫人,没有品级的平民穿锦衣华服,这个需要圣人特赐,如果圣人肯点头,你也算是大唐第一人了。”杜悯说,他琢磨了一会儿,说:“圣人要是肯给你一个封赏就好了。”


    “你觉得有可能吗?”孟青心里躁动。


    杜悯不清楚,他对皇城内的人和事都不了解,没有依据不敢评判。


    “过个三五年,青鸟纸扎义塾遍布在大唐疆土上,它们能为朝廷带来千万贯的盈利,上千个无官进士能得到安置,到了那一天,若是有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为你请封,估计是可行的。”杜悯斟酌着说,“二嫂,等我靠自己的本事走进圣人眼里,我的话有分量了,我来给你请封。”


    孟青微微一笑,“行。”


    不过她暂且不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尹明府比杜悯更适合。


    “二嫂,还有事吗?”杜悯问,“要是没事了,我这就回官府写公文。”


    孟青摇头,“去吧。”


    杜悯大步走下凉亭,四只鹅嘎嘎几声,这次没有追着噆他。


    杜悯离开没多久,杜黎回来了,身上带着泥土味和稻苗的清香气,卷起裤子冲洗腿时,腿上还有稻叶剌的血痕。


    孟青坐在凉亭里,目光跟着他移动,见他捋着胳膊上的水珠走进凉亭,问:“下田了?”


    “嗯,稻田里长草了,我下去给拔了。”杜黎看桌上摆着两个碗,他端起孟青面前的碗,把剩余的凉茶喝了,“老三来了?”


    “一猜就准。”孟青点头,“让他下午来,他上午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刚走没一会儿。”


    “看来是把他说服了,让我再猜猜,他是迫不及待地来,又迫不及待地离开。”杜黎说,“他要是不痛快,晌午会赖在这儿吃饭。”


    孟青笑几声,“你还真是了解他,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说服他的?”


    “猜不到,也不猜。”杜黎摇头,他看一眼天,说:“不早了,我去做饭。”


    “你不想知道?”孟青问。


    “听不听都行,这些事还挺累心的,你再说一遍也费神,还是不说了吧。”杜黎不怎么关心,“我在稻田里干活儿的时候,突然想吃鳝鱼了,你想不想吃?要是也想吃,我们去鱼市转一圈。”


    “走。”孟青起身,“我去跟李婶说一声,她看着孩子,午饭不用她准备,我们要是回来晚了,从食肆买菜回来吃。”


    杜黎闻言,他去后院跑腿通知,顺便看一眼他的小儿子。


    夫妻俩拎个空水桶手挽手出门,去鱼市溜达一圈,买到了鳝鱼,回来时去兴教坊附近的食肆端几个菜,到家的时候,孟父孟母已经回来了,老两口围着望川逗他笑。


    “瞧瞧,是谁回来了。”孟母抱着望川,让他面向着大门。


    望川一见爹娘,立马笑了起来。


    孟青冲他“嘚嘚”两声,端着菜绕路去了厨房。


    “鳝鱼晚上吃,先吃午饭吧。”杜黎跟进去说,“爹娘估计饿了。”


    “呀!望舟也来了。”孟父在外面喊。


    孟青和杜黎闻声走出去,看见望舟被他的鹅友围着,头上戴的帷帽都要被鹅扯掉了。


    “去去去,不要挡道。”望舟像提裙子一样捏着帽帘往上举。


    孟父过去拿走他的帷帽,望舟扒开鹅冲进厅堂摆脱它们。


    “你怎么也来了?”孟青问,“你在官署吃饭,吃过饭还能好好睡一觉,跑这儿来吃饭,都睡不了多久。”


    “我三婶的爹娘和大哥来了,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我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为好。”望舟说,“我跟我三叔说了一声,就过来了。”


    孟青闻言就知道尹明府估计是为杜悯升迁一事赶来的,估计午后杜悯要派人来请她过去。


    不出她所料,孟青刚用过饭,一个衙役来传话:“孟娘子,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尹明府来了,晚上官署有家宴,让您早些回去。”


    孟青道一声知道了,她和杜黎回屋小憩一会儿,跟望舟一起回官署。


    杜悯和尹明府在书房说话,尹夫人和尹采薇在卧房里说话,两方人听到动静,杜悯和尹采薇都走了出来。


    “二嫂,进来坐坐吧,我娘听说你对我照顾颇多,想亲自感谢你。”尹采薇说。


    “私事稍后再叙,二嫂,你来书房。”杜悯抢人。


    “我先去书房一趟。”孟青跟尹采薇说。


    尹采薇点头,她又跟杜黎说:“二哥,我爹娘给望舟和望川带了礼,你稍等,我拿给你。”


    孟青走进书房,外面的话听不清了,她看见尹明府,亲近又随意地说:“尹叔,为了女婿,这大热的天大老远地跑来,不嫌累吧?”


    尹明府哈哈一笑,“累还是累的,要是早知道你能劝服他,我就不来这一趟了。”


    孟青看杜悯一眼,又颔首跟采薇的大哥打招呼。


    “我收到信就担心他想不开,担心他不服气,唯恐一封信不能劝住他,我安排好公务,就和他岳母和大哥过来了。”尹明府解释,“他陪采薇回门时跟我说了你的谋算,我琢磨着礼部不是他的好去处,范阳卢氏的人集中在长安,他扳倒了卢宰相,卢氏一族都跟他有仇,他去了无异于狼入虎穴。但又考虑到郑尚书是他的靠山,或许也能搏一搏。正犹豫不定时,我收到了他的信,怀州长史一职对他来说是个好去处。怀州刺史是许宰相之子,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女圣人的人,杜悯去了怀州刺史府不会受上司打压。”


    孟青看向杜悯,果然如他说的,打探关系的事不用他费心。


    “只是有一点,许宰相巨贪,在钱财一事上声名狼藉,他两个女儿的婚事都被他拿来换钱了,这一点一直受人鄙薄。其子也不逊于他,我得提醒你们,你们的计划得提前,要赶在杜悯上任前,把义塾的账目交出去。”尹明府跟孟青说。


    “我跟杜悯也有这个打算,我们还想着过两天去洛阳跟您商量。”孟青说,“尹叔,你是想进礼部还是吏部?我借这个事推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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