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尹明府听了这话,……
尹明府听了这话, 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他在给杜悯回信之后,心里隐隐忧虑孟青会因杜悯的变动改变计划。
“我想去吏部。”尹明府不假思索地回答, 义塾隶属礼部,礼部会落到一笔丰厚的钱财, 钱多惹人妒, 其他五部会想方设法瓜分这笔钱, 这笔钱烫手, 握着这笔钱的人也容易遭来祸患。
“我看中了吏部考功侍郎一职。”尹明府补充,“具体如何运转我自己想办法, 你只需要在跟郑尚书谈论时稍稍提及我,让他知道我们是姻亲关系, 方便我日后上门拜访。”
孟青点头,“行, 我知道了。”
尹明府脸上露出笑,“不论能否事成,我都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不论对象是谁, 只要是你开口,我都尽力帮忙。”
“尹叔,您有这个心意,我就不客气, 还真有需要您帮忙的。”孟青说。
“你说。”尹明府对这种直来直往的交易感到轻松,免得他还背负过重的人情。
“尹叔,我想借献计之功得圣人特赐,让我无品级也能穿朱紫冠金玉, 这是我想在这件事中得到的好处。”孟青说。
尹明府诧异地看她一眼,他不知道该说她不贪还是见识浅薄,费了这么大的劲,就要了这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郑尚书若能借此计荣登宰相之位,他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由他亲自出面请封,圣人应该不会驳回。但我心贪,希冀着万一圣人一高兴,封我个什么夫人之类的。”孟青面露不好意思,“不过我心里有数,计划伊始,在还没见到丰厚的盈利时,我的希冀有些异想天开。但过个两三年,青鸟纸扎义塾达到盈利高峰时,功臣轮不到我来当,我这个献策之人会沦为边缘人物,无人提及。到了那时,希望尹叔能在圣人面前提一提我的名字,给我请个封赏。”
孟青不藏着掖着,她当场说明意图,免得日后还要为此事登门,届时还得做出一副求人办事的低微姿态。
尹明府笑了,这才是对的,“你考虑得周到,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做一回狮子大开口的人,你直接跟郑尚书说你想穿朱紫冠金玉,不要说什么有品级无品级的话。他的能耐是你我都想象不到的,说不准他就能给你请封到一个什么夫人的赏赐。如果请封没能得到批准,你也没损失什么,过个几年,我再给你请封。”
孟青不是很赞同,她摇头说:“我携带着二十万贯钱财和一个计策上京,最多只能得一个五品夫人的封赏吧?甚至会更低,也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我心贪,图谋不小,一件事只能得一个封赏,我不如搏一搏,先索要一个无关紧要的荣誉,等到事情发展到极盛之时再请封,到了那时,我已经穿上了朱紫,若是封个低品级的夫人,难不成还要收回上一个赏赐,让我脱下朱紫?”
尹明府面露惊叹,他想了想,按照孟青的设想,保不准真能得偿所愿,哪怕到时候不能封个高品夫人,低品级的夫人还是能封到的,殊途同归,不过是晚了几年罢了。
“是我短见了。”他说。
杜悯面上含笑,他心里得意死了,看吧,他二嫂的谋算不输任何人。
孟青谦虚一笑,“日后尹叔为我请封时,还请不要吝啬赞美之词。”
“一定。”尹明府答应,“这样吧,你在跟郑尚书交谈时,若是有合适的时机,也请替我美言几句。我这才反应过来,郑尚书肯将他升迁的梯子交由你掌控,必是十分信任你,你在他面前一句话能抵我十句话。”
孟青笑了,“尹叔,您太看得起我了,也是小瞧了郑尚书,我能掌控义塾只能说明义塾和纸扎明器只是郑尚书升迁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这种垫脚石对他来说有很多,只是我有运道,让我手里握着的垫脚石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尹明府不听,“反正你替我多美言几句。”
孟青笑着应下,“说来我有这个主意也是受尹长史启发,当时想着如果所有州县的县令都能如他一样主动把纸扎明器和义塾带回当地,我就不愁义塾的发展了。由此才想到让各地等待铨选授官的进士来负责这个事,进士能有个地方磨练自己,义塾和纸扎明器能迅速发展,朝廷还不愁发放俸禄,这是一桩三全其美的事。噢,对了,还有一美,纸扎明器还能引入佛教的教义,助推佛法的传播。女圣人崇尚佛法,对此应该是喜闻乐见的。”
尹明府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爹,您受圣人看重,何不在圣人面前下功夫?您任吏部考功侍郎,应该合圣人的心意吧?”杜悯一听到女圣人这三个字,浑身的皮都绷紧了,他不由打探起他岳父的立场,圣人是分男女的。
“我任洛阳明府六年,无过也无功,何谈升迁?何况吏部考功侍郎一职还是个香饽饽,我没有争抢的本事。”尹明府面露窘迫,但也说出了实话。
“尹叔,您之前说的其他门路就是女圣人吧?”孟青问得具体,“您也别瞒我们,我们什么都跟您说了,您也得跟我们交个底,我们相互了解,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借力打力。”
“是,你们在这个事里提起我的名字,算是让我分了一份功劳,我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让圣人提拔。”尹明府交代,“你们在郑尚书那儿替我美言,算是替我过了个明路。”
“尹叔品德高尚,如此良机,您都没有将我们的计谋自行上报。”孟青佩服,这要是换成杜悯,事情估计另有发展。
尹明府摇头,“这不是为官之道,这等做派的人是无能庸官,我连下属的功劳都不侵占,哪会做出抢女婿机缘的下作之事。”
孟青下意识看向杜悯,杜悯也不是抢占下属功劳的人,是她误会他了。
“事情就这么商定了?”杜悯开口,“若是没有其他变动,我这就把信和公文递交给驿丞了。”
孟青掏出她写好的信递过去,她写了五张纸,信封都撑得鼓起来了。
杜悯接过去,起身欲出门。
孟青跟尹明府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她喝尽茶盏里的茶,说:“尹叔,我还没去拜见婶子,得去陪婶子唠唠嗑,您自便啊。”
尹明府也跟着起身,“我去看看修的堤防和水渠。”
尹采薇的大哥跟着起身,三人一道出门。
尹采薇和其母在后院竹林里乘凉,杜黎抱着孩子在一旁作陪,孟青过去接过孩子,让他陪尹明府父子俩去黄河边看堤防。
*
衙门里,杜悯把两封封口的信和一封公文交给孙县丞,说:“你亲自替我跑一趟,把这些东西交到驿丞手里,让他安排驿卒尽快送出去。”
“是。”孙县丞应下,他瞥一眼公文,打探道:“大人,是很紧急的事吗?”
“你自己看。”杜悯含笑,说:“我承诺过,待我升迁离开,会让你接手我的位置。”
孙县丞展开公文,他寻找到跟他有关的字眼,喜不自禁地躬身拜谢,激动得都说不出话了。
“我应该是明年正月离开,趁着我还在,你逐步把我手上的事接过去,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我。”杜悯拍拍他的肩膀,“孙大人,我信任你,才肯放心把河清县交给你,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河清县的厚葬之风不能反扑,堤防水渠的方方面面都不能掺假。”
“属下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和赏识。”孙县丞言辞坚定地说。
杜悯颔首,“去送信吧。”
孙县丞对他又是一拜,这才拿着公文和信出门。
杜悯返回官署,听下人说他岳父和舅兄出门看堤防去了,他看了看天上斜挂的日头,这天能把人晒得冒油,既然有他二哥代为作陪,他就不去了。
听到后院有说笑声,杜悯过去陪坐一会儿,之后回到书房铺纸写信,接下来一两年会是授官的好时机,相应的,科举试中录取的人数也会增加。跟他同出一个师门的吴县学子、与之有约的顾无冬、还有怀州温县的任问秋,他们若是抓住这个机会能榜上有名,他既还了人情,也能收买人心。
等杜悯从书房里出来,晚霞代替了烈日,他把一沓信交给衙役,这才出门寻找他岳父和舅兄。
尹明府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在河清县久留,他在官署住了一夜,隔天就带着妻儿返回洛阳。
尹采薇倒是也想跟着一起回去,但她爹娘都不允许,只因女婿有出息,二人都让女儿留在他身边多培养感情。
能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的日子,杜悯和尹明府都耐心地等待回信。
八月初六,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河清县官署的屋脊上,杜悯撒米引信鸽下来,他取走信筒里的信,看过后说:“二嫂,郑尚书让你我去洛州刺史府一趟。”
第162章 原地倒戈
在接到信后, 孟青和杜悯立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望川要吃奶,他得跟孟青一起去, 杜黎作为带孩子的主要成员,他也得一同前往, 尹采薇见状也要跟着一起回洛阳回娘家。
最后, 只剩望舟一个人被撇下了, 他最近尚学之心高涨, 对爹娘叔婶的离开反应不大,送走车马, 立马转身回到书房背书。
孟青带着一个小奶娃,天气又热, 路上不敢赶急路,走走停停, 在第四天傍晚才抵达洛阳,五个人直接住进洛阳县衙的官署。
尹明府得知情况后,打发下人去刺史府送拜帖。
翌日, 杜悯和孟青前往刺史府,郑刺史已经在等着了。
“这是胡先生, 他是尚书府的幕僚。”郑刺史介绍书房里的另一个人,“胡先生得郑尚书授意,从长安远道而来,昨天傍晚才抵达洛阳。”
“胡先生走的旱路?”杜悯问, “我在四天前才收到郑尚书遣信鸽送来的信,您若跟信鸽同时出发,得一路纵马疾行。”
胡先生点头,“我比信鸽早出发三天, 恐误了事,日夜不歇才于昨日傍晚赶到。”
杜悯道一声辛苦。
“我收到了郑尚书的信,你们二人的信也夹在其中,我已经了解到事情的缘由,郑尚书也采纳了你们的计谋,他托我负责跟你们对接。闲话暂不多说,孟娘子,你在信里提到的两个法子是什么?什么法子能让纸扎明器在半年内盈利倍增?”郑刺史打断闲聊的话,他看向孟青。
“其一,义塾和当地的佛寺联手,请佛寺里的高僧教义塾里的学徒念往生经……”
“这我知道,白马寺有个外来的僧人早几个月隔三差五在寺里办法会,信众就是洛阳县和河南县四个义塾的学徒。”郑刺史打断她的话,这个法子的确有用,前段时间去世的老侯爷就是信佛之人,他的葬礼上出现了许多纸扎明器,上门祭拜的宾客,但凡是信佛之人,都带着纸扎明器去灵堂祭拜。
“对,那个僧人法号空慧,也来自吴县,是吴县瑞光寺的高僧,幼时因长得有佛缘被僧人看中,三岁时便入了佛门。”孟青趁机介绍。
郑刺史一听就明白了,“你认识?”
“我爹是他的俗家兄弟。”孟青回答。
郑刺史惊讶,“亲兄弟?”
“是,但二人不相像,您若见过空慧大师就明白了,他天生一对佛耳,不似俗世人。”孟青说。
“改日我去白马寺瞻仰一番。”郑刺史记下了,“回归正题,另一个法子是什么?”
“造势。”孟青回答,她看向胡先生,问:“胡先生是怎么打算的?是亲自前往荆州、鄂州等地,还是飞鸽传信通知散布在各地的门生和族人帮忙宣传生意?”
“后者。”胡先生回答,“如何造势?”
“一日,一人在义塾捐赠一笔钱,获赠一头纸牛,他当即烧给亡母。过了几日,亡母来到他梦里哭诉天天放牛的日子苦累,梦醒后,他又去义塾捐一笔钱,指定要一个牛倌。牛倌烧过去了,当晚他又做个梦,梦里亡母骂他给她烧来一个瘸子,她白天放牛,晚上还要回去做饭给瘸子吃,更累了。他这才想起来搬牛倌去坟前的路上不小心弄折了牛倌的腿,天亮后,他又去义塾捐一笔钱,这回指定要一个厨娘一个大夫和一个梳头的丫鬟。当晚亡母没入梦,过了三日,他梦到亡母在丫鬟的伺候下起床吃早饭,牛倌的腿好了,牵着牛出门放牛,大夫骑在牛背上要出门行医赚钱。”孟青说。【1】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二嫂,这个主意你该早点拿出来的,这个传闻一传开,再有佛教往生经的加持,义塾何愁在外地立不住脚。”杜悯说。
“现在也不晚。”孟青以前没想过用这种旁门左道,“刺史大人,胡先生,这个法子可行吗?”
“行。”胡先生点头,“我这就派人先去东都附近的州县联络人,其他的地方要依靠传信,我自己也是要去的。孟娘子,你给我一个名单,目前义塾散布在哪些地方,以及掌事人是谁。你们之间有没有联系的暗语?如何让他们相信我派去的人。”
孟青想了想,说:“我跟他们约定,义塾每年有个冬集比试,以盈利为标准,前三名分别获得三百贯、二百贯、一百贯的奖金。这虽然不是秘密,但知情的人不多。”
“好,我知道了。”胡先生起身离开。
孟青吁一口气,有人接手了后续的事,她不用再操心,浑身轻快。
“你们挺有能耐啊!”郑刺史的脸色阴郁下来,他昨晚看了郑尚书写给他的信,一夜都没睡好,早上也没胃口用饭,他是越想越悔,早知道把杜悯收为女婿算了。
杜悯叹一声,“有时候有能耐也不是个好事,下官被巡抚使调去怀州任长史,何不是能耐害的?大人,我可愁死了,怀州那是什么情况,泥龙落地都要陷进去,何况我这个小虫。我都想好要去尚书大人麾下做事了,突来变故!晴天霹雳不为过啊!”
“我也没料到,之前还有等你任满后调你来给我当长史的想法,奈何有人下手早。”郑刺史摇头,他瞥杜悯一眼,挑唆道:“巡抚使也是害人,你是我见过的寒门士子中官途最顺的一个,你岳父都不及你,可惜被他挥刀一斩,日后可不好说了。”
杜悯垂眼,他面上装出一副气愤无奈又认命的表情,心里则是嘀咕他有一条更光明的路,若武皇后能成事,过个上百年,他杜家也成世家了。
孟青左右觑一眼,她也垂眼不吭声。
“罢了罢了,不戳你的伤心事。”郑刺史埋下刺,又引诱道:“以后有难事还去寻你们的尚书大人,别闷着头一个劲死扛,一条道走不通就再换一条道。”
杜悯看他两眼,低声应是。
“出去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忙。”郑刺史端茶送客。
杜悯和孟青走出刺史府,走远了,他回头看一眼,“二嫂,我明白了,世家看不上寒门官员,但也见不得寒门官员为圣人所用,所以世家对寒门是打压的态度。我是机缘巧合撞开了世家的门,先是纸扎明器,后是给郑尚书递去扳倒卢宰相的刀子,利在郑氏,所以稀里糊涂的成为一个被世家罩着的寒门官员。想来圣人早就注意到我了,估计巡抚使来到河清县也不是因为从项谒者嘴里听说了我的事,应该是早有预谋。唉!我这个寒门官员早晚要跟世家分割开的,圣人开科举是为皇权选拔拥护者,拥护者若是倒戈世家,还不如死了。”
“是了。”孟青也清醒过来,“之前我都没想到这个方面。”
“还有你没想到的事?”杜悯打趣。
“你出生在乡野,我出生在市井,我俩一样,脑子再聪明,对没见识过的东西哪能有明确的认知,朝堂上的势力我也看不清。”孟青无奈摊手,“好在我们误打误撞一路走过来没出什么岔子,每一条路都选对了,而且还都是利好于你,朝堂上估计找不出第二个跟你一样和世家交好的寒门官员。有义塾的功绩在,郑尚书占了大便宜,他当上宰相后也不会对付你,由着他们在朝堂上龙虎相斗吧,你在地方上一步步往上爬。”
“等上面的人斗倒了,该我走进去说话了。”杜悯哈哈一笑。
孟青笑着点头,“我们的前景辉煌啊!”
回到县衙,孟青给望川喂奶,杜黎坐在一旁给孟青扇扇子,说:“婶子提议给望川请个奶娘,我想了想,要不请一个吧?有个奶娘,你行走坐卧都自在许多。”
“再等等吧,等我跟着运钱的队伍进京时再请奶娘。”孟青自有考量,“望川和望舟出生的年景不同,我如今的心思只有一部分放在家里,再不给孩子喂奶,我担心会忽略望川。这是给你我加的缰绳,我负责喂养,你负责抚养。”
“望舟小时候你照顾的多,轮到望川,该我多出力了,你别觉得对不住望川,从这方面来讲,我俩一人照顾一个才是公平的。”杜黎说。
孟青笑笑,“对你对我公平,对孩子不公平,我该做的都要做。不说这个了,你去找贺卞,让他把账本给我送来。还有纸马店、染坊和竹坊,你都去巡视一趟,账本也给我拿来。”
尹采薇要在娘家多住几日,杜悯也不急着回河清县,孟青顺势在洛阳多留几日,她忙着看账本,也没让杜悯闲着,还有杜黎,没事的时候都来帮她看账本。
孟青三月初离开洛阳,当时河南县两个义塾刚开业,四个义塾合起来账面上只有八千贯的盈利。五个月过去了,账本上盈利合起来有四万四千七百余贯。
“不得了啊!”杜悯震惊,“这到年底,二十多个义塾的盈利合起来能有五十万贯吧?”
孟青摇头,“其他地方的义塾没有这么多的盈利,尤其是远离东都的,没有彩色纸扎明器做饵,销路不会有多好。接下来要看荥阳郑氏发力了,他们的门生和姻亲如果愿意多捐钱,五十万贯说不定还真能凑齐。”
杜悯搓了搓下巴,他不怀好意地说:“二嫂,要不要给女圣人透露个风声?她在朝堂上给郑尚书使个绊子,给他增加一个劲敌,郑尚书为了抢到那个位置,肯定要往里面多搭钱。”
作者有话说:【1】造势的情节借鉴短视频里的故事
第163章 书房陪读
孟青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看他一眼,说:“按说是该透露个风声,这也算是投名状, 让女圣人知道你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杜悯见她赞成,他眉飞色舞起来, “我这就着手安排?”
“如何安排?在你之上, 只有尹明府能给你帮这个忙, 你在圣人身边压根没有信任的人, 如何递话?先不说尹明府对你的倒戈之举会不会有看法,一旦走漏了风声, 郑尚书知道了,你岂不是在跟他交恶?你俩之间的情分就此烟消云散, 甚至连累尹明府升迁。”孟青反问。
杜悯犹豫起来,他想了想, 说:“那就算了,风险太大了。”
孟青赞成,“你官位太低, 还没资格跟郑尚书打对台戏,也还没到受女圣人倚重的地步, 你递交投名状的收益远远低于得罪郑尚书带来的损失,不划算。”
杜悯打消了念头,“可惜了。”
孟青摇摇头,她提醒道:“你低调点, 踏实点,本分点,这个时候还不是在女圣人面前露脸的好时机,我们对朝堂上的势力不清楚, 冲上去小心被误伤。”
杜悯瞥她一眼,说是对朝堂上的势力不清楚,但他总觉得她似乎成竹在胸,心里明白什么时候是好时机。
“看什么?”孟青疑惑,“你有别的想法?”
“没有。”杜悯缓缓摇头,“二嫂说的对,我再观望观望。”
“观望你岳父吧,你看他是如何选择的。如果他选择给圣人传递消息,你跟着上一本奏折,只讲述前因后果,不要献计给郑尚书使绊子。”孟青说,“你岳父估计比你纠结,他也拿不准要不要往上传递消息。这个消息传递上去,几乎是整个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了,礼部和吏部会成为一个人人争抢的好去处,他就失了先机,能不能任吏部考功侍郎只能赌圣人是否愿意重用他。”
杜悯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但他岳丈必须上报,否则等钱运进长安,女圣人才知道这个事,恐会恼尹明府知情不报。
“我去跟我岳父聊聊。”他说。
拉来的一车账本已经看完了,孟青爽快地放他离开,在他离开前,她交代:“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过两天离开,她要是还想在娘家多住一段日子,我们先回去。”
“好,我去问她。”杜悯走出跨院,出门遇上杜黎抱着望川遛弯回来,他冲望川打个响指。
“账看完了?”杜黎问。
“看完了,可算看完了,我这几天做梦都在打算盘。”杜悯长吐一口气,“走了啊。”
杜黎点头,他抱着孩子进门,看见孟青在凉亭里收拾账本,他出声问:“什么时候回河清县?”
“看老三跟他媳妇如何商量,我想后天回。”孟青张开手臂,望川见了也摊开两只手,咧着嘴笑嘻嘻地来到亲娘怀里。
杜黎把孩子递了出去,接手收拾账本的活儿,说:“我明天就去雇马车雇镖师,后天一早去义塾搬钱箱。”
孟青点头,她这趟回河清县要把义塾的盈利带走大半,钱存放在河清县官署更安全。
隔天,尹采薇过来找孟青说话,二人统一了意见,决定于次日午后离开。
尹明府得知他们要运钱回河清县,安排了十个官差护送。
八月十四的午后,孟青等人跟在十七辆运钱车后面离开洛阳。
四日后,马车抵达河清县,一行人刚坐下吃饭歇息,一只信鸽落在了院子里。
杜悯懒得起身,他从碗里扒一筷子米饭抖到望舟手心里,让他去喂鸽取信。
望舟把信件取下来,他看一下鸽子脚蹼上的布环,说:“鸽子是尹明府养的。”
“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我们回来了又飞鸽传信。”尹采薇嘟囔。
杜悯心里有猜测,他放下碗筷接过信件,展开一看,他跟孟青说:“二嫂,我爹决定要向女圣人传递消息。”
“你没向你老丈人献计献策吧?”孟青问。
“怎么会。”杜悯摇头,他又不傻,他岳父又不是他二嫂,他在品德高尚的丈人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什么事?献什么计?”尹采薇打听。
杜悯冲她摆手,示意不要多问,他握着纸条想一想,说:“我也要跟着上一本奏折,主要是感谢圣人提拔我任怀州长史,顺带再交代一下义塾的事,后续会如何跟我无关。”
孟青想了想,“行,只请示,不要献计献策。”
杜悯哈哈一笑,“我没这个胆子。”
他饭也不吃了,立马去书房写公文。
“这么急?”尹采薇嘀咕。
孟青目睹了二人之间的互动,杜悯不肯跟尹采薇说,她也不多那个嘴。
“采薇,你慢吃,我吃好了。”孟青打算离开。
尹采薇朝她碗里看一眼,碗里还剩小半碗饭,她摇头笑笑,“二嫂,安心吃饭吧,我不追着你打听事。我爹娘叮嘱我了,你们筹谋的事,愿意让我知道我就听着,不能让我知道的,我也不能打听。”
孟青是真吃饱了,但尹采薇这么说,她顺势又坐下,说:“有些事不是不能让你知道,只是你没参与进来,起因和经过一概不知,如果要解释得说一大堆。你要是实在好奇,瞅着老三无事的时候去问他。”
尹采薇笑笑,“哎,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杜黎也吃好了,孟青跟他一起回屋休息,进门看见望舟躺在床上,望川趴在他身上,兄弟俩相互玩对方的脸。
“娘,我小弟身上的肉真软。”望舟说,“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小时候要比他胖些,肉更软。”孟青累了,说:“抱你小弟去你的卧房玩,我要睡一会儿。”
望舟抱着望川翻身而起,他穿上鞋,抱着啊啊叫的小胖子出门。
杜黎躺了一会儿,心里总是不踏实,他又坐起来,说:“我去看看,望舟还小,不会照顾望川。”
“瞎操心,他不会照顾小的,但他心里有盘算,望川在他手里不会有事。”孟青有信心。
杜黎不听,他走出门,到了望舟的卧房门前,他听见里面有婢女的声音,推开门一看,望舟坐在榻上看书,望川躺在他身边,榻尾还有一个婢女守着。
“干什么?”望舟探头问。
杜黎摆手,他关上门又走了。
孟青听见脚步声进来,她睁眼看杜黎空着手,笑着说:“我没说错吧?这下踏实了?”
“踏实了。”杜黎脱鞋躺上去,他笑着说:“他喊了婢女去守着。”
孟青闭上眼,说:“多让望舟和望川相处,日后望川大一点了,他要是调皮捣蛋,跟望舟有矛盾了,望舟教训他的时候,我们都别插手。谁费心教养的孩子谁心疼,自幼被大哥教导的小弟,长大了会听大哥的话。”
“好,我记下了。”杜黎答应,他闭眼思索着,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隔天,天色隐隐还泛青的时候,望川如往日一样饿醒了,孟青揽过他喂奶,杜黎开门出去舀热水,路过望舟的卧房,见里面有烛光,他敲了敲,“望舟,你醒了?”
“嗯。”望舟正在穿衣裳。
杜黎让他开门,“脸盆给我,我给你打水。”
望舟把脸盆递出去。
杜黎一次端两盆热水过来,等把小儿子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书房里响起读书声。他等了等,等杜悯也走进书房时,把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抱了进去。
杜悯看他两眼,“你也来早读?”
杜黎把襁褓摊在书桌上,下一瞬把孩子放了上去。
“我想睡个踏实觉,反正你们不睡了,帮我看着他。”
“胡闹!抱走抱走,我们在看书,谁给你看孩子?”杜悯满脸的嫌弃。
“不用你们盯着,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望川跟望舟一样,睡着了雷打不醒,他这会儿吃饱了睡了,要等太阳出来才会醒,不会吵到你们。”杜黎说罢转身就走。
“哎!”杜悯起身,“既然不会醒,你让我们看什么?你抱回去放在身边。”
“他躺我身边我睡不踏实,总担心翻身压到他。”杜黎开门跑了。
杜悯“啧”一声,他回头看向望舟,“你看看你爹做的什么事!”
望舟看看摊手摊脚躺在书桌上的胖弟弟,隐约明白了他爹的用意,家里不缺下人,要是只为睡个踏实觉,他爹不必如此。
“要是把他吵醒了,唤下人把他抱走,要是吵不醒就让他在书桌上睡吧。”望舟折中道,他玩笑说:“从小在梦里就听我读书,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更聪明。”
“你爹打着这个主意呢?”杜悯嗤之以鼻。
望舟不接话,他拿起书本继续读书,目光不时落在书桌上,杜悯也在一旁看着,发现这小子丝毫不受影响。
“夜里当贼去了?”杜悯嘀咕。
望舟放心了,他把心思都放在书本上,不再关注其他,越读越投入。
倒是杜悯,他看一会儿书,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书本落在望川身上,再三克制,才没用毛笔在望川手脚上写字。
蜡烛越烧越短,屋外的晨曦一遍遍渲染着光线暗淡的书房,待一根蜡烛燃尽,天光大亮,太阳出来了。
杜黎一直守在书房外,等读书声停了,他走进去抱起孩子,“怎么样?没打扰你们吧?”
“这小子是猪崽投胎的,太能睡了。”杜悯说。
杜黎白他一眼,“你懂什么,小孩都这样,望舟小时候也这样,劈竹子的声音都吵不醒他。”
杜悯想起望舟小时候是在纸马店长大的,他在想望舟喜爱用纸和麦秆编东西,会不会是因为小的时候受了影响。
“以后每天早上,我把望川送过来,你们帮我看着,我回屋再睡一阵踏实觉。”杜黎试探着说。
“行,我早早给我小弟启蒙。”望舟答应。
杜悯没意见,但又不想痛快答应,“既然已经醒了,你还睡什么?你也睡得着?好意思吗?来跟我们一起看书。”
“我又不参加科举考试,还起早摸黑地看书做什么?”杜黎不乐意。
“那你就把望川抱走。”杜悯哼一声,他长臂一展把望舟揽过来,不痛快地说:“不就是担心我看重我大侄子,忽略了小侄子?杜老二,你心眼不少啊!”
杜黎不否认,“行吧,我来陪公子们读书。”
从这往后,每天早上的书房,多了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儿和一个艰难练字的愚夫。
日子一日日过,河清县由夏入秋,过了九月,天就冷了。
九月底,任问秋来到河清县辞事,他在今年的州府试中榜上有名,要赴京赶考。
杜悯也要赴京述职,他索性带上任问秋一起前往洛阳搭乘官船。
第164章 动身北上
杜悯路过洛阳去拜访他岳父, 尹明府没收到调令,两个月前寄向长安的公文还没得到回信,他对朝堂上的动向也不清楚。杜悯闻言, 只能独自带上任问秋乘坐官船赴京。
行船一个月,抵达长安时已是冬月初二, 杜悯带着任问秋雇辆马车先去青鸟纸扎义塾。他离开长安近三年, 义塾里的不少师傅还记得他, 他提出想让一个好友在义塾借住几个月, 掌事人没驳他的面子,让任问秋住了进去。
杜悯安顿好任问秋, 他独自一人前往长安驿馆,驿馆里汇集着各地的官员, 他一个都不认识,凭借着鱼符住进一座汇集着五、六品官员住的跨院, 分到一间有外厅内卧的居室。
歇过一晚,杜悯向尚书府递交拜帖,等候回信的日子里, 他在聚集着高官小吏的驿馆快活地跟各地官员攀谈,日日品茶下棋, 对他在河清县大兴水利的举措高谈阔论。在这个名利场应酬,他娴熟得如游鱼入水。
冬月初七,尚书府的下人来到驿馆请杜悯前往尚书府。
同一时间,顾无冬抵达河阴县, 他过桥直奔河清县县衙。
孟青在看账本,听婢女来说前衙的司法佐寻她,她放下账本出去,这才知晓是顾无冬来了。
顾无冬在胥吏院等着, 见孟青的身影出现,他激动地问:“孟娘子,杜大人也赴京了?”
“是,一个月前他就动身了。”孟青点头,“你考过州府试了?”
顾无冬点头,明经科比进士科的难度小,他回乡发奋苦读一年,终于得以榜上有名。发榜之日,他收到了杜悯从河清县寄来的信,立马收拾行囊孤身离开吴县。
“孟娘子,我在回乡后听到一则传闻,陈参军的棺椁葬于北邙山,其子称杜大人承诺他会年年祭拜恩师,他们做子孙的不能在坟前尽孝,就遣送家仆陈管家祖孙三代来河清县守坟。我不知这个传闻的真假,恐此行遇到熟人,若是让陈管家生疑,于杜大人名声有碍。故而在进入河清县的地界后,一路小心翼翼,没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顾无冬含蓄地提醒。
孟青笑笑,“传闻有假,陈管家一家已是我孟家的家仆了,不过你的担忧是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杜大人离开前也惦记着你,他交代了,你今年若是能赴京赶考,抵达长安后去青鸟纸扎义塾寻一个叫任问秋的学子。”
顾无冬闻言,心里安稳了,他没敢耽搁,当即离开河清县,动身前往长安。
*
尚书府内,杜悯心浮气躁地翻着一本书,书上的字过眼不过脑,看了小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记住。
“大人,杜大人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到了。”门外的仆从说。
郑尚书“嗯”一声。
杜悯听到这句话,他慢了几瞬,在书房门被推开时,目光才从书本上挪开。
“尚书大人——”杜悯慌忙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郑尚书快走几步,他虚扶一把,和煦地说:“坐,不要多礼。”
杜悯觑他一眼,顿时心安了,看来他和尹明府向女圣人报备的公文并没有惹恼对方。
“今日本来是无事的,我这才遣仆从去唤你,仆从刚出门,宫里来人让我进宫一趟,这才耽误了与你的会面。”郑尚书解释他晚归的缘由。
“下官无事可做,何谈耽误。”杜悯拿起桌案上的书,说:“等候大人的时候,我借阅了您的藏书,看了您的批注,我这半个时辰的等待一点都不亏。”
“这本书啊,你拿走吧,还有几本书,你走的时候都给带走。”郑尚书认出是哪本书,说:“我接到你的来信,得知你要任怀州长史,明白皇后和巡抚使要让你去治理怀州河道,这块儿骨头可不好啃。黄河改道、河道淤积、水渠坍塌,这些问题已治理数年,如今已到了人疲事怠的地步,你去了恐要束手束脚一段时日。我给你寻来了几本治水的藏书,里面饱含前辈们治水的经验,你好好研读。”
杜悯自诩是个厚颜无耻之人,此时却生了愧疚,对自己意图给郑尚书使绊子的念头感到羞愧。
“大人在百忙之中还挂念着下官的公务,下官感激不尽。”杜悯庆幸他二嫂把他拦住了,没有跟郑尚书交恶。
“感激就不必了,怀州年年不是水患就是旱灾,这已经成为朝廷的一块儿心病,你若能让这块儿顽疾得以改善,本官还得谢你。”郑尚书端起茶喝一口,他看着杜悯,鼓舞道:“好好干,你把这块儿硬骨头啃动了,必能高升。我在长安等你,等你走上朝堂,本官给你接风洗尘。”
杜悯迅速看他一眼,不明白郑尚书是没把女圣人当回事,还是没把他当回事,郑尚书这个态度跟他预想中的全然不同,既没有打压之举,也没有疏离之言。
“在大人为我接风洗尘前,下官能否喝到大人的升迁酒?下官想沾沾您的喜气。”不管了,杜悯打蛇随棍上,他腆着脸笑,探听道:“大人,下官明年能不能喝到这杯喜酒?”
郑尚书爽朗一笑,“你来长安不易,届时我派人给你送去几坛酒水。”
杜悯一听,就知道郑尚书的宰相之位已是板上钉钉了,他眉飞色舞道:“下官先恭贺大人了。”
“托你和令嫂的福罢了。”郑尚书心里有数,他做梦都没想到孟青会利用义塾给他送来这么大的惊喜。武皇后坚持大兴科举之道,每年都会产生三五十个新科进士,加上门荫和杂色入流等途径等待入仕的人选,员多阙少的局面一年比一年严重。
孟青的献策一举可以解决前后二十年人才积压的难题,虽说让进士去管理以纸扎明器为生的义塾难免是大材小用,可有打压厚葬之风和弘扬佛学等冠冕堂皇的名目,又有为朝廷赚钱和解决官吏俸禄的诱饵,朝堂上几乎没有反驳之言。
杜悯笑笑,他为孟青正名:“此计乃下官二嫂一人之功,是她自己想的计策,下官顶多是起个帮她参谋的作用。”
郑尚书想起孟青当年在长安的行事手段,他感叹道:“令嫂若为男子,朝堂上又要多一位以谋略为长的文士。”
杜悯赞同,“我二嫂的才略远胜于我。”
郑尚书看他几眼,他脸上的笑僵了几瞬,这句话有些耳熟,十余年前的皇帝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才略远胜于他的武皇后走上了朝堂。
“大人,下官跟您打听个事,我岳父乃洛阳明府……”
郑尚书突然没了谈兴,他打断杜悯的话,说:“官员的升迁不归本官管,这种事你去吏部打听吧。”
“是。”杜悯看他几眼,他识趣地拱手告辞:“下官这就离开。”
郑尚书起身从书架上拿几本书递给杜悯,他打探道:“令嫂可说过她想要什么赏赐?或者说她有什么心愿?本官得她馈赠,可全力助她得偿所愿。”
“古话有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帮上大人的忙,是我们的荣幸,大人愿意采纳她的计策,是她的福气。家嫂不曾跟下官说过要讨什么赏,只盼望着来日能亲自押送钱财进京,渴望见到运送钱财的车队排成长龙的盛景。”杜悯察觉到自己跟郑尚书谈崩了,今天的谈话该截止了,他不再多说。
郑尚书的心情好转了些。
“等各地的钱财汇集在洛阳,再由郑刺史押送进京,到了那时,孟夫子若肯前往长安,本官为她接风。”郑尚书承诺,“她来之前,你给我递个信,我安排车马去渡口迎接。”
杜悯应是,他俯身行个礼,抱着六本书走出书房。
之后杜悯在长安又待大半个月,他帮任问秋投递了行卷,在述职之后,他收拾包袱登船离开长安。
杜悯搭乘的官船离岸后,顾无冬搭乘的货船靠岸,他下船后跟人打听青鸟纸扎义塾的位置。
任问秋参加文会回来,在门外遇上顾无冬在和义塾的管事交涉,他听了几句,上前问:“可是顾兄?苏州吴县学子顾无冬?”
“正是在下,不知你是……”
“在下任问秋,杜大人今日上午已离京,他交代,若是有个名叫顾无冬的学子来找,让我多加照顾。”任问秋说,“我如今住在义塾里,你跟我同住,过两日你和我一起参加文会,大家一起讨论文章。”
顾无冬懊恼又晚了一步,但有了落脚地和引路人,他心里的忐忑消失了许多,当即跟着任问秋走进义塾。
*
杜悯行船一个月回到洛阳,下船后去拜访他岳父,没料到竟在官署遇到孟青和孟春。
孟青和孟春在两日前跟着郑刺史派去的人一起押送钱财来到洛阳,河清县和河阴县的两座义塾一共盈利六万八千余贯,加上八月时运到河清县的三万六千贯钱,共有十万贯钱,运钱的车队绵延了三里地。
“我昨天去见郑刺史了,东都附近十三个州的钱已经运到长安,鄂州、荆州等地还要晚半个月。钱分两批走,后日就有一队运钱的船离开,他安排我跟着头一批船走。”孟青交代。
“早知道我就不急着回来了!”杜悯懊恼,“算了,我再跟你一起上船去长安。”
“你不去忙你的事,你跟着我做什么?”孟青拒绝了,“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尹明府也要上京,我跟他一起,我们同坐一艘船,而且还有我小弟陪着我。”
这趟前往长安,孟青把孟春带上了,她要带他去看朱雀大街,去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
坐在火炉边喝茶的尹明府这才开口,“我收到调令了,三月前要赶去吏部报道。”
“是吏部考功侍郎吗?”杜悯问,“我去吏部述职的时候跟吏部的官员打听,没有一个肯给个准话。”
“是。”尹明府向上指一下。
杜悯见状明白了,是女圣人的恩赐。
“长安是什么情况?”尹明府问,“你二嫂献的计已经在朝堂上讨论开了吧?”
杜悯点头,“我见到郑尚书了,听他的意思,他的宰相之位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待你态度如何?”孟青问。
“和善,与之前在长安无异。对了,他还交代我,你若是要前往长安,让我给他递个信,他安排车马在渡口迎接。”杜悯说。
“我知道。”孟青得意一笑,“半个月前,我接到了郑尚书的信,我离开河清县时给他去了信。”
杜悯不得不赞叹,郑尚书做事真够周到的。
“行船的日子煎熬,你先去歇歇,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孟青说。
尹明府点头,“去歇着吧。”
杜悯离开,他一走,孟青也离开了尹明府的书房。
杜悯在半道等着,见孟青出来,领着她去凉亭下说话。
他把当日跟郑尚书交谈的内容一一告知,“在我说完你的才略远胜于我之后,他的态度就变了,可能是联想到了朝堂上的那位,你跟他聊天时注意点。”
孟青讽笑一声,“行,我知道了。”
腊月二十八,载着三十二万贯铜板的二十艘官船在官兵的押送下离开洛阳渡口。
孟青挥别洛阳,动身北上。
第165章 孟娘子,女圣人有请……
二十艘船上载着二百一十四辆运钱车, 孟青乘坐的这艘官船,甲板上停放着十辆运钱车,只有车身, 没有拉车的牛马。
因有官兵在甲板上巡视,等闲人员不能随意在甲板上行走, 孟青自认不是闲杂人员, 但不想多事, 仅在除夕当晚和上元节的晚上去甲板上欣赏黄河两岸百姓燃烧爆竹、放河灯的热闹, 余下的日子都在船舱里,不是跟孟春聊天, 就是和孟春一起跟尹明府学下棋。
船上的日子无聊且煎熬,孟青在船上待了一个月, 落脚在长安的土地上时,她恍惚觉得半年已经过去了。
“请问是孟娘子吗?”一个青衣小厮穿过人群走过来, “小的名唤邓小六,是尚书府的下人,受我家主子的吩咐来渡口接您。”
孟青点头, 她客气道:“给尚书大人添麻烦了。”
小厮笑笑,他领路道:“您跟我来, 渡口拥挤,马车过不来,停在常乐坊附近的一个小巷。”
孟青回看一眼,尹明府在二丈外冲她颔首, 示意她可安心离开。
在孟青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后,尹明府看一眼搬卸运钱车的官兵,他去跟郑刺史打个招呼,也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 孟青和孟春乘车来到尚书府所在的永昌坊,从马车上下来,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红色宫墙。
“姐,宫墙里面就是皇宫?”孟春激动地问,“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离皇宫这么近。”
“前面那段是皇城,三省六部的值房就在皇城里,后面那段是宫城,是圣人居住和会见臣子的地方。”小厮讲解,“二位,跟我来吧。”
孟青带着孟春走进尚书府,穿过三个庭院,跨过六个门槛,拐了八道弯,姐弟俩才来到后院的会客厅,接待二人的是郑尚书的三子。
“我父亲还没下值,他这几天会有些忙,二位贵客先在府里住下。”郑三郎道,他指着候在一旁的小厮,说:“邓小六是我的随从,他对长安各处都熟悉,你们若是想出门游逛,让他带路。”
孟青道声谢。
“观二位贵客满面疲色,我就不啰嗦打扰了,等贵客休息好了,府里置办宴席为二位接风。”郑三郎道,“小六,领二位贵客下去歇息。”
“二位,请随我来。”小厮说。
孟青和孟春又起身离开,又过两道门,穿过长长的游廊,姐弟俩来到一个跨院。
跨院里的婢女小厮在孟家姐弟俩走进尚书府时已经忙活开了,孟青和孟春走进跨院,婢女们立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
等孟青吃饱,立马有人送来热水,她泡个澡,在婢女的伺候下躺在松软的被窝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从午后睡到隔天的早上,孟青醒来,骨头都睡软了。
“娘子,睡醒了?”名唤冬儿的婢女绕过屏风进来,“要起吗?奴婢给您拿衣裳。”
“起。”孟青点头,“我小弟可起了?”
“郎君在一个时辰前就起了,他已经用过早饭。”婢女说。
孟青由婢女伺候着穿衣洗漱,过了一把官太太的瘾。
“姐。”孟春在外厅等着,“早饭送来了,你快来吃。”
“你昨晚吃饭了吗?”孟青问,“我一觉睡到现在,昨晚竟然没有醒。”
冬儿莞尔一笑,“娘子和郎君睡着后,奴婢在屋里点上了安神香,这是我们夫人交代的,二位在水面上漂浮月余,落地的头一晚容易惊梦睡不好。”
孟青讶异,“夫人太细心了,劳你替我们道声谢。”
昨日进府只有郑三郎出面接待,尚书府的女主人没有露面,孟青琢磨着对方可能不愿意招待一个没有共同话题的客人,尤其是她和孟春还是跟丧葬打交道的,对方估计心里膈应。
出于这个考虑,孟青没有提出当面道谢的说辞。
婢女应是。
孟青用过早饭,她带着孟春出府,在邓小六的安排下,二人乘坐马车去长安最热闹的茶寮。不出她所料,茶寮里的人都在谈论昨日的运钱车。
楼上突然发生骚动,有人骂着什么,紧跟着响起桌椅倒地的响声,孟春让孟青不要走动,他一股脑跑上楼,钻进人群看热闹。
半柱香后,孟春走了下来,他拍了拍袖子上不小心沾的茶沫子,说:“是一群书生吵了起来,吵急眼了还掀了摊子。”
“吵什么?”孟青问。
孟春瞥邓小六一眼,他摇了摇头,说:“没听清。”
邓小六尴尬一笑,“我去趟茅厕。”
孟春落座,他满脸的兴色,说:“楼上那群书生在骂郑尚书,骂他为了升迁不择手段,害得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高中却要与商贾之事打交道。”
孟青想起邓小六的神色,想来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一波刚平,茶寮里又进来一帮白衣学子,个个面色愤然,嘴里念叨着要弃考,发誓这辈子不做官也不去跟明器业打交道。
孟青和孟春在茶寮里坐了一天,看了七场闹剧,六场都是骂郑尚书的。
姐弟俩本来还打算去长安义塾看看的,但担心露了行踪,再被愤慨激昂的年轻学子迁怒,二人打消了这个念头,改去看曲江池。
这日午后从慈恩寺回来,孟青刚要躺下休息,被下人通知郑尚书有请。
孟青来到郑尚书的书房,发现除了郑尚书,还有一位美妇人在侧,她躬身行礼:“民妇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夫人。”
“请起。”崔夫人扶起孟青,她歉意道:“这几日我患了风寒,一直没有精神,疏于招待贵客,还请娘子见谅。”
“夫人客气了,民妇与家弟这几日在府里吃住都好,出行也有车马候着,在外走动还有小厮付钱,别提多逍遥自在了。”孟青笑道,“我们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种待遇已是极好,您要是隆重招待,我们还拘束得慌。”
“我还想着今晚在家里安排一场接风宴……”崔夫人迟疑,她看郑尚书一眼。
“不用不用。”孟青拒绝了,场面功夫她也懒得看,更不想费心应酬。
郑尚书压下不悦,说:“你去让下人送几碟茶点过来。”
崔夫人冲孟青笑笑,她开门出去了。
孟青目光一转,她当即明白,郑尚书不高兴崔夫人的做法。
“夫人是世家贵女,我是商户女,她是尚书夫人,我是农夫的妻子,我们二人的出身是云泥之别,更不要说我还是跟丧葬业打交道的,讲究点的人都嫌晦气,我们之间没有话可聊,大人不要怪夫人失礼。”孟青猛地开口把郑尚书维持的体面戳破。
郑尚书:……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唉,是我们怠慢了,也是我的过错,这几日忙于朝事,疏忽了家事。”郑尚书歉意道,“此次你献计,我获利最多,本该隆重款待,家中却做出失礼之举,我真是无颜见人。”
孟青不吭声。
郑尚书看她一眼,说:“朝中官员都知义塾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计策也是你献的,本官打算为你请功,在你的家乡为你树碑旌表,表彰你的德行。”
孟青面露欲言又止之色。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郑尚书说。
“杜悯这辈子不会回吴县为官,我也不会再回吴县生活,树碑旌表得来的好名声,我听不到也用不上。民妇想要得些实惠,大人若想为我请功,我不要金银绢帛,也不要好名声,只想要一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孟青想要抬起头,但思及杜悯的话,郑尚书是一个见不得女子有傲骨有野心的人,她又垂下头。
孟青盯着身上的青布袄裤,她示弱卖惨:“民妇生来是商户女,长大后嫁给农夫,百般钻营近十年,得来的名和利都造福他人了,我什么都没得到,生活中的改变也不多。民妇近来陡然反应过来,义塾的事务不再归我打理,我的后半生不会再有什么契机可以改变,只有等几十年后,我的儿子若有命当上高官,他为我请封,我才能穿上朱紫。但这个希冀太渺茫了,我害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大人,我活二十八年了,只在出嫁当天穿过一身浅红色的衣裳……”
“本官这就进宫给你求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郑尚书答应下来,“只要这个赏赐?还有别的吗?真不要树碑旌表?”
“民妇还有一事相求,去年由民妇一手扶持起来的义塾能不能还交给我管理?包括洛州在内的二十三个州,这些地方的义塾掌事人是我亲自挑选的,当时我以礼部的名义承诺,他们只要愿意去外地建塾开辟市场,就可以在义塾做到死的那一天。这些义塾要是换了主子,等于是窃取了他们辛苦操劳的成果,我要背一世的骂名。”孟青满脸的愁苦。
郑尚书思及他这几个月背负的骂名,很能感同身受,义塾给谁打理对他来说都一样,那些无知鲁莽的蠢才看不上,还不如给孟青。
“行,本官会吩咐下去,现有的义塾都归你负责经营。”郑尚书答应下来。
孟青暗暗吁一口气,“民妇谢过大人的恩德。”
郑尚书觉得好笑,她还谢起他了。
“你下去等消息吧,本官这就进宫为你讨赏。”
*
三日后,孟青和孟春在朱雀大街用脚丈量宽度时,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无声靠近,他叫住她:“孟娘子,女圣人有请。”
“我?女圣人?”孟青震惊。
“是,女圣人要见你,请跟我来。”
孟青惊喜,她快步跟上,回头嘱咐:“小弟,你在这儿等我啊。”
第166章 孟青拜见女皇陛下……
孟青雀跃了一柱香的时间, 在巍峨的宫墙映入眼帘时,她冷静了下来,今日应该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面圣的机会, 不能白白浪费在磕头行礼上。
孟青一路垂眸思索,一直走到额头冒汗, 前方领路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抬起头, 华贵的宫殿上刻着紫宸殿三个字。
宦官让孟青稍等, 他先进殿请示。一盏茶后, 他走出来请孟青入内。
孟青收起擦汗的帕子,她看一眼衣着, 揣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走进大殿,一阵眩晕后, 她看见一幕珠帘后藏着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旁的宦官轻咳一声,孟青回过神, 她识趣地低头垂眼。
“拜——”宦官出声提醒。
孟青屈膝跪地,她伏地一拜,“民妇拜见女圣人。”
“起吧。”珠帘后的人发话, “赐座。”
“谢圣人。”孟青起身,发现手掌扣地的青砖上出现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送矮榻的女官见了, 她轻笑出声,“圣人,孟娘子吓得手掌发汗,在砖上印下两道手印, 就这点胆子,难怪不敢开口讨要赏赐。”
孟青闹个大红脸,她接过矮榻趺坐在地,面朝珠帘后的身影。
“今日请你进宫不为旁的事, 吾听郑尚书说,献计之功,你只肯要一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女圣人问。
“民妇以为此计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谋略,不敢贪功。”孟青回答。
“你可知运送进京的钱财有多少?”
“头一批进京的二十艘船上有三十二万贯钱,第二批进京的船运来多少钱就不知道了。”
“三十万贯。”女官回答。
孟青惊愕地抬起头,合计六十二万贯的钱?她以为凑到五十万贯就顶天了。
“你也没想到?这些义塾是你一手操办的,你最了解其中的情况,说说,你献计之前预估能有多少钱?”女官盯着她。
“二十万贯左右,最多二十五万贯。”孟青不假思索地坦诚交代。
“你能肯定?”女官问。
“民妇直接经手洛阳县、河南县、河阴县、河清县四县六座义塾的账,对怀州五县五座义塾的账目也有一定的了解,在献计之前,最赚钱的义塾是前六个,怀州五县次之。民妇是在八月初把义塾交给郑尚书的幕僚打理,八月前,怀州五县的五座义塾盈利合计九千五百余贯。”孟青详细地摆出实证。
说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她眩晕的头脑冷静下来,为保持这个状态,她又继续叙述:“以此推算,除了怀州,东都附近的州县,义塾一年的盈利可能有一万贯。而远离东都的鄂州、荆州等地,没有彩色纸扎明器打开销路,百姓也不知圣人封禅礼上曾出现过佛偈纸扎,纸扎明器在当地无异于汉朝时佛入中原,义塾不亏损就不错了。”
她拿出最有力的证据:“民妇未出嫁前,我娘家的纸马店一年盈利只有二三十贯。”
女官看她一眼,她正色道:“郑尚书真舍得,割了一大块儿腿肉。”
珠帘后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继而问:“你亲自经手的六座义塾一年盈利多少?”
“河清县和河阴县背靠北邙山,有位置优势,位于此地的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六万余贯,洛阳县和河南县的四座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八万余贯。”孟青回答。
“其他地方的义塾发展成熟了,也能盈利这么多?”女圣人追问。
“有人手充足且手艺娴熟的学徒工,有稳定的染坊生产彩纸,且在适合竹子生长的地方,州、县、乡镇都有义塾,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不是问题。”孟青回答得谨慎。
宫殿里沉默下来。
“民妇认为,只要当地负责的官吏不懒政怠政,五年内,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的目标不难实现。”孟青又补充一句。
“不懒政怠政?如杜长史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朝堂上还真没多少。”女圣人道,“你这几日在长安行走,市井中的风声可有耳闻?”
孟青迟疑地点头,“今年来长安赶考的学子对义塾和纸扎明器很排斥,民妇曾听闻有学子要弃考,不知真假。”
“你认为这样的人回到家乡后,会不会怠政?”女圣人问,“吾问你,向朝廷献策的主意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杜长史给你出的主意?”
“民妇自己的主意。”孟青眉宇间流露出轻蔑,她大着胆子说:“圣人应该最清楚,我们女子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另眼相待……”
“大胆!”一旁的宦官呵斥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女圣人相提并论。”
“嚷嚷什么?不是在说女人和男人?哪点僭越了?”女官开口,她赞同道:“孟娘子也没说错什么。”
孟青见女圣人没出声,她低声续上之前的话:“民妇除了有一个还算聪明的头脑,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的家世,也没有靠山,这个主意如果是杜长史提出的,他怎么可能舍得赠给我。”
“你的名字能越过杜长史、尹明府和郑尚书三道门槛出现在朝堂上,的确是有些本事和运道。”女官接话,“由此可见,杜长史和尹明府的品行不错,干不出抢人功劳的事。”
“你又糊涂了,孟娘子说了,女人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肯对女人另眼相待。你还说她没说错什么,可真正理解这句话?什么劳什子的品行不错?”女圣人开口,话里夹杂着些许鄙薄的情绪。
“品行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民妇只不过是让自己变得对他人更有用处,对方才舍不得舍弃我这个智囊。”孟青接话。
“智囊?”女圣人挑出这两个字。
“是,可能是杜长史出身寒门的缘故,他没有傲慢的心胸,不是自负的性格,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认知,善听人言,极听人劝,且有惜才之心。”孟青夸自己也不踩杜悯,她胡编乱造一通,说:“民妇凭借纸扎明器助他成为天子门生,又协助他治理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在他被前南城镇将囚禁时,也是我在外面助他脱困。民妇是杜长史的二嫂,也是他的智囊。”
殿里突然响起珍珠相碰的清脆声,孟青下意识抬头看去,目光触到珠帘,她陡然反应过来,是女圣人拨开珠帘在看她。
她心里一阵激动,垂着眸紧张地盯着地面。
“是不是智囊,吾要亲自一试才知道。你能想出借佛教弘扬纸扎明器的主意,也考虑到为朝廷解决尾大不掉的忧患,可曾考虑过新老进士看不上这个跟经商之道相差无几的官职?若官吏因此怠政,义塾推行不顺,这个计策是否会中道崩殂?”女圣人问。
孟青沉默下来,她皱眉思索。
大殿里安静下来,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一盏茶后,孟青眉头舒展开,她出声道:“圣人看重民妇,民妇斗胆再提几个意见。”
“说。”女圣人道。
“一是先筛选。对于还在守选期的进士,让他们自行选择是继续等待吏部铨选,还是选择回乡建塾推广纸扎明器,前者无官职无俸禄,后者是九品小吏有俸禄。这是第一道筛选,还有第二道筛选,愿意领职领俸的进士要先在长安、洛阳等地的义塾学半年的手艺,能坚持下来的,大半不会怠政。”孟青说。
“有一就有二,二呢?”女圣人问。
“二是赋体面。民妇出生在苏州吴县,嫁给杜长史的二兄之后,才知苏州州府学的学子全部来自官宦之家,农家学子压根没资格进去求学。苏州是上州,是漕运发达之地,不是蛮荒之地,这里的州府学尚且如此,旁处估计也没什么差别。农家之子、乡绅之子和贫寒小吏的子孙,因家无藏书,宝贵的年华和远大的抱负都消磨在抄书的字里行间,渐渐消磨了斗志。如果圣人愿意赠出一部分书的手抄本,聚在长安的学子愿意慷慨舍墨誊抄,掌管义塾的小吏回乡时能带走几箱书,回乡后挨着义塾建个官学教书育人,想来是极有体面的。”孟青说,“义塾每年的盈利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用以买书,朝廷也可赐书。经年后,大唐的各个州都会有一个藏书丰富的书馆,天下寒士有书可读,书籍藏于世家的盛况也结束了。”
“好!果真是个智囊!”女圣人大笑几声,“可还有三?”
“三就是监督,朝廷有完善的制度,民妇不敢指手画脚。”孟青说。
“怀州的水情你怎么看?”女圣人突然变了话题。
“这……”孟青怔愣,一时回不过神。
“杜长史应该已经去怀州就任了,这个调令在半年前就下达了,你们没商议过如何应对今年的水患?”女圣人问。
还真没有,但孟青不能说,她脑中念头飞转,额间沁出细汗。
“罢了,不为难你了,这是朝堂百官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女圣人放弃了。
“不,民妇有一计。”孟青一时激动,嗓门大了起来,“北民南迁,因黄河改道和河道干涸导致的失地百姓可以南迁。”
“这岂不是要放弃怀州的一部分田地?百姓迁走了,谁来种地?”女官出声,“何况故土难离,怀州的百姓愿意远离故土吗?”
“这是保底的一招,真正到了保不住田地的那一天,只能保住百姓的命。”孟青回答,“至于后者,这是当地官员和乡长、里长要操心的事。”
“传吾旨意,封孟娘子为吴郡郡君,推恩其父母,可穿绢帛衣裳,出行可乘马车。”珠帘后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孟青一惊,随后大喜,她伏身重重磕头,“民妇谢过圣人,圣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珠帘后响起笑音,“吾把怀州的水道交给你和杜长史了,用心去治理。”
“是!”孟青应下。
“郡君,请起吧。”女官弯腰搀扶,“天要黑了,我送您出宫。”
孟青站起来,她走了几步,又驻足回头看向珠幕后的人影。
“郡君?”女官出声提醒。
“圣人,民妇能见您一面吗?”孟青语含祈求。
“上前来。”
孟青快步上前,距离拉近,她又不由自主地慢下步子,珠帘后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她能看见金簪映着火光闪烁的光彩。
一步,两步,三步,孟青抖着手拨开珠帘,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你哭什么?”
孟青不答,她后退一步,屈膝跪在珠帘前伏地长拜。
孟青拜见女皇陛下。
第167章 吴郡郡君请接旨……
女圣人回味着孟青拨开珠帘时的眼神, 一时怔然,直到珠帘再次被拨开,她才回过神。
“郡君走了?”
“回圣人, 是的。”女官回答,“我送她出大明宫, 安排了一顶轿辇送她出宫。”
“她可曾说过什么?”
女官摇头, “圣人, 可有什么不对劲?”
女圣人不答, 她从孟青的眼神里看到激动喜悦,也看到了哀伤, 说来好笑,曾有一瞬, 她怀疑孟青认得她,甚至二人曾经是故旧。
“郡君离开时一直回望, 走出大明宫又对着宫门行了一礼。”女官说,“圣人,郡君对您很是崇敬。”
“看出来了。”女圣人忍不住笑出声, “封赏再加五十匹绢帛,粟米百石……她还要离京, 粟米不好携带,改为玉如意一对吧。”
女官应是。
有宫女入内,问:“圣人,可要摆饭。”
女圣人颔首, “可。”
待宫女离开后,女圣人吩咐:“去查一查孟青的人际关系。”
“圣人怀疑什么?”女官问。
“说不清。”女圣人回想一番,总觉得孟青的表现有些异样,“你派人去查查。”
“是。”女官应下, “封赏的旨意还要安排下去吗?”
“当然。”女圣人瞥她一眼,“下去吧。”
女官缓缓退出珠帘。
*
另一边,在宫门落匙的前一刻,孟青乘坐的轿辇走出宫城。
皇城外,孟春站在朱雀大街一旁翘首往皇城内看,眼瞅着下值出宫的官员越来越少,路的尽头几乎看不到人影了,他急得不停跺脚,一直来回走动。
“干什么的?要宵禁了,快快离开。”一队巡逻的士兵路过,为首之人呵斥一声。
孟春吓得一个哆嗦,他又朝皇城里看一眼,还是不见人,他不敢再待下去,赶忙往永昌坊跑。
半柱香后,一座轿辇走出皇城,与此同时,宵禁的更声响起。
孟青掀开轿帘往外看,朱雀大街上不见人影,她心里吊着的一口气吁了出来,生怕孟春是个死心眼,还守在宫城外等她。
又过半柱香,轿辇在尚书府外落地,孟青下轿,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也没什么可用来打赏的金贵东西,只能再三感谢抬轿的宦官。
“郡君不必客气,您快进门吧,奴婢们这就走了。”一位宦官道,“起轿。”
孟青目送轿辇离开,她拾阶而上,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娘子,你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兄弟都要急哭了。”郑尚书往外看,“谁送你回来的?”
“姐,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孟春跳出来,“我在朱雀大街上等到快要宵禁了还没见你出来,赶忙回来找郑尚书求救,郑尚书正要出门打探消息,就听门房说你回来了。”
“让尚书大人跟着操心了。”孟青歉意地笑笑,“大人,我们进去说?”
“请。”郑尚书抬手。
来到二进院的会客厅,孟青不等郑尚书查问,她喜不自禁地说:“大人,我被女圣人赐封为吴郡郡君,郡君是什么品级?”
“……四品。”郑尚书震惊,“圣人封你为郡君?可是真的?”
“我自然不敢撒谎。”孟青笑了,“我可以穿红了,还不能穿紫是吧?不能穿也罢了,只是不能穿紫罢了,我也不是很喜欢那个色。”
“姐,你怎么进宫一趟就被封为郡君了?我的娘哎!天老爷呀!”孟春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大笑出声,“我们孟家出郡君了!哈哈哈,我们老孟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我要回乡祭祖,要大摆流水席,要比杜老三授官回乡时排场还大。哎呀!我有一个当郡君的姐姐哈哈哈。”
孟青被他的情绪传染,她也笑了起来。
郑尚书沉默地看着高兴得几乎要陷入癫狂的姐弟俩,他吩咐下人去把崔夫人唤来。
半柱香后,崔夫人快步走进会客厅,她欢喜道:“我听下人说孟娘子被圣人封为吴郡郡君?可有此事?”
“是,不过圣旨还没赐下。”孟青回答。
“圣人要封你为郡君,直接下旨就好了,为何还要请你进宫?”郑尚书趁机打探消息,“你们谈了什么?”
“女圣人震惊于二十三个州的义塾在一年内能盈利六十二万贯,她请我进宫是为了了解义塾的情况。”孟青没打算隐瞒,郑尚书在这件事里出了这么大的力,甚至搞出这么大的数额,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在其中贡献了多少。
“你怎么说?”郑尚书问。
“我说我预估一年的盈利最多有二十五万贯,但各地的义塾发展成熟之后,一个州的义塾一年盈利五万贯不是问题。”孟青回答。
郑尚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就这些?”崔夫人问。
郑尚书摆摆手,示意不必再问,他确定孟青的回答是利于他的就够了。
“我如今还在礼部,册封之事最后会交给礼部执行,若是有消息了,我跟你说。”他说。
孟青起身道谢。
“你们在长安没有住所,宣旨的地方就定在尚书府如何?”郑尚书给予好意。
“我们自己买座宅子。”孟春抢着说,“先置下一座宅子,以后我外甥进京赶考也有落脚的地方。”
“从拟旨到宣旨大概隔了多少天?”孟青问。
“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郑尚书回答,“如果中书省对这道圣旨没异议,三五天就能宣旨。”
“我们先找房子,如果宣旨前还没置下宅子,只能借尚书府的地盘一用。”孟青说。
“行。”郑尚书点头。
“我去安排宴席,今夜先为郡君庆贺一番。”今时不同往日,崔夫人不敢再嫌弃这个商户女。
“夫人,不要麻烦了,圣旨还没赐下,郡君这个封赏还没落地,不到庆贺的时候。”孟青开口拒绝,“等到宣旨那日,我若置办好宅子,我来请夫人过府吃席。”
“去准备吧。”郑尚书开口,他跟孟青说:“皇后都开尊口了,这道圣旨不会出现差错,我们先低调地庆贺一下。”
孟青闻言不再拒绝。
*
翌日,孟青和孟春去找尹明府,噢,已经是尹侍郎了,他在长安有朝廷分的宅子,也在永昌坊。
尹侍郎从孟青口中得知好消息,下意识的反应是遗憾,“女圣人已经册封你为郡君了?那我岂不是无用武之处了?我还怎么报答你?”
“我的长子有好学之心,他日若能走上官场,还请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照拂他一二。”孟青说。
“行。”尹侍郎答应,“不过我担心用不上我啊,他还有个亲叔叔。这样吧,你买宅子的事交给我,我来替你操心。”
孟青找他就是抱着这个念头。
五天后,尹侍郎找同僚借到八百贯钱,他在兴庆宫北边的安兴坊买下一座二进的宅子。
孟青跟崔夫人借几个下人去打扫一番,当晚,她和孟春就搬了过去。
*
二月二十八,礼部侍郎担任正使,礼部郎中担任副使,二人领着仪仗队来到安兴坊宣旨。
“来了来了。”早在前一天晚上,郑尚书就派人通知过礼部今日要来宣旨,孟春一大早就在坊外等着。
“姐,宣旨的人来了。”孟春跑进门激动地吆喝。
孟青既激动又紧张,她深吸几口气,走出门迎接。
“郡君,我们又见面了。”宣旨的正副使都是老熟人,三年前杜悯的烧尾宴上,二人还去吃过席送了礼。
“麻烦诸位了。”孟青抬臂,“请。”
“郡君请。”礼部郎中道。
孟青先行一步,香案已摆好,她带着孟春和新买的四个下人站在香案后,面朝南跪下。
礼部侍郎展开圣旨,他朗声道:“吾闻赞功报德者,圣人之盛典;显亲扬名者,人子之至情。王化之基,始于闺门;风化之本,资于淑媛。惟尔孟青,携纸扎明器敬天地,拜鬼神;倡政令,破旧习;兴义塾,促教化。夙夜在公,忠勤匪懈,绩著于市井,声闻于朝堂。
尔生草莽,吴郡寒族,蓬户良家。素无金贵之张,自有松柏之操。乡党称贤,闾里慕义。宜从褒显,以旌淑行。
是用遣使,持节册尔为吴郡郡君。
推恩父母,商人之籍,亦可着绢帛乘车马。
呜呼,吴郡者,古之名郡,地望攸归。授此嘉名,用光阃则。尔其袛服隆恩,永终令誉。恪勤益励于初志,谦慎毋替于厥德。率礼无违,钦承勿怠。”
“吴郡郡君请接旨。”副使道。
“臣妇接旨。”孟青高举两只颤抖的手,她接过明黄色的圣旨。
“恭贺郡君。”礼部侍郎道,“郡君请起吧,女圣人还赐下五十匹绢帛和一对玉如意,我都送到了。”
孟青道谢,“家里备好了茶水,还请诸位进屋喝口茶润润嗓子。”
“不麻烦了,圣旨已送到,我该回宫复命了。”礼部侍郎道。
孟春闻言,他立马掏出五个钱袋递过去。
礼部侍郎摇头,他伸手推开,跟孟青说:“郡君不要客气,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
“辛苦你们走这一趟,你们不进屋喝茶,等下值了去喝酒放松放松。”孟青说。
礼部侍郎摆手,“这是我们该做的,何况礼部已经受到了您的恩惠。走了啊,您留步。”
孟青和孟春送仪仗队出门,出了门,她停下脚步,孟春则一路把仪仗队送出安兴坊。
孟青进门,她展开圣旨看了又看,这才去看圣人赐下的赏赐。
“姐,我回来了。”孟春快步跑进来,“让我摸一摸圣旨。”
“在桌上,你自己拿。”孟青放下玉如意,她打开地上的木箱,入眼的是一顶花钗冠,她惊呼一声,捧起花钗冠戴在头上。
“好看!太好看了!”孟春围着她转一圈,他猛地捂脸哭了起来,“姐,太好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还是靠自己的本事。”
孟青挥手示意下人都出去,她拿掉孟春的手,说:“姐姐跟你说一声抱歉,爹娘都因我得了穿绢帛乘车马的赏赐,只有你……”
“姐,不要这么说,你不欠我的。”孟春摇头,“我不怪,我替你和爹娘高兴,我姐是吴郡郡君,我可太有面子了,这比我自己改籍都有面子。”
“真的?”孟青笑着问。
孟春点头,他指天发誓:“我要是说假话,天打雷劈。”
孟青拍他一巴掌,“胡说八道。”
孟春笑笑,他拿起箱子里绣着五色翟鸟的翟衣塞给她,“快去让婢女伺候你穿上,一整套都穿上,我要当第一个叩拜郡君的人。”
孟青笑出声,“先不忙,我有个正经事跟你说。怀州的水道治理难度很大,如果哪年发生大灾,只能弃地保全百姓的性命。我在女圣人面前提起北民南迁,她没有反对,这个计策有实施的可能。我想让你回吴县,你带着钱回吴县买染坊、纸坊和竹坊,再大肆在苏州兴建纸马店,靠彩色纸扎明器大赚一波。等到北民南迁的那一天,你捐出钱在吴县买地皮建房,以及买下田地分给灾民,到时候你落个好名声,让杜悯替你向朝廷请封。”
第168章 下官拜见郡君……
孟春沉默,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吴县时空慧大师的批语,伤己伤家。这三年来,他一直不敢忘, 碍于这句批语,他有再多的念头也只能压下, 在跟爹娘因婚事有矛盾时, 他不敢反驳一句, 只能远走他乡。
“怎么了?舍不得钱财?”孟青问。
“有点。”孟春笑了, “你还记得大伯给我的警告吗?为了改籍,我把家财皆数捐出去, 正应了那句话,伤己伤家。”
“伤己是指你不甘心的念头会一直折磨你, 你一直不婚就是最好的证明,而改籍是利于你的。至于伤家, 家财捐空是伤家,但你和爹娘还能挣。我还管理着二十三个州的义塾,你改了户籍可以来我手下做事, 在义塾当师傅也行,任怀州义塾掌事人也可, 赚的钱够你养家了。”说到这儿,孟青拱手朝北一拜,她笑着说:“也不知圣人是有意还是无意,爹娘因我有了士族的待遇, 但还保留着商人的户籍,二老还能经商,你甚至可以在捐钱之前把最赚钱的一两个作坊落在爹娘名下,他们赚的钱, 你再拿去置办田产和房产,至少可保你和你的儿女一生富贵。”
孟春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最后一点愁容也没了。
“还真是,我怎么没想到呢?”孟春开怀大笑,他拱手朝北一拜,“谢女圣人恩赐。”
说罢,他转身朝孟青躬身一拜,“谢郡君替草民筹谋。”
孟青伸手扶起他,笑嘻嘻道:“免礼吧。”
孟春哈哈大笑,他又躬身一拜,“草民拜见孟郡君。”
孟青负手而立,朗声道:“吾弟免礼。”
孟春仰头大笑,“姐,恭喜你。”
“也恭喜你,郡君的弟弟。”
孟春畅快极了,他姐可太厉害了。
“姐,你快去把翟衣换上。”他催促,“哎?这箱子里怎么还有一件衣裳?”
孟青也发现了,她把翟衣递给孟春,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套华贵的衣裙,跟深青色绣五色鸟的翟衣不同,这件衣裙上有绯、绿、青三色,绯色为主。
“这应该是礼衣,类似于官员的官袍。”孟青思索道,“你手上的翟衣应该是更隆重的场合穿的,比如进宫朝见。”
“真讲究。”孟春道,“你快去试试。”
孟青应一声,她先拿着礼衣和花钗冠走了。
但家里没有假发髻,也没有脂粉和上妆的东西,孟青立马打发婢女出去买,她和孟春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女圣人赐下的赏赐。
一直到晌午,婢女才把各种东西买齐,孟青胡乱填了填肚子,她欢欣雀跃地坐在梳妆镜前让婢女围着她给她妆扮。
两个婢女手忙脚乱地忙活一个时辰,孟青的妆发才完成,花钗冠戴在头上,她起身脱衣换上色彩明艳的礼衣。
房门打开,孟青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出去,“小弟,快看。”
“我姐生来就该是一个金贵的人,这身华贵的锦衣迟来二十八年,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孟春又要掉眼泪了,红色、绿色和青色,终于名正言顺地属于孟青了。
“姐,从今天起,你要日日穿红着绿。”孟春说,“红绿尤为衬你。”
孟青点头,头上的花钗冠也跟着颤动。
“真好看呀!真不容易呀!”孟春抹一把眼泪,他长吐一口气,眼泪却不听话地又掉了下来,他背过身仰起头,哽咽着说:“姐,你做到了,我也要做到,不能让我的儿女生为贱籍,重走你我的路。”
“你会做到的。”孟青也想掉眼泪了,“你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孟春去厨房里舀瓢水洗脸,洗了两把,他直起身让眼睛放肆地流泪,待心里的酸楚散尽,他彻彻底底地洗把脸,这才走出去。
晚霞出来了,孟青坐在凉亭里欣赏颜色瑰丽的晚霞,孟春也坐了过去,他静静地望着。
晚霞的颜色缓缓由浓转淡,寒气从地底升起,孟青感觉到冷,她起身回屋换衣裳。
“你去东市买两坛好酒,今晚我们姐弟俩喝个尽兴。”孟青说。
孟春“哎”一声,他回屋拿五串铜板跑出家门。
孟青在屋里又试了试翟衣,她满意地脱下,换上自己的旧衣裳。
孟春是在天色渐黑时才回来,他手上拎着两坛酒,背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怎么回来这么晚?你还买了什么?”孟青在门外等着。
“一身绢布袄裙,从明天起,你不要再穿葛麻衣裳了。”孟春宣布,“这一身你先将就着穿,明天我陪你去绣坊量尺寸,我们多做几身锦衣。”
“行。”孟青不扫兴,“这一身衣裳多少钱?你带的钱够?还是赊的账?”
“之前准备打赏的钱袋还在我身上,我用十个银角子买下了这身衣裳。”孟春说,“饭好了吗?我们去喝酒。”
“好了,就等你的酒了。”孟青接过包袱递给婢女。
“姐,我在路上想了想,这个宅子有点小,配不上郡君府的牌匾,等我回吴县赚了钱,再来长安给你买一座五进的大宅子。”孟春又说。
“我有钱,我自己买,不买在长安,我打算买在洛阳。”孟青撕下坛封倒酒,长安的好宅子已经被瓜分完了,她有钱也买不到,还不如买在洛阳。洛阳西南、洛水之北的上阳宫快要完工了,她打算出高价在上阳宫附近买下一块地儿,自己建郡君府。
“那我以后也安家在洛阳。”孟春端起酒碗,“姐,我敬你一个。”
孟青端碗相碰,姐弟俩默契地一口喝完一碗酒。
“哈!冻牙!”孟青拿筷子挟一坨鹿肉喂嘴里。
孟春让婢女把还没开封的酒坛子拿去厨房,用热水烫一阵再拿来。
“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问,“前几天用郑尚书的信鸽送回去的信估计已经到河清县了,再有几天就能送到怀州。爹娘不知道是留在河清县还是跟着杜老三一起去怀州了,我姐夫应该是带着两个孩子去怀州了。”
“你不是要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等省试放榜了,我们再返程。”孟青说。
“不看了,等我大外甥进士及第时,我再来看。”孟春迫不及待地要携财带奴回吴县赚钱。
“看了再走。”孟青坚持,她要看她的献计有没有被采纳。
孟春大为感动,“姐,你待我太好了,我再敬你一个。”
孟青笑笑,她没解释,由他误会去了。
一坛酒喝完,姐弟俩都喝晕了,之后二人又各续一碗,在醉酒的边缘停下了,晕晕乎乎地回屋睡觉。
*
河清县。
杜黎也在陪丈人和丈母娘喝酒,孟父喝得满面酡红,精神异常亢奋,他趴在桌上哈哈大笑。
“外公,你都笑一晚上了。”望舟托着腮望着孟父,“你喝醉了吗?”
“我没醉。”孟父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他仰头大笑,“我闺女被封为郡君了,我也沾光了,我太高兴了。望舟,你高不高兴?”
“高兴。”望舟第十三次回答。
“我女儿竟然被女圣人册封为郡君了!”孟父又念叨起来,“我女儿就是有本事。”
孟母在一旁赞同地点头,“我要给她舅舅们写信,我们老潘家的女儿有出息了。”
“是我们老孟家的。”孟父争抢道,“我要给我大哥写信。”
“没有潘,你哪来的孟?”孟母踹他一脚,“孟青是我潘素月生的。”
“别打起来了啊,爹,娘,你俩要是吵架打架,等青娘回来,我会告状的。”杜黎赶忙出声调停,“有潘有孟才有孟青,别争别抢,你们都有份儿。”
孟母又踢孟父一脚,这才把脚收回来。
“再喝一碗。”孟母给孟父倒一碗酒,“给,喝了。”
“再喝就醉了。”杜黎劝,“明天再喝吧。”
孟母冲他摆手,她劝孟父再喝一碗酒。
一碗酒下肚,孟父倒在桌上睡着了,不笑也不念叨了。
“好了,把老头子扶回屋睡觉吧。”孟母发话。
杜黎背起孟父走了,望舟去扶孟母,孟母不让他扶,“乖乖,你走远点,我别把你绊倒了。”
“小郎君,你走远点,我来扶。”王嫂子说。
人都走了,厅堂里只剩望舟一个人,他望着天上挂的一轮弯月发呆,末了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你不高兴?”杜黎端着盆来了。
“高兴。”望舟懒散地说。
“想你娘了?”杜黎猜测。
望舟点头。
“我也想她了。”杜黎不急着去打水了,他在望舟身边坐下,说:“有你娘在的日子很精彩,时间过得很快,她走了,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慢。”
望舟突然想笑。
“你明天给你三叔写一封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杜黎说。
“我今天还接到我三叔的信了,他催我们快点去怀州。”望舟说。
“不用理他。”杜黎才不肯去。
望舟笑了,他倒在杜黎身上,说:“爹,我还立誓要给我娘请封诰命呢,她自己都办到了,我心里攒的那股劲一下子就没了。”
“你爹还没有,给你爹挣个诰命。”
望舟笑出声,“诰命是给官员母妻的。”
杜黎也笑了,“你要是想要那股劲,爹也能假装是你娘。”
望舟嫌弃地“咦”一声。
杜黎抬手揽住望舟,说:“逗你的,你娘曾经说过一句话,有价值的人才得人喜欢,这句话对也不对,你和望川是我和你娘的孩子,我们喜欢你们是没有条件的。但对外人来说,不论是在私塾里,还是在官场上,包括在姻缘上,都是有价值的人才受欢迎。你要跟你娘一样,把自己栽培成一个有价值的人,不为她也不为我,只为你自己。世事如此,庸才受人鄙薄,良将受人尊敬。”
“我要成为一个我娘这样的人,于家于国都有大用。”望舟又有劲了。
“对。”杜黎拍拍他,“今晚自己洗漱,帮我守着你小弟,我要去伺候你外公。”
望舟应好,他站起身跑了。
翌日。
望舟一人代写三封信,一封寄往洛阳白马寺,一封寄往吴县,一封寄往怀州。
九日后,杜悯纵马来到河清县,他直接去县衙找望舟,“你娘被册封为吴郡郡君了?”
“是呀,我不是给你写信了?你怎么又赶来了?”望舟惊讶。
“你写的是什么东西?没头没尾的。”杜悯嫌弃,“你娘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洛阳接她。”
望舟摇头,“你二嫂没说。”
杜悯瞪他一眼,“收拾东西,跟我去怀州。”
“不去,我要在河清县等我娘回来。”望舟拒绝,他拎上书箱,说:“走吧,跟我回去,你今晚别住在驿馆了。”
杜悯牵着马跟望舟来到兴教坊时,一只信鸽飞离长安。
*
三月初九,孟青和孟春携带着圣旨和女圣人赏赐的东西登上前往洛阳的官船。
官船抵达洛阳时,已是四月初六。
洛阳县衙已经换了主子,孟青和孟春打算去驿站歇两天再前往河清县,当孟青拿出她的册封圣旨时,一个驿卒打开一个鸟笼,笼里的信鸽飞离洛阳。
孟青和孟春在驿站歇一夜,隔天去白马寺拜访空慧大师,到了寺里,却听僧人说空慧大师在三日前离开了。
“他去哪儿了?可曾留下什么话?”孟青问。
“不知,没留下什么话。”僧人道,“五日前,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来到寺里指名要见他,过了一日,空慧大师就离开了,也是那个男人来接的他。”
“面白无须?年龄几何?”孟青心中冒出一个猜测,“对方可是宦官?”
僧人颔首,“有点像,施主,你可知情?”
孟青眼珠子一转,她笑着摇摇头,拽着孟春离开了。
“姐,难不成是宫里的人要见大伯?”孟春搓着下巴问。
“可能吧。”孟青说,“他都不给我们留话,我们也不管他了。”
姐弟俩又在洛阳歇一天,这才雇五驾马车载着赏赐离开洛阳。
两日后,马车过浮桥抵达河清县,走到半道,前方突然传来锣鼓喧天的动静,孟青掀开车帘,看见了阔别已久的家人。
“怀州长史杜悯特来河清县恭迎孟郡君。”杜悯抢先上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跪地,“下官拜见郡君。”
“孩儿叩拜郡君,问郡君安。”望舟扑通一下跪在杜悯身后磕个头。
第169章 甘当马夫
孟青走出马车, 她垂眸看杜悯几瞬,他今日穿着官袍,也是绯色的, 官袍上绣着展翅的大雁,雁的眼睛跟它的主人一样, 都在仰望着她。
“谢杜长史给的体面, 起吧。”孟青笑着开口, 她伸手朝望舟虚扶一把, “吾儿请起。”
杜悯扶膝站起来,他抬手一击, 锣鼓声又起。孙县令见状,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手上捧着大红花,他俯身道:“下官恭迎郡君落榻河清县, 孙某给郡君贺喜了。”
杜悯伸手,“二嫂,我扶你下车。”
孟青扶着他的胳膊走下马车, 孙县令立马献上大红花,“郡君, 县衙里备好了宴席,还请赏脸去喝杯酒水。”
孟青颔首道谢,她接过红绸缝制的红花,说:“让我娘来替我系吧。”
孟母闻言立马走上前来, 她双眼泛红,满脸带笑,接过大红花系在孟青胸前,骄傲地说:“我女儿真风光, 真有出息。”
孟父和杜黎也上前来,望川坐在杜黎怀里,他眼馋地盯着大红花。
“好了。”孟母拍拍孟青的背,“系好了。”
“郡君,上轿辇吧。”孙县令道。
“不坐轿,骑马。”杜悯开口,“我把我的马也牵来了。”
“骑马吧。”孟青说。
衙役牵来马,孟青踩着马蹬翻身上马,她庆幸自己曾经试骑过这匹马,上马的动作还算利索。
杜悯接手缰绳,他仰着头看向马背上昂首挺胸的女人,说:“二嫂助我从学子成为士子,我对二嫂的承诺却一个也没做到,今日我为您牵马,甘当马夫。郡君,您坐稳了,我们这就走了。”
孟青颔首,她立在马背上扫视一圈,路两侧围满了人,通往河清县县城的路上,还有许多人往这里跑。
仪仗队走在前方开道,杜悯牵着马跟在后面,望舟和杜黎以及抱在怀里的望川走在马的北侧,孟春和孟父孟母走在马的南侧,孙县令带着衙役和载着赏赐的马车落在后面,马车后还跟着一长串看热闹的人。
这阵仗比杜悯当年授官回乡还要热闹风光。
越靠近县城,围观的人越多,人群里有跟孟青熟识的商人,有义塾里的学徒,有跟孟青打过交道的客人,还有许多陌生的人,成百上千个人因她聚在一起,一个个仰头望着她。
“这是有什么喜事?孟娘子怎么戴着大红花骑在马背上?”不知情的人问。
“该改口了,要叫孟郡君,听说她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郡君了。”
“真的?因为什么事被册封的?”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因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不过一个多月前就有消息了,我媳妇的亲嫂子是林县尉的妹子,林县尉在一个多月前就听到消息了。”知情的人说。
入县城,事先准备好的竹筒扔进火势旺盛的火桶里,爆竹噼里啪啦响,一直到仪仗队靠近县衙,爆竹声还没停。
衙役搬来下马凳,杜悯扶着马蹬说:“请郡君下马。”
孟青踩着马蹬翻身下马,三两下便落了地。
“郡君,官署里请。”孙县令上前。
孟青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轻轻颔首,她伸手牵着望舟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纷纷跟在后面。
孟春和杜黎进门没一会儿,郎舅俩抬着一满筐铜板串走出衙门,看热闹的人见了,顿时高兴起来,果然有喜钱领。
“排队,每人都有,每人一串铜板。”杜黎高声吆喝,“大伙儿沾沾郡君的喜气,不要推挤,免得跌倒受伤。”
衙役闻言,立马冲进人群维持秩序。
杜黎和孟春各负责一队,每递出一串铜板,就会收到一句贺喜的话,二人听得笑容满面,心里得意死了。
郎舅俩笑都笑饱了,饭都不去吃了。
望舟出来喊了一趟,没能把人喊进去,孟青又出来叫人。
“饭都不吃了?”她问。
“不饿,我不饿,你进去吃你的。”杜黎说。
“我也不饿。”孟春摆手,“姐,你快进去吧。”
“郡君,您是如何让圣人册封您为郡君的?”队伍里,一个妇人高声问。
“从今往后,大唐疆土上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会有青鸟纸扎义塾的身影,每个州都要另建一个由进士任授课夫子的官学,还会有一个藏书丰富的书馆,任何人都能免费进去看书。这就是我献的计策,它让我得以被册封。”孟青回答,“河清县已经有义塾了,义塾旁边还有闲置的粮仓,那个地方将会出现一个官学和一个书馆。我离京时,京中的学子和文人雅士都在誊抄书籍,圣人和长安的世家贵族合计捐出一千册书,这些书的手抄本会被各地的学子带回去,解决寒门学子无书可读的窘境。”
此话一出,人群里喧哗起来,一些人也不排队领钱了,匆匆走出队伍,兴奋地快步跑开,急着回家传递消息。
队伍转眼就短了一半。
“快发吧。”孟青抱臂倚在门上跟杜黎说。
杜黎被她看得心里一慌,他慌乱地扭过头,手在筐里抓了几下才抓到一把铜钱串。
孟青轻笑一声。
杜黎红了耳朵。
有孟青在身后盯着,接下来的时间里,杜黎一直沉默,好不容易把筐里的喜钱发完了,他转过身说:“走吧,进去吃饭。”
孟青率先走了,杜黎看着她的背影,落后两步跟上。
孟春贼笑一声,小声嘀咕:“怎么跟个小媳妇一样。”
“小弟。”孟青喊一声。
“来了。”孟春应一声,他拎起筐快步跟上。
席面已置好,孟青进来就能入座,她的品级最高,她坐在首位,左右依次是杜黎和杜悯,杜悯旁边是孙县令,杜黎旁边是孟父、孟母和望舟,余下的位置是县衙里的胥吏们。
席面上,孟青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在长安发生的事,她喝了几杯孙县令和胥吏们敬的酒水,散席后佯装醉了,趁机脱身回到位于兴教坊的孟家。
离家近四个月,家里的四只鹅跟望川一样认不得孟青了,她一进门,几只鹅抻着脖子要噆她。
“几只蠢东西。”杜悯跟在后面骂。
望舟一噎,这次反驳不了。
一行人来到中庭,春日阳光明媚,一家人在菜地旁的空阔地方落座。
“杜长史,你怎么在河清县?”孟青问,“我早想问这个事了,一直没逮到机会。”
“我在大半个月前收到郡君离京的信,就请了长假在河清县守着。”杜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吗?”孟青不信,“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有点不满意了,都请长假了,你该去洛阳守着,我一下船你就来给我请安。”
杜悯抬手拍拍脸,“我这人脸皮有点薄,还有点认生,洛阳不是我的地盘,我担心在陌生人面前跪不下来。”
孟青绷不住笑了。
其他人也笑了,脸皮薄、认生,这两个词如何都跟杜悯扯不上关系。
“你被册封的信送回来之后,他来了一趟,拎了一只信鸽带去怀州。之后你离京的消息送回来,他打发人把信鸽送去洛阳驿站,你们落地只要住进驿站,驿卒就会把信鸽放了。”杜黎代为解释,“老三是昨天中午到的,他来了,我们才知道你到洛阳了。”
“三弟,多谢了啊,今日的体面是你给的。”孟青正式道谢,不得不承认,杜悯穿着官袍跪在她的马车前时,她心里是很爽的,最爽的事还属他给她牵马。一州长史给她牵马,一个曾经瞧不起她的人给她当马夫,她隐约能体会到杜悯当年荣归故里时畅快的心情。
“不要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杜悯不是为了体面而演戏,他在纵马赶往河清县的路上,脑中反复上演着今日的一幕,一路心情澎湃。
迎接、跪拜、牵马,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二嫂是我的引路人,一直在给我引路,我终于有一次给二嫂开道的机会了。”杜悯有一种心愿达成的满足,他放肆地说:“我敢说,我们这些人里,我是最为二嫂高兴的。”
孟春假笑出声,“你得了吧,我才是最为我姐高兴的。”
“别争,争赢了也没有赏赐。”孟青出声打断,她朝一直偷瞄她的贼小子伸手,“望川,看一晌午了,认出人了吗?来,让娘抱抱。”
“快去,这是你娘。”杜黎把怀里的孩子递出去。
孟青接过孩子,她离家时,望川才六个多月,归家时,这小子快十个月大了,也不知道他爹怎么养的,养得胖墩墩的,长势喜人。
“二嫂,采薇也有孕了,所以才没来河清县迎接你。”杜悯说,“到了年底,我也要当爹了。”
“恭喜呀!”孟青面露惊喜,“给你岳父去信了吗?我在长安的时候托他买了一座宅子,因为去长安前没有这个打算,没多带钱,买宅子的钱是你岳父垫的,估计有八九百贯。我还打算派人把这笔钱送去长安,或者是怀州有没有要进京的官员,托人带去长安也行。”
“我先问问他吧。”杜悯说,“他承你这么大的人情,买座宅子送给你也是应该的。这点钱算什么,你看郑尚书为了升官往里面搭了多少钱多少人情。”
孟青摇头,“我又不缺钱,不需要他用这个方式还人情。”
“也对。”杜悯赞成,“我回去问问采薇,看她爹娘在洛阳有没有留个老仆,要是没有,我找个可信的人把钱送去长安。对了,二嫂,你们什么时候去怀州?我已经吩咐人把宅子收拾好了。孟叔、潘婶和孟小兄弟的住处也找好了,去了交钱过户就能住人。”
其他人都看向孟青,由她做决定。
“我先歇一阵子了再过去,你明天先回怀州吧。”孟青说。
杜悯瞥她几眼,讨好地问:“不另外开府吧?”
孟青笑着摇头,“我担心你会拖妻带子搬去我府里住,还是住你的官宅吧,我的钱省下来,以后去洛阳买地建郡君府。”
“啊?你以后要定居洛阳?我要是不能在洛阳为官怎么办?”杜悯大惊。
“你想法子留在洛阳不就好了,女圣人对你印象不错,她在我面前曾亲口说朝堂上如你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没多少个。”孟青鼓舞他,“你努力办差,争取从地方走上朝堂。”
说起这个,杜悯仰天一叹,“二嫂,你不知道,怀州那个地方已经成为一潭死水了,我搅不动……算了,不说了,今天不适合说闹心的事。”
说起怀州,孟春一阵心悸,他攥了攥手,也忍下了倾诉的话,今日只适合庆贺,不适合说旁的事。
“我们出去买酒买菜,今晚我们一家子自个儿庆贺庆贺。”孟母说,“你们有没有要买的?我和你们爹出去买。”
孟青摇头,她把扭着身子要下地的孩子还给杜黎,伸手把望舟拽到怀里,“不让我抱?我抱你哥哥。”
望川见了,他一愣,一双月牙眼滴溜溜地转着。
“这是你娘,也是你哥的娘。”杜黎蹲在地上扶着望川,说:“望舟,你叫一声。”
“娘。”望舟照做。
“也喊我。”杜悯又挤进来了。
“……三叔。”望舟无奈一叹,他又指着孟春喊:“舅舅。”
望川吮着手指歪头思考。
孟青笑了,“他估计在想,今天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的陌生人。”
“你看你看,他眼睛又在滴溜溜转,活脱脱一个贼。”杜悯拍腿大笑。
“你才是个贼。”杜黎咬牙,“你嘴里就没一个好词?望川分明长着一副机灵相。”
杜悯挑眉,他笑得停不下来。
杜黎把望川塞给孟青,他撸起袖子要揍这个臭嘴子,杜悯起身就跑。
望川拍手,他激动地啊啊叫。
第170章 烦人精
杜黎故意放慢脚步, 追着杜悯从菜地里跑过去,离孟青远了,他低声提醒:“往后院跑。”
“什么?”杜悯停下步子。
“往后院跑。”
杜悯回头看一眼, 当即明白了杜黎的用意,他攥着拳头朝望川挥了挥, 扭身贴着墙往后院跑。
杜黎追了过去。
转瞬, 兄弟俩的身影消失了。
望川瞪大了眼睛, 他“啊”了两声, 不见他爹回来,只能把目光挪到孟青和望舟的身上, 目光游移几瞬,终于定在孟青的脸上。
孟青抿嘴冲他一笑, 望川下意识也跟着笑,笑了又觉得不好意思, 自己低头扭着手指。
望舟被逗笑了,他伸手环抱着小弟,问:“娘, 我小弟好玩吧?”
“好玩,胆子也大, 进城后遇到燃烧爆竹的声音也没吓哭。”孟青试探着握住望川的小手,见他没挣扎,她把两只胖手都握在手里,扭头跟望舟说:“有你和你爹在, 我出门在外就没担心过望川。望川还在吃奶吗?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他吃奶,饿不饿?”
望川听得懂“饿不饿”这句话,他拍拍肚子,摇起头。
“不饿呀?”孟青问, “我想起来了,你外婆喂你吃过蛋羹。”
“他还在吃奶,不过吃得少,一天就吃两顿,上午一顿,下午一顿,其他时候都是跟着我们一起吃饭。”望舟回答,“他什么都吃,米也吃面也吃,肉也吃蛋也吃,菜糊糊也吃得起劲,我外公外婆说他的嘴生得壮实。”
望川似乎知道是在说他,他歪着头听得起劲。
“跟你一样,你小时候胃口也好,给什么吃什么。”孟青抱着二儿子也没忘大儿子,她回忆道:“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是鱼肉羹,吴县的鱼多,鱼肉又细嫩,你爹一天三顿换着鱼给你刮鱼肉糜蒸着吃。”
孟春起身,他悄悄离开,不去打扰这母子三人交流感情。
杜黎和杜悯在后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看了过去。
“春弟,过来坐。”杜黎招呼。
孟春摆手,“你们聊,我去睡一会儿。”
“我二嫂的册封圣旨呢?带回来了吗?请出来让我开个眼。”杜悯说。
“在她住的跨院里。”孟春事先回来了一趟,把孟青获得的赏赐先送了回来。
杜悯起身去看,杜黎也起身跟上。
圣旨和玉如意供在厅堂里,五十匹绢帛码在桌椅上,大红花也出现在屋里。
“怎么把这个也拿回来了?”杜悯拍拍大红花,屋里没有外人,他也不做洗手焚香这些给外人看的礼仪,直接拿下圣旨展开看。
杜黎瞥他几眼,走到他身后跟着瞧。
院里突然响起脚步声,杜悯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圣旨收起来。
“是望舟。”杜黎根据脚步声认出了人,“你怕什么?还怕谁去告你大不敬?”
“爹,我娘戴的大红花呢?”望舟循着声音找来,“我娘说让我舅舅把大红花拿回来了。”
杜黎抓起大红花走出去递给他,“望川没闹吧?”
“没有,装得挺安分的。”望舟嘿嘿一笑,他扛着大红花跑了。
“怎么?望川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杜悯听见了,他老话重提:“你就该带着望舟和望川跟我去怀州的,你瞧瞧,我今年跟望川就见了三四面,都不了解他了。”
杜黎忽略他抱怨的言辞,回答第一个问题:“当年望舟会走了,家里的鹅才怕他,如今望川还不会走,家里的鹅已经怕他怕得躲着走了,他一出现,四只鹅都往圈里跑,不叫也不闹。”
“这是怎么回事?”杜悯来了兴致,“望川是如何制住那四只蠢物的?”
“它们可不蠢,知道能噆谁不能噆谁,望川抱着鹅不让它们跑,它们也没敢噆一下。”杜黎嗤笑一声,“你二嫂才离家的时候,望川找不到她日夜都哭,他一哭,我就抱着他前院后院地走,到了前院,他哭,鹅就叫,鹅叫了,他哭声就小了。时间长了,他一闹我就抱他去看鹅,鹅被他哭怕了,后来也不叫了。等他会爬了,他满院子爬着追鹅,把鹅累得都不下蛋了。鹅圈最脏,我们都不让望川进去,鹅慢慢也发现……”
“所以鹅一见望川就急着逃回鹅圈?”杜悯接话。
杜黎笑着点头,“这四只鹅是我们家的功臣,哄着望舟长大,现在又陪望川玩。”
话落,杜黎模糊听见两声鹅叫,但下一瞬又没了,他以为听错了。
“咦?鹅跑什么?”孟青问。
“它们怕我小弟。”望舟回答。
望川回头看向孟青,一手指着鹅,嘴里“鹅鹅”地叫。
“呦!你也跟你哥一样,还不会说话,先学会叫鹅了。”孟青将手里的红绸提高一点,免得望川被身前的大红花坠得贴地了。
望川又叫两声鹅,他搂着盖满他整个身子的大红花,脚步蹒跚地在地上缓慢移动。
孟青紧了紧手里的红绸,借两条系带的红绸托着望川,他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学走路,她和望舟跟在后面,母子俩聊起长安的事。
“我当时跟你舅舅在朱雀大街上用脚丈量南北的跨度,一个宦官过来把我叫走了,说女圣人要见我……我见女圣人是在大明宫的紫宸殿,我隔着珠帘见到她,紧张得出了许多汗,跪拜时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手印。”孟青笑着说。
望舟想象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宫里很华丽,廊柱估计需要二人合抱,殿顶很高,人在里面说话有回音,殿里的柱子上镶的有鎏彩,地上的青砖一块儿快有脑袋大,光洁似玉,打磨得如铜镜,天色暗时,殿里点起灯,透过地砖能看见火苗摇摆。”孟青描述她记忆里的场景,“我从紫宸殿出来,女官送我出大明宫时,我一直回头看,我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入宫的机会。但过个二三十年,我的儿子可能会时常进宫面圣,我们母子三个,隔着几十年的距离,会在皇宫里碰面。”
望舟浑身颤栗,他似乎能看见二三十年后的自己踏进大明宫,隔着二三十年的光阴,看见了他母亲离开的身影。
“我这一辈子值了,出生在商户家,生为商户女,借空慧大师的光认了不少字,嫁给一个农夫改变了户籍,跟为官的小叔子合作,做出一番于己于民于国都有利的事业,靠自己的心计走进皇宫,册封郡君,给我的儿孙开辟了一条通往朝堂的路。我翻身了,你们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孟青太骄傲了,她太厉害了。
望舟抹一把眼泪,他上前两步抱住孟青的腰,“娘,谢谢你,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望川走不动了,他不高兴地叫起来。
一只鹅探头探脑地溜出来,他一叫,它吓得掉头就跑,鹅掌拍在地上啪啪响。
孟青:……
“烦人精。”望舟嘟囔。
孟青笑了,她拖着挂在身上的孩子,继续跟着望川的脚步走。
望川拖着大红花靠近马棚,指着里面快要长成大马的青鸟叫。
孟青瞬间了悟,“你也要戴着大红花骑马?”
望川听懂了“骑马”两个字,他眼睛亮得要放光,“嗯嗯嗯”地点头。
“我去牵马。”望舟跑开。
孟青把望川拖回来,拿出手帕给他擦脸上的汗,望川看着她,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飘忽不定地眨巴着。
孟青乐死了,她捧着望川的脸亲一口,“傻小子,我是你娘。”
“马来了。”望舟牵马过来。
“你骑上去,我把望川递给你。”孟青说,“你能带他坐在马上吗?”
“能。”望舟去门房子里搬来一个板凳,他踩着板凳翻身上马。
孟青摘下大红花,把望川递上去,又在望川的紧紧盯视下,拿着大红花踩着板凳站上去,把大红花塞在望川胸前,系在望舟背后。
大红花盖住了望川的头,望舟腾出一只手给压住。
孟青跳下板凳,说:“二位小进士,请打马游街吧。”
望舟脸一红,他甩着缰绳“驾”一声,纵着马走动起来。
望川什么都不懂,但他惦记已久的事得偿所愿了,他大笑起来。
杜黎和杜悯一前一后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兄弟俩齐齐顿住了脚。
“这日子真有盼头啊,越过越有盼头。”杜悯胸中涌现一股后继有人的豪情,一瞬间竟有一种舍己为后人的壮志,“再过二三十年,我们这一支也热闹了。”
杜黎点头,下一瞬,他胸口一疼。
“你真是好命!”杜悯拽着杜黎摇晃,“你怎么这么好命?嫉妒死我了。”
杜黎得意一笑,“人各有命,你羡慕不来。”
杜悯又给他一掌,“你可真遭人恨。”
杜黎还他一拳。
杜悯疼得嗷嗷叫,他借机大叫起来,想要把心底的不得劲一股脑叫出来。
孟青被册封为郡君了,在礼部和吏部都结下了交情,还握着义塾的生意,有钱有名有人脉,只缺权了,而权势,她的两个儿子日后可以挣,可以说什么都不缺了。杜悯心里惶恐啊,他还有什么值得孟青跟他合作的?她和他立场还会一致吗?她还会无偏袒地利好他吗?她的家还是他的家吗?
“别叫了!我收着力,没把你打疼。”杜黎说。
杜悯不理,他闭着眼一个劲地叫,他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紧紧绑在他身上?
“三叔,你怎么了?”望舟纵马过来。
孟青也走过来,“三弟,你怎么了?”
杜悯止了声,他睁开眼,无力地摇摇头。
孟青看向杜黎。
“他嫉妒心又犯了。”杜黎说。
“胡说八道。”杜悯一蹦三尺高,他不承认,“你别胡说八道。”
杜黎诧异地看他两眼,杜悯脸上一窘,他剜杜黎一眼,说:“我出去走走。”
“三叔,我陪你。”望舟看出来他三叔真有心事。
杜悯犹豫几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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