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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叔侄争执


    望舟陪杜悯出门, 靠近坊口时,遇上孟父孟母带着下人拎酒拎菜回来。


    “他三叔,你这个时候要走?”孟母误会了, 她拉下脸说:“你怎么这个时候要走?我把酒菜都买好了,马上就能吃饭, 你走什么?别走了, 跟我回去。”


    杜悯笑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我这不是担心打扰了你们一家。”


    孟母面露复杂, “你在说什么?什么打扰了,什么你们一家, 你不也跟我们是一家?”


    杜悯满足了,“我开玩笑的, 你就是赶我我都不走。我和望舟出去转转,待会儿回来。”


    “噢, 要去看堤防是吧?你们去吧。”孟母放心了,“早点回来啊。”


    “好。”杜悯高兴了。


    望舟无声地瞥杜悯几眼。


    “走。”杜悯伸手揽住望舟的肩膀,说:“三叔好久没见你了, 还挺想你,你明天跟我回怀州吧。”


    “我好久没见我娘了。”望舟含蓄地拒绝。


    “没良心。”杜悯在他肩膀上捏一把。


    望舟“嘁”一声, “我跟你走了才叫没良心。”


    “我给你安排个任务,在你娘耳边多吹吹风,你们一家早点搬去怀州。”杜悯说,“我已经走了, 这河清县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你说对吧?”


    望舟低头偷笑,“对。”


    杜悯却没因他的回答高兴,他长叹一声。


    “三叔,你叹什么?”望舟探究地问。


    “变动意味着机遇,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不怕变动的人,如今却恐惧变动了。”杜悯说得意味不明,他是在得知孟青荣获册封之后感到惶恐的,在那之后,他恍然意识到他对他二嫂一家的依赖不正常,这种情感恐会不利于他,可他却舍弃不了,也舍不得舍弃。


    “你是担心我娘不去怀州吗?”望舟问,“不会的,她不是说歇一阵子再去吗?”


    “你娘要在洛阳建郡君府呢,她有了安定下来的打算,以前她可是说过会跟着我一起去各处上任的。”杜悯抱怨。


    望舟脚步一顿,他心里骤然一乱,这不是好事吗?他都替他娘高兴。


    “你如果封侯封爵了,会不想建府吗?”望舟反问。


    杜悯一滞,他扭身看向望舟。


    “瞧吧,你也会。”望舟不惧他,“三叔,我误会你了,你私心真重。”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杜悯来气,“怎么?让你失望了?”


    望舟瞪他,“你脸皮真厚。”


    “对,我恬不知耻。”杜悯松开揽着他肩膀的手,抱臂而立。


    望舟瞥他几眼,不吭声了。


    杜悯也不吭声。


    叔侄俩对立而站,过了好一会儿,望舟先开口:“你的想法是不对的,我都不奢望我娘会一辈子陪着我前往各个州县上任,她可以跟我走,也可以留在一个地方安家。”


    “行了,别给我上课了,你的课我不听。”杜悯摆手。


    望舟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扭头要走。


    杜悯看了几瞬,他追上去拽住望舟,“行了行了,你就是瞎操心,我还能管住你娘了?只有我听她的,哪有她听我的。”


    望舟不吭声。


    “你再这样,以后我有什么话都不跟你说了。”杜悯烦躁,“你别太偏心了,我只是说说,又没做什么,你太偏心你娘了。”


    “你不偏心?你是偏心我娘还是偏心我?”望舟反问。


    杜悯哑口无言,他伸出一只手,“算了,握手言和吧,我跟你计较什么。”


    望舟朝他手上拍一巴掌,“你真没有当长辈的样子。”


    “知足吧,在你面前,我已经是个好长辈了,不要对我要求太多。”杜悯揽着他继续走,“我可不止你和望川两个侄子,那一个我都快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


    望舟:……


    他都还记得。


    两个人争执过后,杜悯心里的郁气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转一圈回去,他的心情平静多了。


    望舟心情复杂,他闷闷不乐地在席上旁观一晚上。


    席散后,杜黎扶着孟青回屋休息,进门看望川睡在床上,他冲孟青嘘了一声,抱起望川出门了。


    望舟正在洗脸,听见敲门声,他以为是下人送水来了,说:“进。”


    杜黎推门进来,“望川今晚跟你睡,免得他夜里醒来看见你娘在床上,再闹着大哭,扰得她睡不好。”


    “行。”望舟答应,“爹,我想跟你谈谈心。”


    杜黎不情愿,“这会儿吗?”


    “是。”望舟点头。


    “天晚了,明天再说吧。”杜黎急着要回屋,“你娘喝醉了,我要伺候她洗漱睡觉。”


    “我去你们屋里说。”


    “……你说吧。”杜黎认命了,“什么事扰得你睡不着?”


    “我三叔,我发现他太自私了,他不高兴我娘去洛阳建府,想让我娘带着我们一家跟着他去各地任职。”望舟说。


    这要是换个时间,杜黎能就这个话题跟望舟畅谈一夜,这臭小子可算看清杜老三的真面目了。


    “他有私心,我和你娘也有私心,大人的事你别插手,也不需要你插手。他是你三叔,他待你好,对你用心,你就得尊敬他。”杜黎提醒,“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长安的事,我在你面前说你三叔的坏话,你不高兴,你娘警告我上一代的事不能牵扯到下一代。这句话如今依旧管用,上一代的事不该牵扯到下一代,下一代也不该插手上一代的恩怨。你管他是自私还是歹毒,你娘又没让你替她断官司。”


    望舟沉默。


    “小杜大人,没人敲鼓鸣冤,早早睡吧,不用升堂。”杜黎玩笑一句,“我走了啊。”


    望舟脸一红,怎么搞得他像多管闲事一样?


    杜黎在门外站一会儿,见望舟没跟出来,他快步回屋。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青已经躺床上了,“快来快来,我想死你了。”


    杜黎心里激动,解衣裳的动作却慢条斯理的,他走到床侧问:“郡君大人,还看得上草民啊?”


    “看你今晚的表现。”孟青朝他抛个媚眼,“好好伺候。”


    杜黎笑了,他移步到床头吹灭蜡烛,下一瞬,身上的衣裳落地了。


    一直到公鸡打鸣,屋里才安静下来。


    *


    翌日。


    杜黎如往常一样,天一亮就醒了,孟青还在睡,他没惊扰她,悄悄起床,拿着衣裳出门穿。


    望舟也被望川闹醒了,他拿着书靠在床上看,由着望川在床里侧爬来爬去。


    杜黎推门进来,问:“望川没尿床吧?”


    “没有。”望舟放下书,“快把他抱走,我的床要被他掘成猪窝了。”


    杜黎笑笑,“你也起吧,你三叔今天要走,你去送他。”


    望舟“噢”一声。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杜黎还惦记着这个事。


    “能接受但不能认同,昨天的事发生在我和我三叔之间,不完全算你们上一代之间的恩怨。”望舟较真地说。


    杜黎把望川捞过来穿衣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望舟摇头,“不怎么办。你有句话说的不对,他是我三叔,他待我好,对我用心,我也会回馈真心,当个好侄子。但尊不尊敬就有点不好说了,我不能因为他的长辈身份就要尊敬他。”


    杜黎想了想,“你说的在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行吗?”


    “行吧。”望舟点头。


    但杜悯压根不需要侄子尊敬他,如果尊敬的代价是伪装,他不需要。


    “替我转告望舟,我能接受他真实的性子,包括好的坏的,他也得接受我真实的样子。”杜悯回答,“二哥,你该去劝望舟,你知道的,我一旦在他面前伪装了,我跟他就生疏了。”


    “他才八岁,哪懂这些,在他眼里,你这个三叔千好万好,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都要挨训。”杜黎忿忿道,“你对自己有点要求,要有个长辈的样子。”


    杜悯笑着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长辈,让他早早认清,免得长大了跟我分道扬镳。”


    杜黎暗骂他是贱东西,他果真没说错,不合适的时机,杜悯会对送上门的真心嗤之以鼻。


    真是活该,杜悯糟践别人的真心,也永远得不到他渴望的真心。


    “你在心里骂我?”杜悯问。


    “对,你不在意吧?”杜黎问,“以后望舟长大了,他如果不尊敬你不服你,你俩的关系估计跟我俩的关系差不多,你挨骂的时候少不了。”


    杜悯一噎。


    “他也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之前我们在一起密谋各种事也没瞒着他,他可没说什么尊不尊敬的话。就是对家里的关系要求高,你不要在他面前说关于我们的事。”杜黎就一个要求,不要让上一代人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人对长辈的看法,“说严重点,会影响到下一辈人的关系。”


    “行吧。”杜悯妥协了,“望舟知道你对他的看法吗?他还不够正直?”


    “我糊弄你的,你还当真了?”杜黎敷衍一句,“去吃饭吧,吃了饭赶紧走。”


    杜悯要受不了他了。


    “姐夫,杜三哥,吃饭了。”孟春来喊。


    “气都气饱了。”杜悯深吸一口气。


    杜黎推他一把,“走。”


    兄弟俩入席,人已经到齐了,杜悯看望舟几眼,突然感受到当爹的压力。


    第172章 我想自己挣个封赏……


    “三叔, 给。”望舟捧着一碗米粥递给杜悯。


    杜悯伸手接过,下一瞬看见望舟坐了回去,没再给谁盛粥端饭。他瞬间了悟, 这是望舟在向他低头,他乐得笑出声。


    其他人纷纷看向他。


    “没事, 没事, 吃饭。”杜悯心里畅快极了。


    “这儿还有馄饨, 他三叔, 你多吃点这个,耐饿。”孟母招呼。


    “不用招呼他, 他一不是外人,二不是孩子, 想吃什么该吃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不用三催四请。”杜黎说,“娘,你吃你的吧。”


    “对对对。”杜悯点头。


    孟青不搭理桌上的眉眼官司, 她端一碗馄饨去一旁吃,自己吃一点, 再喂望川一点。


    半柱香后,杜悯吃饱了,他起身准备离开,“二嫂, 你去怀州前,提前给我捎个信,我打发人前去迎接,免得你们不知道地方。”


    “知道了。”孟青回答, “我就不送你了啊。”


    “我去送。”望舟站起来,“我吃饱了,我去送我三叔,顺道去官署上课。”


    孟青点头,“去吧。”


    望舟的书箱已经提前拿来了,他拎上书箱跟着杜悯出门。


    走出孟家,杜悯伸手接过书箱,“这算有长辈的样子吗?”


    望舟不回答。


    “怎么不吭声?”杜悯追问,“你爹跟我说了,不过我不是很赞同他那个老古板的话,什么长辈晚辈,我又没费心管教你,算哪门子的长辈。我不需要你尊敬我,也容许你对我有意见,我俩怎么舒坦怎么相处,你觉得呢?”


    望舟咂摸着他的话,一时没吭声。


    “我不管教你,你也别约束我,就这么说定了。”杜悯大步走了起来,走了几步,他转过身倒着走,半真半假地说:“想管束我?你还不够格。你小子哪天爬到你三叔的头上来了,我才听你的话。”


    望舟摆手,“我才懒得管你,也不管你们之间的事,你跟我爹娘有什么纠葛也别来跟我说。”


    “可以。”杜悯点头,“你别管我们,但可以管你的弟弟妹妹们,你娘和你三婶生的,都归你管。”


    望舟也是这样打算的。


    叔侄俩来到官署,杜悯跟孙县令闲聊几句,见望舟走进小学堂了,他牵着他的大黑马离开。


    “驾——”


    马嘶鸣一声,撂蹄奔了出去。


    *


    “王嫂子,你出门一趟,去绸缎坊请两个口碑好的老师傅过门给我们一家量尺寸,我们每人要做几身绢布衣裳。”孟青吩咐。


    王嫂子“哎”一声,立马起身出门。


    孟父孟母下意识看向孟春,孟春摊手,“对,不包含我,我还不能穿绢帛。”


    “不止你一个,还有我。”杜黎怕孟春心里难过,他赶忙说。


    “你可以穿。”孟青出声,“官员的妻儿无封可穿绢帛,待遇和官员的待遇一样。我是郡君,你作为我的丈夫,虽然没有封号,但也能穿绢帛衣裳。”


    杜黎心里高兴,但面上不好表示,如此一来,全家只剩孟春一个人不能穿绢帛乘车马了。


    “这……”孟父叹气,“我都老了,穿不穿绢帛都行,圣人推恩要是推到孟春头上就好了。”


    “我想自己挣个封赏。”孟春趁机开口,“我不止想让自己穿上绢帛,也想让我的儿女穿上绢帛。”


    孟父孟母一听,齐齐皱眉,二人都认为孟春在痴心妄想,可这会儿又不忍心打击他。


    “我跟我小弟商量好了,他在家歇个几天,就携财带奴回吴县,在苏州和扬州买纸坊、染坊和竹坊,借着这股春风,大肆租赁铺子开纸马店,在三五年内大赚一笔。”孟青开口,“怀州的水道难治理,黄河已成地上河,修堤易,保渠难,河渠只要从黄河引水,会年年淤积严重,一旦遇到下大雨的年景,河渠容不了水,水必会漫向田地。怀州的一部分地是保不住了,必会有一部分百姓流离失所。我在面圣时,女圣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提出北民南迁,女圣人没有驳斥,证明是可行的。”


    “我先回苏州,趁机大赚一笔,待怀州发生大涝或是大旱,杜悯可以联合苏州刺史向朝廷上书,奏请北民南迁。这个时候,我拿出所有的家财在吴县买地,地皮用来建房,房子建好后和田产一起分给迁来的灾民。”孟春接话,“杜悯可以借这个事给我请封,我彻底改换户籍,子孙后代也可以念书科举。”


    “捐出所有的钱,你不就成穷光蛋了?哪来的钱供子孙后代念书?”孟父问,“我可算明白了你大伯对你的批语,还真是伤己伤家。”


    “你和我娘还是商户,你俩只要活着就可以经商,你俩赚的钱,我小弟可以拿去置办房产和田产,不能经商赚钱,但不耽误他成为一个地主乡绅。”孟青解释。


    “在捐出所有的家财前,我会留一两个最赚钱的作坊过户在你们名下。”孟春说,“我在回吴县之前,会把温县的纸坊和洛阳、河清县、河阴县的染坊、竹坊过户到你们名下,这些都是我姐的。”


    “这些作坊赚的钱,我也会用来置办房产和田产。”孟青说,“我还打算去洛阳买块儿地,用来建郡君府,不过对外我会说这笔钱是我娘家人给的。”


    孟父和孟母思考一会儿,二人虽说舍不得钱,可也舍不得儿孙永远低人一等,再说孟春打算捐出去的钱也是他自己赚的。


    “你们姐弟俩都商量好了,依你们的。”孟父没意见了,“我和你们娘争取多活几年,让你们打着我们的名头能多赚点。”


    “等等,我有个疑问。”孟母开口,“钱捐出去了,一定会有封赏吗?还是说先有封赏再捐钱?”


    “肯定是有个好名声才能请封,我不也是打出了好名声,才有资格索要赏赐。”孟青回答,“我们上面有人帮忙说话,这个事还是比较好运作的。”


    “要不让你大伯帮忙算一卦?”孟父有点不踏实。


    “不用算,就算最后没能得到封赏,我也认了。”孟春受不了爹娘如此磨叽,“前怕狼后怕虎,琢磨来琢磨去,风声泄露了,机会是人家的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的脾气也越发大了。”孟父摆手,“也对,有你姐操心,我还操什么心。”


    杜黎有点想笑。


    “我再歇两天,这两天的时间,我把河清县和河阴县的作坊都过户给我娘。”孟春自己拍板,“大后天,我去温县一趟,把纸坊和纸马店的盈利都运过来,去年买的五十个奴仆和陈管家父子三个都跟我一起运钱回吴县。这一走,两三年内,我是不会再过来了。姐,爹和娘跟着你走,他们老两口交给你照顾了。”


    “放心去挣钱吧,我这儿一有消息就给你递信。”孟青说。


    孟春深吸一口气,他攥紧拳头,跃跃欲试着要大干一场。


    “郡君,裁衣的老师傅来了。”王嫂子带人回来了。


    “请人进来。”孟青喊,“爹,娘,你们带个老师傅回屋,把身上的厚衣裳脱了,让老师傅量尺寸。量好之后,你俩跟老师傅来我们住的跨院选绢帛的颜色和花色。”


    “好好好。”孟母高兴,“我这辈子值了,也穿上宫里赏赐的绢帛了。”


    量尺寸、选花色、挑样式,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讨论了小半天。


    等望舟下学回来,老师傅又给他量好尺寸,便抱着五匹绢帛离开了。


    最迫切的两件事完成了,孟青下午午睡起来着手看账本,去年一年,温县、河清县、河阴县和洛阳县四县的纸坊、染坊和竹坊,合计盈利五万三千余贯,二八分账,她到手四万二千余贯。


    “姐,你手上有暂时用不上的钱吗?借给我。”孟春也在算账,他揣着一个账本走来,说:“爹娘把纸马店的盈利和家里的余钱都给我了,加上洛阳纸马店的盈利和各个作坊的分利,我手上有五万七千贯钱,还不够买两个纸坊。”


    “我挪四万贯给你,但只借给你三万贯。”孟青说,“你运钱回吴县时,我跟你一起去洛阳,你在洛阳停留几天,我看好地了,你去替我交钱买下。”


    “行。”孟春没意见,“我打算途经洛阳时,把五万贯钱换成绫罗绸缎,运回苏州说不定还能赚一笔,至少能把船资赚回来。”


    孟青笑了,“挺有头脑嘛。”


    “我现在对钱特别渴望,要想方设法地赚钱。”孟春干劲十足。


    “但也不要失了警惕心,过于心急容易中计。”孟青提醒,“苏州离京都远,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地头蛇就是土皇帝,什么蚂蚱、耗子、野兔都能横霸半个县,你切记不能硬碰硬。”


    孟春点头。


    “你离开的时候把我册封的圣旨带回去,回去后先办三天的流水席,把县令、县丞和刺史府的司马、长史,还有什么乡绅豪强都请一遍,借机把商人和行会的会长也都请去,先把阵仗弄起来,让人知道你身后有靠山。”孟青说,“正好也能趁机跟各个行会交流交流,方便日后登门。”


    孟春再次点头,“姐,有你真好啊!”


    孟青笑了,“你对我来说也是个好弟弟。”


    孟春呲牙,他可差远了。


    “再提醒你一点,册封的圣旨一定要好好保管,在外人面前请圣旨时一定要摆香案,怎么恭敬怎么做,不要给人状告你不敬圣人的机会。”孟青再次提醒。


    “我记下了。”孟春点头。


    “青娘,忙完了吗?”杜黎从外面走进来,“望舟要下学了,我带望川去接他,你去不去?”


    “去。”孟青立马合上账本,“小弟,你把账本给我搬进屋。”


    望川“啊”一声,他伸出手指指向自己。


    “不是喊你,你是你哥的小弟,你舅舅是你娘的小弟。”杜黎对望川的动作和想法了如指掌。


    孟青听见了,她大喊一声:“小弟!”


    “哎。”


    “啊!”


    孟春和望川齐齐应声。


    “傻。”孟青笑着拍望川胸口。


    “走了。”杜黎换个手抱孩子,一手腾出来让孟青挽着。


    一家三口来到县衙,正好遇上望舟出来,望舟看见爹娘带着弟弟来接他,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娘,爹,小弟。”他一一叫人。


    望川觑孟青一眼,他小声“啊”一声。


    孟青接过书箱,说:“明天我要去买马和马车,你去不去?”


    “我要上课!”望舟纠结,“我昨天就没有去上课。”


    “那你继续去上课吧。”孟青不勉强。


    *


    孟青和杜黎用一天的时间挑好了马,买下马之后,她带着钱去找匠人定做马车。


    孟青是郡君,可用双马拉车,孟父和孟母乘坐的是单马拉车的马车,两驾马车一大一小,需要十天才能完工。


    马车取回来的当天,孟青乘坐双马拉车的马车去官署接望舟下学。


    望舟在同窗艳羡的眼神里,揣着一腔窃喜和得意,飘飘欲仙地坐进宽敞的马车里。


    第173章 羡煞人啊


    孟青乘坐着马车接送望舟五天, 每一天的傍晚,马车内外的装饰都有变化。


    两匹拉车的枣红马配以金丝银片黄铜块儿镶嵌的马鞍,车辕首端挂上銮铃, 车轿上刻画的卷草纹漆上朱色,车盖上绘着青金色的云纹, 车厢内挂上朱红色帷幕, 车内铺设锦褥、隐囊, 榻长可睡人, 堪比一个小型卧房。


    望舟躬身走进车厢,他放下书箱, 抱起抓着他的腿站起来的小弟,说:“娘, 你以后别乘车来接我了,这几天我的同窗们张嘴闭嘴都在讨论我家的马车, 有羡慕的,也有说酸话的,挺烦的。”


    “烦?不是很高兴?”孟青问, “不用顾忌其他人的感受,这是娘给你们挣来的, 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该享受的就要享受。”


    “最初的一两天是高兴的,后来就有点烦了,如今这种烦闷已经盖过享受了。”望舟如实回答, 他的同窗们隐隐开始吹捧他了,他娘、他的穿着、他家的马车,都成了他的同窗们吹捧的实例,吹捧之下又夹杂着隐藏不了的酸话和妒意。他们羡慕看得见的光鲜, 又忍不住拿光鲜下的斑驳泥污刻意嘲讽,商户、纸扎明器、义塾,在他们嘴里都成了带有贬斥意味的吹捧,让他如鲠在喉。


    “这是最后一次来接你,你舅舅从温县回来了,我们打算明天动身前往洛阳,你外公外婆和你爹你小弟都去。你去不去?”孟青问,“我去洛阳先把地买下,快的话五六天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要大半个月。家里有李婶婆媳三个守着,家里有人照顾你,你不去也不影响你吃喝睡觉。”


    “陈管家和他两个儿子要和我舅舅回吴县,他们的妻儿不跟着一起回去?”望舟问。


    孟青摇头,“你舅舅回吴县要奔走于各地,陈管家父子三个要陪在他左右,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居,李婶婆媳三个若是带孩子跟回吴县也不能团聚,还不如跟着我们走,生活稳定些。”


    望舟“噢”一声,他掏出帕子给望川擦擦口水,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洛阳吧,反正也快去怀州了,到了怀州有新的夫子,不足的课业可以重新捡起来。”


    孟青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车辕上悬挂的銮铃响了,是马车要开动了,望舟猛地站起来,说:“停下,我要下车去跟夫子告个假。”


    “不用。”孟青起身拽住望舟的胳膊,说:“明天让王嫂子来说一声就好了。”


    “也行。”望舟又坐下,“李叔,不用停,走吧。”


    车夫应一声,马车动了起来。


    望川看车厢里没人说话了,他这才开口出声,叽里呱啦地跟望舟聊天。


    望舟听不懂,只一个劲地“嗯嗯”应声,不时拿帕子给他擦口水。


    马车回到兴教坊,家里的人听到銮铃声来开门,马车直接驶进院子里。


    孟青听见杜黎的声音,她拨开车帘看一眼。


    “来,下车。”杜黎走到车辕边接人。


    望舟先抱着望川走出去,杜黎长臂一揽,把两个儿子一起抱下车。


    “房子挂出去了?”孟青拎着书箱走出去。


    杜黎扶她下车,说:“挂出去了,牙人也来看了,开价六百贯,至于卖价是多少,他不让我们询问,明确地说多出的钱都归他。你看行不行?”


    “卖价比我们的买价还贵了几十贯?”望舟问。


    “对。”杜黎揽着孟青的肩膀,笑着说:“托你娘的福,这座郡君的旧邸因主人被册封,摇身一变成了风水宝地,我们住了两年多,又是在院里养鹅又是种菜,还涨价了。”


    “卖吧。”孟青开口,“我们明天走了,李婶和王嫂子她们就着手收拾行李,等我们从洛阳回来,立马找牙人跟买主去县衙过户。”


    “听你的。”杜黎点头。


    “我舅舅呢?不是说他已经回来了?”望舟找了一圈没看见人,他又回到前院。


    “回河清县了,他没住在家里,在河阳桥北边的废弃粮仓。他带了三四十驾运钱的牛车,还有五十多个奴仆和两个镖队,进城不方便,就宿在义塾旁边的废弃粮仓里。”杜黎回答,“你想见他?明早早点过去,让车夫送你去,不会耽误你上课。”


    “望舟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洛阳。”孟青说。


    杜黎惊讶,他调侃道:“看来还是买地的诱惑大,好学生都舍得请长假了。”


    望舟不理他,他抱起望川走了。


    *


    翌日。


    孟家先后驶出两驾马车,马车离开兴教坊,祖孙三代前往洛阳。


    不急着赶路,孟青的马车在和孟春的运钱队汇合后,两队车一起同行,晚上遇到驿站就住驿站,没有驿站就在野外过夜。


    如此在路上行走了四天,四十多驾车抵达洛阳。


    孟青带着爹娘入住驿馆,一家人刚安顿下来,贺卞找来了。


    “属下拜见郡君。”贺卞跪地行礼。


    “请起。”孟青扶起他,“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我托你的事可办妥了?”


    “办妥了,船已经雇好了,在渡口等着了。”贺卞回答,“绸缎生意也谈好了,各种锦缎的数量和价钱都谈定了。”


    说着,他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您看看,要是没意见,择天可以去绸缎庄看缎子。”


    孟青接过看一眼,她把纸递给杜黎,让他通知孟春去看货。


    “让驿卒送一桌好饭好酒来,我要款待贺掌柜。”孟青说。


    杜黎应一声,他拿钱出门了。


    “郡君,属下听说朝廷要安排各地的进士在各个州县开办义塾?洛州和河南府的义塾……”贺卞打听起他忧心的事,“日后我要听谁的吩咐?”


    “听我的,目前现存的义塾以后一直由我负责,我择定的二十三个……不对,是二十二个,任问秋在今年的省试上榜上有名,已经成为新科进士了。余下的二十二个掌柜都听我吩咐,一切不变。”孟青回答,“洛州和河南府肯定会有新的义塾和掌事人,你不受对方管束,打理好目前的四个义塾就行了,之前承诺的年俸和奖金都不会改变。”


    贺卞闻言露出笑,“太好了,我还以为我们要丢掉饭碗了。”


    去年的冬月,他和各地的掌事人以及掌事人派回来报账的小厮在洛阳会面,不出意外,他斩获第一名,拿到了三百贯的奖金,再加上二百贯的年俸,他一个人一年的收入抵他爹十年的收入,可让他风光了一把。


    “只要义塾不出现亏损,你们就不会丢掉饭碗。”孟青说,“给其他各个州县掌事人的信,我已经寄出去了,你们安心经营义塾,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再联系我。”


    “是。”贺卞应下,“您这趟来洛阳是为何事?有需要属下效劳的吗?”


    “可能还真需要你帮个忙,我记得你爹是洛阳县衙的胥吏?”孟青问,“我打算在上阳宫附近买块儿地建府,你帮我问问你爹,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消息,看哪儿的地还没卖出去。”


    “属下晚上回去就跟我爹说。”贺卞应下。


    “郡君,是您这里需要饭菜吗?”驿卒提着食盒进来。


    孟青点头,“贺掌柜,陪我们一起吃点吧。”


    贺卞应下。


    驿卒送来一桌菜肴和酒水,孟青带着家人和贺卞一起用饭。


    用过饭后,孟青装五十贯钱递给贺卞,麻烦他爹帮忙打点询问。


    孟母见了,她吁一口气,“当官也是一桩费钱的差事,样样都要花钱,还不是小钱。这是得亏还有个赚钱的路子,不然靠你一年二百贯的俸禄,还真养不起下人和车马。”


    孟青点头。


    “娘,我爹回来了。”望舟喊。


    孟青看见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跟春弟一起吃的。”杜黎回答,“春弟说他明日就去绸缎庄看货,你要陪他一起吗?”


    孟青点头,“先忙他的事,我的事要等消息。”


    *


    翌日,孟家一大家子人都去绸缎庄看货,没想到竟遇到吴县的王布商和李布商,还是孟父先认出对方。


    “孟老兄?”王布商十分讶异,他绕着孟父看一圈,又看看孟青一家人,一脸的迷茫。


    “怎么?不认识了?”孟父问,“我也才离开吴县三年啊!”


    “人我倒是还认识,名号也记得,只是……”王布商看着他的穿着,拱手道:“孟老兄,你这是遇到什么造化了?这才过去三年,你怎么就穿上锦衣了?”


    “我没什么造化,是我闺女有造化,她今年年初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郡君。”孟父说这话时满面的荣光,他可算体会到杜悯锦衣回乡时的畅快,在旧相识面前才能体会到一朝翻身带来的痛快和愉悦。


    王布商看看孟青,一脸的不可置信。


    “王叔。”孟青上前叫人。


    “不敢当不敢当。”王布商慌忙摆手,“这、这……看来北邙山不灵啊,你们的祖坟也没迁过来,怎么就有此机遇?郡君,晌午我们请客,还请赏脸一叙。”


    “可。”孟青答应下来。


    “你们来这儿是……”一直没开口的李布商问。


    “我小弟要回乡祭祖,打算买两船蜀锦、绫锦和凉州锦带回去,我们跟来看看,要是有看中的,拉一车回去制衣裳。”孟青回答,她如今有了封号,不能再沾手商事,跟商事有关的都要扯个幌子。


    “打算什么时候回乡?”李布商问,“要是赶得巧,我们一道同行,路上也安全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孟青问。


    “我们前日才来,要把余下的两船货销掉,再补几船的货,大概要七八天。”王布商接话。


    孟青看向孟春,孟春说:“我可以等等,跟李叔和王叔的船一道同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布商道,“你们先去看货,我们去定席面,席面订好过来接你们。”


    “你去订席面吧,我留在这儿替世侄把把关,他估计是头一次接触布料生意,不懂行。”李布商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挠到孟家人的痒处,十足十的好人做派。


    “那就谢过世叔了。”孟春打蛇随棍上,对方叫世侄,他就叫世叔,同时不忘解释:“我是做一杆子生意,想着运钱回乡不如运锦缎回乡,卖不掉也能当钱使,不打算长久地涉足布料生意。”


    “听你这意思,是打算携财回乡置办田产?”李布商打听。


    “不是,还做纸扎明器生意。”孟春含糊一句。


    李布商没多想,他点点头,“苏州的确是还没有彩色纸扎明器,你回去肯定能大赚一笔。郡君一家也回乡吗?”


    “不回,打算定居在洛阳了。”孟青回答,“我兄弟要资助我一笔钱,此趟来洛阳就是想要买地建府。”


    “好事。”李布商点头,“后面的两个孩子是你的?”


    孟青点头,“大的那个出生在吴县,你还见过。”


    “长得真快,一表人才,像世家小公子,长大了必定有出息。”李布商恭维道,“我记得他有个叔叔,我去年来洛阳还听闻他的名号了,是什么铁头县令?是他吧?”


    “是。”孟青点头,“杜悯如今已经升为怀州长史了,不再是县令了。”


    李布商脚下一绊,险些摔了出去。


    “慢着些。”杜黎伸手搀扶。


    “长史?是我知道的长史吗?刺史府长史?刺史大人的左膀右臂?”李布商几乎要喘不过气。


    “是,他授官不足三年,已经从七品升为五品了。”孟青笑眯眯地点头,她就是故意的,搬出杜悯这个有实权的靠山,孟春回乡后能免去不少麻烦。


    李布商沉默,良久,他才开口:“羡煞人啊!”


    第174章 孟春离开


    “都是造化, 搁在七年前,我也不敢想会有这一天。”孟青说,“李叔, 你耐心等着,或许也有得偿所愿的一天。”


    “借你吉言了。”李布商搓把脸, “走, 去看布料吧。”


    这个绸缎庄是贺卞多方托关系才联系上的, 不论是东家还是货物, 口碑都不差。李布商跟着孟家人来到仓库,等掌柜拿出二十匹锦缎后, 他一一展开来看。


    “这个绸缎庄的口碑好,不会出现好货里面掺劣货的情况, 你着重要看花色和织法。”李布商指点道,“这种是凉州锦, 西域色彩浓厚,花纹多是连珠对兽纹和狩猎纹,花色繁复, 在苏州、扬州等地不是很受欢迎,你拿些适合女眷裁衣的颜色就行了。绫锦呢, 以纹路大气和质地厚实闻名,但你的货运回吴县时,吴县的天已经热了,这种锦缎不好卖, 容易造成压货。但这不是意味着不能买,你看绫锦的花纹,多是龟甲和盘绦,纹路吉祥, 受老年人喜爱。所以你要拿颜色稳重的货,一来用以制锦被,二来就是卖给年纪大一点的贵人。”


    孟春连连点头,“受教了。”


    “至于蜀锦,绸缎庄能给你多少货你就拿多少,蜀锦在苏州、扬州等地畅销,不输当地的吴绫。”李布商又道。


    “听您的。”孟春说。


    “李叔,你们返程的船上也装锦缎吗?”孟青出声问。


    “会装一些,不过量少,主要是给沿途的货商带货,赚个倒手的钱。”李布商没隐瞒,“我们的船运自家布庄的吴绫和蚕丝来北方卖,再从北方买麻料带回去,越往北,麻丝的质量越好。”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受困于面子对孟春倾囊相授,他运两船货回去再阻碍到你们的生意,这就是我们的不是了。”孟青说。


    李布商笑笑,“真要是这样,也与你无干系,这是我自己揽的事。”


    “日后我若是遇到替家乡宣传吴绫的机会,定联系你和王叔。”孟青得了对方的好,也许出好处。


    李布商眼睛一亮,“郡君,您住在哪儿?明日我给您送几匹缎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孟青失笑,“这样,我买下吧。”


    “你要是给钱,我就不卖了,我又不差那几匹缎子的钱。”李布商摇头,“您拿着,我借您的名头用一用。我回头说吴郡郡君都用我们布庄的缎子,这个名声一打出去,可比几匹缎子值钱。”


    “依你。”孟青应下,“我住在洛阳县衙东南边的驿站里,我会提前交代驿卒,你去了报你的名号,他会领你进去。”


    李布商“哎”一声,住在驿站啊!他心想真是体面。


    孟春跟管事也商量妥了,他走过来,说:“姐,姐夫,还有望舟,你们看中了哪些锦缎?多挑一些搬出去装车。你们先在这儿挑,我去喊人运钱过来,趁着镖队还没走,索性雇他们搬货,免得我另外再雇人。”


    孟青点头。


    “马上晌午了,先去吃顿饭?”李布商道。


    孟春犹豫几瞬,说:“不了,我改日请李叔和王叔吃饭。三四十驾运钱车还停在渡口的仓库里,我不亲自盯着心里不安。”


    “那你去吧。”李布商不勉强,反正他已经邀请到了最有分量的客人。


    孟青手上还有四十多匹女圣人赐下的绢帛,够她用两三年了,不过她不嫌多,眼下对凉州锦很喜欢,她挑走十匹,又挑两匹绫锦和十匹蜀锦。


    杜黎和孟父搬走锦缎装车,让马夫先驾车回驿站放东西,孟青等人和李布商一起步行去食肆用饭。


    在饭桌上,孟青透露她是如何获得册封的,李布商和王布商听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失望,他们在孟青翻身的路上寻不到属于自己的契机。


    席散后,孟青一行人要回驿馆休息,李布商和王布商没挽留,二人又续一席,喝得酩酊大醉。


    *


    翌日,孟青带着家人乘船去洛水之北,靠近宫殿群时,一家人下船步行。


    这是望舟记忆里头一次离宫殿这么近,近得能看清宫殿的飞檐翘角,还有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琉璃瓦,他被迷得失了神。


    孟青在此地打转一天,回到驿站,驿卒告知一个姓李的布商给她送来十匹锦缎。


    孟青收下了,隔天又下帖子,寻个李布商和王布商有空的日子,再回请一顿。


    三天后,贺卞带着他父亲找到驿馆,买地的事有眉目了。


    “下官托人几番打听,还真打听到有一块儿地要出售,就在上阳宫西边,距洛水三里地,背靠谷水,此地风景独好。”贺父道。


    “距离上阳宫是不是有些远?”孟青问。


    “是有一些。”贺父道,“也有近一些的,不过是建好的民居,您若有意,可买下两座宅子打通。”


    “空地有多大?价值多少?两座民居又价值多少?”孟青问。


    “空地占地四亩,估计需要近二千贯才能买下。两座民宅要贵一些,占地不算大,估计不足三亩,合起来价值七千多贯,不过位置的确不错,就挨着上阳宫的御马苑。”贺父道。


    孟青看向望舟,问:“望舟,你是偏向买地自己建,还是买下两座宅子打通,自己再改建?”


    望舟一怔,“要我决定吗?”


    “是啊,你不是喜欢用麦秆和纸编屋宅和家具吗?我打算请你出马,和我联手,我们一起做出一座我们一家人都满意的府邸。”孟青说,“你想不想试试?你要是想试,我们就买地。”


    望舟心里一阵激动,这不就是把图纸上的布局做成实物吗?他怎么没想到呢?


    “买地。”望舟做出选择。


    “买地吧。”孟青跟贺父说,“我们不急着入住,买地自己建宅。”


    贺父摇头失笑,“你们真是宠孩子。”


    孟青摆手,“我自己也有这个想法。”


    贺父不多说,“我这就着手联系地的主人?”


    “麻烦了。”孟青道谢。


    *


    两日后,贺父再次上门,告知对方报价一千八百八十贯,孟青当即跟着贺父去看地方,回来后定下交钱过户的日子。


    孟春得知消息后,他运来两车铜板,跟着孟青来县衙交钱过户。


    拿到地契,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望川兄弟俩去看地,在纸上画出地势和水流,方便日后构思布局。


    五月初四,李布商和王布商要返程了,孟春也要带着财物和奴仆离开,孟青一家人送他去渡口。


    “你大伯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是我从其他高僧那里求到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孟母把装有平安符的锦囊递给孟春。


    孟春下意识看向孟青,她不让他告诉爹娘关于他们对空慧大师行踪的猜测,他就没说,空慧大师在他爹娘心里估计已经成一个游僧了。


    “你要是在瑞光寺看见你大伯,记得给我来个信。”孟父叮嘱。


    “知道了。”孟春低头应下。


    “在吴县要是遇到知心人,不要再耽误了,趁早定下来。”孟母老话重提,“你要是能得偿所愿,娶妻生子也不影响什么,能惠及妻儿。”


    孟春敷衍地应一声:“知道了。”


    渡口到了,送别的脚步要停下了。


    “注意安全。”孟青嘱咐,“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弃财保命,不可搏命。”


    “姐,你别说了,说得我挺害怕。”孟春变了脸色,“我上船了啊,到扬州了就给你们报平安。”


    “舅舅,祝你一路顺遂,希望我们一家能早日团聚。”望舟道。


    杜黎拍拍孟春的肩膀,说:“祝你成为下一个孟青。”


    孟春笑了,“姐夫,这句话我爱听。”


    “那我再说几句?”杜黎认真道,“你很了不起,是个好儿子,是个好弟弟,但好儿子和好弟弟的身份没有困住你,你还是你自己。你这辈子一定会活得很痛快,因为你没有对不起你自己,也没对不起其他人。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孟春表情凝固了。


    “去吧,该上船了。”杜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姐夫,你读过书是不一样了啊。”孟春赞叹,“你说的真好,我会记住的。还有,多谢你认同我。”


    “走吧。”杜黎挥手。


    孟春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仓促地扫视一圈,触碰到家人担忧和不舍的眼神,他赶忙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跑了起来,快步登上货船,生怕让不舍留下了自己。


    “走了啊。”孟春站在船上挥手,他依稀回到他姐出嫁的那一天,只是船上的人换成他了,他也要去给自己和子孙挣前程了。


    第175章 孟春离开的当天下……


    孟春离开的当天下午, 孟青一家人收拾行李离开洛阳,直奔河清县。


    两日后的晌午,两驾马车抵达河清县的兴教坊。


    李婶婆媳三个已经把家里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只剩四只鹅和一匹马还在前院自在地晃悠。


    “郡君,你们前往洛阳的第二天, 家里收到一封来自怀州的信, 是运送纸的车队捎来的, 写信人是杜长史。”王嫂子看主家一家人都吃完饭了, 她拿出信。


    孟青接过信,拆信时动作一顿, 她跟杜黎说:“你猜信上写着什么?”


    “催我们快些过去。”杜黎叠起帕子揣怀里,说:“我去联系镖队, 明日就动身?”


    孟青看向孟父孟母,“爹, 娘,是明日动身,还是歇个两三天再动身?”


    “明天吧。”孟父道, “坐在马车上不算累,我跟你娘吃得消。”


    孟母点头, “早点去,早点安置下来,早点着手操办望川的周岁宴。”


    “那就明日动身。”孟青跟杜黎说,她也拆开信了, 信上满篇都是杜悯的催促之言。


    “王嫂子,你去联系牙人,今日下午可过户宅子。”孟青吩咐,她又扭头跟望舟说:“去衙门过户的事你一人负责可好?我就不陪你去了, 那个地方你也熟。”


    望舟点头,“我顺道再和我的同窗们道个别。”


    “我给你备份礼,你给你的夫子送去。”孟青说,“要请你的同窗们吃饭吗?你去食肆定一桌席面,自己负责招待,我跟你爹不露面,让李叔驾车在外面等着,席散后接你回来,顺带把你的客人们一一送回家。”


    望舟心动,他自己当东道主啊?


    孟父和孟母安静地看着,老两口都看出来了,孟青这是在培养望舟在外应酬的能力,也是在放手,让望舟在八岁的年龄享有寻常人娶妻生子后才有的权利。


    “我有钱,我拿我自己攒的钱请同窗吃饭。”望舟兴奋地说。


    孟青欣然答应,“你有自己打理钱财的筹算,卖房的六百贯就归你吧,你自己拿着。除此之外,我每月给你发二贯的月钱,青鸟也有二贯的粮草钱,你是它的主子,你替它拿着,日后它的粮草由你负责买。”


    望舟又惊又喜,“卖房的钱也归我吗?”


    “这个宅子本就是我和你舅舅送你的,卖了钱自然是你的,这笔钱你要怎么用,我和你舅舅都不过问。”孟青注视着望舟,温柔地说:“再有大半年你就九岁了,你长大了,也发展出独立于我和你爹之外的同窗好友,越往后,你的交际越广,会像我们大人一样需要迎来送往,也会有请客吃饭、或是登山赏景的需求,这些都是需要钱才能维持的。”


    望舟一跃而起,他快步走到孟青身后,俯身搂着她的脖子左右摇晃,“娘,你可太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孟青坐在板凳上,被他这么一搂,几乎是后仰着的,她拍拍他,“快放手,别把你最好的娘弄摔了。”


    “才不会,我注意着呢。”望舟撑着她坐稳,殷勤地为她捏起肩膀。


    孟母笑着点点望舟,“难得见你有个孩子的模样。”


    望舟呲牙一笑。


    望川坐在孟父的膝上,他伸手啊啊叫,也要去他娘怀里。


    “叫娘。”孟青逗他。


    望川急得两只手一直抓,他挣扎着要下地爬过去。


    孟父不松手,“你哥跟你娘闹一会儿,你就眼馋上了?老实坐着。”


    孟青笑笑,她移开目光,仰头跟望舟说:“约定一下,我不管束你的交际情况,但你做什么要让我知道,要是一声不吭地没影了,你等着竹鞭伺候。”


    “我记住了。”望舟答应。


    “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能碰的东西不许碰,不满十五岁不能沾酒,烟花柳巷永不入。”孟青又说。


    望舟脸上一红,他羞恼地捶她一下,“娘!你说什么呢?我才多大!”


    孟青见状不再多说,她反手拍他一下,“要捶死你老娘啊?”


    望舟哼一声,他过去把皱巴着脸的弟弟抱给她,“你还是哄他吧,我去换身衣裳。”


    “从洛阳带回来的吴绫和蜀锦,你各挑一匹拿去送给夫子,去的路上再买四样束脩礼。”孟青嘱咐。


    望舟“哎”一声,他欢喜雀跃地跑了。


    “真好啊。”孟母忍不住感叹,“我们那时候养孩子哪知道这些,得亏你自小有主意,孟春又有你管教着,要是让我来养,估计也是跟我一样,到了出嫁的年龄,还胆小得跟个麻雀一样。”


    孟青揪了揪望川的脸蛋,说:“会好的,会一代比一代好。”


    望川咧嘴笑,他学着望舟的样子,两手握拳在孟青肩上捶来捶去。


    “就你心眼子多。”孟青打他屁股,“走,陪我回屋睡一会儿。”


    孟父孟母也来瞌睡了,二老跟着孟青身后一起往后院去。


    半柱香后,望舟提着两串铜板来到前院,他去马车里挑两匹锦缎,让李叔驾着他外公外婆乘坐的马车送他去衙门。


    半路,望舟下车去买束脩礼,准备妥了,兴冲冲地赶往衙门。


    “小郎君,从洛阳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衙役认出马车,从衙门里热情地迎了出去。


    “一个多时辰前刚到的。”望舟把束脩礼和两匹锦缎递给马夫,他又蹦下去,问:“夫子来了吗?还没开课吧?”


    “你这是……”衙役脸上浮现兴味,他摇头道:“你家仆妇前些日子来衙门告知你不再来官署念书了,相隔没两日,王夫子跟着辞工了,官署里的小学堂也解散了。”


    望舟愣住,“王夫子为什么辞工?他辞工之后孙县令没有再另请夫子吗?”


    衙役摇头,“我不知道,孙县令在胥吏院,你要不去问他?”


    “不用。”望舟明白过来了,王夫子是他三叔当年使计“请”过来的,说是请不如说是威迫,如今他三叔去怀州了,他这个姓杜的学生也要跟着离开了,王夫子头上的巨石移开,自然也要逃之夭夭。至于解散小学堂,可能是孙县令的俸禄无法供养一个夫子。


    “这不是望舟吗?你从洛阳回来了?”孙县令从衙门里走出来,见到望舟,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车夫手上拎的东西。


    “是,今天刚回来,我娘遣我来衙门等牙人过来,我名下的宅子要换主人了。”望舟垂眼瞥两眼装束脩礼的篮子,上面垂着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孙伯伯,我是来跟您道别的,我三叔正月离开河清县去了怀州,之后的几个月,多亏了您的照拂,我才能在官署里来去自如。”望舟接过车夫手上的两匹锦缎,跟马夫吩咐:“你在这儿等着,我待会儿就出来。”


    马夫面带愕然,随即领会到望舟的意思,他把篮子里的束脩礼放回车辕上。


    “孙伯伯,我娘在洛阳遇到吴县的老乡,对方赠我们几匹吴绫,我拿一匹送给您,绝对不输蜀锦。”望舟抱着两匹锦缎走向孙县令,既然王夫子认为师徒一场只是源于威迫,他送辞别礼也不落好,还不如赠给旁人。


    孙县令惊讶,“送给我?你爹娘可知道?”


    “知道,就是我娘安排我来的,她担心她若是亲自上门,您要安排席面款待。”望舟嘻嘻一笑,“我代我爹娘上门跟您辞别,您可别看不起我人小。”


    “不会不会。”孙县令哈哈一笑,他接过锦缎,说:“小郎君,去官署里坐。”


    望舟跟进去,直到牙人带着买家来了,他才去胥吏院过契宅子。


    买家拿到房契离开了,牙人拿走属于他的七十贯钱,望舟和马夫在衙役的帮忙下把余下的六百贯钱抬上马车。


    回到家,望舟把竹篮里的束脩礼递给李婶的孙子孙女,“你们吃吧。”


    “怎么又拿回来了?”孟青问。


    望舟把王夫子辞工的事说了,“遇到孙县令,我把锦缎送给他了。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孙县令俸禄不多,他没有额外的进账,养不起一个月银二贯的夫子,但因为我还留在官署就读,他又给小学堂续了三个月的命,我该感谢他的。”


    孟青皱眉,夫子的月银是她掏的,给钱的事由杜黎负责。


    “好,我知道了。”孟青没说什么,“你和你的同窗约好了吗?什么时候出门?”


    “算了,不聚了。”望舟摆手,“我走了,小学堂就解散了,越发证明这个小学堂是因我而起。我有了更好的去处,而其他人失去了免费念书的地方,两者落差甚大,保不准又有人说酸话,我自掏腰包请客也是费力不讨好。”


    “不聚是对的,万一惹上你三叔那样的人,你要倒霉了。”杜黎从外面进来。


    望舟:……


    孟青笑了,她寻个借口把望舟打发走,免得他又要不高兴。


    “今年王夫子的月银你都给了吗?”她问。


    “给了啊,每个月月头会准时把钱送到他手里,怎么了?”杜黎问。


    孟青说起望舟误会的事,“他以为是孙县令给的。”


    “他不会以为往年都是他三叔付的钱吧?”杜黎警惕,“我得去跟他说叨说叨。”


    “不用,他知道孙县令养不起一个夫子,同样意味着杜悯也养不起。”孟青拦下他,“至于旁的,由他误会去吧,他今天自己做主送了一场礼,中途还更换了收礼的人,这会儿估计在反复回味自己的灵机一变,在沾沾自喜呢,不要去扫兴。”


    第176章 温县遇杜悯


    在兴教坊过了最后一晚, 一家老小带着奴仆和钱财,由镖队护送着前往怀州的河内县。


    车队即将走出县城,孙县令带着四个衙役追了上来。


    “郡君, 下官安排四个衙役护送你们去怀州,怀州灾情多, 灾民也多, 路上可能不是很太平, 多带点人安全些。”孙县令走到车前跟孟青说话。


    “孙县令费心了。”孟青道谢。


    “代我问杜长史好。”孙县令退后一步, “您进马车吧,我不耽误您的行程了。”


    孟青挥手, “我们来日再会。”


    孙县令颔首,在车帘掀开时, 他看见望舟的脸,赶忙抬手挥了挥。


    望舟惊喜, 他从车窗探出头,“孙伯伯,我下次途经河清县再来看您。”


    “好好好, 一定要来啊。”孙县令自昨日起,猛地喜欢上这个机灵又真诚的孩子。


    望舟点头, “一定会来的。”


    “头缩回去,赶紧走吧。”孙县令挥手,“好好念书啊,早日来跟我做同僚。”


    望舟一笑。


    “要走了。”孟青拍拍望舟的背, “坐好。”


    望舟缩了回来,他喜滋滋地说:“孙县令肯定是来送我的。”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杜黎说。


    “要不我问他?”望舟作势要钻出车窗。


    孟青盯着他,望舟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脸上的笑变得讪讪的。


    “李叔, 可以走了。”孟青吩咐。


    銮铃声起,马车动了。


    杜黎把望川借给望舟缓解尴尬,他找个话头跟孟青聊起来:“不给老三送个信?”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孟青摇头,“这都五月了,然而雨水不多,今年估计又会是个干旱的年景,对怀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一人要关注五个县的水道情况,估计忙得脚不沾地,人在不在河内县都不一定。”


    “叫大哥。”望舟跟望川说话,“叫哥。”


    “鹅。”望川只会叫鹅。


    “是哥。”望舟纠正,“这一路我一定把你教会了。”


    孟青和杜黎不再说话,二人看着这对小兄弟闹着玩。


    出了河清县的地界,路变得坑坑洼洼,为了人不受罪,只能放慢行走的速度。


    一日只行三十里路,四日后才抵达温县,也看见了河水高于地面的奇观。


    “今晚暂且在温县停留一日,我要去看看纸坊。”孟青说。


    杜黎闻言下车去安排。


    镖队得到信,立马开道去温县的驿馆。


    *


    “大人,南边来了一个车队,其中有一驾双马拉车的马车,一个时辰前入住驿馆。属下打听到车队的主家是吴郡郡君,您可要前去拜访?”午时,郭县令回到衙门,主簿走上前低声汇报。


    “郡君?”杜悯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两个熟悉的字眼,“你在说什么?大点声说。”


    主簿看县令一眼,他拱手道:“回长史的话,吴郡郡君的车队入住本县驿馆,属下是在跟郭县令汇报。”


    “可算来了。”杜悯抚掌,他笑着问:“郭县令,你可听闻吴郡郡君的名号?”


    郭县令不知,“下官困于县务,对外面的消息久有不闻。看您的意思,吴郡郡君是您的熟人?”


    “是本官的二嫂,青鸟纸扎义塾就是她一手操办的,纸扎明器的现世也是源于她。”杜悯引以为荣,话里满是骄傲,“我这就去驿馆,午饭你自己解决吧。”


    “杜长史稍等,下官陪您一起去拜见郡君。”郭县令道,“容我回官署换双鞋,这双鞋沾满泥污,实在是不雅。”


    杜悯颔首,“去吧。”


    半柱香后,杜悯带着郭县令来到驿馆,他在驿馆住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驿馆里一直冷冷清清的,这会儿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杜黎扶着望川在走廊学走路,余光里瞥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挨了一拳。


    这一拳太熟悉了,杜黎不等回头就猜出了来人,“老三?你怎么在这儿?”


    “你看见我了?”杜悯往屋里张望,“二嫂,我来了。”


    杜黎抱起望川转过身,发现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见对方穿着官袍,他猜出身份,“见过大人。”


    “这是温县县令,姓郭。”杜悯介绍,“郭县令,这是我二哥。”


    郭县令犹豫,不确定要不要行礼。


    “三弟?”孟青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郭县令见此人穿着浅绯色襦裙,头上插着一柄金簪,他立马行礼:“温县县令郭从阳拜见郡君。”


    “郭大人免礼。”孟青在他俯身下去前伸手拦住了,“我路经贵宝地,想要在驿馆落脚歇一晚,不想惊动了大人,叨扰了。”


    “郡君客气了。”郭县令道。


    “进屋说话吧,外面挺热的。”孟青跟杜悯说,“你们这是巡河回来?身上都沾着泥沙。还没吃饭吧?一起用饭?我让驿卒再上几个菜。”


    “刚回县衙就听主簿说吴郡郡君入住驿馆,我和郭大人没顾得上吃饭,赶忙来拜见。”杜悯调侃,接着又抱怨:“你们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才来?”


    “五日前才从洛阳回到河清县。”孟青回答,“你呢?”


    “我于小半个月前来温县巡查河渠,这几年黄河变道,温县受灾最严重,良田被淹三百余亩,即将干涸的河道又导致四百余亩的良田要因为失去水源沦为下等地。”杜悯叹气,“今年天干,雨水不丰,黄河旧道的余水快要被晒干了,我跟郭县令还在商量,是将黄河旧道改为田地,还是清淤引水改为水渠。”


    “先吃饭。”杜黎引着驿卒送菜进来。


    “先吃饭吧。”孟青招呼。


    杜悯回过神,看见望舟,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也没说给我写封信,你真是没良心。”


    望舟哑口无言。


    “这一个月过得快活吧?”杜悯怨气深重。


    望舟不答,他拿起筷子挟几块儿鸡肉放进他三叔碗里。


    杜悯啧啧几声,他摊开手跟望舟的手搁一起对比,“贼老天,我哪儿还像个文人?武夫的手都没有我的手糙。”


    郭县令不安地动了动,他陡然意识到他不该在这儿的。


    “三叔辛苦了。”望舟又给他挟一个鸭腿,“吃吧,多吃点,我看你都瘦了。”


    “的确是瘦了。”杜悯叹一声。


    孟青招呼郭县令:“郭大人,你也吃,不要客气。”


    郭县令点头。


    “郭县令今年年岁多少?看着年岁不大。”孟青问,“你为官几载了?”


    “三十有六了,为官八载。”郭县令回答。


    孟青算了算,二十八岁授官,铨选期间至少等了三年,最晚二十五岁就进士及第了。


    “郭大人也是年轻有为之辈。”孟青佩服。


    郭县令露出笑,他谦虚道:“不足杜长史多矣。”


    “不要跟他比,比他运道好的人没几个。”孟青看杜悯一眼,接着说:“你一心跟着他干,你俩心往一处使,把温县治理好了,你必定能升官。对了,三弟,我们此趟过来,孙县令还安排了四个衙役护送。”


    杜悯目光一动,他思索着问:“河清县的水渠修好了吗?”


    “修好了,已经引水入渠了,挖好的河道也已投入使用,黄河水直接引到田间地头,今年河清县的收成受干旱影响不大。”孟青回答,“我听说河清县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帮忙挖河道,就是为了让水尽快流到自家的地头。”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半真半假地说:“真是羡慕,我挖好的地基拱手让给孙县令了,他建好房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升迁。他借这个工程,五年内估计能从县丞升为司马。”


    “这位孙大人……曾是长史的手下?”郭县令打探。


    “是,孙大人在河清县当了七年的县丞,你们杜大人任县令两年就升迁了,离开前举荐他接任河清县县令。”孟青回答,“所以我说你跟着杜长史好好干,沾点他的运道,下一个升为司马的人保不准是你。”


    郭县令听明白了,他笑出声,“劳郡君费心了,下官一直很配合长史大人的行动。”


    “那我恭贺杜长史得一能将。”孟青举杯。


    杜悯双手端茶,他殷勤地举杯相庆。


    孟青抿口茶,又跟郭县令说:“杜长史出身农家,是不怕吃苦的性子,万事要亲力亲为,跟着他做事的人享不了福。但也有一个好处,他不贪图下属的功劳,你做了多少事立下多少功都是你自己的,有个这样的上官,你就埋头苦干吧。”


    “是。”郭县令点头,他端起茶盏,说:“郡君,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个。今日来得突然,没有准备,您要是不急着走,明日下官置办宴席给您接风,还请您赏脸。”


    孟青摆手,“接风就不必了,我人虽未来过温县,但早已涉足了温县的风俗民情,温县的义塾是我负责打理,孟家纸坊是我娘家的生意,温县于我是第二个家,日后还会常来。如今温县民生艰难,我不好大摆排场宴饮。这样吧,等温县灾情得以改善,我为二位摆庆功宴。”


    “下官提前谢过了。”郭县令起身,“郡君,下官再敬您一个。”


    孟青举杯,“请坐,不要多礼。”


    杜悯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久违的如鱼得水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有他二嫂在侧,他有了胜券在握的信心。


    “黄河旧道目前是什么情况?你是怎么打算的?”孟青把话头递给杜悯。


    “河道洼处的残水不足半臂深,因地下有河流补充,水干不了。高处的河道水干了,但淤泥厚重,表面干裂,内里是泥沼,只经得住飞鸟行走。中间段已形成了沼泽,人下去就下陷。”杜悯讲述,“郭县令的意思是让河道再晒个一年,明年用沃土种植庄稼。但我认为黄河旧道的泥土层过于松软,吸水厉害,只要遇到连绵的大雨,泥土吸水会再次沦为泥沼,人下去收割庄稼很可能被困,甚至丧命。所以我想把泥挖上来,重修水渠,如此可以拯救河两岸的田地,收了冬麦还能引水种秋稻,挖起来的淤泥也可以肥田,改下等地为良田。”


    “温县有两处黄河旧道,合计能有七十里地,河面最广的地方有三里宽。”郭县令接话,“郡君,您思量思量,这是一个多大的工程?依靠徭役,或许要历时上十年才能清出一条水渠。”


    “的确不容易,泥沼里的淤泥厚重,挖起来是黏的,这要比开山还辛苦。”孟青赞同。


    “河清县的水渠挨着黄河,泥的质地跟河底的泥差不多,也没有很难挖。”杜悯据理力争。


    “可黄河改道占了田地,农民失了地难以为生,再不补偿田地,他们要沦为流民了。”郭县令沉重地说,“杜大人,下官知道你是想往长远了看,但百姓若流离失所,人都饿死了,何谈功在当代?”


    第177章 改种经济作物


    “郭大人有爱民之心, 值得敬佩。”孟青道,“从平民百姓的立场来看,我更赞同你的想法, 饭都吃不饱,还要为十年大计、百年大计出力, 这是剥削和暴政。”


    “二嫂!”杜悯气得想拍桌子, “你的意思是我意图用暴政剥削百姓?”


    “我种过地, 我来表个态, 对农户来说,什么都比不上田地的收成重要, 没了田地,吃不饱肚子, 一场病就要逼得农户卖儿卖女。”杜黎开口。


    “但只顾眼前,不往长远了看, 温县年年都会受灾,不彻底解决黄河淤堵和改道问题,温县的灾情只会越来越严重。郭县令打算把黄河旧道改作田地分给失地的农户, 的确是保住了一部分百姓的生计,但这也意味着要损失另一部分百姓的生计。黄河旧道曾给多少水渠供水?供养了多少沃土?失了灌溉的水源, 沿岸的田地遇到雨水少的旱年,能保住收成?不仅两岸的收成保不住,黄河旧道上种植的庄稼也要干死。”杜悯满面气愤,“郭县令, 你跟我说,明年如果跟今年一样是个干旱的年景,你要怎么解决灌溉问题?明年如果是个涝年,黄河旧道积水难除, 麦子淹死,豆杆烂根,你又如何保住农户的收成?”


    孟青看向郭县令,等待他的回答。


    郭县令答不出,他解决不了。


    “依照你的法子,这些受灾的百姓早两年晚两年总要饿死的,总归会卖儿卖女,成为无家无地的流民。”杜悯断言。


    郭县令神色几变,他忍了又忍,忍不住呛了起来:“杜长史也没比下官高明多少,温县连年受灾严重,县里的百姓大多是家无余粮,他们全部的心力耗在田地里,一年的收成在交完粮税后也只能糊口,他们无力承担繁重的徭役。杜长史,你要征役夫挖河渠,是要累死人的!你问我如何解决百姓的生计,我坦白交代,我解决不了。你呢?役夫若在服徭役时累死了,你又如何堵悠悠之口?失地的百姓又如何解决生计问题?”


    “好,你俩把各自计策里暗含的弊端都指出来了,眼下只要想出解决的办法就好了。”孟青开口,“不要激动,我来给你们断个官司,谁能有解决的办法,谁拥有黄河旧道的处决权。”


    杜悯跟郭县令对视一眼。


    “要打擂台吗?”孟青问,“郭县令,我先问你,杜长史如果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你是否能心服口服地遵从他的命令。”


    郭县令沉思一会儿,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能拿温县百姓的命去填河渠。”


    “杜长史,你有什么问题吗?”孟青问。


    “没有。”杜悯回答,“不过我不采纳打擂台的建议,郭县令爱民如子,我的立场跟他相同,都是为了百姓的生计,他对温县的情况更了解,我做下的决策需要他帮忙参谋。”


    孟青暗暗朝他比个大拇指头。


    郭县令松口气,他端起茶盏敬杜悯,“还请长史原谅下官的失礼和冒犯。”


    望舟赶忙拎起茶壶往杜悯的茶盏里沏一杯茶水。


    杜悯端起茶盏虚虚一倾,他一口饮尽,说:“郭大人早该说出你的想法,你藏藏掖掖的,一直阳奉阴违,导致我来温县小半个月,什么进展都没有。”


    郭县令赔笑。


    “我想把黄河旧道改为水渠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修河堤,黄河改道后,水顺着地面流,泥沙淤积是早晚的事,两三年后必会形成一条新的地上悬河,如今挖是挖不成了,只能在两岸修河堤,黄河旧道挖的土正好可以运过去夯河堤。”杜悯语气平缓地说,“第二个目的,我之前说了,就是保两岸的田地,正好可以一地两种,夏收麦秋收稻,增加收成。至于失地的百姓,新修的河堤分给他们,再免三五年的赋税,多少能缓解压力。”


    “历时太久了。”郭县令说,“这个工程真的会累死不少人。”


    杜悯沉默,他才来怀州不久,没有号召力,无法号召整个怀州的商人和乡绅捐钱。若是有钱,他以工代役,雇人来挖渠,农夫有钱拿,能吃好喝好养好身子,累死人的机率能减少许多。若是向朝廷伸手要钱,头一道门槛就是怀州刺史,就算真要到修渠的钱了,经过许刺史的手能少一半。


    “我再琢磨琢磨,吃饭吧,不讨论公务了。”杜悯打算跟他二嫂请教一下再说。


    郭县令应是。


    饭后,郭县令告辞离开,他一出门,杜悯立马问:“二嫂,你也了解情况了,有什么看法吗?”


    “百姓没地好解决,迁走就是了。”孟青缓缓展开她的计划。


    “迁走?迁去哪儿?”杜悯愕然。


    “你是小半个月前来温县的?孟春应该是在你之前离开的,你来温县后去找过他吗?”孟青问,“知道他的去向吗?”


    杜悯摇头,“我以为他跟你们在河清县,对呀,孟春呢?他没跟你们一起过来?”


    “他回吴县了,要去吴县做生意赚钱。”


    杜悯面露思索,“迁民跟孟春有关?”


    “之前我进宫面圣时,女圣人也问过我对怀州水利的看法,我当时提出一个法子,一旦怀州灾情严重,田地保不住了,先保住百姓的命,北民南迁是个好办法。”孟青食指沾水,她在桌上画两个圈,又用一道线连接起来,“南方人少地多,好比杜家湾,家中有两代成年男丁的,至少有二百亩地,一个宗族上百人,拥有田地上千亩。如你和你二哥这个年纪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干不动了,小的还派不上用场,这导致很多地要荒着。迁一部分人过去正好,这部分人去租种荒着的田地,他们的生计得以解决,地的主人也有租子收。”


    “还有一个利处,北民喜食面食,他们带着麦子的耕种技术去南方种麦,麦子有了销路,南方会兴起种麦的风潮。”杜黎接话,“我前年在河清县种了水稻,去年又种了,但很少有人效仿,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销路。当地的百姓自己不吃,粮行收米稻也不多,这才导致农户不愿意种。你想在黄河旧道两岸引水种稻可能行不通,当地的百姓可能会更愿意在冬麦收了之后在地里种崧菜和萝卜,除非你能给他们找到愿意上门收稻子的粮商。”


    杜悯沉默下来。


    孟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思索起来。


    “二嫂,女圣人对北民南迁是什么态度?”杜悯问,“先不提种稻的问题,我们先说这个事。”


    “女圣人什么都没说,没反对也没赞成,只道她把怀州的水利交给我和你了。”孟青说,“我琢磨过了,真有灾情严重的那一天,保民不保地是可行的。所以我让孟春回吴县了,他借纸扎明器的东风,这两三年赶紧捞一笔钱。日后真有北民南迁的那一天,他捐钱建房买地,能为安置灾民出力。”


    杜悯明白了,“你们是想赌一把,让他用这个事脱离商籍?”


    孟青点头,“到时候要劳你帮忙了。”


    “想法是好的,实施起来很难。”杜悯面色沉重,“如果只是迁个几百户甚至上千户百姓过去倒是可行,但规模太小,孟春几乎不可能借这个事脱商籍。要是迁走大几千户甚至上万户,是能解决整个怀州地民不均的难题,但刺史不会同意。户数少了上万户,怀州要从上州降为中州,刺史的品级也会降,相应的,整个怀州的赋税和徭役都会因为迁民受到影响。”


    孟青倒吸一口气,“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杜悯笑了笑,“但也不是没可能,真到了灾情控制不住的那一天,在饿殍遍野和北民南迁之间,朝廷还是会偏向北民南迁的。到时候我绕过许刺史,直接向朝廷上书。”


    “你会受到影响吗?”孟母忍不住问,“怀州灾情控制不住,你会受朝廷责罚吗?”


    杜悯点头,“那也没有办法,黄河和老天都不听我的使唤,我只能自认倒霉。”


    “北民南迁说不定能让你将功折罪,保不住田地,但保住百姓的性命了。”杜黎开口。


    杜悯没作声,他思索好一会儿,发现北民南迁是最能安民保财的法子,他来怀州四个多月了,走遍怀州五县,黄河淤积的问题他解决不了,能做的就是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一点点整治,耗时几十年估计才会有改善。


    “等天时地利吧。”杜悯有了选择,“只要黄河上游或是怀州出现长时间的降雨,温县、武陟县和河内县必定会淹,到时候我上表移民。”


    “那还要挖黄河旧道吗?还修堤防吗?”望舟问。


    “肯定要啊。”杜悯屈指敲望舟的头,“怀州就算迁走一万户百姓,还剩三万余户,这些人还要继续在这块儿地上刨食的。要是放任黄河在怀州祸乱,百姓都变成流民了,怀州的官吏都要上断头台。唉!兜兜转转,还是要收拾黄河改道带来的烂摊子。钱呐!钱呐!哪来的钱啊?”


    “三弟,温县种麻的人家是不是很多?”孟青开口。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种,不仅有麻,还有藤条,麻、藤的最大主顾就是孟家纸坊。”杜悯回答。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黄河旧道两岸的庄稼,你不是担心无水灌溉会让两岸的良田沦为下等地,遇到干旱的年景会绝收?”孟青说,“麻不怕旱吧?不如改种麻,我给你们联系货商上门收购。”


    第178章 官有纸坊


    杜悯一下子坐直了。


    “我在洛阳的时候遇到吴县的王布商和李布商了, 你还记得这两个人吗?”孟青问,“李布商告诉我,他们运吴绫来洛阳卖, 回程会买麻丝带回去织布,因为越往北, 麻的质量越好, 洛阳的麻要胜过苏州的麻。”


    杜悯在记忆里翻找一圈, 问:“是当年迁祖坟葬于北邙山的那两个商人?”


    “对, 他们应该是吴县最大的布商了,我可以联系他们来怀州收购麻丝。”孟青得意, 这么绝的办法都被她想到了。


    杜悯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法子或许可行。”


    “他们多费几天的脚程来怀州收购, 你们定个低于市面的价钱出售,各给对方行个便利, 生意就做成了。”孟青出言规划,“先试种一年,如果生意不错, 能长久稳定地保持下去,温县可以大规模种麻, 王布商和李布商也能多一门贩麻的财路。如果他们吃不下这么多的货,我可以让孟春在苏州、扬州联络其他布商,甚至他也可以插手这门生意。”


    杜悯陡然松懈下来,“有二嫂在, 我是什么都不用愁了。这的确要比种水稻合适,投入的成本更少,获利还能更多。”


    “黄河旧道的高地也可用来种麻,洼地用来蓄水, 这样既能保住一部分农田,也不用大肆调动人力物力。”孟青给出折中的办法。


    杜悯“嗐”一声,他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把黄河旧道改为水渠不实际,但也是存着不切实际的念头,想着水渠挖成了,可以依托人力,强行把黄河的水道调整过来,这是不世之功。”


    孟青哈哈一笑,“又想出名了?”


    杜悯点头,“想搏个美名,这是个不可磨灭的美名。”


    杜黎啧啧两声,“你也好意思说你跟郭县令的立场一致。”


    “糊弄他的,你还当回事了?”杜悯把杜黎之前敷衍他的话还回去,还恬不知耻地说:“我虽没他高尚,但目光比他长远啊。”


    孟父孟母被他的话逗笑了。


    “我就是弄不到钱,要是有充足的钱,我还真打算把怀州的黄河旧道都改为水渠,彻底消灭地上悬河这个奇观。”杜悯遗憾,“黄河一改道,导致好多依托黄河修筑的水渠和河道都荒废了,太可惜了。”


    “向朝廷要钱呢?”孟青问,“有义塾帮朝廷赚钱,国库丰盈了,你伸手要钱估计不难。”


    “别提了,怀州这块儿地上盘着一条肥硕的蚂蝗,户部拨钱下来,要被蚂蝗吞走一半。”杜悯说起这事就恨,“我听郭县令说,近五年,温县合计就收到了三万贯赈灾和兴修水渠的钱,这点钱够干什么?”


    “什么意思?”在一旁旁观的孟母又出声问。


    “我来怀州四个多月,送了五个礼,许刺史做寿、纳妾、庶子娶妻、庶女满月、最荒唐的是他死了个奶娘也要请客收礼。”杜悯含蓄地解释,“婶子,你明白了吧?”


    “噢!”孟母明白了,她盯杜悯一眼,问:“你敢把宰相拉下马,不敢动他?”


    “打狗还要看主人。”杜悯倒是想,但不敢动手,许刺史之父许宰相是女圣人倚重的人。他去年上京打听过,许宰相去年因病提过辞官养老,女圣人不肯放他走,还特许他不用上朝。


    孟母好奇这个主人是谁,但没敢问。


    “总不能因为害怕赈灾的钱被贪墨,就不敢伸手要钱。”孟青说,“许刺史上面有人,你不也有人。也不知道郑尚书升为宰相了吗?他上马后肯定想拉许宰相下马,许刺史不想给对家递把柄就得顾忌着点。”


    杜悯想了想,他猛地乐了起来,“我要给郑尚书寄封信,他许诺要送我几坛升迁的喜酒,可别忘了。”


    “你拿到酒了再送许刺史一坛,或者请你的同僚喝顿酒。”孟青领悟到他的意思。


    “对。”杜悯哈哈一笑,“都知道我跟郑尚书有旧,我不如拿他做旗子行威风,让外人看不清我的立场。”


    “此计若有用,许刺史肯定要打压你。”孟青提醒。


    “他如何打压我?把苦差事都分给我?可我如今领的就是苦差事。还是夺了我的权不让我办差?他敢夺权我就敢告状。”杜悯看向孟青,“二嫂,你看可行吗?”


    孟青敲了敲手指,点头道:“可以一试。”


    “那就试试。”有军师在侧,杜悯的心气也回来了,做事不再束手束脚。


    “我还有一计,伸手要钱不如自己兜里有钱,如果温县可以大规模种麻,你要不要借这股东风,建个官有纸坊,专门生产麻纸,专供各个州县的义塾。”孟青又提一计。


    杜悯一听,他激动地蹦了起来,“我又吃上纸扎明器带来的甜头了!”


    孟青点头,“你别忘了你岳父,他是吏部考功侍郎,各州义塾的掌事人会是他负责分派,你跟他透个气,纸坊的麻纸不愁没有销路。”


    杜悯连连点头,“二嫂,你真聪明。”


    “我不白献计,前期官有纸坊的纸肯定供不上货,你从孟家纸坊拿货,帮我卖出去。”孟青也想分一口汤。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杜悯激动地绕着桌子转,还把望川从杜黎怀里抢了过来,把望川的头揉成一个苍耳,这才儿归原父。


    “坏!”望川生气,他气得指着杜悯骂。


    “呀!我小弟终于会说第二个字了。”望舟惊喜,“快喊哥。”


    望川哼哼唧唧地哭,他瞪着杜悯嚷嚷着坏,偏偏杜悯还笑嘻嘻的,他气得嚎啕大哭。


    “你这个惹祸的!”孟青起身捶杜悯两拳,“他的头碰不得,以后别碰他的头。”


    “怎么碰不得?”杜悯觉得奇怪。


    孟青过去把望川抱过来,“好了好了,不哭了,娘已经打过你三叔了。”


    杜黎从袖兜里掏出一柄小木梳,他把望川的一头乱发梳整齐,没了乱发碍事,望川顿时不嚎了。


    “我小弟的头发一乱,他就特别烦躁,我娘说是小孩特有的秩序期。”望舟揉着耳朵解释。


    “他到了有认知的时期,认定的事若有变动,他就会焦躁,偏偏又说不出话,只能靠大哭大叫来发泄。”孟青接话。


    “娘!”望川捧着孟青的脸让她扭过脸对着他,一对眼睛警惕地盯着杜悯。


    “哎呦!还不让你娘跟我说话?”杜悯看出他的意思了,“你还是个霸道的啊!”


    没人理他,望川突然会说话了,杜黎、望舟和孟父孟母都围着他教他喊人。


    杜悯假笑几声。


    “哥——爹——婆——公。”望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话。


    “歪打正着,你也算是个功臣了。”孟青抱着望川坐回她的位置上,背着望川跟杜悯说话。


    杜悯看望川几眼,看他跟个贼头一样警惕地盯着自己,他乐得笑出声,“还怪有意思。”


    “这是三叔。”望舟搬着板凳来孟青身边坐下,他握着望川的手指向杜悯,“喊叔。”


    望川紧闭着嘴,还不忘剜杜悯一眼。


    杜悯又笑了。


    望川被笑恼了,嘴一瘪又要哭。


    “你别逗他,他本来就不记得你,也分不清你是谁,你现在逗得他见到你就生气,日后又要嫌他烦。”孟青说。


    “小弟。”杜黎猛地开口。


    杜悯下意识看过去,他又扫视一圈,迟疑地问:“你喊我?”


    杜黎点头,他瞥望川一眼,又喊一声。


    杜悯跟着觑望川一眼,他“哎”一声应下。


    望川的眼神立马变了,他探究地盯着杜悯。


    “他是他的小弟。”孟青指着杜悯和杜黎说,又指指望川和望舟,“你是他的小弟。”


    望川的表情立马转为惊恐。


    “他是什么表情?”杜悯又要笑了。


    “还不是怨你。”杜黎说。


    杜悯端起茶喝一口,说起正事:“二嫂,你还有要说的吗?要是没有了,我这就去找郭县令商议种麻的事。这才五月中旬,冬麦收起来正好能接着扦插苎麻的幼苗,撒种也行,到了秋天就能收一茬,明年开春又能收一茬。”


    孟青点头,“我这就写信寄往吴县,信估计会跟孟春一起抵达吴县。保险起见,你再给许博士写一封信,他跟李布商和王布商是好友。”


    杜悯应下,“我明天再去见郭县令吧,这半天用来写信和写公文。我要给我岳父寄封信,还要给郑尚书寄一封信。再写封公文呈给女圣人,她既然关心怀州水利,那我要勤向她汇报。”


    “不要忘了在公文里申请拨款。”孟青提醒。


    “忘不了。”杜悯起身出去喊驿卒送笔墨纸砚,进门继续说:“不仅要要钱,我还要向女圣人奏明建官有纸坊的打算,借此再讨一笔钱。”


    孟母走过来抱走望川,“他在打瞌睡,我抱他回屋睡觉,你们继续聊。”


    孟青点头。


    两个时辰后,杜悯拿着五封信和一本公文交给驿丞,嘱咐他尽快把信送出去。


    第179章 黄河旧道得以充分开发……


    信由驿卒送往洛阳时, 杜悯精神抖擞地走进县衙。


    “郭大人,长史大人来了。”衙役快步跑进胥吏院通传。


    郭县令带着主簿在翻看往年的户籍,他被地上的箱子挡了路, 慢了一会儿,杜悯已经进来了。


    “下官有失远迎, 长史勿怪。”


    “下官见过大人。”


    郭县令和主簿先后见礼。


    “不怪不怪。”杜悯心情颇好,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是往年的户籍, 下官打算盘查一下, 看二十岁至五十岁的男丁有多少。”郭县令据实相告,“昨日从驿站回来, 下官想了又想,依旧觉得征收役夫挖掘黄河旧道是项不实际的工程, 若只为修整田地,让温县的田地变成麦稻轮种, 也不划算。”


    杜悯“噢”一声,“人数清点出来了吗?”


    “粗略一查,不足五千人。”郭县令回答, “这些人里,还有一部分是以绢代役的商人之子和乡绅之子, 最后征收完毕,可能不足四千人。下官还请长史打消这个念头,除非是您能征调另外四县的役夫来帮忙。”


    “我知道了。”杜悯记下,“我来找你是为通知你, 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二人的想法可以取长弃短,融合一下,黄河旧道的高地用来种庄稼,洼地用来挖渠蓄水。”


    郭县令一怔, 转瞬便高兴起来。


    “你先别激动,还有一个安排。”杜悯道,“黄河改道导致许多水渠和河道荒废,依靠水渠和河道灌溉的田地也会沦为贫地,若不是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肯定要折半,不如改种怕涝不怕旱的苎麻。你不用担心苎麻的销路,吴郡郡君会出面联系南方的大商人前来温县收购麻丝。”


    郭县令先惊后喜,“可真?”


    杜悯得意一笑,“绝不作假。”


    “口分田也能用来种植苎麻?朝廷允许吗?”一旁的主簿插话,“一直以来,朝廷规定的是永业田可用来种植桑麻和枣、榆、槐木,口分田是必须用来种植庄稼的。”


    “本官已上书朝廷,快则一个月就有回信。”杜悯不担心这个事,他在公文里写明了三个选择,如果不采纳种麻的举措,朝廷要么批款大兴水利,要么接受温县的大半良田沦为沙地的结果,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圣人只要允许,下官此后全听长史吩咐。”郭县令表明态度。


    杜悯满意,他吩咐道:“你先安排下去,冬麦收了之后,地里不要再种崧菜、萝卜之类的,田地都空出来播种苎麻。”


    郭县令又迟疑了,“听您的意思,是要让温县的田地都用来种苎麻?不留庄稼地?这是不是过于孤注一掷了?不留个后路?万一苎麻滞销,百姓吃什么?”


    “麻丝不会滞销,我打算在怀州建个官有纸坊,专门生产麻纸,供给各个州县的义塾用来制作纸扎明器。”杜悯解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朝廷要大规模兴办义塾的消息?事后可以去打听打听,这个计策是我二嫂献的,为朝廷创造出上千个官职,此后一二十年,新科进士都不用再回乡等待铨选了。”


    郭县令还真不知道,他和主簿对视一眼,相互看见对方眼里的震惊。


    “郡君、郡君真是功德无量!”郭县令感叹,只有经历过守选的进士才懂此举其中的珍贵。


    杜悯赞同,“最迟今年年底,大唐三百余个州都会出现义塾,麻纸的销路绝不会有问题。温县百姓靠卖麻赚到钱了,还愁买不到粮食?”


    “听您的。”郭县令再无疑虑了,他眼珠子一转,问:“大人,纸坊的选址可定下来了?不如建在温县?温县的百姓在种麻之余,还能去纸坊做工。而且纸坊建在温县,也不用耗费人力物力往别处运麻。”


    “温县是怀州五县里,离洛阳最近的一个,也方便把麻纸运往洛阳。”主簿紧跟着说。


    “对对对。”郭县令连连点头。


    杜悯故作犹豫地摸摸下巴,“不止温县,武陟县也要种麻。”


    “武陟县离河内县远,而温县挨着河内县,您日后要是想来纸坊巡查,骑匹马大半天就到了。”主簿接话。


    郭县令看杜悯两眼,直截了当地问:“杜长史,您给个准话,如何才肯让纸坊落址在温县?”


    “温县通往河清县的百余里路路面极差,路面宽不足六尺,仅容一驾马车通行,导致马车、牛车只能走一条道,车辙越压越深,下一场大雨,沟里的积水要半个月才能晒干。”杜悯说。


    郭县令不假思索地承诺:“只要县衙的钱库里有余钱,我立马雇一队杂役专门修路护路。”


    “秋收之前修好,不要阻碍收购麻丝的车队。”杜悯给出期限。


    “可。”郭县令应下。


    “郭大人肯配合,纸坊就建在温县。”杜悯给出准话,“我去孟家纸坊转转,再考虑纸坊具体建在何处。”


    “下官陪您一起去。”郭县令恭敬道。


    杜悯摆手,“我要陪我二嫂一起去,你不用跟上,忙你的事吧。”


    郭县令:“……是。”


    杜悯背着手离开。


    郭县令送他离开县衙,等杜悯的身影走远了,他仰天大笑两声,“天可怜见,怀州可算来了一位救星。”


    “还是那位郡君厉害,她在温县落脚不足一日,杜长史就改变主意了,还有了新的想法。”主簿跟在后面说。


    郭县令立马反应过来,“种麻和建纸坊的主意是孟郡君出的?”


    “八九不离十,这个官有纸坊跟杜长史说的义塾几乎没差,应该是同出一人之谋。”主簿道。


    郭县令想了想,他回官署一趟,让他夫人备一份厚礼,他要去替温县的百姓道一声谢。


    *


    “娘,我三叔回来了。”望舟在驿站外放鹅,看见杜悯,他跑进驿站喊一声。


    “爹,娘,杜悯回来了,我们也能走了。”孟青喊。


    “走走走,等好一会儿了。”孟母从屋里出来。


    孟父也抱着望川从马厩那边走过来。


    杜黎去马厩通知车夫赶马车出门。


    杜悯在逗鹅,这蠢东西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胆子也小了,他把手伸进鹅的翅膀下面,它们都不敢发威。


    两驾马车从驿馆里驶出来,杜黎撩开车帘喊一声:“上车,别耽误了,再晚一会儿,天又热了。”


    杜悯抓着望舟去坐车,他一扭身,身后的鹅陡然伸长脖子,朝他腿上狠狠一叨。


    “嗷!”杜悯疼得大叫一声,见驿卒看过来,他攥紧拳头,生生忍住了。


    “嘎嘎嘎——”鹅啪啪跑开,在一丈外引颈大叫。


    望舟笑了,“三叔,我都说了,你别招惹它们。”


    杜悯咬牙切齿地盯着得意洋洋的大鹅,见它的鹅喙上挂着几缕红丝,他低头一看,官袍的袍角裂了一道口子。


    “我早晚治它一个大罪!”杜悯又气又好笑。


    “你自找的。”杜黎笑着说,“快上车。”


    杜悯又看一眼鹅,见它没再跟来,他大步走向马车。


    “官袍烂了?”孟青探头问。


    “烂了。”杜悯拽着望舟进马车,他落后一步进去,扯着袍角无赖地说:“这是你们的鹅干的好事,你们得赔我一件官袍。”


    “找望舟,那是他的鹅友。”孟青拒绝承担责任。


    杜悯看向望舟,正想说他有什么钱,就看望舟点头答应了。


    “一件官袍多少钱?”望舟问。


    “……你有多少钱?”杜悯试探。


    望舟忍不住白他一眼,“我有多少你要多少?”


    “瞧你说的,把你三叔想成什么人了?我想着你要是手头紧,我就自认倒霉算了。”杜悯大方地说。


    孟青和杜黎闻言齐齐看向望舟。


    望舟也犹豫了,他倒是想装穷,可又忍不住炫耀。他故作平静地勾起嘴角:“三叔不用替我省钱,我现在是有月银的人了,手上不缺钱。”


    杜悯下意识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他每个月有两贯钱的月银。”


    杜悯沉默。


    望舟凑到杜悯面前嘻嘻一笑,“我娘和我舅舅送给我的宅子,卖了钱也归我了。”


    杜悯抬手把他的脸拨去一旁,面无表情地说:“我这件官袍价值五百贯。”


    孟青笑了,“杜望舟,还炫耀吗?”


    望舟就是故意的,他拍拍他三叔的官袍,说:“我不赔了,你去官府告我吧。”


    杜悯起身坐去望舟对面,“你别跟我说话,太可恨了。”


    望舟偏要挨着他坐,叔侄俩你来我往地闹了半路。


    靠近大洼村,风里的味道陡然变了,生麻的青涩味里掺杂着泥土的腐臭味。


    马车来到村里,靠近纸坊时被拦住了,巡逻的人问:“你们是谁?找谁的?前面没有人家了。”


    “我主家是吴郡郡君,姓孟,孟东家是她亲兄弟。”马夫告知。


    杜悯弯腰走出去,他先行跳下马车,拿着腰间的鱼符道:“本官是怀州长史,去通知纸坊的管事过来。”


    巡逻的人立马跑去叫人。


    孟青等人也在这里下车。


    “怎么这么浓的臭味?”孟母也从后方的马车里下来了。


    “是沤麻的味道。”路过的挑麻人回答。


    “沤麻要用泥?”杜悯脑中灵光一闪,“我跟你们去看看。”


    孟青等人也跟上,一行人跟着挑麻人来到沤麻的地方,就是一块儿二亩大的水塘,水位不深,淹齐人的胯部,随着翻麻的动作,水下有黑泥涌出。


    “我有主意了,黄河旧道中段的泥沼可以造成沤麻的浅水塘。”杜悯说,“我要把纸坊建在黄河旧道的洼地和平地之间,既能利用淤泥,也能利用水。”


    第180章 参观纸坊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小步跑来, 他先朝杜悯行一礼,继而走到孟青跟前拜见:“尊者可是孟郡君,草民姓吴, 得孟东家看重,是孟家纸坊的大管事。孟东家离开时曾嘱咐小的, 日后纸坊的一切事宜都听孟郡君的吩咐, 小的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驾。”


    “吴管事。”孟青颔首, 她侧身偏向孟父孟母, 道:“这是我爹娘,主事人是二老。”


    “见过孟老东家, 见过东家娘子。”吴管事问好。


    “我们还是头一次到这儿来,领我们参观一下吧。”孟父开口。


    “苎麻和藤条如何制成纸?沤麻是第一道工序?”杜悯开口问, “从这一步开始讲解吧。”


    吴管事应是,“苎麻和藤条砍伐后, 皮和杆黏在一起黏得非常紧,很难撕下麻皮,这就要经过第一道工序, 沤麻。麻杆削去枝条后,沉在水里浸泡, 水和泥巴里的东西,会把麻皮和杆之间的胶泡化。泡个两天一夜,水里的麻捆捞起来洗去污泥,竹刀一划, 麻皮就能轻松撕下来。”


    “沤麻的目的是为了沤腐麻胶?”杜悯问。


    “是。”吴管事引着一行人离开沤麻田,跟着挑麻捆的挑夫走,往前数十丈,就能看见一湾河流。


    “这条河绕大洼村一圈, 是为了纸坊专门开凿的,引的是黄河水,主要是用来洗麻。”吴管事介绍。


    河道两岸是沙石铺路,路的两侧遍布竹竿搭的架子,挑夫把沤发的麻挑去河边撂进水里,守在河边的年轻小伙儿负责淘洗麻上的污泥,坐在河岸上的妇人和姑娘,人手一柄竹刀,握着竹刀撕下麻皮,胳膊用力一扔,麻皮搭在路旁的竹架上。


    驾着牛车的老汉将沥尽水的麻皮打捆装车,一车满,鞭子一甩,老牛熟练地拉动木板车,将麻皮送进卷帘高挂的蒸煮作坊。


    孟青一行人跟着牛车靠近作坊,只见这个占地颇广的作坊里砌着几十个灶台,每个灶台上架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陶釜,灶下烧着猛火,灶上煮着麻皮。整个作坊弥漫着苦涩的水雾,热气腾腾的,行走在其中的汉子个个打着赤膊,热得满脸通红。


    “这是第三道工序,跟第一道工序的目的差不多,这一步是为了煮胶,让麻皮上残留的胶完全熟化脱落。”吴管事讲解,“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鞣革,跟鞣制羊皮一样,煮过的麻皮会更软更柔。”


    “就单纯地煮,还是要往水里加什么东西?”杜悯追问。


    吴管事看孟青一眼。


    “这是我小叔子,我孩子的亲叔叔,不是外人,你尽管说。”孟青道。


    “是石灰水,小作坊用的是草木灰拌的水。”吴管事回答。


    杜悯记下了,他琢磨着官有纸坊建好了,要从孟家纸坊借几个老师傅一用。


    “这个作坊的工人每月能拿多少工钱?”孟青问。


    “三到五贯不等,夏天的工钱高一点,五贯左右,冬天是三贯左右。”吴管事回答,“蒸煮这个活儿,天热的时候人人嫌,天冷了人人抢。”


    “工钱还挺高,我当县令时,每月的俸禄才五贯。”杜悯接话,“这一个作坊有多少个工人?”


    “一百二三十个。在去年之前,只有四五十个,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八十个。孟东家买下纸坊后,纸坊生意好,货供不上,煮麻的灶只能日夜不歇地烧火,一个灶安排一个守火的人不够用,只能多雇人,白天黑夜轮换着来。”吴管事高兴地说。


    “挺不错,能养活一百多户人家。”杜悯感叹,“这些年温县大灾小灾不断,你们纸坊的工人不受影响吧?家家户户不愁吃喝。”


    “纸坊没换东家之前受影响,那时候工钱一拖就是半年,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去年和今年不受影响,纸坊里的工人在这儿干活儿能领一份工钱,家里的永业田种的麻卖给纸坊,又能收一份钱,日子过得可不错了。”吴管事侃侃而谈,“不瞒您说,我们纸坊的活儿可抢手了,去年温县旱得庄稼绝收,方圆三十里的农户都来纸坊求活儿做。”


    “你们接收了吗?”杜悯问。


    “收了一部分,孟东家遣陈管家父子三个出门查探情况,家无余粮的家庭、孤孩和大病之家,陈管家会从这等人家里雇佣一两个年纪合适的人来干活儿。去年纸坊新增了五十七个工人,孟东家的纸马店也收了四十余个学徒工。”吴管事知无不言。


    “孟春做了这么多的事!”孟父陡然觉得面上有光了。


    “我小弟心里一向很有成算。”孟青骄傲。


    “是小瞧他了。”杜悯深感诧异,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他还挺谦虚,做了这么多好事,也没听他炫耀过。”


    杜黎明白孟春为何从没提起过,有孟青和杜悯这两个能人在一旁衬着,其他人的光彩在他们叔嫂二人面前犹如萤火和火把,萤火再好看,在火把面前也不起眼,孟春不敢炫耀,也觉得不值得炫耀。


    “吴管事,你记一下,事后吩咐下去,每年入暑后,五至八月,每个月让账房给蒸煮作坊特批十贯钱,用于在药堂采购药材煮凉茶给工人解暑。除了凉茶,作坊外每天备两缸淡盐水,出汗多的工人每日喝两碗淡盐水补充水分。”孟青吩咐。


    吴管事一怔,他随即扯着嗓子响亮地喊:“老伙计们,郡君大人担心我们中暑,从这个月起,作坊每日供应凉茶和淡盐水。”


    作坊里静了几瞬,随即喧哗起来,有人高声嚷嚷谢郡君赏。


    孟青笑得合不拢嘴,她抬脚走开,说:“去下一个地方。”


    吴管事赶忙领路。


    “你还挺会做事做人。”孟青说,“你原本就是纸坊的大管事,还是在纸坊换东家后得孟东家提拔的?”


    “小的以前是负责采购麻藤的管事,去年冬天,孟东家要回河清县了,才让小的任大管事。”吴管事回答。


    “他眼光真不错,慧眼识珠,你也对得起他的看重。”孟青表扬,“我把孟家纸坊交给你管理了,你定能打理好纸坊的生意。日后要是遇到什么处理不好的事,去河内县的长史府寻我。”


    吴管事应是,“小的一定不负郡君的信任。”


    话落,声如闷雷的捶击声传来,绕过一道弯,庭院里出现六辆水车,十来个壮年汉子绕着三口水井在打水。


    “那个草棚是捣舂的作坊,蒸煮过的麻皮捞起来运到这边倒进石臼里捣烂,冲水后得到纸浆。”吴管事讲解,“石臼作坊后面是抄纸作坊,郡君,我们直接去抄纸作坊,石臼作坊里的工人都在抡木锤干活儿,要是分心思了容易伤到旁人。”


    孟青暗赞吴管事能力不错,他有巴结她的心思,也分得清轻重。


    抄纸作坊是这几个作坊里相对小一点的,里面有十个大小相同的水槽,水槽里都有纸浆,老师傅们手握抄纸帘在水中来回晃动。


    “前面的几道工序都是力气活儿,有蛮力就能做,这一道工序不同,最考验师傅的手艺,这些老师傅是我们纸坊的宝器。”吴管事介绍,他神神秘秘地问:“郡君,长史大人,你们要不要动手制几张纸?”


    “可。”杜悯撸起袖子,“我来试试,看我有没有制纸的天分。”


    吴管事立马安排人腾出一个水槽,并在一左一右各安排一个老师傅指点。


    孟父孟母和杜悯站一边,孟青和杜黎还有望舟站一边,六人站在水槽左右捞起抄纸帘。抄纸帘的大小跟床席大小差不多,六人合力轻轻松松把抄纸帘从水槽底捞了起来。


    “帘子上纸浆太多了,左右晃动。”老师傅指点,“帘子入水太深,抬起来一点……东边的纸浆太薄……哎呀!抄纸帘要保持平衡,不要一边高一边低……哎呀!算了算了,你们住手吧。”


    “等等,再坚持坚持。”杜悯不肯放弃,“望舟,你别捣乱了,你走开。婶子,你也走开,你没力气。”


    望舟和孟母立马松手走人。


    一柱香后,余下的四人累得满头大汗,得到一张厚薄不均的湿纸页。


    一行人跟着吴管事来到作坊后方的晾场晾纸,所有的湿纸页要在竹楼里晾干再裁切。


    杜悯看见了老师傅们动手制的麻纸和藤纸,跟书肆里卖的纸一模一样,厚薄均匀,纸面光洁。


    “吴管事,除了孟家纸坊,市井里还有没有遗落的手艺娴熟的老师傅?算了,想也知道不可能。”杜悯自问自答,“换个说法吧,一个生手跟着老师傅学抄纸,需要多长时间能出师?”


    “至少需要三年。”吴管事看杜悯一眼,“长史大人,您要做什么?”


    杜悯没回答,“至少需要三年?半年可以吗?”


    吴管事摇头,“这个手艺可以说是需要熟能生巧,就是要多练,练眼技和手感,时间短了肯定不行。”


    杜悯立马放弃了这个打算,“二嫂,我还是学你的法子吧,广发英雄帖,在怀州和洛州广招手艺娴熟的制纸师傅。”


    孟青点头,“人手招揽过来了,考核时让孟家纸坊的老师傅出面替你把关。”


    杜悯点头,他松了一口气,在参观完孟家纸坊的所有工序后,他捋清了思绪,这会儿信心百倍,半年内,他一定能建好一座纸坊。


    同时,他心里打定主意,不等朝廷的回信了,他要立马动手建坊,如果朝廷不同意,他就把纸坊卖给孟家。他打定主意要把这门生意做起来,给温县的百姓另寻一门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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