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利用女圣人
在纸坊待到傍晚, 孟青一行人带着两箱纸离开了。
王嫂子抱着望川在驿站外等着,当马车出现在视野里时,望川激动地挥舞双手, 但当马车靠近驿站了,他又不高兴地垮下脸。
马车在驿站外停下, 杜悯最先下车, 他出声打招呼:“小胖侄儿。”
“小弟, 我们回来啦。”望舟第二个钻出马车。
杜黎跟着出来, 他朝望川看一眼,回身扶孟青出来。
“坏!”望川“嗷”地一声开口骂。
“谁坏?”孟青接话, 她跳下马车,走向望川所在的方向, “来,娘抱你。”
望川缩着手不让抱。
孟青挑眉, 她笑着强行抱过这个小心眼,任由他大喊大叫。
“望舟,天还没黑, 要不要跑一会儿马?”杜悯问。
“你想跑马?”望舟领会到他的意思。
“对,困扰我小半年的难题有了解决的办法, 我想肆意地跑一会儿马。”杜悯说。
“行,我们去牵马。”望舟答应,不过他没忘其他人,牵着青鸟出来时, 把拉车的三匹马也赶出来了。
“爹,来骑马。”望舟喊,“外公外婆,你们骑不骑马?”
孟母心动, “老头子,我们还没骑过马。”
“去把马夫喊出来,让他教我爹骑马。”孟青跟王嫂子说。
“你骑不骑马?把望川给我抱。”杜黎先考虑孟青的想法。
孟青摆手,“你跟望舟和老三去远处骑马吧,我守着我爹娘,要是换你在这儿守着,老两口肯定放不开,怕出丑。”
杜黎看一眼岳父岳母,还真有可能。他笑着说:“难怪望舟没喊你骑马,我还以为他这小子终于肯偏心我一回了。”
“你别想了。”孟青得意,“望川,快跟你爹拜拜。”
“跟爹去骑马?”杜黎诱惑,他指着高头大马说:“爹带你去骑马。”
“望川不去,留下陪娘。”孟青挽留。
“去不去?我要走了?”杜黎作势欲走。
望川笑哈哈地朝他伸手,杜黎看孟青一眼,笑着接过孩子,说:“我带他去跑一会儿。”
孟青朝望川屁股上拍一巴掌,“去吧。”
杜黎抱着望川走了。
杜悯已经骑在马背上了,他见杜黎抱着个拖后腿的来了,嫌弃道:“你就不能利索一回?抱个小肉坨子能骑快马?”
“我慢跑,你俩不用等我。”杜黎说。
望舟过去接过望川,说:“爹,你先上马,我把望川递给你。”
杜悯看人家父子三个相亲相爱,他不吭声了。
杜黎踩着马蹬上马,他捞起望川揣在怀里,说:“你俩别跑远了,天黑之前记得赶回来。”
杜悯一时良心发现,“算了,随便走走吧,兜一圈就回来。”
“驾——”望舟甩起马鞭,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杜悯见了,顿时把自己说的话忘了个干净,催马追了上去。
“驾——”望川会说第八个字了,他有模有样地催马。
杜黎惊讶,他不着痕迹地以膝拍马腹,胯下的枣红马小跑起来。
望川乐得嘎嘎大笑。
孟父孟母听见了,齐齐看过去。
“女婿挺会哄孩子。”孟母说。
“嗯,我有福气。”孟青接过马缰绳,说:“别紧张,我先牵着马走一圈,你不用担心它猛地跑起来。这些马是从小驯养的,性子温顺,没有指令不会擅自跑跳。”
没有后顾之忧,孟青专心陪伴爹娘学骑马,孟父孟母在自己女儿面前不用注意体面,二老随心而笑,尽情享受骑马的畅快。
天色将黑,跑出去的三匹马先后回来了,孟父孟母也跟着下马回屋。
结果因为骑了小半个时辰的马,孟父孟母在次日起不了身了,老两口大腿酸疼,走不了路,只能在驿站里歇着。
孟青和杜黎代二老去温县的纸马店查账,顺道查看位于温县的义塾。
杜悯没有跟他们一起行动,他带着郭县令和衙门里所有的胥吏和衙役来到黄河旧道,丈量种麻的高地、做沤麻塘的泥沼、要开挖的洼地、以及纸坊的选址问题。
当晚回到县衙后,杜悯连夜给怀州另外四个县的县令以及河清县的孙县令、洛阳县的崔县丞写信,请他们以官府的名义替纸坊雇手艺娴熟的抄纸师傅。
“扣扣”两声,杜黎敲响杜悯的屋门,“老三,还没睡吧?”
“没有。”杜悯来开门,“什么事?”
“你还要在温县待多久?我们要动身前往河内县了。”杜黎说。
“你们这么急着要走?”杜悯不乐意,“去了河内县也没有重要的事,留在温县多住一阵子吧,我还要在温县待挺久。”
“我们还有这么多的家当,摆在驿站里挺闹心。还有镖队,在路上多停留一天,要多付一天的钱。”杜黎解释,“你二嫂让我来问问,你这儿要是没问题了,我们明天就离开。”
“有。”杜悯手上缺钱,他没钱雇人挖泥建作坊,只能再次打起募捐的主意。
“你们晚两天再走,我明天找我二嫂谈事。”杜悯说。
“行。”杜黎回屋转达。
*
翌日。
杜悯把他连夜写的一沓信交给驿丞,随后去找孟青讨钱,“二嫂,纸坊和义塾一样,都是朝廷的私有物,我如果找温县的商人和乡绅募捐善款建纸坊,好像有点不对劲,你不如以义塾的名义捐赠一笔吧。”
“你不等女圣人点头了再动工?”孟青问。
“女圣人点不点头我都要做,上面要是不同意,这座纸坊建成后就卖给孟家,由你暗中操控这个生意。”杜悯说,“你觉得如何?”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句话,伸手要钱不如自己兜里有钱,我觉得你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官有纸坊的官是指怀州这个官,而不是指朝廷,义塾原本隶属礼部,这个纸坊可以隶属怀州。你要把纸坊的盈利握在手里,用这个盈利去治理黄河,而不是把利拱手让给朝廷。”孟青说。
杜悯皱眉沉思,他目光几变,最后提出一个问题:“我是怀州长史,不是怀州刺史,纸坊若是隶属怀州,等于是我把一头肥猪赶进许刺史的被窝里了,还不如给朝廷。”
“然后治理黄河再向户部伸手要钱?”孟青问。
杜悯不敢回答,他思索几瞬,勾起嘴角道:“我要是当上怀州刺史,纸坊就是我的了。”
“对嘛,你总不能一辈子龟缩在长史一职上,早晚会当上怀州刺史的。”孟青发现是她的规划困住了杜悯,她指点他向女圣人尽忠,这个目标反而束缚住他了,不敢搞许刺史,只因许宰相是女圣人倚重的人。
“谁会一直倚重另一个人呢?”孟青手指沾水在桌上写出“武”和“李”两个字,“夫妻都能反目,何况合作伙伴。”
“我会倚重二嫂一辈子,我们不会反目。”杜悯坚定地说,“二嫂认为呢?”
“当然,我们立场一致。”
“他们也立场一致。”杜悯指许宰相和武皇后,武皇后能称为女圣人,这其中离不开许宰相的推动,他投掷了这么大的赌注,怎么可能中途反悔。
“但他会死啊,他已经老了。你还年轻,你和女圣人也立场一致,你终归会坐上怀州刺史的位置。”孟青鼓动他,“你敢利用郑尚书,怎么不敢利用许刺史和许宰相?我舍得把义塾的盈利拱手相让,你怎么不敢照做?想抢夺别人屁股下面的位置,还舍不得下赌注?你就当纸坊前几年的盈利是你的赌注。”
杜悯恍然大悟,他顿悟了,义塾是孟青的赌注,李氏的江山是女圣人的赌注,女圣人想要大唐的江山改李姓武,没达到目的前还要殚精竭虑地治理好李氏的江山。
“你和许宰相的目标一致,你们是竞争对手,不是并肩前行的同伴。”孟青提醒。
“是了是了,是我糊涂了。”杜悯以手拍额,“是我糊涂了。”
“爹,你站在走廊里做什么?我娘呢?”望舟骑马放鹅回来了。
杜黎挥手,“出去玩吧,要不回你自己的屋里看书。”
望舟顿时明白了,他三叔估计又在跟他娘请教什么不得了的事。
室内,杜悯闻声笑了,他扬声说:“二哥,进来喝茶。”
“想清楚了?”孟青问。
“想清楚了。”杜悯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回河内县,把建纸坊的计划告知许刺史,让他出面通过许宰相的手,把纸坊的盈利拿回来。”
孟青放松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宰相和许刺史都贪财,有义塾这个例子在,他们肯定舍不得吐出纸坊这个诱饵,纸坊一定会隶属怀州。如果女圣人想要纸坊的盈利充国库就好玩了,许宰相从她手里争利,二人会不会有隔阂?”杜悯激动起来,他在一盏茶前还生出悔意,后悔绕过许刺史给女圣人写公文,如果由许刺史写公文呈递给女圣人,纸坊隶属怀州一事可以说是能板上钉钉。但这会儿有了这个念头,他觉得这个事更有意思了。
孟青轻笑,她端起茶喝一口。
杜黎进来了,“商量好了?”
“二嫂,这事是不是在你的谋划之中?所以三天前才没阻止我向女圣人上书?”杜悯见她反应不大,他反应过来了。
孟青摇头,“我是见你这么急着要动工,才明白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噢!你一开始就谋划着要让许刺史从女圣人手里夺利?”杜悯震惊。
“他不倒台,你怎么上位?”孟青轻飘飘地说。
杜悯给她跪下了,他伏身贴地长拜,“二嫂,你真让我开眼了……”何止是敢利用许宰相和许刺史,女圣人都被她利用上了。
他无法描述此时的心情,胸腔里澎湃有力的心跳声震得他浑身颤栗。
第182章 鱼自己送上门了……
杜黎如今对杜悯动不动伏身跪拜的姿态见怪不怪了, 他拎起茶壶斟一盏茶推过去,“喝点水冷静冷静。”
杜悯直起身,他怔怔地看孟青两眼, 倏尔笑了起来,越笑越振奋。
孟青笑着摇摇头, 她起身道:“你自个儿琢磨琢磨, 我出去走走。”
杜黎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
孟青和杜黎走了, 室内只剩杜悯一个人, 一人独处,无所顾忌, 他大笑两声,放荡不羁地仰倒在地, 躺在地上望着屋顶,静静感受着蠢蠢欲动的野心在胸腔里一寸寸壮大, 壮志渗进血液里,在四肢百骸里迅速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茶都冷了, 杜悯才冷静下来,他双臂撑地坐了起来, 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饮尽,随后起身出门。
孟青等人在驿馆外的树荫下闲坐,杜悯见了,说:“我出门一趟。”
杜黎“噢”一声, “晌午还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们不用等我回来用饭。二哥,等下午天凉快点了,你吩咐镖队准备粮草, 我们明天早上动身前往河内县。”杜悯说。
“好。”杜黎应下。
杜悯看他二嫂一眼,他笑嘻嘻地大步离开。
“他遇到什么喜事了?”孟父觉得奇怪,“他浑身透着一股喜庆劲。”
“建纸坊的钱有眉目了,他高兴。”孟青回答。
“你给的?”孟父下意识问,“我们要不要给?”
孟青摆手,“不是我。”
说罢,她拍拍手,“望川,来,往我这儿走。”
孟父见她转移话题,就知道她不想再说,他也就不再多问。
*
杜悯顶着火辣的日头徒步走到县衙,来到胥吏院,他一把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两杯水喝。
“长史大人,您这是从哪儿来?怎么这么急?没有骑马啊?热得满头大汗。”郭县令递上帕子,“您擦擦汗。”
“我明日要回河内县,半个月内会回来,我不在的日子,温县的事宜按照你我商定的进行,不要耽误。”杜悯告知对方他要离开的消息,“我还有一个事要托付给你,你先找画师和工匠,把纸坊的布局和规模定下来,盖作坊的师傅也提前定下,人手都给准备齐全了,等我带钱过来,要立马动工。”
“是。”郭县令一听就明白他是要回河内县筹钱。
“还有一事,你安排人在我定下的纸坊选址附近搭两排草棚,日后用来给工人乘凉歇息。纸坊动工时正值酷暑六月,白天太热,不适合在大太阳底下干力气活儿,到时候可以考虑在晚上挖泥夯土,白天天热的时候休息睡觉。”杜悯揩一把下巴上的汗,他一路走来都热得口干舌燥,心里发慌,这种天要是挑泥夯墙,还真是一桩要命的苦差事。
“哎!”郭县令迅速应下,“下官这就安排下去。”
“不急,你先跟我去孟家纸坊一趟。”杜悯说。
郭县令应是,他出门吩咐随从去赶车过来。
杜悯又出去钦点三个衙役,随后带着郭县令和衙役前往孟家纸坊参观。在纸坊里转了两圈,回程的路上,他跟郭县令说:“你安排这三个衙役在县城里寻几个显眼的位置摆几个摊子,一来是为招收工人,沤麻和捣臼需要力气大的壮年汉子干活儿,洗麻、剥麻、蒸煮这些工序可以用妇人和姑娘,招收人手时,着重从家境贫寒的人家里挑选,守摊子的衙役负责排查报名者的家境。二来嘛,如果有外地的抄纸师傅赶来,也由守摊的衙役负责接应和招待。”
郭县令应下,“下官遵命。”
杜悯看向车上的三个衙役,说:“制纸的工序你们都亲眼看过了,招收人手时眼招子放亮点,什么人适合干什么活儿,心里要有个数,别我说一句力气大,你们就全挑力气大的人。”
三个衙役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人,晚上在官署用饭可好?”郭县令见马车要到衙门了,他提前留客。
杜悯摆手,他叫停马车跳了下去,“你们回吧,我走回驿馆。”
“下官让车夫送您回驿馆。”郭县令忙喊。
杜悯头也不回地挥下手,他快步走进人群,拐过两条巷子,目标明确地走进一家泥塑店。之前初来温县时,他在市井走访路过这里,看见两个小孩拿着两个泥人,泥人捏得栩栩如生。
“客人,您要买什么?”守店的妇人见人进来忙迎上去。
杜悯朝捏泥人的老师傅走去,他看一眼柜台上摆的东西,问:“会捏鹅和马吗?”
老师傅点头,“可以捏。”
“捏一匹小马驹和一只大鹅。”杜悯想了想,他不知道他二嫂喜欢什么,目光掠过一个大肚子驴,他想起在吴县时,孟家养了一头毛驴。
“我要这个毛驴。”杜悯说。
“您在这边坐坐,半个时辰就能捏好。”妇人招待道。
杜悯点头,他想到尹采薇,目光在柜台上巡视一圈,又拿起一个泥捏的妆奁递过去,“这个也要了。”
一个时辰后,杜悯回到驿馆,他把大鹅给望舟,小马驹给望川,毛驴给孟青,最后一个泥捏的妆奁装在荷包里。
望川收到礼,终于肯喊一声“叔。”
*
翌日一早,杜悯和孟青一家离开驿馆,动身前往河内县。
河内县紧邻温县,骑马半日可达,马车要慢一两个时辰。
晚霞还没散,车队抵达杜悯的长史府,长史府紧挨着刺史府,两者之间就隔了一条巷子。
长史府隔壁是别驾府,崔别驾提着一个鸟笼踩着晚霞悠闲地归家,走进巷子看见一行车队占住了路,为首是一驾双驹马车,他纳罕地靠近,正好迎上杜悯从车上下来。
“二嫂,二哥,到了。”杜悯打着车帘说。
“杜长史?你家来贵客了?”崔别驾上前,他透过车门往车厢里看。
“是。”杜悯笑着点头,他介绍道:“二嫂,这位是怀州别驾,出身博陵崔氏,是陇西郡君之子。崔别驾,这位是我二嫂,姓孟,是女圣人亲封的吴郡郡君。”
孟青走下马车,她看崔别驾两眼,陇西郡君之子,博陵崔氏之后,母亲出身李氏皇族,父亲出身名门望族,血统真不错。
“吴郡郡君?我知道你,那个向朝廷进言要大兴纸扎明器的人?”崔别驾打量孟青两圈,不屑地问:“你一个商户女,也敢当郡君之称?”
“女圣人亲赐,自然敢当。”孟青浅浅一笑,“女圣人贤明,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这是我等的福气。”
崔别驾嗤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孟青没再理,她看婢女扶着尹采薇出来了,她迎了上去。
“二嫂,你们可算来了。”尹采薇喜笑颜开,她打量着孟青的穿着,俏皮地说:“臣妇给郡君请安了。”
孟青笑两声。
“虽然晚了许久,但还要跟二嫂道声恭喜,恭喜二嫂了。”尹采薇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二厉害的女子。”
“进屋说话。”杜悯牵着望舟过来,说:“采薇,你先带二嫂二哥和孟叔潘婶进屋歇歇,我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
孟青往路上看一眼,那个高傲的崔别驾已经走了。
“二嫂,不用跟他一般见识,崔别驾出身好,他看不起的人多,不止你一个,许刺史在他眼里都不是个东西。”杜悯说。
孟青诧异,“怀州这地儿是池浅王八多啊,挺有意思。”
杜悯一噎,这是把他也骂进去了?
“二嫂,进屋说话。”尹采薇笑着说,“你们晚了两天,要是早两天就能碰到送信的人,一个洛阳驿站的驿卒在前天送了封公文过来,从长安发来的,是给你的,你快跟我去看看。”
杜悯一听,他立马打消了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的念头,“二哥,你在外面看着,我先进去喝口茶。”
孟青跟着尹采薇进府,刚在会客厅落座,就有婢女送来一封公文。
“快拆开,看是谁写的。”杜悯快步进来,他心急地催促。
“可能是郑宰相写的。”尹采薇说,“夫君,跟着公文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信上盖着郑宰相的印章,他遣人给你送来了十坛美酒。”
“快把信拿来。”杜悯高兴,“看来郑尚书已经荣登宰相的宝座了。”
“是郑宰相写的公文,他询问我掌管的义塾里有多少个手艺娴熟的纸扎师傅,让我把这些人召集起来,下个月去洛阳汇合,跟着新老进士回乡创办义塾。”孟青把公文递给杜悯看。
杜悯快速扫一遍,说:“看来义塾的事还是由郑宰相负责。”
婢女把信拿来了,尹采薇接过递给杜悯,杜悯撕开信,信上就写着一句话:请杜长史喝本官升迁的喜酒。
“郑宰相遣人送酒过来,许刺史知道吗?”杜悯问尹采薇。
“应该是知道的,信和公文以及一车酒水是先送到刺史府,之后刺史府的守官给驿卒领路,这才把一车酒水送到府里来。”尹采薇道,“夫君,有什么问题吗?”
“娘子,郎君,刺史府来人了。”婢女快步进来报信,“是刺史大人的随从。”
杜悯精神一振,鱼自己送上门了。
“请人进来。”他道。
来人是许刺史的随从,他进门率先看向孟青,“这位就是吴郡郡君吧?小的拜见郡君。刺史大人听闻您来怀州了,打发小的过来说一声,他请您和杜长史于明日去刺史府做客。”
第183章 从蠹虫手里掏钱
长史府是三进的宅院, 前院用来停车停轿,以及门房和粗使仆役居住,二进院是正堂, 正堂左右各一个跨院,杜悯的书房在左跨院。
“望舟的卧房还在我书房隔壁, 他以后就住在枫林院, 这一整个跨院都是他的。”杜悯领着兄嫂侄儿进门参观, “正堂另一边的跨院叫青竹院, 还是空的,二嫂二哥, 你们带着望川住在那边,等望川大了, 再把他移到这边来住。”
孟青点头,“安排得挺好。”
“我和采薇带着府里的婢女住在后院。”杜悯看一圈, 跨院里没有下人,尹采薇也没跟来,他低声道:“你们住二进院, 我们住三进院,虽说住在一个府邸, 但跟两家人差不多,你不往后面去,她不往前面来,你们等闲碰不上面。”
杜黎“啧”一声, 这狗东西还真是死性不改,“行了啊,不该说的话不用说。”
孟青当作没听见,她走到水井旁边看井栏, 井栏上雕的牡丹花很好看。
望舟去卧房里转一圈出来,说:“我晚上一个人住一个院会害怕。”
“害怕什么?你可是自幼睡在纸马店里的孩子。”孟青接话,“若有鬼怪,你早没命了,若是怕贼,你可以放心,你三叔的府邸不会进贼。”
望舟想了想,“也对。”
“你就住这边吧,别惦记着搬去青竹院。”孟青绝了望舟的小心思,他不小了,跟她住在一个跨院,她穿衣要注意许多。
“过几天给你买个书童,让他住在这边陪你。”杜黎说。
“……好吧。”望舟无奈答应。
“你的行李送进来了吗?”孟青问。
望舟点头,“都在屋里了。”
孟青转身看向杜悯,“你离家许久,去陪采薇吧,这儿不用你陪着,到吃晚饭的时辰,你打发人来喊一声。”
杜悯捻了捻腰间挂的荷包,他点头同意了。
孟青和杜黎进屋去给望舟收拾屋子,屋里打扫得干净,床铺上也铺着被褥,夫妻俩带着望舟把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具摆出来,之后回青竹院收拾自己的住所。
夜幕降临,一大家子在正堂吃顿团圆饭,饭后闲聊一会儿,便各回各的院安歇。
*
翌日。
辰时末,孟青妆点得当,她和杜悯乘坐着马车出门。
一盏茶后,马车在刺史府前院停下,孟青一下车就被强光晃了眼,她以手遮额,这才看清一丈外停放着一驾四马齐驱的马车。拉车的四匹马两白两黑,肌肉遒劲,格外英武,一看就知道,这四匹马和崔别驾一样,都有个贵重的血统。马背上的马鞍跟马的身价很匹配,马鞍上镶嵌着华丽的宝石,刺眼的强光就来自这些耀眼的宝石。
“这是刺史大人的车驾?”孟青问。
“是我家夫人的。”随从道,“郡君,长史,这边请。”
二进院是府衙,但都辰时末了,府衙里还门可罗雀,大半的值房都还关着门落着锁。
“二位先落座喝茶,小的去请刺史大人过来。”随从把人送进许刺史的公房,又退了出去。
孟青和杜悯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太阳都要升到正空了,许刺史才拖着肥硕的身子走进来。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杜悯起身行礼。
孟青跟着起身,“吴郡郡君孟青拜见许刺史。”
“二位不用多礼,坐吧。”许刺史挥手,他一落座,立马有仆从送进来两尊冰釜。
孟青的目光在冰釜上停留几瞬,她长至二十八岁,还是头一次在夏天看见冰。
“孟郡君是吧?本官去年就听闻了你的名号,一介商户女把整个朝堂闹得人仰马翻,往后二十年,新科进士的官路都会因你而改写,着实有一番本事。本官对你好奇已久,本以为你我无缘相见,没想到你来怀州了。”许刺史看向孟青,他摇头道:“若不是眼见为实,本官真不敢相信你就是那个吴郡郡君,你的容貌配不上你的手段。”
杜悯皱眉。
“我的容貌若配得上我的手段,我就不在市井里汲汲营营了。”孟青莞尔一笑。
许刺史不免想起朝堂上的女圣人,他瞥孟青一眼,“好一个伶牙俐齿。”
“许刺史似乎对我颇为不满?”孟青直白地问,“昨日初落地河内县,我就遭崔别驾一通讽刺,他讥讽我一介商户女,怎敢担郡君之称。今日我走进刺史府,一落地就被夫人的车驾晃了眼,贵府拉车的马一看就是血统高贵的宝马,我不免想起崔别驾。我的劣马出身凡凡,在宝马面前自惭形秽,受宝马看不起,也难怪崔别驾看低我。可许刺史是为何对我不满?我想不明白。”
许刺史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怕尊贵的崔别驾撂蹄子踢你。”
“我可没说什么。”孟青笑着摇头。
许刺史越想越乐,他赞同道:“也就是一个在血统上占了便宜的浪荡子罢了。”
孟青暗吁一口气,她猜对了,许刺史果然跟崔别驾不对付。
“送两碟果盘进来。”许刺史吩咐身后打扇的婢女。
婢女应一声,放下锦扇退了出去。
“大人为何对我不满?”孟青又问,“可是跟郑宰相有关?”
许刺史没否认,“女圣人真是大度,你们给她抬去一个劲敌,她没砍你们的头就罢了,还连番给你们赐下赏赐。”
“我出身商户,杜长史出身农家,我们叔嫂俩来自远离长安的苏州,哪里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直到今年,杜长史升为长史,我被册封为郡君,杜家才初初迈进寒门士族的门槛。我们这种出身,来到长安完全摸不着方向,谁肯给个好脸,我们就追着谁跑。”孟青不吝啬自贬,“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也遗憾当年在长安遇到的是如今的郑宰相,而非许宰相。”
“想来女圣人也明白这个理,才没有跟我们计较。”杜悯接话。
“如今看清楚了吗?”许刺史看向杜悯。
杜悯点头。
“三日前长史府收到一车从长安送来的美酒,是谁送的?”许刺史追问。
“郑宰相。”杜悯坦然回答,“他请我喝他升迁的喜酒。”
“你们还有联系?交情不错?”许刺史冷笑,“你在装什么?”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可下官没有当宰相的父亲,不敢跟郑宰相交恶。何况我与郑宰相殊途同归,都是为大唐皇室尽忠,何必交恶?”杜悯装作不知道女圣人和许宰相父子俩的意图,他赌许刺史也不敢说出女圣人要抢李氏的江山,“郑宰相姓郑不姓李,他出身世家,再不服圣人的政令,也还得低头给圣人做事。下官也是给圣人做事,跟郑宰相同朝为官,是为同僚,为何翻脸交恶?”
许刺史一噎,脸色臭得如吃屎了一样,他暗骂一声蠢货。
孟青瞥杜悯一眼,她帮腔道:“垂髫小儿都不会因双方父母吵架而对曾经的同伴大打出手,我们若是做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还不如小儿。何况郑宰相还欠我们的人情,我们若与他翻脸,岂不是得不偿失?”
许刺史没耐心了,“你们如果是这个态度,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日后自求多福吧。”
杜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他起身走向许刺史,“还请您看一看。”
许刺史看他两眼,他展开纸,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眉间的郁躁倏忽消散了。
“下官深知在谁手下吃饭就要拜谁的码头,这是下官的心意。”杜悯谄媚一笑,“此前为了寻求靠山,下官和孟郡君献上了义塾,如今改投靠山,下官愿意向您献上纸坊。”
许刺史眉开眼笑,“你确定纸坊能赚钱?”
“下官的岳父是吏部考功侍郎,我给他写信打过招呼了,日后以东都为中心的三四十个州,位于各个州的义塾都从怀州纸坊买麻纸。”杜悯道,“纸坊肯定是能赚钱的,还是赚大钱,只要您能让这个纸坊是隶属怀州刺史府,盈利就都是怀州的。”
许刺史开怀大笑,“你果真是个有慧心的,这事交给我了,你放手去做吧。”
杜悯面带难色,他吞吐道:“六日前,我二嫂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一激动,当晚写信给我岳父,一时糊涂,还写了公文禀报给女圣人。”
许刺史霍然起身,挥着肥厚的巴掌打杜悯一巴掌,他怒斥道:“该死,你好大的胆子,竟瞒着我给女圣人上书!”
杜悯低下头,他忍着肩上的疼痛,认错道:“是下官糊涂,现在已经知错了,还请大人息怒。”
许刺史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你在公文里写了什么?”
“就是纸上的内容。”杜悯含糊其辞。
许刺史瞪他两眼,他拿起纸又看一遍,压着眉头想了又想,终究是舍不得这块儿喂到嘴边的肥肉,他有了决断。
“下去吧。”他摆手。
“纸坊的盈利能留在怀州吗?”杜悯不确定地问一句,“如果能留在怀州,下官这就着手去温县建纸坊,还要吩咐百姓种麻。冬麦陆陆续续都收割了,若吩咐晚了,农户要在地里种崧菜和萝卜了。”
“能。”许刺史打算请他爹出马。
杜悯觑许刺史两眼,他捻了捻手,说:“没钱建纸坊,往年朝廷拨下来的款项还有结余吗?能不能挪用五万贯?”
许刺史看向孟青,“我听闻河清县修堤防的善款,义塾带头捐了不少?”
“杜长史也问过我,他也是想让义塾捐款,但郑宰相去年把义塾账上的钱掏空了,今年义塾的盈利都用来补窟窿了,去年拖欠的买竹钱和工人的工钱,都是今年补上。”孟青回答,“还有一事,郑宰相给我的公文上说了,他要在下个月借用怀州和洛州两地义塾的纸扎师傅。这意味着跟义塾相关的事还是由郑宰相掌控,我如果拿义塾的盈利给怀州建纸坊,恐怕许刺史会有麻烦。”
“罢了。”许刺史放弃了,“真是个瘟神。”
他原本还打着借用怀州义塾的盈利“治理黄河”的,有郑宰相盯着,他有点不敢伸手。好在还有纸坊这个赚钱的路子,也算弥补了遗憾。
“哪里还有结余,黄河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砸下去都听不到一个响。”许刺史摇头,“我自掏腰包给你拿一万贯吧。”
“一万贯不够,纸坊里的水槽个个大如罗汉床,还是石头刻凿的,不论是买石还是工价都不便宜。温县有一个纸坊,一年前换了东家,那个老旧的纸坊当时售价都要五万多贯,更何况新盖纸坊还要雇人,工钱也是一笔支出。大人,给五万贯吧,就当是借用了,如果朝廷有批款,到时候倒个手还是您的。”杜悯难得有个伸手要钱的机会,他一步不让。
“如果有结余也还给您,下官不敢贪您的钱。”他又补一句。
许刺史犹豫,“真要这么多的钱?”
“五年内,下官能让纸坊盈利五十万贯。”杜悯保证。
许刺史抬眼盯他几瞬,杜悯在他手下做事,谅他也翻不起什么浪。
“什么时候要?”他问。
“什么时候都行,看您什么时候方便,下官可以等,等我拿到钱,我立马去温县招兵买马建纸坊。”杜悯在心里欢呼一声,鱼咬饵了。
“为什么不建在河内县?”许刺史还是有点舍不得钱,他在思索,心里不停地翻找着疑点。
“一来温县更靠近洛阳,方便运输,节省运输费用。二来温县田地受灾严重,失地百姓多,工价便宜。”杜悯从利他的角度解释,“对了,忘了跟您说了,我二嫂联络了吴县大商人,日后南方的布商会上门收购麻丝,麻丝会卖往苏州、扬州,销路不是问题,这又是一笔进项。”
许刺史一听,立马挥手批款。
第184章 周岁宴筹谋
杜悯和孟青在刺史府用过一顿丰盛的午饭, 二人心满意足地乘车离开。
拉车的马一脚踏进长史府,杜悯立马放任自己大笑起来。
孟青瞥他两眼,也跟着笑出声。
“回来了?”杜黎在车外出声, “快下车吧。”
孟青撩开车帘,她先一步躬身走出去, 一手递给杜黎, 借他的劲跳了下去。
“你一直守在这儿等我们?”她问。
“不是, 我也刚从外面回来, 进门前看见你的马车,就在前院等了一会儿。”杜黎回答, 他看向喜上眉梢的杜悯,问:“目的达到了?这么高兴?”
杜悯伸出一个巴掌, “拿到了五万贯钱,我过两天就要带钱去温县建纸坊。”
杜黎一听, 说:“我再出去一趟,把我们雇的镖队留下,让他们晚两天再回, 再押一趟镖。”
“行。”杜悯答应。
杜黎立马上马车,让车夫驾车再出门。
孟青望着马车消失在门外, 她踩着院墙落下的阴影往后院去。
杜悯跟上,“二嫂,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河清县?”
“望川过完周岁宴再去。”孟青回答。
杜悯在记忆里搜索一下,望川好像是去年五月二十二出生的, 距周岁宴还有十天。
“我到时候会赶回来。”杜悯说,“你的名声很多人都有所耳闻,但很多人不知你的真面貌,借望川的周岁宴, 广邀胥吏,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
孟青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会跟采薇说,让她一切听你吩咐。”
“我自己跟她谈,不用你说。”孟青在举办宴席方面,还要向尹采薇这个名门贵女请教。
“也行。”杜悯停下脚步,说:“二嫂,我回后院了啊。”
孟青颔首,她走向青竹院。
杜悯穿过正堂来到后院,步入正院时,他猛地听见几声鸟叫,接着,一墙之隔的别驾府里响起喧哗声。他退了几步,看见外院的墙头落着一只绿毛鹦鹉,这只鸟他昨日还在崔别驾手上见过。
倏尔,鹦鹉飞到了他的府里,杜悯使唤婢女去逮鸟。
不一会儿,前院响起喧哗声,门房来报,崔别驾来了。
杜悯握着手上的绿毛鹦鹉看一会儿,心里突然生起个念头,他从许刺史手里挖到五万贯钱,许刺史会不会打着建纸坊的名义向朝廷要钱?崔别驾若是知道许刺史已经自掏腰包了,会不会给许刺史使绊子?让许刺史拿不到朝廷的批款。
想到这儿,杜悯心里一喜,他握着绿毛鹦鹉走了出去。
崔别驾在正堂等着,见杜悯抓着他的心头肉大步进来,他赶忙迎上去接过鸟。
“杜长史,你也太粗暴了,我家绿绦的羽毛都被你抓炸了。”崔别驾一开口就是责怪。
“能保住它的命就不错了,我侄儿养了四只大鹅,一个比一个凶,它要是不长眼落在鹅圈里,鸟毛都能被拔干净。”杜悯说,“我过两天又要离开河内县,府里没了主事人,下人难免会偷懒。你看好你的鸟,要是再飞过来,下人一个没注意,它要是被鹅噆死了,你可别来我府上找事。”
“许刺史又给你派苦差事了?”崔别驾打听,“我听说郑宰相给你送了一车美酒,他因为这事迁怒你了吧?”
杜悯一听立马明白了,这只绿毛鹦鹉是被人故意放飞的,崔别驾明着是找鸟,暗地里则是上门打探消息。
“唉!”杜悯动了下左肩,苦笑着说:“一车美酒换了一记巴掌。”
崔别驾面露嘲讽,“我都要同情你了,都是五品官了,还动辄挨打,挨了打还要去给主子办事。他又塞了什么脏活给你?”
“崔别驾误会了,不是苦差事。”杜悯神秘地摇头,他似笑非笑地问:“下官听闻崔别驾无心公务,偏爱斗鸡养鸟,看来传闻不实。”
崔别驾变了脸色,他冷哼一声,出声嘲弄:“传闻说斗鸡斗狗如斗人,要打着骂着饿着它,越是虐待它,它愈发忠诚。杜长史,你说这个传闻真不真实?”
杜悯脸上的笑没了。
“走喽,回家了。”崔别驾摸摸鹦鹉的翅膀,他起身离开,边走边说:“仗着我舍不得责罚你,你动不动就飞出笼子。可谁让我喜爱你呢,你做错事我也舍不得骂一句,还要好吃好喝地养着你。”
杜悯无声冷笑,他望着崔别驾的背影不由思索,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许刺史在治理黄河一事上贪污许多,他不信崔别驾不知情。可崔别驾为何不告发?怕许刺史背后的许宰相?没拿到证据?还是他手上也不干净?
最后一个猜测浮出,杜悯不免心里发寒。
“老三,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杜黎回来了,“你在等我?我已经跟镖队说好了,他们会在同福客栈等你的消息。”
杜悯回过神,他看向庭院里笼罩的阴影,恍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我知道了。”杜悯回答,“我二嫂回青竹院了。”
杜黎看他两眼,他抬脚走了。
*
翌日傍晚,杜悯下值要离开刺史府时,刺史府的守官叫住杜悯,“杜长史,五万贯钱已经备好了,你离开时带人来取。”
杜悯“哎”一声,“我明日上午带镖队来装车。”
回到长史府,杜悯立马派下人去同福客栈通知镖队。
镖队接到消息,连夜打点好粮草,天一亮就带着车队来到长史府。
杜悯牵马出来跟镖队汇合,余光一瞟,看见别驾府的门房站在门外探着头盯着镖队。
“走,去刺史府。”杜悯吆喝一声,他带着镖队浩浩荡荡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崔别驾身着官服出现在刺史府,不等他上前查问,一个木箱从车上滑落,箱子摔开,里面的铜钱串散落一地。
崔别驾的目光顿时变了。
“去问守官要个麻袋,把钱捡起来装麻袋里。”杜悯出现了。
“杜长史,要去赈灾还是修河堤?”崔别驾问。
“算是赈灾吧。”杜悯回答,他看崔别驾一眼,意有所指道:“用好吃好喝来引诱鸟,不怪鸟动不动会逃跑,它有更想要的东西。”
“什么鸟?”许刺史来了。
“下官在跟崔别驾谈论他养的鹦鹉,前天他家的鹦鹉逃出笼子飞去我府里了。”杜悯回答,他看崔别驾一眼,想要拉拢他,得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许刺史,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崔别驾看向车队。
“我让杜长史去温县办个差事。”许刺史敷衍一句,“今日兴文坊不是有鸟会?你怎么没去?”
杜悯见五十箱钱都装车了,他插话道:“二位大人,下官要动身了,先走了啊。”
许刺史颔首,“去吧。”
杜悯立马带着镖队出门,出了门,他翻身上马,领着镖队在城内大摇大摆地走了一个时辰才离开河内县。
在杜悯离开后的第二天,尹采薇身边的孙妈妈拿着孟青制作的帖子前往刺史府、别驾府、司马府、以及六曹参军的家和当地县衙。
吴郡郡君的名号吸引人,杜悯从刺史府运走二十余车像钱箱一样的木箱更吸引人,出于好奇,收到请帖的人家,纷纷当场给出准信:届时一定亲自到场为小郎君庆生。
*
“采薇,我有个想法要跟你商量一下。”孟青从牙行回来,她来到后院。
“二嫂,你说,什么想法?”尹采薇问,“要喝蜜水还是茶水?”
“蜜水就行。”孟青回答,“我今天去牙行买下人,出来后让车夫驾车在城里逛了一圈,发现河内县的渡口挺热闹,船业也挺发达,河岸处停泊的画舫很是精美,一时有个在画舫上给望川办周岁宴的想法。”
“不在府里吗?在画舫上办席,开销更大。”尹采薇说,“而且还有许多不便,做菜就挺麻烦。当然,如果二嫂想要图个新奇热闹,也是可以的。”
“我租两艘画舫,一艘画舫专门负责从岸上运送菜肴和酒水,做菜不是问题。”孟青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我就是要把动静闹大,最好半个河内县的人都知道。”
尹采薇不是很赞同,太张扬了,这不是她的作风,不过也不是给她儿子办周岁宴,她没资格提意见。
“都依二嫂的,杜悯离开前嘱咐过我,这些事我都听二嫂吩咐。”她说。
“是不是觉得我太张扬了?一朝显贵,就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孟青笑着问,“我还有另一个打算,河内县的官员和百姓都对杜悯的行事好奇,受邀参加望川周岁宴的人也都存着打探的心思,或许目前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不如趁这个机会,为杜悯扬一次名,揽一笔筹款。”
“怎么说?”尹采薇坐直了。
“我当天会在画舫上宣布,望川周岁宴上收到的礼金将全部捐赠给怀州纸坊,并且再以我的名义捐一笔。我爹娘也会以纸马店的名义捐一笔,你也配合一下,捐上一笔。”孟青说,“我要还你爹替我买房的钱,他如何都不要,你也不收,甚至放话我敢给你就敢扔给乞丐,扔给乞丐不如以你爹的名义捐出去吧。”
尹采薇面露思索,杜悯的俸禄只够养家和应酬,她的嫁妆里现钱也不多,还真拿不出大几百贯充场面,而且她也舍不得。
“那我只能厚颜收下了。”她羞愧道。
“不要说这话。”孟青松口气,可算把这个钱塞回去了,“这个事就说定了啊,你替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不足。我现在要出门一趟,许刺史作为怀州的老大,他得做个表率,捐出一笔。”
第185章 筹款
“主子, 吴郡郡君求见。”随从来报。
“她?为何事?”许刺史正在跟美妾厮混,压根不想出门,“让大夫人出面接待。”
“孟郡君声称是为公务。”随从又说。
“让她等着。”
“是。”
孟青在前衙等了半个时辰, 晚霞都出来了,许刺史还没来, 她有了离意。
“天要黑了, 我先回去, 明日再过来。”她出门跟下人说。
“什么事这么急?”许刺史从廊道里过来了, “本官还是头一次见傍晚上门拜访的客人。”
孟青看一眼天,心说要不是他耽误, 她这会儿已经到家了。
“大人见谅,是我失礼了。”孟青歉意道, “我是一时激动,盼着跟您汇报好消息, 这才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
“好消息?进来说。”许刺史率先走进公房,“什么好消息?”
“头一次来见您时,您有意让义塾捐款建纸坊的, 可我头上压着大山,不敢擅自行动, 只能让您破费了。”孟青叙述前情,“今日我突然萌发一个筹款的主意,名目已经有了,就是需要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许刺史看她两眼, “还筹什么款?五万贯还不够建纸坊?”
“多多益善,钱财充足,纸坊能往大了盖。”孟青解释,“再有五日是小儿的周岁宴, 我打算以为他祈福的名头,将宴会上收的礼金捐给怀州纸坊,同时,我以吴郡郡君的身份会再捐一笔,我还号召我弟妹以她父亲的名头捐上一笔。但我担心我和吏部考功侍郎的名头不够响亮,无法号召宴会上的宾客以及河内县的乡绅、商人捐款,这才想搬出您这尊大佛压阵。”
许刺史下意识考虑这笔筹款能不能落到他手上,同时又考虑纸坊往大了盖,能招收更多的人手赚更多的钱,最后还是他的。
“行,那天我会到场。”许刺史答应下来。
“您打算捐多少?”孟青追问,“容我大胆地说一句,您的捐款会是这场筹款的上限。在怀州,您是第一人,谁都不敢越过您,捐款也同样,谁都不敢压您一头。”
“五千贯吧。”许刺史说。
孟青面露为难,她妥协道:“那青鸟纸扎义塾捐个三千贯,我再捐一千贯,不能越过您了。”
“你原本打算捐多少?”许刺史问。
“河内县的青鸟纸扎义塾账面上还有五千贯的盈利,我原本打算一起给捐出去,再加上我的捐款和我娘家以及尹侍郎的捐款,凑个一万贯。”孟青回答,“毕竟这场筹款是我发起的,我要是扣扣搜搜的,岂不是明晃晃地告知众人,我要诓他们的钱?”
许刺史沉默,他在心里默念这些最后都是他的,他掏出去的是他的,别人给的也还是他的。
“你是主家,我不能越过你,免得抢你的风头,我也捐一万贯吧。”许刺史说,他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太多了?我一年的俸禄才一千贯。”
孟青不回答。
“罢了。”许刺史想起他爹的名声,他爹为了巨额彩礼将女儿嫁给岭南蛮酋,他身为他爹的亲儿子,手头富裕不足为奇。
孟青看他两眼,说:“大人若是不改主意,我这就回去了,天要黑了。”
许刺史摆手,他不痛快地说:“你来河内县不足十天,从我手上捞走了六万贯钱,在这之前,从没有这种事。”只有他从旁人手上捞钱的事。
“我要叫冤了,我一文钱都没捞到,还倒贴不少。”孟青也面露不痛快,“我来河内县不足十天,操心又破财,一心为刺史谋划,我何曾得了便宜?大人如果不愿意,您开口叫停,一切重回原样就好了。”
“我说一句你还十句,走走走,没事不要往我眼前来。”许刺史赶人。
孟青立马起身走人。
许刺史气得拍桌,“刁蛮商女!”
孟青听见了,但无所谓,她目的达到了,心里高兴着呢。
走出刺史府,孟青看见石狮子旁有一道人影,手上提着一盏灯笼。
“可算出来了。”杜黎上前,“走,回家。”
“我就知道是你。”孟青小跑两步。
长史府里,孟父孟母和两个孩子还有尹采薇都在正堂等着,见人回来了,立马传饭。
“二嫂,许刺史怎么说?”尹采薇迫不及待地问。
“同意了,他要捐一万贯钱。”孟青嘻嘻笑,“我都出马了,保准没问题。”
尹采薇拜服,“一万贯?许刺史还挺舍得。他真给?还是仅仅担个名?没说筹款后再把他的钱还给他?”
“那也太上不了台面了,还是个大官,忒丢人。”孟父开口。
“我爹是商户,他爹是宰相,我是新封的郡君,他是一州刺史,我是个女人,他是个男人。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就是有这个念头,也不会付诸行动,自尊让他在我面前开不了口。”孟青言辞凿凿道。
“二嫂看人心的本事了不得。”尹采薇不想佩服都不行,也难怪杜悯会唯她马首是瞻。
孟青笑笑,“吃饭吧。”
饭后,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商量一会儿,便各自回屋了。
之后的日子,一家人分头行动。
尹采薇负责写帖子通知宾客更改赴宴的地点。
杜黎出面联系画舫、酒肆和食肆。
孟青负责采买下人,望舟需要一个书童,她需要一个替她在外行走的管家,还有针线娘子、粗使仆妇,以及两个随身婢女。
孟父孟母着手买宅子搬家。
望舟则是自己尝试着为自己寻找念书的书院。
望川在家忙着探索长史府。
时间一晃来到周岁宴的前夕,一切准备妥当,杜悯也赶回来了。
杜悯知道了孟青的计划,他当晚喜不自禁地敬孟青三杯酒。
*
五月二十二。
辰时末,长史府的主子带着府里所有的下人来到沁水渡口,两艘画舫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孟父带走一部分下人登上负责运送席面的画舫,孟青新买的管家留在渡口负责散播消息,余下的人都登上待客的画舫。
半个时辰后,六曹参军带着各自的家人乘车来到渡口,杜悯带着杜黎下船迎接,并为双方介绍。
孟青在画舫上等待着,宾客上船,她将女眷请到二楼,男宾留在一楼的甲板上。
稍晚一柱香的功夫,河内县县令、县丞和主簿等人携家眷到了。
再接着是司马、别驾及其家眷,最后是许刺史携家眷。
宾客到齐了,画舫缓缓离开渡口,驶向外城。
孟青在楼上招待女眷,她望着窗外的河岸,说:“近些日子太热了,除了一早一晚,压根出不了门。河上凉快多了,画舫一动,风吹进来,彻底感受不到暑意了。”
刺史夫人颔首,“今日这个安排好。”
其他人纷纷出声赞同,县令夫人恭维道:“上了画舫,我都不想回去了。怀州的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着三年了,一入夏就不下雨了,把人热得提不起劲。”
“今日在画舫上多歇歇,我安排的都有房间,午后可以在画舫上睡一觉,等太阳下去了再下船。”孟青接话,“我来的时日短,正好借这个机会赏一赏河内县的风景。”
“真备好了房间?这一艘画舫有几间内室?”别驾夫人问。
“还有一艘画舫,呐,那个就是。”孟青看见了早半个时辰离开的画舫,“那艘画舫是运送席面的,菜肴都备好了,看来要开席了。诸位夫人,还请随我移步一楼,观我儿抓周礼。”
一行人下楼。
杜黎见人下来,立马吩咐下人摆置抓周要用的东西。
甲板中间腾出来铺上红布,抓周用的笔墨纸砚、书籍、官帽和木刀小弓一一摆上来。
杜悯取下腰间挂的半块儿银鱼符放上去。
望川被杜黎抱了过来,孟青把孩子接过来放在红布上,说:“今日望川一岁了,这是你的周岁宴,大伙儿都来为你庆生,高不高兴?你看看地上的这些东西,喜欢什么?拿一个。”
望川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他自己撑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看了一圈,他蹒跚走几步,一屁股坐下去,一手抓住明晃晃的银鱼符,一手抓住他喜欢撕的书。
观众应景地说起喜庆话。
孟青俯身抱起望川,说:“今日感谢诸位赏脸,不顾酷暑来参加我儿望川的周岁宴。望川生于酷暑天,去年也是大旱的年景,跟今日一样,酷暑难耐。他落地就受酷暑之苦,但他生于富贵之家,年纪越大越享福,越是如此越要惜福。为了给他积福,今日他周岁宴上收到的礼金和礼物,我会以他的名义捐献出去。”
船上的宾客一静,随即有人夸孟青有颗慈悲心。
“今日宴会上的所得不是捐给寺庙,而是捐给怀州纸坊。”杜悯开口,“十日前,我从刺史府拉走二十余车的钱前往温县,就为盖作坊建纸坊。我已经请示过许刺史,以温县为例,从今年起,温县的农户只种一茬冬麦,甚至不种也可,缺水干旱的田地都用来种麻,苎麻收割之后用来做纸,纸会销往各个州的义塾。”
许刺史点头。
“这座纸坊是官有作坊,许刺史有意向圣人请令,让这座与义塾互通有无的纸坊隶属怀州刺史府。日后纸坊的盈利用以治理怀州段的黄河,我们要为不再向朝廷伸手要钱而努力,也为改善怀州农业和商业。”杜悯继续说,“但考虑到朝堂上大臣会不同意,我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建纸坊的钱先由怀州承担,钱是许刺史私批的。”
许刺史皱眉,隐约觉得不对劲。
“我来河内县时经过温县停留了几日,温县连年受灾严重,农户吃不饱肚子还要卖力挑水浇地,一个个瘦如骷髅,城里生意凋敝,摆摊开铺的商人各个拉着脸盯着过路的人,活像要啃人,说实话,有点可怖。如果纸坊得以建成,温县的百姓有救了。”孟青迅速接过话头,“今日是我儿的周岁宴,借着他的名头,我们在此相聚,但商议的事不为他,而是为百姓抱薪。我作为发起人,率先以吴郡郡君的名头向怀州纸坊捐赠二千贯。”
“我是吴郡郡君的母亲,也是孟家纸马坊的当家人,我捐二千贯,为维护她的怜民之心。”孟母开口。
“我捐二百贯,用于支持我夫君的向民之心。”尹采薇开口,“我父亲得知了此事,答应为怀州纸坊寻销路,并捐赠八百贯,为怀州官吏的自救举措添砖加瓦。”
“怀州义塾由我打理,它受百姓捐赠在怀州站稳脚跟,如今是该它回馈的时候了,位于怀州的青鸟纸扎义塾向怀州纸坊捐赠五千贯。”孟青看向许刺史,她笑着问:“刺史大人,您是怀州一州之长,是不是也该做个表率,向在此的诸位以及岸上的富裕商户和乡绅地主号召号召,大家齐心协力挽救怀州的民生。”
“是该表示表示,本官在怀州任职十年,这十年的俸禄全部捐出,合计一万贯。”许刺史发话。
第186章 捞走贪官的钱……
崔别驾瞧许刺史两眼, 真是天上下红雨了,嗜财如命的狗官竟舍得往外吐钱了。
“崔别驾,你不尽个心意?”许刺史直接点名。
“大人是真打算捐一万贯?”崔别驾朝孟青和杜悯瞥去一眼, 他怀疑许刺史是诈捐,而这两人是帮忙掩护的打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许刺史道。
“杜长史, 这捐的钱送到谁手里?钱的用处又受谁监督?”崔别驾问。
杜悯暗自思量, 道:“下官有意请崔别驾监督, 不知崔别驾是否肯劳心受累。”
“可。”崔别驾心情大快, 他看向许刺史,说:“大人回头把钱备好, 属下亲自带人上门清点。”
许刺史冷笑,这是防他出名不出钱?
“清点什么?装铜钱的箱子里不会出现石头。”他冷声道, “我捐一万贯,崔别驾捐多少?”
“先不急, 这个纸坊又有什么说头?盈利归怀州刺史府?用来治理黄河?以后怀州有灾有难不问朝廷要赈灾款了?”崔别驾要先弄清这个纸坊是不是许刺史捞钱的财路。
杜悯看向许刺史,一时没有开口。
“纸坊能赚多少钱还不确定,怀州若有大灾, 肯定还是需要朝廷赈灾的。”许刺史还想两头捞钱,哪肯立下军令状。
“好, 我再换个问法,纸坊的盈利归谁管?”崔别驾又问。
“当然是我,我是怀州刺史,我不管谁管?”许刺史理直气壮道。
崔别驾笑笑, “好,属下知道了。我在怀州为官四年,跟刺史大人一样,捐出四年的俸禄, 合计二千四百贯。”
许刺史不满意,“你崔氏家大业大,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也不止二千来贯。你一州别驾,捐一次善款,拿出这一点也好意思?”
“我任怀州别驾,不是我崔氏满门都在怀州为官,我捐款跟崔氏有何关系?照你这么说,许宰相还是一国宰相,位高权重,富可敌国,是不是也要为许刺史的政绩出番力?”崔别驾反问,“下官只不过是效仿大人的做法,你捐俸禄,我也捐俸禄。”
许刺史语塞。
“下官在怀州任职两年,拿到俸禄合计四百八十贯,我也全部捐出去好了。”司马赶忙接话。
其他官吏见状,也纷纷应和,要把自己在怀州为官收到的俸禄捐出去,有一百二十贯的、二百五十二贯的、一百六十八贯的、三百六十贯的、七百二十贯的……
许刺史暗暗算了算,这一船的官吏,刨去他和孟杜两家捐的款,余下的十个官吏凑一起还不足五千贯。这跟他上船前预估的数额相差甚远,偏偏又挑不出错,他又悔又气,后悔自己寻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让自己掉进了坑,又心疼自己捐出去的一万贯,抛下一个大鱼饵却没钓到大鱼,心疼死他了。
崔别驾看到许刺史青黑交织的脸,心里十分痛快,难得见这狗贼在他手里吃一回瘪,真是爽快。
“杜长史,各位大人捐的善款你都记下了?待会儿下了船,我领你挨家挨户去收缴。”崔别驾打定主意要从许刺史手上拿到这一万贯钱。
杜悯求之不得,他也担心许刺史反悔不肯给钱。
“我替温县的百姓感谢诸位的捐赠,怀州纸坊日后得以发展壮大,离不开各位的支持。这笔善款筹集之后,我会妥善保管,绝不滥用,每一笔支出都会一一记账,诸位随时都可以找我查账。”杜悯趁机阐明会由他来保管此次的捐款。
“各位完全不用怀疑杜长史的人品,他的品行是经得起查探的,之前他在河清县为官两年,为修堤防筹到近二十万贯的善款,每一笔支出都会向河清县百姓公布,每一文钱都用在修堤防上。这些都通过了巡抚使的考察,他也是凭借这个廉洁的作风,才被巡抚使举荐到怀州任长史。”孟青开口替杜悯扬名。
但在场的人都不怎么相信杜悯的人品,毕竟他靠一己之力给许刺史开辟了一条财路,这个事实是做不了假的。
崔别驾盯杜悯两眼,他有些疑惑,如果说杜悯真是许刺史的狗腿子,但他又真正从许刺史手里扒出了钱,眼下这个纸坊,似乎也是利好百姓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杜悯跟许刺史的立场又不一致,但他也不肯倒向自己,真是奇怪。
“刺史大人,下官能否依照我在河清县时的做法,这笔善款的每一笔支出都向怀州官民公布?”杜悯趁机问,他如今蹚在怀州这个贪官云集的泥沼里,日日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他得给自己铸一道证明自身清白的盾牌。
许刺史不喜这种做法,怀州也不该出现这种风气,他摆手道:“不必,地方官员只受上官和巡抚使监督,不受百姓监督。”
其他官吏面露赞同,就连最爱跟许刺史作对的崔别驾都没反对,杜悯只好作罢。
“诸位还有疑问吗?若是没有疑问了,请移步到二楼,宴席已经备好了。”杜黎适时地插话。
“入席吧,耽误了挺久,大家应该都饿了。”孟青张罗道。
许刺史头一个抬脚上楼,崔别驾次之,余下的纷纷跟随。
孟青和尹采薇负责招待女眷,杜悯和杜黎负责招待男宾,吃吃喝喝之后,画舫靠岸了。
“诸位,下人要收拾席面,还请大伙儿随我移步到另一艘画舫暂且歇脚。”孟青道。
“罢了,我受不了船在水上的晃动感,这就回去了。”刺史夫人对今日募捐的结果不满意,她无意再应酬。
许刺史也要走,这两尊大佛一离开,崔别驾夫妇也跟着走了。
其他人一看,也纷纷辞别。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船上的宾客全走了。
画舫租了一整天,孟青想着不能白白荒废半日,她一家乘一艘画舫游河,另外让新来的马管家去茶寮食肆吆喝一嗓子,请河内县的闲客免费乘坐画舫游河,每人可乘半个时辰。
“等等。”杜悯叫住马管家,“你顺道帮我把许刺史和其他官吏捐款的消息透露出去,尤其是许刺史捐了一万贯的消息。”
马管家应是,但还不等他张口,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把船上发生的事泄露出去了。
“主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一个长相寻常的男仆回到别驾府汇报。
崔别驾在喂鸟,他听见隔壁的长史府有了动静,问:“隔壁的人游河回来了?”
“是,小的进门时,看见长史府的马车入了巷子。”
“去跟杜长史说,让他备好车队,我明早陪他去收取善款。”崔别驾吩咐。
男仆忙去传话。
杜悯接到消息立马打发下人去筹备车队。
*
翌日清早,车队到了,杜悯去隔壁请崔别驾。
“崔大人,这会儿也不知许刺史醒没醒,我们先去县衙如何?先收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的善款?”杜悯问。
崔别驾一笑,“杜长史,今日我俩心意一致。”
二人一拍即合,立马乘坐着马车领着车队前往县衙。
昨日听闻风声的闲客,一大早就在刺史府所在的巷子里等着了,车队一出来,他们纷纷跟上。
到了县衙,车队后面已经缀着大几十个看热闹的人。
县令、县丞、主簿和县尉,四人合计捐六百八十贯。
杜悯清了清嗓子,他高声吆喝道:“河内县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四人,将这些年在怀州任职的俸禄悉数捐出,杜某代温县百姓谢过诸位。”
刘县令面上稍霁,他还算满意,出了钱得到了好名声,不算太亏。
“走了。”崔别驾嫌杜悯丢人。
杜悯上车,车队带着看热闹的人前往六曹参军住的官宅,车队后面的看客也越来越多。
此时,孟青来到河内县的青鸟纸扎义塾,在管事的引荐下,她见到当地明器行的会长,再由明器行的会长帮忙联络,河内县各个行的会长齐聚一堂。
有怀州官吏做表率,又有孟青出面游说,河内县的商户们答应或多或少会捐出一些钱。
在一万贯铜板从刺史府抬出来时,青鸟纸扎义塾的铺子前搭起了摊子收善款,摊子只有一个人坐镇看守,桌上无笔墨,此次捐款不记名也不记钱数,随大家的心意捐赠。
傍晚,杜悯驾着取善款的车过来,将五筐铜板取走了。
翌日,许刺史派人来长史府询问市井筹资多少,杜悯回答一千八百余贯。
许刺史得知消息后,他气得掀了桌子,他是看出来了,杜悯和孟青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捞他的钱。
第187章 许刺史,你我是合作伙……
杜悯和孟青又被许刺史传唤到刺史府的前衙, 进门前,杜悯快了两步走到孟青前面,先一步推门进去。刚走没两步, 他瞥到一道抛过来的黑影,思绪飞转, 他选择退了一步。
一方青玉镇纸砸在地上, 惊起一道闷响。
孟青低头,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 玉块儿竟然没碎。她弯腰捡了起来,抬头对上上首的黑脸刺史, 对方满脸的愤怒,眼睛里充斥着阴毒的暗光。
“许刺史, 您这是什么意思?”孟青发问,“我是圣人亲封的郡君, 杜长史是圣人钦点的朝廷命官,我们犯了什么罪?要遭这种屈辱?”
“少扯那乱七八糟的虚名,孟郡君, 本官真是小瞧你了。”许刺史拍桌,“我信任你, 这才全力支持你募捐,结果呢?我出人出钱出力,你募捐一场,筹资却不足三万贯。你诓走我的钱, 成全了你们的好名声,你好大的胆子。”
“只有您出了一万贯?我没破财吗?”孟青反问,“我忙了一场,筹资不足三万贯, 我也不痛快,可能怪我吗?我才来怀州多久?政商两界都没人脉,官吏捐款我插不上话,商人对我爱搭不理,您让我如何发力?”
“商人对你爱搭不理你就没办法了?一整个县,市井筹资一千八百余贯,这简直是个笑话。”许刺史拍桌,“你们在河清县时的本事呢?”
“河清县筹资用于修筑河清县的水利,河内县筹钱却为改善温县的民生,这就是区别。”杜悯开口。
“那也不至于就筹一千八百余贯!你们压根没用心。”许刺史出离愤怒,他十分憋屈,他长至四十八岁,就没这么憋屈过,六万贯钱对他来说不多,却逼得他进退两难。
他和他爹的折子早已送往长安,奏请建立官有纸坊一事已经撤销不了,不仅不能撤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必须要将纸坊的归属落在怀州。掏出去的六万贯也要不回来,他批款建纸坊和自掏腰包捐款一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一旦反悔,他丢脸能丢去长安。他甚至不能借此向朝廷伸手要钱,怀州的事早晚会传到朝堂上,他筹了钱却还伸手要钱,是要挨骂的。
“商人不肯给我面子,我又不能强逼着他们多捐钱,万一有人告我欺压百姓,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册封就没了。”孟青解释。
“你来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没有前怕狼后怕虎?真有意思,你设局坑我的时候,就不怕本官毁了你的封赏?”许刺史看她肆无忌惮的模样,越发来气,他就纳闷了,这个商女不仅不尊敬他,甚至不惧怕他。
孟青冷了脸,她认真地说:“如果大人认为我的这些谋算是为坑您,此前的布局一切作罢。杜悯,你在五日内把六万贯全还回来,用了的我自掏腰包补上。至于纸坊,你要是还想继续建,去找你岳父要钱,义塾能隶属礼部,纸坊就能隶属吏部。”
杜悯眼睛一亮,“对啊,吏部肯定也想要一个钱袋子,我这就给我岳父写信。”
“慢着!”许刺史忙出声,“我说我不要了吗?”
“您不是说我在设局坑您?我不坑您了还不行?”孟青问。
“我没有说纸坊的事,我是说筹款。”许刺史辩解,他心里暗自盘算,有礼部的例子在,吏部必定十分愿意收下纸坊。他心里有了计较,面色顿时和缓许多。
孟青扯一下嘴角,“您要是不说什么十年俸禄,哪有这些事?我都琢磨好说辞要激崔别驾捐八九千贯了,一肚子说辞没用上。”
许刺史一噎,他无从辩驳。
“那个……大人,六万贯要还给您吗?如今纸坊之事人尽皆知,已经打出名声了,再不加快建作坊的进度,我担心会有商人抢先揽下这门生意。”说罢,杜悯又喃喃道:“不建官有纸坊也行,只要女圣人应承温县的口分田改种苎麻,有原料有销路,自会有商人建纸坊揽生意,农户还是有活路的。”
许刺史瞪他一眼。
孟青掂了掂手上的镇纸,问:“许刺史,您还认为我们是设局坑您吗?这座官有纸坊,哪点不利于您?有原料有销路,落成就盈利,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肯出这六万贯钱的人多如牛毛。”
这下许刺史被架住了,他传唤二人过来分明是为了责难他们,这会儿有理却变得没理了,不仅说不出责难的话,还要说好话挽留。这么一想,他又生闷气。
“我这是出钱还不落好啊!”他没法子了。
“谁不是呢,我出钱出力都不落好。”孟青自嘲。
许刺史:……
“行了行了,是我想左了,误会你了,我给孟郡君道个歉。”许刺史没脾气了,“你见好就收啊,不要得寸进尺,这辈子让我低头的女人没几个。”
孟青浑身发毛,被他恶心得够呛,她指正:“这会儿分什么男人女人,您道歉跟我是男人女人没关系。”
许刺史听不懂,他摆手道:“我这儿没事了,你们走吧。”
孟青没听,她抬脚向室内走,杜悯不知她的用意,但下意识跟了过去。
“还有事?”许刺史面露警惕。
孟青在距他桌案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抬手将镇纸放在桌上。
许刺史看镇纸一眼,又看向她,示意她可以滚蛋了。
“五年前,我还是农妇的身份,当时陪杜悯赴京赶考,结识了礼部的官员,在长安创办了第一家青鸟纸扎义塾。在圣人的封禅礼后,我跟如今的郑宰相达成合作,礼部给我和青鸟纸扎义塾当靠山,我带着青鸟纸扎义塾离开长安去给礼部赚钱。当时我申明,我跟郑宰相是合作伙伴,他认可了。我跟他合作愉快,达到了双赢的局面。”孟青看着许刺史的眼睛,今天她要让他摆正她的位置,“今日我要重申这句话,你我是合作伙伴。我出主意是为辅佐我小叔子的仕途,这才选择跟你达成合作。杜悯出力得名,你出钱得钱,这个合作你认可吗?”
杜悯落在孟青身后,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从许刺史变幻的目光中,他隐约看到她的面目,真威风啊!
许刺史紧咬牙关,他心里很不舒坦,在跟孟青的三次谈话中,他数次败退。
孟青沉默地跟他对峙,如果不是为了让杜悯坐上怀州刺史的位置,能名正言顺地动用纸坊的盈利治理怀州这个烂摊子,她哪会在这个无能的狗官身上兜圈子。
许刺史有了换人使的念头,几经思索还是作罢,纸坊的销路捏在杜悯岳父手里,绕过杜悯,纸坊估计难跟义塾达成生意。
“我认可。”他给出回答。
“我是女圣人亲封的郡君,许刺史跟我合作不丢脸。”孟青看一眼镇纸,她抬眼道:“这块儿镇纸的玉质不错,要大几十贯吧?摔碎了可惜,刺史好好保管。”
许刺史呼吸变得粗重。
“告辞。”孟青颔首,她转过身看杜悯一眼,抬脚走人。
杜悯赶忙巴巴跟上。
二人的身影一消失,许刺史猛地起身,他抓起镇纸狠狠砸了出去。
镇纸落地,清透的玉块儿咔嚓几声,里面多了许多裂痕。
孟青听到声脚步一顿,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杜悯憋了一路,出了刺史府,他立马开口:“二嫂,你太威风了!你今天太威风了!许刺史都被你治住了。”
孟青抖抖袖子,她得意一笑,“头一次感受到地位抬升带来的底气。”
“我的官位还是太低了。”杜悯此刻斗志昂扬,他终有一日,会干掉所有拿东西砸他的人。
“走了,回家。”孟青说。
“我明天就回温县盯工。”杜悯跟上。
“再晚个几天。”孟青否决了他的提议,“我要前往怀州另外三县,召集可以离开家乡前往外乡的纸扎师傅,你陪我和你二哥走一趟。”
“也行。”杜悯立马改变主意。
孟青回到长史府,她喊上杜黎坐上马车去河内县的义塾,这个义塾有十八个学徒工,都是去年招收的,属于是管吃管住没工钱的三年学徒工,如今他们做纸扎的手艺已经可以出师了。
管事把十八个学徒工召集起来,说:“郡君,人都到齐了。”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孟,是青鸟纸扎义塾的创办人,我借助义塾这个登天梯,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郡君,大伙儿可以称我为孟郡君。”孟青道,“怀州靠近洛阳,义塾得以在去年年初就发展到怀州,但在远离洛阳和长安的州县,当地的百姓不知纸扎明器,也不知青鸟纸扎义塾。朝廷为弘扬薄葬打压厚葬,从今年始,决定任用各地尚未授官的进士回乡建义塾。但因人手缺乏,郑宰相给我来信,让我聘请在座已学成的学徒跟随各地进士回乡当教徒师傅。”
此话一出,十八个学徒工的情绪立马暴躁起来,他们纷纷争抢着表达自己不愿意去外乡的意愿。
“这是朝廷的旨意,不能抗旨。”杜黎开口做恶人,“我看在场的一二十个人里有一半年纪不小了,是服过徭役的,这跟服徭役一样,官兵派你去哪个地方服役,你就要跟去。不止徭役,我最近看书,了解到一个词叫府兵制。这个词于很多人都是陌生的,但离我们并不遥远,再往北有个并州,它是我朝抵御突厥、回纥的重要门户,当地的男丁不服徭役服兵役,每年农闲了去练兵,一旦有外族侵犯,立马奔赴战场上阵杀敌。如今朝廷调你们去外地授徒,还免了你们的徭役,有什么不情愿的?一不让你流汗二不让你流血,不受累不丢命,抗拒什么?”
“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娘病重,我担心无法给她送终。”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当场洒泪。
“可以容情,实在因家庭原因走不了,可以不去。”孟青开口,“十八个人里留下八个,毕竟这个义塾还要继续经营。你们这些人还有一年半到两年的工期吧?这期间是没有工钱的,离开怀州去外地授徒,每年可拿五十贯的工钱,吃住全包,来回的路费也由对方的义塾承担。外出办差的工期是两年,回来后还可以继续在义塾做事。”
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低了许多。
杜黎告知他们必须遵从朝廷命令,这些人接受了必须离乡的打算,孟青又许出不低的工钱和准确的归期,他们顿时接受良好。
“孟郡君,我去。”当场就有人做出选择。
“我也去。”
“还有我。”
孟青看有两个女子面带动摇,却眼含迟疑,她开口说:“女子也可以前往外地,不用担心因为性别带来的安全问题,到了外地跟在河内县一样,会有妥善的住所。分派人手时,我也在场,我会做好安排,同乡的女子结队去同一个地方,且在距怀州更近一些的州县。”
“郡君,我和毛芽都去。”编着两个辫子的姑娘大声说。
孟青看向掌柜,说:“李掌柜,把名字都记下来,报名的人自明天起不用来了,在家好好陪家人。我还要去武陟县、武德县等地,等我带人回来,你再把报名者召集起来。”
“是。”掌柜应下。
“这些人离开,你立马再招一批学徒,无钱者可做三年工,有钱者可交学费做一年工,学费五十贯。”孟青交代。
掌柜再次应是。
孟青的目光落在学徒工身上,无一例外,这些人个个满身的补丁,一看就知家境贫寒。
“再给报名的人赠二贯钱,用以准备出门的行李。”孟青再次嘱咐。
在场的学徒工不禁露出笑容。
孟青带着杜黎走了。
次日,孟青和杜黎杜悯带着望舟前往武德县,这场出行是望舟自己提出的,他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当地的风景和民情。
孟青和杜黎巡视纸马店和义塾时,杜悯就带着望舟去当地最热闹的茶寮暗访民情。
一行人离家十三天,又回到了河内县,还带回了三十五个学徒工。
杜悯前脚刚到家,后脚就被许刺史派人喊走了。
“这些是武德县、武陟县和修武县三县的县令送来的公文,都在叫苦叫难,要我们像扶持温县一样扶持他们,你看着解决吧。”许刺史故意为难杜悯。
杜悯却高兴不已,他就盼着这三县的县令自己送上门,他们肯叫苦叫难,总比他自己跑上门询问他们有何难处来得容易。
第188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杜悯拿着三本公文回到他的公房里, 当即执笔给武陟县等三县的县令回信,邀他们带着县衙里的胥吏去温县参观纸坊的建造,并共同商讨治理黄河变道的事宜。
回信交给杂役送出去, 杜悯揣着三本公文踩着晚霞归家,半路遇到崔别驾放鹰回来, 看见对方风流倜傥的浪荡模样, 再看自己晒成酱色的皮, 他心里颇为不舒坦。
“哟, 这不是杜长史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儿回来的?”崔别驾打量着问。
杜悯不答, 他阴阳怪气地说:“崔别驾,你这日子过得真享受啊。”
崔别驾轻笑, “我还以为杜长史真长了一具铜皮铁骨,不怕累不怕苦。想要享受还不简单, 你也可以,只要你肯点头。”
“朝谁点头?”杜悯试探。
崔别驾上下打量他一通,意味不明道:“也快了。”
“什么快了?”杜悯问。
崔别驾笑笑, “走了啊。”
“哎……”杜悯追上去,“崔大人, 怎么话说一半就走了?什么快了?”
崔别驾不答,而是说:“我听闻纸坊一事有眉目了,你接到消息了吗?”
“这事由许刺史操心,我没多打听。”杜悯不担心纸坊会有什么问题。
“也对, 你的确会投其所好。”崔别驾停下步子,他侧着身子看向杜悯,说:“你上了他的船,想下来可就难了。”
杜悯垂眸思索, 猜测崔别驾话里的意思是指纸坊的盈利。
“钱进了他的兜里,想拿出来就难了,你拿什么治理黄河?”崔别驾盯着他,“你是白忙一场。”
“崔别驾能给我出什么主意?”杜悯问。
“我能给你出什么主意?关我什么事?”崔别驾又变了态度,他拎着鹰笼走了。
“阴晴不定。”杜悯嘟囔一声,他望着崔别驾的背影,琢磨着许刺史给了对方多少好处才堵住了他的嘴,按说依崔别驾的出身,他应该不会缺钱。在钱和扳倒许氏父子之间,崔别驾应该是会选择扳倒许氏父子,但他却选择了钱,说不通。
杜悯回到家,他一头扎进书房,直到望舟去喊他吃饭,他才出来。
“许刺史找你是为什么事?”孟青问。
“另外三县估计听说了纸坊的事,都在嚷嚷他们县也受灾严重,需要府衙资助。”杜悯回答,他落座吃饭,问:“二嫂,我有个猜测,你待会儿帮我参谋参谋。”
“行。”孟青点头。
尹采薇恍若未闻,她挟一坨鱼腹肉喂望川,望川冲她咧嘴笑,她也笑了。
孟青看她喂了孩子,又用那双筷子挟菜吃,说:“你也不嫌弃他口水脏。”
“不嫌弃,望川多可爱。”尹采薇看望川一眼,他吃饭大口大口的,嘴巴里嚼着,眼睛还一个劲地在饭桌上扫视,忙得不得了。
“怎么这么馋,也没有饿过你啊。”杜黎拿帕子给望川擦擦嘴,“慢点嚼,噎到了就不能吃了。”
望川一滞,繁忙的腮帮子终于舍得歇一歇了。
尹采薇笑出声,“二嫂,你们日后去河清县和洛阳,还把望川留家里陪我吧。”
孟青看向杜黎,这次离家半个月,是他头一次跟望川分离,他日日夜夜惦记,想得不得了。
“那你二哥也要留家里,不肯跟我走了。”她调侃。
尹采薇恍然大悟,“二哥舍不得望川啊。”
杜黎点头承认,“望川长到这么大,就没离开过我。我们离家后,他哭了吧?”
“哭。”望川咽下嘴里的鱼肉,他赶忙接话,“想……爹。”
“不想娘?”孟青探头问。
“想。”望川伸手讨抱。
杜黎压下他的胳膊,舀一勺蛋羹喂他嘴里,嘴里有了食,他忙着吃就顾不上旁的了。
“白天还好,入夜就哭,哭得隔壁都找来了。”尹采薇说,“他外公外婆被他折腾得不轻。”
孟父孟母的宅子已经买好了,老两口带着李婶祖孙三代早就搬过去了,半个月前为了带孩子又搬了过来,今天孟青和杜黎一回来,老两口饭都没吃就急着收拾东西回去享清净了。
“隔壁找来干什么?望川的哭声还吵到他们了?”杜悯皱眉,“这不是没事找事?我们住在后院都听不清前院的动静,我就不信还能吵到隔壁。”
尹采薇笑一声,“人听不清,但鸟听得清,崔别驾养的鹦鹉都会哭了,这半个月没见他拎着鹦鹉出门,换成了一只幼鹰。”
杜悯立马笑了,他赞赏地说:“小胖侄儿,干得好。”
“娘,你们去洛阳和河清县,把望川带走吧。”望舟只觉得弟弟可怜,鸟都学会了他的哭声,哭得该有多惨。
“带走,不带走他,你爹都不会跟我走。倒是你,你是留在家里陪你三婶,还是也跟我们走?”孟青问。
“洛阳和河清县我都熟,我就不去了。”望舟摇头,“我要去书院读书了。”
“哪个书院?心里有主意了吗?要是没主意,我替你做决定,去县学吧。”杜悯接话。
“要满十四岁才能入县学。”望舟提醒。
“天资聪颖者可提前入学。”杜悯打算用关系把望舟塞进去,“我先去河内县的县学询问,对方要是不同意,你跟我去温县的县学就读,那儿保准没问题。”
望舟飞速拒绝,“去了温县,我一个月只能回来三次。”
杜悯嗤一声,“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离家求学了,何况你跟我又不同,你爹娘去看你多容易,我日后也会在温县长时间停留。”
望舟看向孟青,寻求她的意见。
“河内县的书院没有你喜欢的?”孟青不赞成望舟在这个年纪离家求学,他要是去温县县学就读,她会选择携家带口搬过去,在温县和河内县两头跑。
“也不是,广受赞誉的千里书院就不错,里面的夫子人数还挺多,有十个,其中四个是守选的进士,但据说有两个进士要罢职赴京,选择领职经营义塾。这个选择遭书院里不少学生嘲讽,我琢磨着这个情况应该是受了书院里某个夫子的影响,还是个有名望的夫子,只有夫子当堂透露鄙夷的口风,涉世未深的学生才会有一致的认知。”望舟分析,“我要是走进这个书院,必定会因我的身份受到影响。”
“说的没错。”杜悯赞同。
“但这种争议,两三年内各个书院都会有,你逃不开的。”孟青说出事实,“我请夫子来教你吧,一对一,你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请教他,不用有顾虑。除了经文诗赋,你还可以学骑射、学棋艺、练剑舞、捏泥塑,还有算学。我们不是要做郡君府的房模,你有没有想过实际的宅子是如何建造的?窗要占墙的多少面积才最美观?瓦片的大小和排列顺序会不会影响到房屋的美观?郡君府不同于普通民宅,是不是还要受礼制约束?这其中是不是还涉及风水?”
“你们要做房屋模型?”杜悯不知道这个消息。
孟青点头,“地买下来了,但还没钱盖,我也不急着盖,主要是不清楚要盖什么样的府邸。我想着望舟喜欢做这些东西,我也做过纸屋,不如我和他试着用纸、竹、麦秆、泥巴和颜料搭建出我们喜欢的亭台楼阁,以后动工就按照房模建造。”
杜悯心里一阵激动,他察觉到他二嫂是在给望舟引路,望舟如果能将爱好精细化,日后进工部是没问题的。
“是不是太复杂太难了?你要是没信心没耐心就算了。”孟青激望舟,“我也觉得这些事太繁杂了,千头万绪,你可能没兴趣。”
“我有兴趣。”望舟不认同,“你都没问我,怎么知道我没兴趣?”
“好吧,是我觉得太难了,不想让你太累。”孟青装作很为他着想的样子。
“我想试试。”望舟来了兴趣,“三叔,你帮我打听打听,我娘说的那些要看什么书。”
“……行。”杜悯心情复杂,他为望舟日后要走的坦途高兴,又嫉妒他不是望舟,他的儿子也不会是望舟,同时还心慌,他想要成为孟青,又恐惧自己不能成为孟青。
“你伯祖父懂风水,你先看书,有不懂的也别慌,日后见到他,我带你请教他。”孟青先为望舟扫除惧难的情绪。
望舟点头,他吃完最后一口饭,说:“我吃饱了,我带我小弟去玩。”
望川一听,立马展开手臂。
“我抱不动你了,你自己走吧。”望舟走过去牵住望川的手,陪他踉踉跄跄地走。
“真好啊。”尹采薇看得舍不得挪开眼,她抚着自己鼓起的肚子,说:“希望我这个孩儿能像望舟一样聪慧,还要像望川一样爱笑。”
“会的,你和老三都是聪明人,孩子肯定聪明。”孟青擦擦嘴,“我也吃饱了,你们慢吃。”
杜悯没什么胃口吃饭了,已经饱了。
“二嫂,去我书房聊吧。”他说。
“不急,等你二哥和采薇吃好了再说。”孟青让婢女上一壶荷叶茶。
一柱香后,孟青和杜悯去枫林院的书房,一进门,杜悯就问:“二嫂,你打算让望舟日后进工部?”
“是有这个想法,主要是望舟有这个手艺和爱好。”孟青知道后世房地产售楼部有沙盘模型,深受买家和卖家喜欢,望舟如果能练就这个手艺,去了工部绝对吃香,年纪越大越有资历,坐上高位就掉不下来,更关键的是大唐的江山如何换主,都不会影响到他。
“这臭小子真好命。”杜悯酸言酸语,“工部是个好地方,他要是真能把房屋景观做得出彩,那可是皇家宗室的座上宾。”
孟青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路已经给他规划好了,能不能走上去就看他的本事了,这是个考验耐力的细致活儿。不说他了,你要让我帮你参谋什么?”
杜悯迅速收回发散的神思,问:“许刺史给你多少钱,你会选择倒向他?”
“为什么这么问?”孟青疑惑。
“你别问为什么,你就顺着我的话考虑。”
孟青摇头,“多少钱都不会,我不缺钱,不会为利益动摇,何况他也不是个好官。”
“崔别驾缺钱吗?我现在怀疑崔别驾不是因为收了许刺史分给他的钱才对许刺史贪污的事熟视无睹。”杜悯说,“我怀疑我之前的猜测是错的,以崔别驾的出身,他想捞钱不至于跟许刺史同流合污。”
“你说的也在理。”孟青点头,“你怎么又研究起他了?”
“我今天在巷子里碰到他,他说话奇奇怪怪的,我觉得不对劲。”杜悯思索,“他如果缺钱贪财,会不插手纸坊的生意?会不想争夺纸坊的盈利?至今没见他问过。许刺史在怀州为官十年,崔别驾是五年前来的,是不是可以考虑,五年前博陵崔氏派他过来是为踢走许刺史,让他接手怀州刺史的位置?但五年前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许刺史把崔别驾按住了,以至于崔别驾明知许刺史贪污赈灾款,却不敢动手。”
“你担心许刺史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按住你?”孟青听出了他的意思。
“是有这个担心。”杜悯也拿不准,他回忆着跟崔别驾的谈话,那句“你也快了”,总让他提心吊胆的。
“崔别驾会有什么把柄在许刺史手上?”孟青来了兴趣,如果握住这个把柄,日后许刺史倒台时,能一并把崔别驾拉下马。
“你想想,你的什么把柄落在许刺史手上,你会选择跟他同流合污?”她问。
“不孝……”
“不是这个,要跟崔别驾有个共同点。”孟青否决掉。
杜悯仔细思索,答案是没有。
“那就是栽赃了,给你做一个局,让你无法洗脱罪名,你不得不妥协。”孟青得出结论,“按照这样推算,崔别驾如今的行为都合理起来了,他恨许刺史,非常不服他,但又不得不妥协,索性罢工,什么都不做,整天养鸟放鹰。”
杜悯心里一沉,“望川教坏了别驾府的鹦鹉,我得上门赔个礼。”
“你要干什么?”孟青惊了。
“我去打听打听他五年前在哪里任职。”杜悯大步出去,“二嫂,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杜悯回后院让尹采薇备一份礼,他拎着礼抱起望川带着望舟去隔壁赔礼。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他飞奔到书房,说:“他五年前在长安吏部任郎中,我要写信给我岳父,托他打听打听,崔别驾在长安时是不是沉迷养鸟放鹰,以及他家里的情况。”
“你写吧。”孟青也是心惊,“幸好你察觉到了,许刺史要是真要做局害你,崔别驾都认命了,你也逃不过。”
杜悯有些手抖,“二嫂,我要是中计了可怎么办?”
“接下来你尽量少回来,长住温县忙活跟纸坊有关的事宜,再多往另外三县跑,少跟许刺史接触。”孟青一时也没头绪,她只能先安抚他:“纸坊还没盈利,种麻是朝廷允许的,他在这事上害不了你。至于其他,你心里有防备,他想栽赃你也难。”
“只能这样了。”话是这么说,杜悯心里则是思索着如何能拿到许刺史贪污的证据搞掉他。
孟青也琢磨着要干掉许刺史,他贪污赈灾款的证据他们肯定拿不到,只能从纸坊盈利上做文章。
望舟和望川的声音传进来,孟青回神,她往门外看一眼,天色已黑透。
“我回去了啊。”孟青说,“你在书房里再待一会儿,心情平静下来再回后院,别被采薇看出异样了,她身子重,你又不常在家,她要是整日提心吊胆的,容易出事。”
杜悯点头,“知道了。”
孟青出门,她抱起望川回青竹院。
半个时辰后,杜悯离开书房回到后院。
*
翌日午后,杜悯带着筹集的二万七千余贯钱离开河内县。
孟青多留了三天,她把望舟的夫子找好后,一家三口带着四十余个纸扎师傅赶往温县。
在温县停留两日,载纸扎师傅的车上又多出八人,孟青继续动身前往河清县。
*
七月十二,孟青的车队抵达洛阳,她带着九十八个纸扎师傅入住驿站,正要跟驿丞交代来龙去脉,一个文士打扮的青衣男人走上来搭话:“尊者可是吴郡郡君?”
“是我,你是……”
“我是郑宰相派来等候您的人,郑宰相于三日前已抵达洛阳。”男人说,“鄙人姓杨,住在仁和院,郡君安顿好了可差人来唤我,我领您去见郑宰相。”
“郑宰相亲自来了?”孟青惊讶。
“是。”
“你稍等,我洗漱一番就出来。”孟青道,“我带来的这些师傅,还要劳你替我安顿。”
“可。”
孟青带着杜黎和望川先行入住驿站。
半个时辰后,孟青换一身干净的衣物出来,她乘坐着她的马车,跟着杨先生离开驿站。
马车行路小半个时辰,来到上阳宫南边的一座宅子,宅子依洛水而建,行走在庭院里能听见汩汩流水声,郑宰相就坐在一座草庐里跟人下棋。
杨先生过去禀报一声,随后领孟青过去。
走近了,孟青看清另一个下棋的老者,是她不认识的人。
“孟郡君,劳你奔波一趟啊。”郑宰相率先开口,“请坐。”
“能为宰相大人办事,乐意之至。”孟青入座,“大人,这是您的私宅?布置得真清雅。”
“是我这位友人的,我只是客居。”郑宰相捋着胡须道,“这位是前工部尚书,如今已清闲度日了。”
孟青眼睛一亮,“老大人好。”
老者颔首,“郡君初次登门,老朽却对你闻名已久,你们先聊,我去让下人准备饭食,晚上在这儿用饭。”
“我倒是想厚颜留下,可时辰已不早了,我住的驿站离此地有小半个时辰的车程,若是留下用饭,可能会误了宵禁。”孟青作为客人的客人,还是空手上门,哪好意思留下用饭,“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再上门拜访。”
“依你。”老者颔首,他看郑宰相一眼,“你们聊。”
郑宰相点头。
等老者走远,郑宰相问:“你听说过李大人的名号?”
孟青摇头,“不曾听闻,只是我有事相求,我大儿对房屋建造感兴趣,但苦于没门路学习,我想从李大人这里求一方书单。”
郑宰相闻言,跟随从说:“把孟郡君的话传达给李大人。”
随从退了出去。
“多谢大人。”孟青笑了,“您的升迁酒,我们已经喝到了,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郑宰相轻笑一声,“托郡君的福。我听闻你去了怀州又开始造福一方了?”
“是杜长史的功劳。”
“但他的折子上写明了是你出的主意。”郑宰相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孟青还真不知道,当天写了几封信,她已经累了,就没看杜悯写的公文。
“我只是出个主意,一切都是他在操持。”孟青说,“朝堂上是什么说辞?这都一个月了,我们还没听到回信。”
“许宰相从中插了一腿,让朝堂上的官员吵了半个月。你们知道许刺史要求要让纸坊隶属怀州的事吗?这跟杜长史上的折子里写的内容不同。”郑宰相打听。
孟青点头,她苦笑道:“许刺史通知过我们,也是因他经手了,杜长史没有再打听这个事。”
“给旁人做嫁衣了。”郑宰相摇头。
孟青依旧苦笑,“能让怀州受灾的百姓有收入就行。”
“这也算是一个功绩。”郑宰相说。
“难说,苎麻不怕旱但怕涝,遇到雨水多的年成也不行。”孟青摇头,“但不做也不行,怀州受灾情影响太严重了,百姓亟待有变动。”
“年成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终归结果是好的。”郑宰相道。
孟青点头,“大人,我记得尊夫人姓崔,娘家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
“跟怀州别驾一脉所出?崔瑾您认识吗?”孟青打听。
“我是他堂姐夫。”郑宰相如实相告,“怎么?他为难你们了?”
“那倒没有,我们跟他住隔壁,对他多有打扰,我孩子爱哭,把他养的几十只鹦鹉都教坏了。”孟青想从郑宰相这里打探消息,她就不信他们安插在许刺史这里的棋子成了一颗坏棋子,他们会不急。
“崔别驾除了爱养鸟,还有其他什么爱好吗?我想赔礼,可不会挑鹦鹉,只能从旁处下手。”孟青暗戳戳打听。
郑宰相暗暗皱眉,他这趟来洛阳,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崔瑾,这人在长安时堪当大任,怎么去了怀州就成了一个纨绔?
“不用赔礼,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我去怀州一趟,介绍你们认识一番。”
第189章 面见郑宰相
孟青目光一转, 她诚惶诚恐道:“我们两家之间的小摩擦,哪值得您专门跑一趟。我如今来到洛阳,想买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不难, 您跟我透露一句崔别驾的喜好,我明日就派人去寻找。您要是不知情也没事, 我托人去寻找懂行的人, 买三五十只品相好的鹦鹉带回河内县。”
郑宰相暗自皱眉, 三五十只?给崔瑾送这么多鸟, 他越发在纨绔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不用买,我过去一趟也为了这个事, 杜长史初到怀州就干出政绩,他去怀州五年, 光顾着养鸟了,哪还像个官员, 也不知道丢人。”这是明晃晃的事实,郑宰相也不避讳,反正他不骂也不缺人骂。
“崔别驾出身世家, 来怀州之前一直住在富贵窝金玉堂,不能因为来到河内县就摒弃了以往的作风。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有资格尽情享乐,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孟青诚恳地说。
郑宰相瞥她一眼,看她一脸认真, 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想错了,名门望族养不出纨绔子弟。”他纠正,“博陵崔氏以诗书传家,门风清正, 子弟皆是才识出众之辈,不喜享乐,崔瑾以往也没有这个恶习。”
孟青心里一松又一紧,看来杜悯猜对了。她面露惋惜,随意又亲近地拉家常:“这个出身是杜悯毕生的追求,他得不到,只能奋力为子侄后代争取,可崔别驾一出生就有,却不珍惜,真是可恨。不过我听闻崔别驾这个作风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他家中父兄就没出面遏制?”
“怎么没有,说来话长,不说他了。”郑宰相不多透露,“你这趟来洛阳带来了多少人?”
“九十八个,其中男子占七十人。”孟青灵活地跟着改变话题,她解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五个纸块儿,一一展开摊在桌面上。
“这是名单,姓名、性别和籍贯都有记载。”孟青说,“洛阳和河南两县还有四个义塾,估计还能挑出三四十个纸扎师傅。”
“这两县的义塾不动,武皇后已代圣人往各个州县下发旨意,征集各地的守选进士,截止到这个月月底,愿意领职经营义塾的进士在洛阳集合学习纸扎手艺。”郑宰相前往洛阳就是主办这个事,经营义塾是与商、丧打交道,说得再怎么好听,也掩不住轻贱的本色。若随意遣个官吏接待,恐文人骂得愈发难听,他一朝宰相亲自前来,能突显朝廷的看重,也能让领职的进士面子上好看些。
“省试张榜后,征集到多少个进士?”孟青问。
“新科进士十五人,守选进士四十八人。”郑宰相翻看名单,发现上面还有标注,需要结对出行的人都标好了。
孟青算了算,“再凑几个,每个进士可以领走两个纸扎师傅。”
“不用凑了,人数够了,在长安时就征集了三四十个纸扎师傅,北地的塾长在一个月前就领人回乡了。”郑宰相回答,“你标注得挺好,我就按照你的名单分派人手。”
“二十八个女师傅尽量分派到离洛阳和怀州近一些的州县,这是我许诺她们的。”孟青提要求。
“可。”郑宰相答应,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去,是他的随从过来了,手上还抱着几本书。
“天色不早了,我不留你了,尽早回去吧。”他说。
孟青起身,“您是什么时候去河内县?”
郑宰相摆手,示意她不要多打听,“我今日说的话你不要透露出去,免得崔瑾事先有准备。”
孟青笑了,“行,我不说,让您去抓他个正着。”
“郡君,这是李大人赠给小郎君的书,小的替您送到车上去。”随从说。
孟青颔首,她又冲郑宰相行一礼,抬脚离开。
孟青的身影离开庭院,郑宰相也起身离开。
李大人在后院的菜畦锄草,听闻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你的客人走了?”
“走了。”
“这个女子了不得,能赢得你正眼相待,谈了这么久。”
“她是个聪明人,在经商一道颇有天赋,最妙的一点是不贪,知分寸。”郑宰相走下菜畦帮忙除草,他笑道:“此次朝堂上反对声最大的是户部尚书,他咬着纸坊的归属不肯松口,最后实在争不过,只能退而求其次,要在长安建一座纸坊,盈利归户部。孟郡君若是个男子,恐怕也要被户部尚书抢去。”
“的确是个奇女子,跟上面那位一样。”李大人随口说。
郑宰相动作一顿,没再吭声。
*
孟青踩着宵禁的更声走进驿站,杜黎牵着望川在跨院外等着,见她回来,他捞起望川迎了上去。
“娘——”望川大喊一声。
“哎!”孟青把手上的一摞书递给杜黎,她伸手接过望川,一家三口往院里走。
“这是什么书?”杜黎问。
“跟郑宰相见面是在前工部尚书家里,太巧了,我向他讨一方书单,打算买些适合望舟看的书。他不仅给我写了书单,还赠了五本书。我在马车上翻了翻,书上有批注,估计是他儿孙用过的。”孟青高兴地说。
杜黎也高兴,“我们明天去洛阳最大的书肆买书,把书单上的书都买齐,回头望舟收到书要高兴疯了。”
“哥哥——”望川喊一声。
“对,你哥哥。”孟青回一句,她进屋把挂在身上的孩子放下来,跟婢女说:“去厨房取饭吧。”
两个婢女退了出去,一个去打水,一个去取饭。
*
隔天,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去书肆买书,回来时驿丞告知,郑宰相的幕僚杨先生在半个时辰前把九十八个纸扎师傅领走了。
孟青琢磨着今日分派人手,估计明日或是后日,各个塾长就要带领人手离开洛阳了。为了见这个因她才出现的盛况,她打算去渡口等着。
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见到了任问秋。
“下官今日见到我去年在怀州招收的学徒工,得知是您送他们来洛阳的,我问到您的住所,特意来拜见。”任问秋解释,“年初在长安听闻您荣获册封的喜讯,想跟您道喜,却不知您的住址,只能作罢。”
“那个时候都要省试了,我就没去打扰你们。等省试张榜后,我也就离开了。”孟青说,“恭喜你啊,进士及第了,你是回怀州任职还是去哪里?”
“汴州,怀州已经有义塾了,用不上我们。”任问秋回答,“我此次没有回乡的时间,来日有回怀州的机会,下官再去拜见杜长史。”
孟青想了想,说:“按说我也要在怀州和其他州县办书馆,任塾长,等你在汴州安顿好了,你把你从长安带回来的书籍抄录一份给我送去。”
任问秋露出笑,“我和顾无冬已经提前给您准备好了,但是担心您没这个想法,我就没带来。我这就回去一趟,再给您送来。”
孟青惊喜,一直以来,她是事事想在旁人前面,比如郑宰相,比如杜悯,在他们提出疑问前,她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如今她也享受到这个待遇了。她忍住道谢的冲动,模仿着郑宰相的淡然姿态,夸赞几句,让车夫驾车跟任问秋走一趟,把人送回去,再把书拿回来。
“郡君,顾无冬今日身子不适,就没有跟我一起过来。”任问秋来时邀顾无冬一起,但顾无冬拒绝了,还寻了个破绽百出的借口,他很不理解。但抄书之事,顾无冬出了大力,他不得不替对方解释一下。
“我知道了。”孟青淡淡地说,顾无冬谨慎的态度让她挺满意,他此后回苏州,跟他们再无交集最好。
*
两天后,洛阳渡口。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在茶寮二楼坐着,看着二十余个衙役开道,领着三四十个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塾长从远处过来。为首之人是郑宰相,他身着紫色官袍,头戴玉冠,腰间系着金鱼袋,在一众黑、白、土黄、浅青色中间,格外打眼。
郑宰相含笑跟众人说了几句话,便让衙役引各地官吏登船。
孟青望着这一幕,她回想着跟郑宰相打交道的一幕幕,发现他对于处于低位的人,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他都肯放下身段与之来往,没有身为世家子弟的傲慢。他曾经还有招杜悯为郑氏女婿的念头,门第观念似乎也不强烈?他日后有没有可能倒向女圣人?
“娘——”望川叫一声。
“嗯?怎么了?”孟青回神。
“船走了。”杜黎接话,“我们走不走?”
孟青往下看一眼,渡口的五艘官船都离开了,郑宰相的身影也不见了。
“走,去书肆买些书,我们明日也回家。”孟青起身,“小二,结账。”
第190章 保住杜悯,不能毀了他……
孟青离开洛阳的第五天, 郑宰相也出发了,他带着两个护卫一个随从,乘坐着一驾青岫马车低调地离开洛阳。
经由河阴、河清两县, 他停留两日,亲自在新修的堤防上走个来回, 绵延六七十里的堤防已竣工, 内外斜坡都种植着桑树、枣树和桃树, 树苗已有一人高, 些许枣树已缀果。跟沙洲相邻的水渠,引着黄河水流进河里, 河水在田间地头蜿蜒,穿梭在青黄交织的麦地里, 麦秆吸饱了水还泛着绿意,锋利的麦芒已变得金黄。
郑宰相捻下一粒麦仁, 用力一掐,饱满的浆水从裂口迸溅出来,河清县今年的春小麦会迎来一个大丰收。
“郎君, 您是当官的吧?”一个赤脚男人扛着铁锹从地头走过来。
“为什么这么说?”郑宰相问。
“一看就知道,浑身的官威, 您就是穿麻布衣裳也遮掩不住。”男人哈哈一笑,他抡起铁锹挖几锹土填住放水口。
郑宰相不否认,“放水放够了?”
“放够了,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放水了, 等地里的水干透,麦子也能收割了。”男人回答。
“今年麦子亩产能达多少?”
“估计能有三石,今年天热,又不缺水, 春小麦长势极好,麦穗沉甸甸的。”一谈起收成,男人喜笑颜开,“郎君,我家就在附近,可要去用顿便饭?”
郑宰相笑着拒绝,他带着护卫离开。
次日,郑宰相离开河清县,前往温县。
靠近温县的地盘,地里的庄稼从麦子过渡为苎麻,青黄跟深绿衔接,苎麻地里随处可见弯腰拔麦草的农人,地头的小路上拴着牛羊,牛羊吃着人拔上来的麦草。
郑宰相看见一个挑着两筐麦草的老汉,肩上的担子压得对方抬不起头,他叫停马车,探出身问:“老汉,家住哪里?上车,我载你一程。”
老汉摆手,他手往前指,“不远了,我的羊群在那儿。”
郑宰相给护卫递个眼色,护卫抢过老汉肩上的担子,一把把老汉攘在车辕上。
这下换成老汉乘坐,护卫走在地上挑担。
老汉嚷嚷要不得,郑宰相笑说无事。
马车慢慢行,郑宰相从老汉口中打听到,老汉家里前年遭灾,变卖了田地,如今家里四口人,只有二亩地。一个月前,官府无息贷给他六只羊羔,三年内归还即可,他如今日日在赵乡绅家的苎麻地里割麦草,为羊晒干草。
“冬麦收了种苎麻,苎麻种得稀,收麦时洒落的麦粒又发芽,麦草长得密,都影响到苎麻的生长了,官府让我们拔麦草喂牛羊,日后官府还会帮我们卖羊,这日子又有指望了。”老汉露出笑,黝黑的脸上挤出一道道蜿蜒的皱纹,如河清县的麦地里犁出的一道道引水沟。
郑宰相沉默。
到老汉放羊的水渠了,随从勒停马车,老汉溜下车,拘谨地问要不要去家里吃饭。
郑宰相摆手,“我们还要赶路。”
马车又继续前进,又行一日,他们遇上修路的杂役,一拨杂役抡着锄头和铁锹刨着凸起的路面填车辙,一拨杂役落在后面用牛拖着石碾压地面。
马车经过这段,余下的路一路平坦。
郑宰相来到温县县城,他去了官府,整个县衙空荡荡,就留了个典狱长在官府里守着。
“县衙里的官吏都去哪儿了?”郑宰相问,“杜长史还在温县吗?”
“都在黄河旧道。”典狱长看出来人身份不凡,他紧张道:“下官去喊人回来。”
“不用,带我过去。”郑宰相说。
纸坊已落成三间,余下的墙面也有一人高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眼下正在盘灶。郑宰相乘坐马车过来,却没有见到人,跟盘灶的人打听,才知道杜悯带着县衙里的官吏去考察引水的路线了。
郑宰相在纸坊巡看大半个时辰,才把杜悯等回来。
“杜长史,有贵客。”典狱长小跑过来。
杜悯一听心里就有数了,但还装作一副疑惑的模样,顺着典狱长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清人,他一脸的惊讶。
“宰……老大人。”杜悯及时改口,他大步跑过去,想着对方不愿意暴露身份,他揣着占便宜的目的再次改口:“伯父,您怎么这个穿着?民间暗访啊?”
“你怎么也这个穿着?”郑宰相打量着他,他也一身的麻布衣裳,上衫下裤,脚上穿着一双沾满灰的黑布鞋。
“我日日在田地里行走,绢布衣裳不受穿,一挂就抽丝了,一天烂一套,照这个速度,我的俸禄要全部用来买绢布裁衣。”杜悯摇头,“干糙活儿还是要穿麻布衣裳。”
郑宰相想着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情况,他由衷地说:“杜长史堪称父母官,郑某佩服。”
杜悯顿时喜上眉头,他咬紧牙关忍了又忍,在郑宰相戏谑的打量下,他放任自己露出笑,“能得宰相此番赞扬,下官做的一切都值了。”
“你们买羊贷给农户的钱哪来的?钱还够用吗?日后我回京,让户部给你批一笔钱。”郑宰相给出实际的支持。
“不够。”杜悯立马回答,“两个月前,我小侄儿满周岁,在他的周岁宴上,孟郡君替温县筹集到二万七千余贯的善款,本来是要用在作坊上的,我暂且挪出一万贯用来买羊羔。武陟县、武德县等地失地的百姓,也急需钱来改善生活。”
郑宰相记下了,“你写封折子递上去,我让户部给你批款。”
杜悯赶忙应下,“伯父,您真是一阵及时雨啊。”
郑宰相瞥他一眼,随他去了。
“杜长史,天要黑了,该回去了。”郭县令走上来搭话,“这位是?”
杜悯看向郑宰相,见他没说什么,他开口介绍:“这位是郑宰相。大人,这是温县县令,姓郭。”
“回吧。”郑宰相冲郭县令颔首,“我只在温县短暂停留,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郭县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咽下了到嘴的话。
郑宰相这天晚上住在驿馆跟杜悯畅聊半夜,天明后又启程前往河内县。
河内县南部受黄河影响严重,干旱少雨,黄河水位下降,导致河渠断流,灌溉受影响,沿岸的麦子长得又矮又细,麦穗干瘪,还没到收割的月份,麦子已经全黄了。
有河清县的麦子做对比,郑宰相进了河内县,一路紧皱眉头。
临近午时,马车来到别驾府外。
护卫去敲门,表明身份后,一个门房开门迎接,一个门房快步去报信。
郑宰相乘坐马车进门,在前院下车,脚一落地,一只绿毛鹦鹉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姐夫?”崔别驾快步迎出来,“您怎么来了?”
郑宰相扫他一眼,头发披散,身着宽大的大袖衫,胸膛赤裸,好一个风流文士。
“听说崔别驾精通玩乐,本官来请教请教。”郑宰相扯着嘴角讥笑一声。
崔别驾面上一僵。
“姐夫,外头热,去正堂说话吧。”别驾夫人赶来了。
郑宰相一挥袖子,他往内庭去。
崔别驾忙跟上。
“带我去看看你养的鸟。”郑宰相说。
“鸟房里味道难闻……”崔别驾羞于展示他的安乐窝。
“带路。”郑宰相发话。
崔别驾只能领他过去。
别驾夫人不肯去,“我去让下人准备饭食。”
二进院的西北跨院就是鸟房,秋老虎还盛,怕鸟中暑,鸟房里放着冰釜,养鸟的下人坐在冰釜旁边打瞌睡,猛地被脚步声惊醒,他一睁眼看见一张怒气勃发的脸,吓得不敢吱声。
“屋里放着冰釜还开着门?”郑宰相气笑了,他一间间屋轮着看,崔瑾的鸟房比皇宫里的御兽院布置得还精致,鸟笼都是金子铸的。
郑宰相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他冷漠地盯崔瑾一眼,“去你的书房。”
崔瑾无声带路。
走进书房,郑宰相挥退下人,他抬手朝崔瑾脸上扇一巴掌,“你跟许昂同流合污?”
崔瑾沉默。
“你真能给博陵崔氏抹黑的。”郑宰相气不打一处来,“你想毁了你们崔氏满门?”
“不会的。”崔瑾开口,“姐夫,你走吧,不用管我,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什么数?”郑宰相的确是后悔过来了,他就不该应崔瑾他爹的央求,“崔瑾,你真是让我失望。”
崔瑾又陷入沉默。
郑宰相跟着沉默片刻,他平息了怒气,落座问:“说说吧,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选择?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我长你几岁,我俩算是年少相识,又同朝为官数年,算得上了解你,你不是贪图享乐的性子,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我心里有数,你要是能帮我,我早就向你求助了。”崔瑾回答。
“你再考虑考虑,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郑宰相打量着书房的布置,说:“我这趟过来是受你爹所托,也是你唯一向我坦白的机会,等我出了这道门,你崔瑾是畏罪自尽也好,被捕入狱也罢,我不会再管。”
崔瑾不吭声了。
“崔氏分两门,清河崔氏不如博陵崔氏名声大,但你博陵崔氏子嗣不丰,你这一代,只有你最有出息。家里给你谋算好了出路,但你一来怀州就趴下了,谁问你都不肯透露缘由,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颓废下去?”郑宰相发问,“清河崔氏有个崔侍郎在礼部,他跟你年岁相当,再有四五年,他能升尚书。当年风头正盛的崔氏二郎,日后再会,他紫袍加身给你送断头饭?”
崔瑾狼狈地扭过脸。
“说吧。”郑宰相道。
“我中了许昂的计,手上有一条人命。”崔瑾接受不了自己有牢狱之灾,更接受不了曾经的对手扶摇直上,他选择据实相告:“我来怀州的头年,在接风宴上喝到下了料的酒,睡了许昂的小妾,她还死在了床上。”
郑宰相攥紧手,“继续说。”
“那个女子是司户参军的亲妹,是官家女子,司户参军威胁我要状告我奸杀官家女。”
“那个女子是怎么死的?”
“我不清楚。”崔瑾耻于回想当时的情况,“可能是她事前就服用了催命的毒。”
“毒死的可验尸,验尸就能证明你的清白。”郑宰相盯着他,“你说谎。”
“我当时没想到,我以为她是被我掐死的,我当时没理智了。”崔瑾闭眼,他当时像一头发情的畜牲,床上是没了声息的女尸,床下是衣冠楚楚的同僚,他丑态毕现,恨不得一头撞死,可死了又不甘心。
“许昂给我两条路,一,他向大理寺状告我奸杀他的小妾,毀崔氏清誉;二,我收下五万贯赈灾银,此事作罢。”崔瑾叙述,“我担心我选择一会当天毙命,无法诉冤,就选择了第二条路。”
郑宰相捶桌,“龌龊贼子,净使肮脏手段。”
“我被逼得跟他上了同一艘船,他贪污的罪名落实,我也跑不了,甚至还有奸杀官家女这个污名。若真有这一天,我宁愿死了,可死了相当是认罪了。”崔瑾上前两步,他跪在郑宰相脚边,“姐夫,我活着煎熬,死了又不甘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宰相瞥他一眼,在心里暗骂懦弱无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况下,他选择苟且偷生,偷欢度日。要是真有狠劲,不如选择跟许昂同归于尽,事发后,世人还要夸一句有气节。
“杜悯怎么逃过了一劫?还是说许昂只针对你?”他问。
“杜悯当日在他的接风宴上也喝了酒,但没出事,许昂可能是碍于他铁头县令的名声没敢贸然动手。”崔瑾回答,“接下来就不好说了,杜悯在孟郡君来到怀州后,心思多了起来,连番从许昂手里搜刮钱。入冬后,纸坊有了盈利,这个平衡就要被打破,杜悯必定要被拉上船。”
“那可不一定。”郑宰相这会儿想起孟青跟他打听崔瑾的事,她和杜悯对崔瑾无所求,何必执着于赔偿鹦鹉给崔瑾?现在想来是对他的性子突变起疑了,才打听起他的作风。
“你是不是在杜悯面前说过什么?露过口风?”他问。
“含蓄地提了一嘴。”崔瑾那天看见杜悯晒得像个庄稼汉,看他不知辛劳地奔波在各个县,一时起了怜悯心,不想让杜悯重走他的老路。但回过头又后悔,他不甘心只有自己陷在泥沼里不能脱身。
郑宰相沉思几瞬,他扶起崔瑾,说:“保住杜悯,不能毁了他。”
崔瑾咬牙,“你有法子救我吗?”
郑宰相瞥他一眼,说:“你是动不了了,什么都别做,让杜悯去做,让他跟许昂对上,他能扳倒许昂,他有这个本事和狠劲。”
他要让杜悯和孟青重新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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