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借鹦鹉探密
崔瑾听明白了, 郑宰相要逼着杜悯跟武皇后割席,彻底倒向世家的阵营。
“我能想法子拉拢杜悯,可你怎么保证许昂倒台后不会反咬我一口?”崔瑾投鼠忌器, 不敢从背后朝许昂挥刀,除非能一击毙命, 让许昂没有开口指认他的机会。
郑宰相沉默, 若说奸杀官家女是诬陷, 可崔瑾收受贿赂是事实, 他不仅收了,还挥霍出去了。
“你这五年一共收了多少钱?”郑宰相问, “你手里有没有许昂贪污的证据?”
“头一回收了五万贯,次年又被迫收了一万贯, 后来可能是他看我老实了,就没再给我塞钱, 直到去年又给我送来五千贯。”崔瑾回答,“至于证据,我手上没有, 他对我有防备,我接触不到他的账目, 但我知道跟他同流合污的有哪些人。”
“钱都用出去了?你还能拿出六万五千贯钱吗?”郑宰相问。
崔瑾摇头。
“你真该死!”郑宰相目光一厉,“你别嚷嚷着无罪,别说什么都是被逼的,这几年挥金如土的日子是你选择的吧?”
“我不浪荡度日, 他对我不会放心。”崔瑾不承认。
“对你不放心又能如何?杀了你?对你放心又如何?他饶过你什么了?有什么区别吗?”郑宰相反问,“你的名声可以说是你自己败坏的,你现在出去说你的销金窟是被逼着盖起来的,谁会信?你要是疯疯傻傻地清贫度日, 在许昂倒台时,一朝清醒过来,交出你收的赃款,谁会判你有罪?”
崔瑾不敢直面这个真相,他羞愤地垂下头,不敢再辩驳。
郑宰相捻着胡须思索着如何能把崔瑾择出来,许昂若入狱了,许宰相和武皇后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拉博陵崔氏垫背,甚至他今日在其中插手了,都有可能要脱一层皮。
“唉……”他叹一声。
“我想法子把钱凑齐,私下悄悄捐出去,让杜悯拿去修建黄河堤坝如何?日后我也能减免罪责。”崔瑾说出自己曾经动过的念头。
郑宰相抬头看向他,崔瑾这是打算把杜悯也拖下水?赈灾款在崔瑾手里打转五年才交出来,这叫赃款,不叫赈灾款。杜悯告发许昂,许宰相会放过他?
“你觉得他会蠢得收下见不得光的钱?”郑宰相问,“你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被他一起送进监牢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崔瑾没法子了,他丧气地指责:“我一开始就说你救不了我,你不信,非要我说,我说了,你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郑宰相不理会他这番话,在崔瑾身上找不到翻身的机会,只能往上思索,许宰相是武皇后的狗,武皇后如何肯放过崔瑾?无解,除非是博陵崔氏投靠她。
“许昂这招虽脏,但的确是有用。”郑宰相也无计可施了,甚至有了舍弃崔瑾,保全博陵崔氏清誉的念头。
崔瑾沉默。
“我先回京跟你爹商量,看他有什么主意。”到底不是自家子弟,郑宰相不想大包大揽地出主意。
崔瑾这次没有抗拒,这个事他爹早晚是要知道的,他想筹齐六万五千贯钱,还要家里给他帮忙。
“杜悯那里,你不要坦白地跟他交代了,小心你拉拢不成,他拿你祭天了。”郑宰相嘱咐,“你留着意,向他透露一点,关键时候帮个忙,要促成他和许昂的关系急剧恶化。”
崔瑾点头,“知道了。”
郑宰相对这句话保持怀疑,他现在已经不敢完全信任崔瑾了。
在别驾府用过午饭后,郑宰相没有多留,他带着护卫和随从,悄无声息地驾着青岫马车离开了河内县。
一日后,杜悯晚上回到驿站,驿卒交给他一封信,他回屋撕开信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小心许昂的酒茶。
落款是郑。
杜悯心里有数了,崔别驾果然有把柄在许刺史手上,八成是因酒茶坏事的。他琢磨着如何利用崔别驾干倒许刺史,一举除去头顶两位上官,还不得罪女圣人。
杜悯打算等手上的事捋顺了就回去一趟,要跟崔别驾接触接触。
但还没等他回去,许刺史先派人来唤他回河内县,关于纸坊的批令下来了,纸坊如愿隶属怀州,许刺史要置席庆贺庆贺。
杜悯听罢,他想起郑宰相留下的警言,以及孟青让他回避的劝告,他拒绝了,“你回去跟许刺史说,我明日要去并州的石坊取纸坊要用的水槽,顺带查探当地煤炭的价格,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不能回去赴宴。”
“杜长史,晚一天再走也不耽误事吧?不要扫许刺史的雅兴。”刺史府的守官说。
“不行,船都已经问好了。”杜悯拒绝,“你回吧,不要耽误我做事。”
守官见他态度坚定,他只能回去复命。
杜悯去孟家纸坊一趟,他拿一封信交给管事,让他亲自送到长史府,随后真带着温县的衙役乘船前往并州。
孟青从洛阳回来后一直忙着建书馆的事宜,不常在家,收到杜悯的信才知道郑宰相来过,还给杜悯留下一句提醒。她踌躇不定地握着信,一时不知道如何选择。
“想什么呢?”杜黎走进来,他伸手朝她眉心一按,“这儿都要拧成一个大疙瘩了。”
孟青把信递给他,“郑宰相对我们来说是个好官,我真不想跟他反目,他要是不跟女圣人作对就好了。”
“你想两不得罪?”杜黎问。
“我甚至还想把郑宰相拉到我们阵营里来。”
“你说了不算,要看你们阵营里的大当家愿不愿意让他进来。”杜黎说,“还要看郑宰相肯不肯背叛他背后的家族,难,他已经官至宰相,你能许下的利已经动摇不了他了。”
孟青明白了,这是女圣人和郑宰相之间的博弈,她插不上手。
想明白后,孟青去见许刺史,透露郑宰相来过河内县的消息。
不出三天,别驾夫人来到长史府,还带来两只鹦鹉,一只赠给尹采薇,一只赠给望川。
“这是鸟房里新繁殖的鹦鹉,还没开嗓,你们可以自行调教,是个解闷的小玩意儿。”王夫人道。
“崔别驾知道吗?这是他的心头爱,我们收下了,他不会生气吧?”孟青问。
“他呀,你们没发现他有几天没出门了?郑宰相前几天来了,他妻子是我们的堂姐,作为姐夫和上官,他过来一趟把崔瑾痛骂一顿,崔瑾这几天说不养这些鸟了,要把鸟都卖了。”王夫人解释。
“真卖?崔别驾舍得?”尹采薇搭话。
王夫人苦笑,“说是要卖,但没动静,害怕买家对鹦鹉不好,所以我现在是在帮鹦鹉找个好主家。”
崔瑾在郑宰相离开后,是打算把家里养的鸟都给卖了,换成钱拿在手里。可还没付诸行动,许刺史就把他喊去询问一通,他怕打草惊蛇,生怕许刺史会察觉到不对劲,回来后又不敢再有大动作。
孟青沉思一瞬,她开口说:“如果崔别驾真想把鸟都卖了,我或许可以帮忙。”
王夫人精神一振,“此话怎讲?”
“不知夫人可曾听说我要在怀州办书馆一事,目前四处走动,只为号召有藏书的人家借出书籍,我们誊抄手抄本。这一事接触的富贵人家多,我或许可以帮忙从中牵线。”孟青边说边思索,语速缓慢,说罢,她脑中主意成形:“不妥,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崔别驾不如把鸟暂时托付给我,我在书馆旁边建个鸟室,吸引过路人付费进去喂鸟。如此一来,鸟室能为我的书馆打响名声,鸟也能赚钱,归属权还是崔别驾的,他也不用担心其他人买去了养不好。”
王夫人心动,此举一来可以拉近跟杜家的关系,二则能赚些钱,三则把鸟送走了,崔瑾可以名正言顺地洗心革面,还不会被许刺史察觉到异常。
“我回去会跟崔瑾商量。”王夫人应下,她厚着脸皮问:“鸟室赚的钱……”
“五五分如何?鸟是你们的,但管理的事归我。这么说好像是我占便宜了,但我分到的钱也不是进我自己的腰包,我要用这个钱雇人抄书,养活书馆。”孟青解释,“你们就当把这部分钱捐给书馆了。”
“我不能做主,要回去跟崔瑾商量商量。”王夫人道。
“我等夫人的回信。”孟青说。
王夫人又坐一会儿,她借口要更衣回去了。
“二嫂,她过来一趟是为了什么?真是为送两只鹦鹉?”尹采薇没看明白。
孟青也没看懂,难不成是为示好?
“可能吧,或许是真想把家里的鹦鹉都送走。”孟青说。
“你给他们帮这个忙干什么?”尹采薇又问,“鹦鹉都送走了,崔别驾再干几件正经事,在外人看来他是要洗心革面。”
“鹦鹉会学舌,他家的鹦鹉管理得又不好,到处乱飞,保不住就听到了什么秘密。”孟青想试试能不能从鹦鹉口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崔别驾的把柄,他自己不会往外说,许刺史也不可能告诉她,两头都打听不到消息,她只能走旁门左道。
“二嫂,我有个主意。”尹采薇激动地坐直了,“你要不试试把鹦鹉借出去?比如说借出藏书者,可养鹦鹉一个月,你把藏本还回去时,再把鹦鹉拿回来。刺史府的六曹参军、还有孔司马和许刺史,他们的府上都要送几只鹦鹉进去,我们借鹦鹉打探打探盘在河内县的奸吏私下干着什么勾当。”
“你比我还心贪。”孟青笑了,“可以试试,但不要抱有太多的希望,不是爱鸟的人,鹦鹉去了他们家里,多半是养在后宅的儿女手中。”
“也可能在妇人手中,后宅的妇人也知道不少秘密。”尹采薇看向桌上的鸟笼,“你看,你是如此机警的人,打着要借鹦鹉探密的主意,还是在它们面前无所顾忌地说话了,这说明很多人不会防备它们。”
“采薇,你真聪慧。”孟青发现尹采薇面上不声不响的,实则心里门清。
尹采薇摇头,“聪慧又如何?杜悯不愿意我插手府外的事。”
“杜悯,许昂,小心。”笼里的鹦鹉突然说话了。
第192章 青鸟书馆开业
孟青和尹采薇齐齐看过去, 鸟笼里的两只鹦鹉一只在啄毛,一只歪着头看着尹采薇。
“杜悯……”孟青为证实心里的猜测,她喊一声。
“杜悯, 许昂,小心。”歪头的鹦鹉看向孟青。
“这就是王夫人过来的目的。”尹采薇吁口气, 她拔下发簪敲一下另一个鸟笼, 打断鹦鹉啄毛的动作, 她也喊一声杜悯。
“杜悯, 许昂,小心。”歪头的鹦鹉又看向尹采薇。
啄毛的鹦鹉毫无反应。
尹采薇苦笑, 这只只会啄毛的鹦鹉是王夫人指明要送给她的,外人都看得明白, 为杜悯出谋划策的军师是孟青。
“我有些担心崔别驾不会将鹦鹉外借了。”孟青说,崔别驾知道利用鹦鹉传话, 怎么不会防备鹦鹉外泄他的秘密?如果肯外借,也证明了崔别驾能确定鹦鹉不知道他的秘密。
“崔别驾是真心喜爱鹦鹉,传个信都要借鹦鹉的嘴来炫技。”孟青又说, 她琢磨着崔别驾如果真要把鹦鹉都送走,背地里一定有至关重要的谋划……他想脱身了, 脱身的关键还在杜悯身上,不然不会提醒杜悯,达到示好的目的。
尹采薇点头,没有接话。
*
“夫君, 要把鹦鹉给出去吗?”王夫人问,“你留几只,余下的都散出去吧,错过这个机会, 你再想脱手就难了,除非是让家里的鸟都得病死亡。”
“如果它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还不如都死了。”崔别驾思索,他担心孟青听到他送去的鹦鹉会开口传信,会生出跟鹦鹉探话的心思。
“你在它们面前说过什么吗?”王夫人问。
崔别驾摇头,当年的事只有他和妻子知道,在那之后,二人都不曾提起过,这五年里,他只在郑宰相面前提过一次。
“那你还担心什么?”王夫人问,“你快做决定,是把家里的鸟都送出去,还是让它们都死了。”
崔别驾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说:“它们陪了我五年,给它们留条活路吧。”
王夫人一听,立马去隔壁给孟青答复。
孟青得到信后,心里清楚估计无法从鹦鹉口中打听到崔别驾的秘密,她只能寄希望于后一条路,从旁人口中打听到崔别驾的秘密。
书馆的选址在书行巷尾,临近明器行,如今有了建鸟室的打算,孟青改了主意,她选择租一座茶寮,后院改造成鸟室,茶寮的二楼改为书馆,一楼摆几张桌子,供书生喝茶交谈。
茶寮租下后,孟青喊上崔别驾去看地方,顺便签下契书。
“你打算怎么建鸟室?”崔别驾望着简陋的后院,心里有一丝后悔。
“两边的围墙加高半丈,上边搭建屋顶,左右用竹子编的栅栏做墙,下面设门。”孟青描述,“东西向的墙是竹编的,墙上有缝隙,不管是阴天还是晴天,采光都不错,透气性也好,夏天不会太热,冬天的时候,两边墙上挂芦花被挡寒风。墙上架鸟窝,鹦鹉不用再关在笼子里。我这里的待遇肯定比不上崔别驾的鸟房,但也不会亏待它们。日后若有客人看中它们,也可以赎身带回去。”
崔别驾点头,不错了。
“崔别驾要是没有异议,我们来签契书,免得你日后反悔。”孟青说,“我原本是打算买地自己雇人建书馆的,租下这座茶寮,完全是为了收留你的鹦鹉。”
“这是为什么?”崔别驾问,“我观孟郡君不是爱鸟之人。”
“为了养活书馆,书馆里的书籍是免费借阅,它不赚钱,全靠义塾养着,我担心几年后,纸马店遍地开花,义塾的生意一落千丈,无法供养书馆,所以要找个帮手。”孟青说,“崔别驾,日后你来看鸟喂鸟,我不收你的钱,随你来去自由,这算不算是你的外置鸟房?”
崔别驾不答,“你一旦长篇大论,必有目的,说吧,你想要什么?捐钱不可能。”
“你很缺钱?”孟青探问一句,“我不要钱,你给我的书馆捐一箱书,我不要那种市面上买得到的。如果你舍不得捐赠藏本,也可以借给我,三个月内归还。”
“可以。”崔别驾爽快答应,“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许刺史是如何知道郑宰相的行踪?你告的密?”
“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崔别驾,不知你对我们心存善念。”孟青接受他的示好,并给出回应:“此后绝不再犯。”
崔别驾满意。
“崔大人,你让我们小心什么?”孟青低声试探。
崔别驾当作没听见,“契书呢?”
孟青看他一会儿,见他不肯再透露,她转身走开。
契书在柜台上,纸上的内容是她自己写的,还落着她的印章,她拿过契书递过去,“崔别驾请看。”
崔别驾伸手接过,打眼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纸。
“这些条条框框的主旨只有一个,鸟到了我的手里,除了与吃食和住所相关的问题,你不得插手。我如何用鸟盈利、以及出借给谁、卖给谁,都由我说了算。”孟青在一旁解释。
崔别驾也看完了,他没什么疑问,“可以。”
孟青从荷包里拿出一盒印泥,“崔大人,是按手印还是盖私章?”
崔别驾拿出随身携带的私章,按上印泥,盖在契纸上。
孟青望着他的动作,嘴角绽开笑意。
二人在茶寮外分别后,孟青立马拿着契书去官府登记,等她离开官府,这一消息也紧跟着从官府里传了出去。
孟青紧锣密鼓地雇人搭建鸟房,鸟房一落成,她就把别驾府里养着的七十八只鹦鹉接了出去。借着整理书籍的理由,孟青、杜黎和尹采薇在书馆里待了五日,三人日日在鸟室里跟鹦鹉说话,引导着鹦鹉吐露跟许昂和崔瑾有关的话,但只收获了崔瑾骂许昂的只言片语。
一计不成,孟青着手把鹦鹉往外送。
*
八月十二,书馆开张。
孟青遣下人出门散播消息,她在书馆坐镇。
“孟郡君,这是你的书馆?”一行六个白衣书生来到书馆外,为首的长脸书生曾上门应聘给望舟当夫子,也认识孟青。
“沈学子,请进。”孟青起身走过去,她伸手往上指,“看牌匾,青鸟书馆,这不是我的书馆,是朝廷的书馆,跟青鸟纸扎义塾同出一脉,隶属朝廷。书馆里的书籍是由女圣人号召各个名门望族捐赠的,由新科进士誊抄而装订的手抄本。”
六人同时面露喜意,其中一人问:“我听人说这里的书能免费看?”
“对,楼上设有长书桌,你们可以上去看。”孟青说,“目前已有的七十三本书都是单本,你们只能在书馆里看,不能借走。为了日后更多的人能借阅书籍带回家看,你们可以执笔誊抄,纸和笔墨由书馆提供。”
“纸和笔墨也由你们提供?”沈学子震惊,“不收钱?”
“不收,但也没有润笔费,可以说青鸟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起笔,骨架由我负责构建,血肉是由你们堆砌。”孟青微笑着说,“这种书馆日后每个州县都会有,但它的规模如何,藏书的种类和数量,是由各个州县的文人墨客决定。”
门外又来了四个书生,他们听到这番话,激动得脸色发红。
“我等感谢女圣人对天下读书人的馈赠。”一人面朝西北,对着长安所在的方位拱手而拜。
其他人纷纷效仿。
附近的过路人见了,纷纷围过来询问情况。
孟青又解释一遍,她跟在场的人说:“劳烦你们回去了跟同窗好友和亲戚邻居说一说,只要是识字之人,都可来青鸟书馆看书,愿意赠书者,任何书我们都收。不识字的人也可以来书馆,书馆的后院养着崔别驾赠的七十余只鹦鹉,你们可以从我们这儿买吃食喂鹦鹉,其中的收益全用作购置笔墨纸砚。”
在场的人纷纷答应。
这天还没过完,青鸟书馆的名声已传遍河内县,第二天第三天,书馆里客似云来,有风尘仆仆的书生赶来确认消息的真假,有中年文士上楼查阅藏书的种类,有县学里的学子呼朋唤友过来执笔抄书,有老乡绅上门捐书,有看鹦鹉的娘子和孩童,还有商人携财上门捐钱。
青鸟书馆在河内县一炮而红,孟青对此很是满意,有了好名声,她开始行动了,扬言赠书五本以上的人,可领走一到三只鹦鹉,一个月内归还。
*
“主子,孟郡君求见。”随从来报。
许刺史今日难得清闲,闻言,他开口说:“领她过来。”
“她在跟前衙的大人们说话,还带着几笼鹦鹉,要拿鹦鹉换人家的藏书。”随从道,“您还是去看看吧。”
许刺史起身,他往前衙去,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了孟青的声音。
“……各位大人,崔别驾不仅给青鸟书馆捐赠三十本藏书,还把他养的鹦鹉借给书馆赚钱,你们就不表示表示?”孟青问,“我的书馆都开业十天了,我日日等你们上门,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你们是没听到风声吗?我脸皮厚,不怕羞,看你们今日都在刺史府办公,我亲自登门讨书。交换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今日都要借我五本以上的藏书,一个月后,我还书取鸟,如果书有损坏,我把抵押的鸟赔给你们。”
一转眼,孟青看见许刺史了,她立马调转矛头:“刺史大人,我今日不会被赶出去吧?”
许刺史念在她之前给他报信的份上,说:“等着,我让人去取书。”
“崔别驾捐了三十本。”孟青暗示。
“嗯,博陵崔氏藏书丰富,我高阳许氏不能比。”许刺史不上套了,“我捐十本,不用还了。”
孟青拎两个鸟笼过去,“这是崔别驾的爱鸟,借府上的夫人和小娘子赏一个月。”
“你怎么跟他这么好了?”许刺史早就想问,但又不想见孟青这个人,就作罢了。
“王夫人说郑宰相来骂过崔别驾,崔别驾要把鸟转手卖了,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主人,就给我们送了两只。我看鹦鹉长得挺好看,就起意用它们为我招揽生意,果真不错。”孟青笑了,“书馆开业十天,因为鹦鹉,书馆收到五十本捐赠的书籍。”
许刺史看了看鸟笼里的鹦鹉,又看向摆了一地的鸟笼子,跟随从说:“拿去送给柳姬和李姬。”
许刺史收了,其他官吏自然没有二话,他们这些人这些年也有意想观赏鹦鹉,但崔别驾板着死人脸对他们爱搭不理,他们也就没开口提过,如今可是如愿了,这些鹦鹉一看就是值钱货。
孟青成功送出十一只鸟探子。
第193章 计中计
孟青和杜黎回到长史府, 尹采薇在正堂等着,她走进去报信,得意地说:“十一只鸟都送出去了, 许刺史收的两只鹦鹉就是我们原定的那两只。”
尹采薇松口气,她目光朝西北侧一瞥, “也不知道崔别驾听到消息, 会不会把鸟拿回来。”
孟青也不确定, 但不管崔别驾会不会从中插一手, 都不会耽误她的计划。
“我去看看鹦鹉。”孟青说。
“我也去。”尹采薇起身。
杜悯的书房里悬挂着两个鸟笼,关在里面的两只鹦鹉跟孟青今日送到许刺史手上的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或许只有崔别驾来了,才能根据习性分清两拨鹦鹉的不同。
门推开, 三人依次进去,杜黎落在后面, 他拿起窗台上的黑窑小罐,打开盖子从里面捻一撮稻谷,“杜悯……”
两只鹦鹉歪头看着他的手, 没有开口。
“杜悯,小心刺史府的酒茶。”杜黎开口, 他晃着手指,再次说:“杜悯……”
“小心……”一只鹦鹉接话。
“小心刺史府的酒茶。”另一只鹦鹉完整地复述一遍。
杜黎笑了,他把手里的稻谷喂给第二只鸟。
另一只鹦鹉在笼里拍翅膀,尖叫着嚷嚷:“要吃, 要吃。”
杜黎又走过去教它喊大人。
孟青拎起茶壶给鸟笼里的水碗添上水,她扶着尹采薇走出去,不一会儿,杜黎也出去了。
“许刺史跟随从说, 两只鹦鹉拿去给柳姬和李姬,你再教会它们喊李姬和柳姬。”孟青嘱咐。
杜黎点头,“知道了。”
“走吧,之后的日子暂且耐心等待。”孟青跟尹采薇说,“外面的事你不要多操心,静心养胎,免得老三在外挂念。”
“不会有事。”尹采薇借着同府之便,难得能参与筹谋官场上的事,哪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妯娌俩走出枫林院,遇上马管家回来,他上前回话:“郡君,小的已经把许刺史和六曹参军等人捐书、书馆赠鸟的消息传出去了。”
孟青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
翌日,崔别驾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得知了消息,瞬间暴怒,他辛辛苦苦养的鹦鹉,一朝被送到仇人手上取悦仇人?他起身就要去找孟青算账,走了几步,他想起他签的契书,他不得干涉孟青如何用鸟盈利,以及租赁、售卖给谁。
“好啊!原来她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崔别驾反应过来。
王夫人得下人传信,她赶了过来,问:“你要干什么去?崔瑾,你休想再把那些鸟拿回来。”
“不行,我就是把那些鹦鹉掐死,也不能让那些畜牲把玩。”崔瑾冲出门,他知道他无法把鹦鹉从许刺史和六曹参军手上要回来,只能去隔壁找孟青。
王夫人追了出去。
“你们郡君呢?让她出来。”崔瑾去砸门。
“崔瑾,你别给我发疯!”王夫人气得几乎要失去理智,她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男人?扶都扶不起来。她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你想想姐夫跟你说的话。”
杜黎出来了,“崔别驾,你有什么事?”
“孟郡君呢?”崔瑾阴着脸问。
“她不在家,你有什么事跟我说,等她回来,我转告她。”杜黎说。
“告诉她,如果还想继续用鹦鹉招揽生意,三日内,她去把送到刺史府和六曹参军手上的鹦鹉拿回来。”崔瑾发话,“如果她不答应,我要把所有的鹦鹉收回来。”
“你们签的有契书。”杜黎提醒。
“我反悔了,我要毁约。”一提起这个,崔瑾怒火中烧,他抬脚踹门,恶狠狠地说:“都想算计我?没门儿。”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她唤来门房,让下人把崔瑾拖回去,自己留下善后:“杜郎君,你不用听他的,也不用告知孟郡君,他不会再来找事。”
杜黎没接话。
“我改日再来赔罪。”王夫人快步离开,回到家了她就骂:“崔瑾,你这几年是不是玩废了?你的脑子呢?你还记不记得郑宰相的话?他要你跟杜悯交好!你在做什么?你还想不想回长安,还想不想报仇?”
崔瑾阴鸷地盯她一眼,“你也嫌弃我?”
王夫人被他的眼神吓到,她退了一步,僵着声说:“你不该这样。”
“人人都能算计我。”崔瑾低下头。
王夫人盯着他,她心里又失望又心疼,许昂那个畜牲,崔瑾被他毁了,曾经多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如今变得敏感易爆。
“你也在算计他们啊,你不是在算计杜悯?”王夫人温声提醒,“别人算计你,你算计回去。”
崔瑾身上散发的暴戾情绪陡然消失了不少,他平静下来,“对,我要算计回去。”
王夫人松口气,“别去隔壁闹了啊。”
崔瑾点头。
王夫人回后院。
傍晚,孟青上门了,王夫人出面招待,她歉意道:“孟郡君,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打算明日上门赔罪的,你倒是先来了。今日是我们无礼冒犯,还请你见谅。”
“崔别驾怎么了?怎么突然大发脾气?还要毁约?契书是他自己签的,我们约定好他不能干涉我如何经营鸟室。”孟青质问,“他人呢?上门闹事的时候有胆子,这会儿躲起来装什么缩头乌龟?”
“孟郡君,请注意言辞。”王夫人冷了脸,下一瞬她又缓了脸色,跟婢女说:“去请郎君过来见客。”
“抱歉,我混迹于市井,说话有点粗,夫人别见怪。”孟青从容地致歉。
王夫人不好计较,道了句无事,便没说话了。
孟青端起茶盏,她抿口茶。
一盏茶见底,崔瑾才现身。
“孟郡君。”崔瑾落座,“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前天送到刺史府的鹦鹉能否取回来?”
王夫人变了脸,她强行咽下这口气,没有当场发作。
“为什么?”孟青问,“契书上……”
“不要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你肯不肯。”崔瑾打断她的话,“我可以给出毁约的补偿,要求你提。”
孟青立马露出笑,“你让杜悯小心什么?许刺史要对他做什么?”
崔别驾面色一僵。
“你今晚跟我说个明白,我明日一早就去给你拿回鹦鹉。”孟青说。
“郡君请回吧。”王夫人起身,作势要送客。
“既然要做好人,为何不好人做到底?”孟青看向崔瑾。
崔瑾盯着她,他陡然明白过来,孟青在模仿他,他用鹦鹉送信,她就用鹦鹉打听消息。
“郡君好心计。”他鼓掌,“原来我一开始就中了你的计。”
“此话怎讲?”孟青问。
“请回吧。”崔瑾开口送客。
“天要黑了。”王夫人提醒。
孟青面露失望,她摇摇头,起身离开。
王夫人送她到前院,目送孟青出门,她折返回去问:“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要用鹦鹉探听消息,并用此计来算计我,进退都不亏。”崔瑾心里的怒气被不可抑制的佩服冲散了,他懊恼道:“也怪我,一张纸条能解决的事,我非要用鹦鹉传话,多此一举,给自己增添许多烦恼。”
“这样啊……”王夫人反应过来,“那你必须要把鹦鹉取回来,万一真让她知道点什么事,岂不是坏事?”
“是要拿回来。”崔瑾已经有主意了,他轻笑出声,这下杜悯就是把纸坊的盈利全部奉上,许昂也不会放过他,让这两个人斗去吧。
“你自己去拿吗?他们会给吗?”王夫人担心许刺史不会给,还会趁机辱骂崔瑾。
“会的。”崔瑾一笑。
但崔瑾迟迟没有动作,而是日日去青鸟书馆,自带鸟粮去鸟室喂鹦鹉,偶尔还会跟书生一起执笔抄书。
“崔别驾,又来了?”孟青带着望舟来到书馆,看见崔瑾也在,她玩笑道:“要不我给你开一笔工钱,你日日来书馆当值,替我维持秩序。”
“明日就不来了。”崔瑾抬起头,他笑道:“郡君是个负责任的人,鹦鹉在这儿过得挺自在,吃喝都不差,我也就放心了。”
“崔别驾肯放心就好。”孟青点头,“不打扰你了,我上楼去整理书籍。”
崔瑾颔首,他蘸了蘸墨,继续执笔书写。一篇文章誊抄完毕,他放下毛笔,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纸张被他带起的风吹起,打着转落地,未干的墨迹顿时沾染上细灰,一篇好字毁了。
“可惜了。”捡起纸的书生惋惜地叹一句。
*
“跟许刺史说,我要见他。”崔瑾来到刺史府。
守官瞥他两眼,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许刺史拖着懒散的步子来到正堂,“你怎么来了?”
“孟郡君往你这儿送了几只鹦鹉?我要取回去。”崔瑾说。
许刺史笑了,“她送来的,与你何干?哎,崔瑾,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你养了四五年的宝贝鸟,何参军曾经想为他的爱妾讨一只,你说掐死都不给他,可孟青一开口,你把家底都掏给她了。”
“说完了?”崔瑾笑着问,“那轮到我说了,许昂,你要不去青鸟书馆看看,养在那里的鹦鹉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学会了叫卖,还学会了我不曾教过的诗。”
许昂奇怪地看他两眼,在崔瑾嘲讽的眼神中,他渐渐回过味了。
“肯把鸟还给我了吗?”崔瑾挑眉。
许昂阴下脸,“去把柳姬和李姬那儿的鹦鹉取来。”
崔瑾顺利地取走鸟。
许昂在他走后,气得掀了桌子,“来人,去温县守着,杜悯一回来,立马把人请回来。”
崔瑾又去了另外几家,气定神闲地取走另外九只鹦鹉。他取回后没急着送走,而是窃取孟青的果实,试图从鹦鹉口中打听别家的秘辛,但除了后宅妇人的嘴角官司,就是辱骂他的话。
养了两天,崔瑾寻个孟青在家的日子,亲自带着下人把十一只鹦鹉送到隔壁。
孟青看见鹦鹉变了脸,“崔别驾,我不是说了,你不能干涉我如何利用鹦鹉盈利。”
“我没干涉,这是许刺史他们送来的。”崔瑾无赖地说,“你可以再送去,我不阻拦。”
孟青冷冷地盯着他,“请回吧。”
崔瑾心情大快,“孟郡君,再会。”
“再会。”孟青轻声吐出两个字。
崔瑾一离开,孟青立马让杜黎把事先准备的两只鹦鹉拿来调包,她让两只鹦鹉跟另外九只鹦鹉共处一室养一夜。
隔天一早,孟青和杜黎提着两个鸟笼乘车前往刺史府,夫妻二人一落地,立马招来几道不善的目光。
“我要见许刺史。”孟青板着脸说。
“让她进来。”许刺史就在公房里。
孟青气势冲冲地冲进去,杜黎拎着两个鸟笼快步跟上。
“许刺史,你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去长安告你。”孟青进门就嚷嚷。
“郡君好大的威风。”许刺史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我还没找你的事,你倒送上门了。”
“这两只鹦鹉许刺史眼熟吧?”孟青接过两个鸟笼,“这是昨日崔别驾给我送回来,我若没记错,这是当日递给你的那两只。”
许刺史看两眼,“你要说什么?”
“杜悯。”杜黎开口。
“杜悯,小心刺史府的酒茶。”笼里的鹦鹉乍然开口。
许刺史当即变了脸色。
第194章 崔瑾投降,王夫人逃走……
孟青盯着许刺史, 发现他的目光有几瞬飘忽,她愤怒地开口:“看来戳中许刺史的心事了,你还真要害杜悯。”
“胡说八道。”许刺史不承认, 他盯着笼子里的鹦鹉,这两只鹦鹉他有印象, 当日的十一只鹦鹉中, 它俩的体格最大, 毛色最亮。他可以确定这是从他府里出去的那两只, 断定不是李司马和六曹参军利用鹦鹉给杜悯警示。
“这两只鹦鹉会喊柳姬和李姬,绝对是你府上的, 我虽不知是谁教它们说这句话,但观许刺史的反应, 你对杜悯有坏心,还准备要害他。”孟青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不会承认,我也没有证据指认你。今日过来是想告诉你, 你的毒计已经被我们识破了,从此以后, 杜悯不会再赴刺史府的宴席。还有,我劝你及时收手,杜悯在怀州一旦出事,我们不会忍气吞声, 你杀不了我们,我们就上京告状,你做的事经不住查。郑宰相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来他需要一个引火的人。”
许刺史面色极为难看, 他心里已经清楚谁是告密的人,但还是想证实:“你知道鹦鹉会告密,为什么还要把鹦鹉往我府里送?打着什么主意?”
“书馆开业的第四天,书馆里已经开始了捐书赠鸟的活动,没有针对你。”孟青解释。
许刺史不信,“崔瑾跟你们说过什么?”
孟青目光闪躲两瞬,她否认道:“他若肯说,我今日还会站在这里?”
许刺史冷笑两声,知道他会往酒里下药的人就那几个人,消息不可能是从他府里泄露出去的,只能是崔瑾。而崔瑾也不是真心想帮杜悯,他要挑唆杜悯和刺史府作对,今日这一幕就是他的目的,杜悯和孟青跟刺史府反目,自己一旦有动作,这二人就会倒向郑宰相。
“好好好!”许刺史拍桌,他真是小瞧崔瑾了,圈养五年还没把他养废。
“这是郑宰相的毒计,你以为他大老远来河内县干什么?他就是要让我们窝里斗,斗败了我,你们得罪了女圣人,只能向他摇尾讨好。”许刺史出声引诱,“这两只鹦鹉在三天前就被崔瑾讨走了,他还误导我你送鹦鹉是打着探听消息的主意,要让我对你有意见,我差点就上当了。而你昨日才拿到鹦鹉,中间的两天哪儿去了?是崔瑾拿去训鹦鹉了。”
“就算是他做的,但也确有其事,他怎么没让杜悯小心别的,偏偏要对你府上的酒茶小心。”孟青不听他的辩解,“我不管你们两方人马如何算计,休想利用我们做椽子,我说的话不变,杜悯不会再靠近刺史府,若有公事,你打发人去府上通知。”
说罢,孟青看杜黎一眼,“我们走。”
杜黎接过她手上的鸟笼,跟她一起往外走。
许刺史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没有开口挽留,在解决杜悯之前,他要先把崔瑾解决了。
*
崔瑾想要把鸟笼和一干养鸟的东西都变卖了,他在午饭后打算出门探探情况,可途经前院,发现粗使仆妇个个面色有些奇怪,就连门房也在偷偷打量他,他被看得心头火起,斥骂道:“不认识主人了?看什么?”
下人纷纷低下头。
崔瑾的好心情坏个彻底,他一脸不爽地出门,到了文玩行,一下车又招来一众打量,还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打发随从去打听情况,自己先一步走进熟识的文玩店。
“崔、崔别驾。”迎客的小厮看见他,结巴地上前迎接。
崔瑾看一眼店里的客人,发现他们也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他一看过去,个个又回避开。他蓦然察觉到不对劲,心里咯噔几下,下意识转身出去寻找打听消息的随从。
“郎君……”随从正要进门,一个没注意撞了上去,他神色慌乱地说:“小的去打听了,那些无知蠢民在乱传谣言,说您奸淫了许刺史的爱妾。”
崔瑾如遭雷劈,顿时面色煞白,他的身形晃了晃,不敢再面对市井里异样的目光,迅速走向马车。
“回府。”他强装冷静地吩咐,人一进马车,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心慌意乱地失了神,这事是怎么传出来的?莫非是那些鹦鹉?
“去青鸟书馆。”崔瑾又改口,“不对,先送我回府。”
马夫应是。
一柱香后,马车驶进别驾府,崔瑾下车快步去后院,嚷嚷道:“夫人,快派人去把孟郡君请来。”
“请她做什么?你怀疑那些流言是从鹦鹉口中传出来的?”王夫人神色严肃,“我让人去打听了,外面的流言蜚语是今早出现的,一个半天,半个河内县的百姓都知道了,一看就是背后有人故意散布消息。”
“你知道了?”崔瑾慌了,“背后的人是谁?”
王夫人没回答,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一个仆妇快步走进后院,“夫人,郎君,刺史府送了信过来。”
崔瑾快走几步拿过信,他发泄似的粗暴地撕开纸,折叠的纸一撕两半,但没影响纸上的字迹:今晚戌时府上有宴,还请崔别驾准时赴宴。
王夫人也看见了,她心烦意乱地攥住崔瑾的手腕:“你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没做什么。”崔瑾想不起来,“他邀我赴席要做什么?散播那个事又有什么意图?”
“你仔细想想,你做什么惹到他了?哪里走漏了风声?”王夫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去赴宴,看他要干什么。”
“我不去。”崔瑾对刺史府的宴席心有恐惧。
“你听我说,他要是想怎么着你,不会让人散播流言,有这档子事,你要是出事了,他逃脱不了嫌疑。他是在恐吓你。”王夫人跟他分析,“他是不是察觉到你有意挑唆他和杜悯的关系,要让你安分点?”
崔瑾不想承认,他做得够隐秘了,自觉不会被发现,可又不得不承认,近来只有这个事让他在许昂面前出言挑衅。
“去问问,是不是杜悯回来了。”他依旧心存希冀。
王夫人走出去吩咐婢女去打听,她独自站在庭院里想一会儿,这种任人揉搓的日子她受够了。
“夫人,杜长史没有回来。”婢女来报。
王夫人挥手示意婢女退下去,她又站一会儿,走进屋说:“夫君,你逃回长安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崔瑾吓了一跳。
“这种日子你没过够吗?我过够了。”王夫人平静地说,她有预感,此次崔瑾若是再度被许昂镇压,他不会再有反抗的心气,会彻底沦为一个贪图享乐的行尸走肉,最后沦为许昂的替死鬼。
“你逃回长安,揭发许昂贪污赈灾款,行贿官员,拉他下马,为自己报仇。”王夫人盯着他的眼睛鼓动道,“夫君,有郑宰相,有博陵崔氏一族,还有我太原王氏,有三个世家为你陈情辩解,你不会有多重的责罚,而他是要被砍头的。”
崔瑾目光闪躲,他不会有多重的责罚,可他会名誉扫地,此生与官场无缘,沦为家族的耻辱。
王夫人眼含失望,她喃喃道:“我恨怀州这个地方,我的夫君死在了这个地方。”
“杜悯回来了吗?”崔瑾当作没听见。
“没有。”王夫人走向内室。
崔瑾望着她的背影,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他转身看向门外,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阴影越扩越大,暮色悄悄地来了。
婢女持着烛台走进来,猛地看见一道僵直的人影吓了一跳,“郎君,要摆饭吗?夫人呢?还在睡觉吗?”
“摆饭吧,只摆夫人的饭菜,我今晚不在家里用饭。”崔瑾做出决定。
内室猛地响起哭声。
崔瑾脚步一顿,但还是走了。
*
刺史府里,府门大敞,前院却没有一个守卫,崔瑾走进去,偌大的府院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绕过影壁,他看见他的公房里灯火通明,走近了,听见隐隐的交谈声。
崔瑾揣着震耳的心跳声一步步走进去,屋内的人一个个抬起头。
“崔大人来了?等你好久了。”李司马开口打招呼,“入席吧。”
在座一共有八个人,六曹参军、李司马、刺史府的守官,跟五年前那场宴席上的客人一模一样,一个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阴谋不再掩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崔瑾绷着脸入座。
“崔大人还是来了,我等还以为你不怕呢。”何参军开口,“你今日有没有想起什么?是不是想念五年前的那场盛宴?今日刺史大人又赐一桌席面给你,我等特意来作陪。”
崔瑾下意识推开守官递过来的酒水,“我不喝。”
“你必须喝,只有喝了,你才能老实点。”守官道,“给,喝吧。”
“喝吧,别不识抬举,你今晚过来不是知道要做什么?”李司马开口。
“许刺史呢?”崔瑾站了起来,“我不喝,我都交代,我再也不多事了。”
守官不跟他啰嗦,他按下崔瑾,拎着酒壶往他嘴里灌酒。
崔瑾被迫咽下酒水,他吓得大力推开守官,起身冲了出去。
李司马要去追,被守官拦住了,“不用追,酒里没东西,就是吓他的。”
今日这场下马威只是许刺史布下的一个局,如果崔瑾肯来,就意味着他认命了,没必要再施压。如果不肯来,崔瑾离死不远了。
崔瑾迅速跑回家,他回到后院,王夫人还在等他,见他一身的酒味,满脸的仓惶,她走出去,“我知道你会回来,来吧。”
崔瑾摆手,“不对劲,等一会儿,酒里好似没有东西。”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看他渐渐放松下来,脸上渐渐凝出喜意,她心里沉甸甸的。
“夫人,前五年的日子不是挺好的?之前的话别说了,我们安安分分地留在怀州,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崔瑾说。
“好。”王夫人答应,她拎起茶壶倒一杯水递过去,“多喝点水,一嘴的酒味。”
崔别驾接过水喝了,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
此时,王夫人乘坐的船只已开往并州。
第195章 逃与追
崔瑾睡得太久, 醒来昏昏沉沉的,见屋里光线暗淡,还以为天刚亮。他披上衣裳去开门, 喊婢女送水送饭。
洗漱过后,崔瑾问:“夫人呢?她一大早去哪儿了?喊她来用早饭。”
婢女笑着说:“郎君, 这都午后了, 再有两个时辰, 天都要黑了。”
“什么?”崔瑾大惊, 他走出去,天色阴沉, 看着要下雨。
“半夜突然起风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太阳, 天色暗,这会儿看着是像早上的天色。”婢女解释。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也没人喊我?夫人呢?”崔瑾问。
“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去慈恩寺上香礼佛,估计也快回来了。”婢女没察觉到府中的不对劲,她解释说:“夫人离开时交代, 您昨晚喝多了酒,半夜未眠, 让我们不要惊扰您,由着您睡。”
崔瑾心里一咯噔,他昨夜……他想起来了,他昨晚喝了水之后突然很困, 来不及洗漱就睡下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底涌现的猜测带来的恐慌几乎要淹没他,他吓得腿软,踉跄着退回屋内。
“郎君, 您怎么了?”婢女忙上前搀扶。
“出去。”崔瑾大声呵斥。
婢女吓跑了。
崔瑾抬头看一圈,看到桌上的水壶,他快步过去拿起水壶,里面还有水,揭开壶盖,看见壶底沉淀着少许白色的粉末,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云容,你要做什么?”崔瑾喃喃自语,他放下水壶,放眼在屋内寻找,最终在内室的梳妆镜前发现一个信封。
信封上无落笔,封口敞着,崔瑾倒出里面的信,入眼是一行决绝的字:
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妾甚失望,难与君同林。
尔已被阴谋诡计摧毁胆量和气魄,奢靡颓唐粉碎汝心智与心胸,罪人有名,实渐不缺。
过往糜日不终好,难再续,尔终日沉迷养鸟,又何尝不是金笼里任他人调教的鸟雀?自砍爪牙,自断翅羽,自束枷镣,自取灭亡。
妾与君夫妻一场,同荣共辱,君惧罪名,妾不惧,尔不听劝,妾自赴长安。
君若怜妾与二子,切勿声张,勿追勿阻。
余途劝君多谨慎,或病或逃,且听长安鸣天鼓响。
王夫人逃了,她要代夫回长安请罪,彻底结束自己一家步步妥协,与狼为伴,为虎作伥的日子。
崔瑾垂下手,他看向铜镜,铜镜上似乎虚空出现一行字:君辱名门骨,枉为世家郎。
最后一个陪伴他的人也弃他而去了。
父弃,母怨,妻离,子泣,崔瑾羞愧掩面,他拿起妆奁砸向铜镜,不想再看见镜中的自己,他活成了人人唾弃的行尸走肉。
“郎君?”屋外的婢女听到动静,忙快步进来,“出什么事了?”
“无事,绊到板凳了。”崔瑾强装冷静,“饭菜送来了?再去催催。”
“是。”
崔瑾扯平揉皱的纸,他看向最后一句话,若是让许昂知道他妻子逃离怀州的消息,他必死无疑。眼下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为妻子的离开打掩护,龟缩一角保全自己的性命,等御史前来抓捕许昂,他再出面当人证;二是借着去慈恩寺接妻子归家的由头离家,连夜逃离河内县,逃往长安跟妻子汇合,或是逃到洛阳投靠郑刺史。
也不行,郑刺史不一定能保住他,许宰相就在洛阳皇宫里坐镇,洛阳是许宰相的地盘。而且去洛阳是走陆路,若是骑马疾行,目标太大,乘坐马车又太显眼,要是倒霉,两三天内许昂发现他逃跑了,定然要派人抓捕堵截。
崔瑾舍弃了投奔郑刺史的想法,只能走另一条路,走水路前往并州,并州有王氏族人,可护送他走渭南道回京。
“郎君,饭菜送来了。”婢女告知。
“知道了。”崔瑾抬手擦一把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是走还是留,他需要立刻做出决定。
“夫人还没回来?”崔瑾走出去,“去前院通知一声,让车夫备好马车,我用过饭去慈恩寺接夫人回来。”
“是。”婢女出去了。
崔瑾端起碗快速扒饭,填饱肚子后,他回内室更衣,从散落一地的金簪玉钗中挑选几个小巧的装进荷包和袖兜里。
出门时,崔瑾又折返回去,他把地上的金银首饰都装进妆奁里,将屋里收拾妥当,出去说:“看天色要下雨了,如果我和夫人赶不回来,就在慈恩寺住一夜,明日再回,晚上不用留门。”
说罢,崔瑾快步去前院乘坐马车,离开了这个家。
到了慈恩寺,崔瑾下车看见了自家的另一驾马车,他打发车夫驾车回去,“我跟夫人同乘一驾车回去。”
马夫应是,驾着马车走了。
崔瑾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驾马车,没有车夫的影子,里面也没有人,他没多停留,当即快步离开,前往渡口。
赶到渡口,天色已昏,渡口停泊着几艘船,但都是货船,没有要离开的,最早的一艘船是明早离开。
但崔瑾等不及了,他去沿岸的村里雇一艘渔船,借口要外出办差,乘坐渔船连夜离开河内县。
*
一夜过去,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了别驾府无人看守的马车,僧人去别驾府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才发觉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闹哄哄的。”天色不好,孟青难得赖床睡个懒觉,迷迷糊糊听见哭喊声,她大声问一声。
“青娘,隔壁好像出事了。”杜黎推门进来,“门房说许刺史在半柱香前去了隔壁,一脸的阴沉,这会儿还没出来。”
孟青掀被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崔别驾和王夫人不见了。”杜黎说。
“不见了?”孟青立马下床穿衣,“走,过去看看。”
尹采薇也来到前院,见孟青和杜黎出来,忙说:“二嫂,二哥,崔别驾和王夫人好像不见了。”
“我们过去看看,你在家待着,那边闹哄哄的,别撞到你了。”孟青指指她的肚子。
尹采薇叹一声,“我站自家门口看两眼。”
“你自己注意。”孟青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口撞上望舟往里面跑,“跑什么……许刺史,出什么事了?”
许刺史带人从别驾府出来,走到了杜家门前,他看孟青一眼,什么都没说,阴着一张脸走了。
望舟抓着孟青的胳膊,看许刺史走远了,他拍着胸脯重重吐气:“好可怕,许刺史像是要杀人。”
“怎么回事?”杜黎问。
“隔壁的王夫人在昨天早上带着侍女和马夫去慈恩寺上香,午后崔别驾睡醒去慈恩寺接王夫人,但夫妻俩一去都不回。今天早上,慈恩寺的僧人在山下发现一驾无人看守的马车,认出是别驾府的,就上门询问情况,府里的下人这才知道王夫人和崔别驾都没去慈恩寺,当即就报官了。”望舟将他偷听来的消息汇总,“许刺史听说后,立马赶来询问,这会儿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出门去隔壁的别驾府,县令还在,正在审问下人。
“夫人离开时交代我们不要打扰郎君睡觉,我们就没进门,一直到午后郎君睡醒,主屋的门才开。”婢女哭丧着脸交代,“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就是郎君醒来听到这番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内室坐着,我在外面听见铜镜响了一声,进去询问,郎君说他绊到板凳了。之后没过多久,他吃了饭就出门了。”
“前一天呢?前一天有没有出什么事?”县令问。
“郎君和夫人似乎吵架了,晚饭时,郎君要去刺史府用饭,夫人一听这话就在内室哭了起来。”
县令一听到刺史府,目光立马变得飘忽,心知不能再问了。
“崔别驾前天晚上去刺史府赴宴了?”孟青接着问。
婢女点头,“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行了,刺史大人已经派人去寻找了,崔别驾不会出事的。”县令出声打岔,“你们守好家,等崔大人和夫人回来。”
孟青看县令一眼,她思索着问题的症结估计就在刺史府的晚宴上,许刺史可能是旧计重施,逼得崔瑾只能逃跑。不对,为什么要逃跑呢?还是王夫人先逃了,如果要牺牲自己告发许刺史,只用朝长安送封信就能解决。
“孟郡君,我们要走了,你走吗?”县令走到孟青身边问,他打量着她,四天前他听闻她利用鹦鹉打探刺史府的消息,心想她和杜长史要有麻烦了,没想到她好生生的,隔壁的夫妻俩却逃跑了。
“走。”孟青跟着一起往外走,她想明白了,崔别驾是被迫跑路,他不是自愿的,估计一觉睡到下午就是王夫人的手笔。
回到家里,孟青压抑着兴奋跟尹采薇说:“前天晚上刺史府置席,崔别驾赴宴,估计是王夫人受不了了,要逃回京告状。”
“我们要做什么吗?”尹采薇问,“王夫人可千万别从洛阳走,这才一天的时间,如果要去洛阳,这会儿还没到河清县。”
“不知道她有没有往长安送信,我们帮她送一封信给郑宰相。”孟青说。
“信不能从河内县寄出去。”尹采薇提醒。
“我知道,我去纸马店一趟,纸马店该去温县的纸坊进货了。”孟青有太多的渠道可用,她回屋写封信,随后带着望川回娘家。
孟父拿到信去纸马店一趟。
当天傍晚,纸坊的管事就拿到信了,他连夜安排车队装一车纸,天一亮就送往河清县。
*
“主子,追捕的人传回消息,崔瑾在今天早上从武德县乘坐货船离开了,目的地是并州。”
“继续追,分三拨人马,一拨去并州渡口拦截,一拨追踪货船,两条路如果都没拦下人,最后一拨从洛阳走,走水路提前到长安,去潼关拦人。”许刺史吩咐。
“长安如果得知了消息……”
“死无对证,他们又奈我何。”
“是。”护卫领命,迅速离开。
*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渡口有官兵盘查?小郎君,打听一下,渡口出什么事了?”货船上的商人探头问对向驶来的船。
“说是在追查逃犯。”
崔瑾躲在人群里缩了缩头,他满心焦急,这要是被许昂抓到了,他半路就得丧命。
“瞎了眼,谁的船都敢查!”杜悯走到船头,他拿出鱼符看向岸上的官兵,“我是怀州长史杜悯,船上运的都是石槽和煤炭,重量大,船不能停,你们快放行。”
崔瑾听见杜悯二字,他心头一振,有郑宰相的情分在,杜悯不会杀他。
杜悯见岸上的官兵一听他的名号就遮遮掩掩的,他顿感不对劲,大叫道:“你们是哪个州的兵?站住!跑什么?你们给我站住!停船,靠岸,给我追!”
第196章 崔别驾,你让我久等啊……
沉重的船直接撞上码头, 船上的衙役抄起武器,毫不犹豫地跳船追赶。
“我是怀州长史杜悯,在场的诸位听我号令, 立即助我捉拿这帮身份不明的官兵。”杜悯高声号召,他也跟着跳下船。
码头上的脚夫看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官兵变成了逃兵, 立马跟着杜悯追了上去。
“快快快, 快靠岸。”货船上的船家吆喝, “快靠岸, 我们去帮忙。”
崔瑾探着头看向岸上混乱的场景,上一瞬做下的决定又开始动摇, 杜悯拦下这拨追兵,他不如趁机跑了, 可下一瞬又担心前路还有堵截的。
货船靠岸,船家、舵手和船上的商人纷纷下船, 崔瑾落在人群后面,他盯着旁边那艘载着石槽和煤炭的官船,许昂肯定想不到他会折返回去。
有了决定, 崔瑾赶忙跟着走下货船。
*
另一边,杜悯带着众多帮手把七个官兵围住了, 为首的甲士走向杜悯,“卑职参见杜长史,我等是许刺史的护卫,此行外出是为办差, 不便暴露身份,这才引发了杜长史的误会,还望杜长史放行。”
杜悯探究地盯他一眼,他接过令牌, 的确是许刺史的护卫。
“你们办什么差?抓捕哪个逃犯?”杜悯追问,“都是一州的同僚,见到我跑什么?你一开始说明身份,哪有这些事?”
护卫朝周围看一眼。
杜悯看衙役一眼,衙役立马去疏散人群。
“杜长史,崔别驾擅自离任,伙同其夫人贸然离开河内县,许刺史打发我等前来追查。”护卫低声解释,“因不知崔别驾离开的内情,许刺史叮嘱我等不准声张。万一崔别驾夫妻俩闹了矛盾,崔大人只是为了追妻,我们一通动作,会坏了崔别驾的名声,影响他日后的升迁。”
听到头一句话,后面冠冕堂皇的理由杜悯一概没听进去,他只知道崔瑾夫妻俩跑了,怀州要变天了,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拨人给拦住。
“这算什么私差?有必要瞒着我?被我叫破还要逃跑?”杜悯负手盯着他,“说,你们跑什么?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别想走。”
护卫沉默,他们接到信,崔别驾藏身的货船今日要路过孟津渡口,抓住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料到会撞上杜长史。这是个难缠的家伙,他们担心被他发现会出意外,影响到后面杀人灭口的计划,决定逃跑引走他,让崔别驾趁机离开,他们之后再去下一个渡口拦截。
“我们用的是抓捕逃犯的借口,担心被您识破后找许刺史的麻烦,下意识选择了逃跑。”另一个护卫上前解释。
“你们的借口太多了,我现在不仅分不清你们真正的意图,还不敢确定你们的身份。”杜悯掂了掂手上的令牌,说:“跟我走吧,回刺史府跟许刺史对质,看他知不知道你们背着他在外胡作非为。”
“这……”
“怎么?又想跑?”杜悯朝衙役挥手,“把这些人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兵还是贼。”
“杜长史,你这是妨碍公务!”
“屁的公务,崔别驾追个媳妇干你们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刨二亩地,朝廷发给你们的俸禄是让你们去管人家两口子的家事?”杜悯大声斥骂,“你们最好说的都是真话,我倒要去问问许刺史,他到底在干些什么事。崔别驾是战场上的督军还是攻城的先锋官?他追个媳妇被你们搞得像是临阵脱逃的逃军,你们哪是担心影响他日后升迁,是生怕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杜长史,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奉命办事。崔别驾离开河内县没经批准,他就是擅自离任。”护卫脸色难堪,自从当上许刺史的护卫,他何尝受过这等呵斥。
“他擅自离任也用不着你们兴师动众地抓捕,你们没这个权力。”杜悯寸步不让,“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自己跟我上船还是我让人把你们捆起来丢上船?”
护卫看向码头,有三艘货船已经走了,他们如果放弃追捕,只能指望先去并州堵截的那一拨人手能完成任务。
“杜长史,你要跟许刺史对着干?”护卫威吓。
“我不相信许刺史会干这种糊涂的事,由此推断,你们不是他的手下。”杜悯哪会授人把柄,他不再啰嗦:“兄弟们,把这帮贼不贼兵不兵的人捆起来。”
“等等。”护卫阻止,但晚了,一帮孔武有力的衙役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帮酒囊饭袋捆了起来。
“干得好!”杜悯叫好,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几个人哪里像刺史府的护卫?一帮软脚虾,在衙役手上都走不了五招。”
“肚子里装的都是肥油,哪有什么武力,也就身上这身皮能吓唬人。”一个老衙役道。
七个护卫气得脸色铁青。
“把人押上船。”杜悯吩咐。
“杜长史,你今日不放了我们,许刺史饶不了你。”护卫叫嚣。
杜悯充耳不闻。
到了码头,杜悯上船准备拿钱给渡口监官,用于修缮撞坏的木阶。上船没走两步,他在煤渣堆旁看见了一支玉簪,捡起一看,这东西他都买不起,自然不会是船上的衙役和舵手的私物。
“大人,您有什么事?”舵手看杜悯走来,他开口问。
“我们下船抓贼的时候,船上有人上来过?”杜悯问。
“没见人上来。”舵手摇头,“怎么了?丢东西了?诸位大人下船后,船上的舵手也都跟下去了,帮忙的帮忙,检修船的检修船,我忙着收帆,没有多留意。”
“没事。”杜悯心里有个猜测,“你和舵手们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就走,这里不太平。”
舵手应是。
杜悯走下船舱,步子故意放沉,脚履缓慢地去头舱拿钱,又一路穿梭来到尾舱,从尾舱上甲板。
一间闲置的船舱里,崔瑾听着脚步声离开,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然而没过多久,头顶的甲板上响起繁杂的脚步声,紧跟着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下来了,他又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剧烈一晃,崔瑾猝不及防地被晃倒在地。
“什么动静?”伙夫路过看向船舱。
“估计是什么东西倒了,走走走,赶紧去做饭,已经晚了。”
崔瑾趴在船板上,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气愤地往船板上捶一拳。他一介高官,如今沦落到当贼的地步,他恨啊!恨该死的许昂,恨自己,更恨王云容,他仓皇逃命都是她害的,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私逃,逼得他走投无路,也只能离家逃命。
船离开孟津渡口,天色也渐渐暗了,船上的衙役和舵手轮换着吃晚饭。
在天色黑透时,衙役们回船舱睡觉。
“老朱,晚上的剩米饭不要倒,我明天拿去喂鸟。”杜悯高声交代。
“知道了。”伙夫应一声。
渐渐的,船上的说话声低了下来,呼噜声渐起。
崔瑾躺在没有铺盖的床板上也睡着了,半夜,饥饿把他唤醒,他摸黑走向舱门。
杜悯听到了脚步声,他打起精神看向门口,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晃悠进来了,在踢倒门口的水桶时忍不住骂出声。
“崔别驾,你让我久等啊。”杜悯悠悠开口。
崔瑾被乍起的人声吓个半死,反应过来是杜悯,他更是绝望。
杜悯用灶膛里留的火种引燃蜡烛,他持着蜡烛笑盈盈地走过去,“饿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船上?”崔瑾几乎要认命了,“我兜兜转转都逃不出你们的圈套?你要把我送到刺史府吗?”
杜悯从怀中掏出玉簪,“是你的吧?你这人就是马虎,这等好东西都能掉。”
崔瑾没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跑什么?老老实实交代。”杜悯说,“你老实交代,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我可以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杜悯笑了,“崔别驾,醒醒,我这会儿杀了你都没人知道,你看看你的处境,哪来的资格跟我提要求?”
崔瑾面露屈辱。
“追捕你的七个护卫在我的船上。”杜悯透露一句。
崔瑾惊诧地看向他,“你在帮我?你为什么帮我?你跟许昂不是一伙儿的?”
杜悯不再回答。
“好,我说。”崔瑾心里又燃起希望,他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都交代出来,说罢,他希冀地问:“你能不能送我到洛州刺史府?”
“我能帮你送信去长安。”杜悯打算把崔瑾藏起来,送上门的功劳哪有再送走的?
“你别到处乱窜了,免得又落到许刺史手上。你跟我回温县,我把你的行踪抹去,等朝廷派人下来,你再出面作证。”杜悯安抚道,“尊夫人的行踪你可知道?她会不会遭遇不测?”
“我晚她一天离开河内县,不知她的行踪。”崔瑾回答,“她应该是去并州了,她有族人在并州。”
杜悯思索一会儿,说:“你把她族人的地址给我,我安排人去联络,让对方出面接应。”
“你插手进来,不怕女圣人事后怪罪你?”崔瑾好奇。
杜悯没回答,他从橱柜里端出冷饭递给崔瑾,自个儿则是坐一旁纠结,他纠结在明知道许刺史犯事的情况下,要不要参他一本。
不参,是知情不报;参了,恐得罪女圣人。
但他给郑宰相报信就已经得罪了女圣人。
“我吃饱了。”崔瑾出声。
“回你藏身的船舱里,之后的一天三顿饭,我给你送进去。”杜悯吩咐,“等等,你觉得事发后,女圣人会不会顾及许宰相的面子放许昂一马?”
“不可能,朝中还有圣人在,她不可能肆意妄为。”崔瑾回答。
杜悯闻言,心里顿时清明了,许昂没用了,许宰相老得要死了,这两颗废棋注定要被女圣人舍弃,舍弃前不如给他当垫脚石。
老树倒了,新芽才能茁壮生长,想来女圣人能理解。
“那个……我提醒你一句,许昂找不到我,狗急跳墙之下说不准会朝李司马和六曹参军下手,我只是个人证,那几个手上肯定握的有他的物证。”崔瑾跑不掉了,他开始考虑如何能将许昂一击毙命,不给他反扑的机会。
“知道了。”杜悯点头,“回舱房里去,不入夜不准出来。”
崔瑾走了。
杜悯又坐了一会儿,他持着蜡烛走上甲板,跟舵手说直接回温县,不去河内县了。
*
两天后,官船抵达温县,杜悯喊一帮人上船抬石槽,崔瑾混在里面跟着下船,随后被杜悯送去孟家纸坊看管起来。
杜悯马不停蹄地回到驿馆写公文,墨迹一干,立马让驿卒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休息一夜,杜悯带着七个护卫回河内县探情况。
第197章 狗急跳墙
“主子, 人、人追丢了。”昏暗的走廊里,护卫跪地请罪,“走水路追捕崔别驾的护卫提前得到消息在孟津渡口守株待兔, 但在两日前突然没了消息,属下骑快马赶去打听, 才知他们在抓捕前遇到杜长史的船, 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们被杜长史绑走了, 崔别驾藏身的货船如今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许刺史一听,气得险些喘不过气, 他一脚踹过去,“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
护卫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躲都不敢躲。
“给你那么多人手,你们还追丢了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死外面算了。”许刺史气急攻心,前几日的冷静一瞬间消散得干净。
“主子息怒,前往并州的人手再有一天就到了, 一定能把人拦下来。”护卫信誓旦旦道。
“王夫人的行踪呢?打听到了吗?”许刺史问。
“没有。”
“废物!废物!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许刺史气得大叫,他心知隔了这么长时间,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本想着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可如今人也追丢了,他才真正慌乱起来。
“这个消息瞒住了, 别让其他人知道。”许刺史吩咐,“你去找杜悯,把人手要回来。还有,让他给我滚回河内县。”
“是。”
*
杜悯半路遇到刺史府的护卫总兵, 对方要人,他痛快地放手,许刺史要见他,他回家点个卯就去了。
“杜悯,你好大的胆子,敢扣押我的人!”对于这个坏了他的事的下属,许刺史恨不得杀了他,“你为什么扣押我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事?”
“坏了你什么事?你派人追捕崔别驾是为哪般?还以追捕逃犯的罪名逮捕,他犯了什么罪?许刺史,你今天拿不出合理的罪名,我可以向御史台参你一本。”杜悯视他为死人,丝毫不带忌惮的。
许刺史惊愕,“你要跟我对着干?”
“怀州的事务由我们共治,你派护卫逮捕崔别驾的事我要是不知情也就算了,偏偏让我遇上了,我要是不插手,你一旦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我岂不是要沦为你的同谋?”杜悯看他如傻子,“你给了我什么好处?值得我为你卖命?”
许刺史无法反驳。
“崔别驾犯了什么事?单单是擅自离任去追离家的妻子?就是圣人也不会这么不讲情面吧?”杜悯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别管。”
“你不说我就上本参你。”
“随便你。”许刺史已经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杜悯闻言,知道许刺史的阵脚开始乱了,他试探道:“你喊我过来就为这个事?那我走了?”
许刺史看向他,下一瞬拿起砚台朝杜悯砸去,他就不该犹豫,杜悯初来怀州时,他就该给他下药,晚了一步,让他引发出这么多的事。
“你发什么疯?”杜悯躲开砚台。
许刺史不答,他抄起桌案上的笔架、茶壶、镇纸……全部朝杜悯砸过去,要不是他和孟青在里面戳事,哪会有如今的局面。
杜悯跑出公房,他在府衙里大喊大叫,引得李司马和六曹参军都从公房里走出来。
“闭嘴,给我滚。”许刺史追出来,他气得满脸赤红,像一头急着吃人的疯牛。
杜悯甩手走了。
“刺史大人,出什么事了?”李司马试探着问,“崔瑾抓回来了吗?”
“抓到了。”许刺史淡淡地说一句,“我要去洛阳一趟,你们留府里等消息。”
李司马等人闻言,面上一松。
许刺史要给自己准备后路了,如果护卫在并州没有抓到人,他要做最坏的准备。
*
杜悯回到家,一家人都在前院等他,孟青见他回来,说:“走,去书房说事。”
杜悯点头,他看尹采薇一眼,说:“你先回后院,我待会儿去找你。”
尹采薇不动,她看向孟青。
“一起吧,你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发生了挺多事,都是我和采薇相互商量的。”孟青开口。
尹采薇脸上露出笑,她挽着孟青的胳膊快步离开。
杜悯皱眉,一脸的不高兴。
“三叔,你瘦了点。”望舟走到杜悯身边说话,“虽然瘦了,但精神头好极了。”
“有喜事,精神头哪会差。”杜悯得意地挑眉,“你猜我有什么喜事?”
“我不猜,你快点走,我娘在等着了。”望舟推他一把。
“走了。”杜黎催促。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抬脚跟着望舟走进枫林院。
“崔瑾在我手上。”杜悯一进门就放大招,“他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了,我昨日回到温县,立马上本参许刺史贪污赈灾款、贿赂官员、滥用职权迫害同僚。”
孟青惊得站了起来。
有尹采薇在,杜悯不好说跟女圣人有关的字眼,他义正言辞道:“我知道了许刺史的所作所为,如果不做表态,意味着我跟他是同谋,保护人证也成了圈禁人证。”
孟青点头,“你做得对。”
“崔瑾提醒我许刺史狗急跳墙之时会朝李司马等人下手,许刺史今日已经失了镇定对我又打又骂,我担心他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事,你们待在河内县不安全,跟我去温县住一段日子吧。”杜悯提议。
“他手上握着崔瑾的什么把柄?”孟青问。
杜悯看望舟一眼,想着日后事发了,望舟早晚能听到风声,他不再避讳,说:“崔瑾在他的接风宴上吃了催情的东西,奸淫了许昂的爱妾,此女当场死在了床上。她是司户参军的亲妹,是官家女,司户参军如果告他,他要获刑。为了平息事端,崔瑾向许昂低头,选择收下五万贯赈灾银。”
一室沉默。
“许刺史怎么突然又向崔瑾下手了?不是打着主意要害我吗?”杜悯问出他的疑惑。
“是二嫂的功劳,她利用你送回来的信,借鹦鹉的嘴离间了许刺史和崔别驾,让许刺史再度朝崔别驾下手,崔别驾妥协,王夫人遁走,逼得他也只能逃跑。”尹采薇开口,她把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一一复述。
杜悯大喜,“原来是二嫂搅动了怀州的风云,当世女诸葛啊。”
孟青得意地露出笑,她凭一己之力破了怀州的局势,够她回味一辈子的。
“女诸葛还有一计,许刺史在怀州欺压百姓近十年,他走时该请怀州百姓看一场大戏,出出这些年的恶气。”孟青开口。
“什么计?”杜悯忙追问。
“李司马和六曹参军他们死了也不冤,不用保他们的命,死在许刺史手上也算死得其所,死前让他们上演一场逃命大戏吧。”孟青幽幽道,“许刺史一直把注意力落在崔瑾身上,保不准会查到你身上,让李司马和六曹参军都加入逃亡的队伍,分散分散他的精力。”
杜悯若有所思地点头。
“河内县东边有个折冲府,折冲都尉掌管怀州兵力,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去拜访他,在许刺史杀红眼的时候,请他带兵镇压。”孟青笑了,“最后该崔别驾出马了,让他当众指认许刺史的罪行,给大家乐一乐。”
“好。”杜悯鼓掌,他激动道:“二嫂足智多谋,三弟甘拜下风。”
望舟跟着啪啪鼓掌。
尹采薇和杜黎见了,也都鼓起掌。
孟青肆意地享受着追捧和崇拜的目光,她浑身舒爽。
*
翌日,杜悯拿着状告许刺史滥用职权迫害同僚的公文来到刺史府,他在前衙溜达一圈,只有司户参军在公房里忙公务。
“何参军,其他人今日不当值啊?”杜悯问。
“手上无事,过来做什么?”何参军头也不抬地说。
“许刺史滥用职权抓捕同僚,你们是不知道还是冷眼旁观?”杜悯直白地问,“你就不怕你们也有这一天?”
何参军动作一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杜悯走进去,他把折子抛过去,“我前几天在孟津渡口遇到许刺史的护卫,他们以抓捕逃犯的借口追捕崔别驾,我误以为这帮人是假冒的,许刺史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我就把人捆起来带了回来。你瞧怎么着?刺史府的总兵昨天上午把人要走了,许刺史也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
何参军变了脸,“你捆了许刺史的护卫?”
“是啊。”
“崔别驾呢?你可见到崔别驾?”
“崔别驾去追他的夫人了。”
何参军摇头,“不对……”昨天许刺史明明说了已经抓到崔瑾了。
“怎么不对?”杜悯敲敲桌子,“你如今已经知道了,要跟我联合上奏吗?你要是装聋作哑,我再参你一本。”
“滚。”何参军赶他,“你滚出去。”
“行,我参定你了。”杜悯夺走他的公文。
杜悯一走,何参军立马起身去找刺史府的总兵,问及杜悯口中的事,他虽坚定地否认了,但目光有闪躲。
何参军立马去找其他人商议,随后安排人去温县打听。
而总兵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立马给前往洛阳的许刺史送信。
翌日,何参军和李司马等人收到回信,杜悯逮捕了七个假冒刺史府护卫的消息在温县不是秘密,他们详细地了解到来龙去脉,断定崔瑾没有被抓,不知道逃哪儿去了。
“我们也逃吧。”何参军说,“许刺史有当宰相的爹保命,我们可没有,一旦被捕,是要掉脑袋的。”
“往哪儿逃?我们一旦逃了,就成逃犯了。”李司马问,“而且家里还有老的小的,怎么带走他们?”
“落草为寇也好,钻进深山寻个野庙当个野和尚也罢,总有活路。”司法参军道,“妻儿老小顶多流放,待我们安定下来,打听到消息,我们再去接他们。”
这个想法跟何参军一拍即合,他也没打算带上家里人。
其他人还在犹豫,这二人已经约定好要结伴奔逃。
九月初二,何参军借口要去大河乡丈量田地,一大早就出门了。
司法参军在当日借口要下乡办一个案子,也顺顺利利地离开了。
但一夜过去,二人在同一间暗室里醒来。
接下来的几天,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士参军都被关了进去。
李司马和司兵参军在发现同僚一个个消失,刺史府的守官却视若无睹时,二人察觉到不对劲,暂时没敢行动。
九月初八,许刺史回来了。
“主子,六曹参军只有司兵参军没逃跑,其他五人都被我们的人抓起来。”总兵复命,“这些人如何处置?李司马和司兵参军又如何处置?”
“并州有消息传回来吗?”许刺史问。
“没有发现崔瑾和王夫人。”总兵低声回答,“他们二人可能还没抵达并州……”
“砰”的一声,一块儿砚台落地,随即有红色血迹滴落。
“还没抵达?这都小半个月了,游也游去并州了!”许刺史重重捶桌,“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跟我说,护卫一定能在潼关拦住人?不能等了,那几个叛主的人都给杀了。”
“是……”总兵犹豫,“宰相大人如何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刺史狂笑起来,“宰相大人老了,要死了,开始看重身后名了,他要大义灭亲哈哈哈哈。都给我去死吧,早点下去给爷铺路。”
“大人,朝廷来人了。”守官慌张地跑进来,“人马已经进河内县了,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不可能,长安的人来不了这么快!”许刺史起身,“是驻守洛阳的御史?让司兵参军进来,不,我去见他。”
司兵参军正琢磨着杜悯私下跟他密谋的话,猛地听见脚步声,他吓得赶忙起身,“大、大人……”
“朝廷来人了,你立马召集你手下的兵,我们带着人手一起离开怀州。”生死关头,许刺史陷入癫狂,他不能被抓,他不能死,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奋力一搏。
司兵参军吓了一跳,他还不如跟何参军他们一起逃了,被抓了也就是一个死,他一个人死了要好过三族皆亡。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司兵参军应下,一出门就打发人去给杜悯报信。
在他身后,李司马的公房里,汩汩红血染地。
第198章 御史到,许昂逃……
沾血的刀落地, 许刺史冷眼看着李司马挣扎着要跑,却无力地倒地,粗重的呼吸在倒地时骤停。他的呼吸也跟着一滞, 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强行给自己断了后路。
守官闯进来, 他看见这一幕, 吓得目瞪口僵。
总兵看一眼刀, 心知许刺史除了逃亡, 再无生路。
“大人,您糊涂啊!”守官痛心疾首地开口, “您不要再做糊涂的事,宰相大人是您父亲, 他至少会保住您的命。我是跑不了了,李司马是我杀的, 我来担这个罪。您回官署里等着,等查案的御史过来,您不要抵抗, 老老实实地把事情都交代了。”
许刺史动摇了一瞬,但在下一瞬就否决了束手就擒的念头, 他手上不止这一条人命,且十年间贪污百万贯,这些都经不住查,而且还有知情的活口, 他杀人、贪赃的罪名无法洗脱,一旦判定就是绞刑。至于他爹,他出了事,他爹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哪有余力保住他的命。何况他爹还急于撇清关系,要让他一力把罪责全担了。
“不用劝了,束手就擒的结果就是断头台上见,还不如我们奋力一搏,说不定就撕出一条生路。”许刺史做出选择,他捡起地上的刀递给总兵,“你去把暗室里的人都给杀了,再派几个护卫去长史府,把杜悯一家也都给宰了。”
“长史府只剩杜长史还在家,其他的人在四天前都搬去温县了。”总兵回答,“孟郡君等人出行雇了镖队,因人数众多,我没敢带人拦截。”
许刺史咬牙,“还真是聪明人,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她携家带口跑了。先放她一马,去取了杜贼的项上人头。”
“是。”总兵领命,立马出去了。
“大人,既然要逃命,您快点走吧。”守官劝,“属下带人去拦一拦洛阳来的官员,您抓紧时间快跑。”
“你不跟我走?”许刺史出门,他往官署去。
“我老了,又不擅长骑马,跟您一起是拖后腿。”守官不逃了,他预感许刺史逃不掉,南有东都洛阳,西北有长安,东北有防御之城并州,几乎是合围之势,能往哪里逃?他心知许刺史眼下是吓破了胆,又不肯认命,还试图垂死挣扎,他不奉陪了。
许刺史闻言不管他了,他回后院的书房搬出他往日珍藏的珍宝,用包袱一裹,拿起就出门。
“主子,解决了。”总兵从书房隔壁的屋里走出来,“要走了吗?我去召集兄弟。”
许刺史点头。
一盏茶后,刺史府的十二个护卫在前院汇合,但司兵参军还没有带人赶来。
“主子,杜长史不在府里,门房说半柱香前,司兵参军的随从上门说了几句话,杜长史就骑马出门了。”去长史府的三个护卫快步跑回来禀报消息。
“赵参军叛主了!”总兵愤怒,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催促道:“主子,不等他了,我们快跑吧。”
“狗贼,我就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许刺史大怒,他不敢再耽误,立马下令:“往西入太行山,先逃避追捕。”
一行护卫立马骑马护送着马车出门。
守门的杂役大气不敢出,马车一走,他们也跑了。
后院里许刺史的妻妾尚不知府衙已空,还沉浸在脂粉香气里争奇斗艳。
*
一条民巷里,司兵参军听到马蹄和车轮声疾驰而过,等马蹄声走远了,他悄悄从犄角旮旯里走出来。
听到动静的百姓和下人都走出门张望,得知是许刺史带着护卫纵马出行,他们顿时没疑问了,这一贯是许刺史张扬的作风,河内县的百姓都习惯了。
司兵参军绕过人群走向刺史府,刺史府府门大开,无人把守,他犹入无人之境,目的明确地来到府衙,沿着地上滴落的血迹走进李司马的公房。
“杀人了——”司兵参军大叫着跑出去,“来人呐,杀人了,许刺史杀了李司马,他畏罪潜逃了。”
他边跑边叫,跑回自己家,他夺马而出,去校场召集训练的武官和兵士,“许刺史杀了李司马,带着护卫畏罪潜逃了,你们跟我去追。”
“赵参军,这话可不是能胡说的!”武官惊疑不定。
“李司马的尸体还倒在血泊里,我跟你胡说什么?本官现在命令你们拿上武器跟我走。”司兵参军发令。
兵士们对看几眼,其中一人拿起武器,其他人纷纷效仿。
司兵参军立马带兵沿着许刺史出逃的方向追了过去。
*
杜悯带着折冲都尉和一行骑兵来到刺史府,还没下马就看见前院里挤满了百姓,闹哄哄地说着死人了。
“谁死了?”折冲都尉跳下马,“许刺史在哪儿?”
“李司马死在公房里,许刺史带着护卫跑了。”回话的人是司法参军的儿子,“大人,我爹早几天出门下乡办差,一直没有回来,是不是也被许刺史杀了?”
折冲都尉一听,立马转身出去,他翻身上马,说:“杜长史,你留下坐镇,我等去追捕许刺史。”
“好。”杜悯一口应下,他的任务完成了。
“跟我走。”折冲都尉号令一声,循着地上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追了出去。
杜悯把马拴在石狮子上,他阔步走进去,问:“可有人去报官?”
“去了去了,杜长史,你可知道我爹的消息?”司法参军的儿子问。
“不知。”杜悯回答,他威吓道:“无干人等速速离开,休要破坏现场。”
来到府衙,府衙里挤满了人,杜悯立马以妨碍公务和窃取公文的罪名疏散人群,把无关人等都打发出去。他沿着血迹走进李司马的公房,满室的血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快步靠近,刀伤在脖颈上,血流了一地,人已经没气了。
杜悯走出去,迎面看见婢女搀扶着刺史夫人从月亮门里走出来,她满脸的焦灼,眉宇间充斥大祸临头的不安。
“杜长史,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下人说李司马死了?”
“你没听错,尸体就在里面。”杜悯侧身指向背后的公房,说:“许刺史畏罪潜逃了,折冲都尉已经带人去追捕了。夫人,回后院吧,即刻起,刺史府的女眷不准再随意走动。”
“不可能,人不可能是许刺史杀的,他也不可能逃跑,我要派人给我公爹送信。”刺史夫人不信,许昂昨天傍晚才回来,他怎么可能杀人潜逃,要是有逃亡的打算,他压根不会回来。
杜悯勾唇一笑,“夫人,人是不是许刺史杀的可不由你说。至于送信,你公爹要是救得了他儿子,许刺史还会做个亡命之徒?识趣点吧,你是一个被舍弃的棋子。”
“杜长史,出了什么事?”县令形容狼狈地跑进来。
“就你一个人来的?司法佐和衙役呢?”杜悯问,他不厌其烦地重复:“李司马死了,许刺史杀的,他带着护卫畏罪潜逃了,折冲都尉带兵去追捕了。你把你的人都喊来,立即查封刺史府,即刻起,许刺史的家眷不准再出门。”
县令对这个变故感到眩晕,许刺史要倒了?他会不会受牵连?
“你的人呢?”杜悯呵斥一声。
“在、在外面疏散人群。”县令回答。
“人又没进来,赶什么赶?去把衙役喊进来。”杜悯下令,他看向刺史夫人,对方脸色灰败,再无挣扎之力,转身离开。
杜悯跟了过去,“许刺史的书房在哪里?”
“府衙后面的一整个庭院都是,寻常有护卫把守,除了伺候的下人,谁都不能踏入。他做的事,我们不知情。”刺史夫人极力撇清关系。
杜悯笑笑,“夫人管束好内宅的人,我等有疑问会去寻夫人问话。”
刺史夫人点头,她带着婢女走了。
杜悯站在庭院里看看,他抬脚走向右手边的跨院,一进门又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他揉揉鼻子,手一放下来,血腥气又灌进鼻子里。他环顾一圈,按说许刺史把护卫都带走了,跨院里不可能再有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担心会突然蹿出个亡命之徒害他的命,他选择退了出去,他的命可金贵了,出不了一点差池。
来到前衙,杜悯撞上县令急急忙忙要出去,他出声问:“你干什么去?也要逃跑?”
“……杜长史真会开玩笑,衙役来报,朝廷派人来了,已经到长栏街了,下官去迎接。”县令解释。
杜悯一听,心里顿时明了,难怪许刺史毫无征兆地突然逃跑,原来是查案的官员来了。
刺史府附近的街巷填塞着半个河内县的百姓,巡抚使和监察御史的车被堵在长栏街,随行的侍卫清了一柱香的功夫,才清出一条道。
“大人,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侍卫来报。
“去请窦御史和孟郡君下车,我们走过去。”巡抚使道。
孟青已经从马车里下来了,见巡抚使和监察御史都下车,她走向后面的一驾马车,把崔瑾从里面喊了下来。
“河内县县令于坚参见诸位大人。”县令快步跑过来。
杜悯一眼看见好几个熟人,他二嫂真是说到做到,踩着点带着崔瑾来当众揭发许昂的罪行。
“怀州长史杜悯参见二位大人。巡抚使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杜悯道,去年把他坑来怀州的巡抚使又现身了,也不知道许昂伏法后,这个巡抚使会不会受罚,他几巡怀州,却对许昂贪赃枉法的行为熟视无睹。
“许刺史的罪行已经响彻朝堂,我恰好在汴州巡查水利,离怀州近,女圣人下旨钦点我来协助窦御史查案。”巡抚使说明情况,“我听围观的百姓说许刺史逃了?还发生了人命?”
“大半个时辰前,司兵参军遣随从去我府里报信,称许刺史让他召集人手护他逃亡,我接到信立马去折冲府向折冲都尉求助。等我们来到刺史府,李司马倒在血泊里,司兵参军不知所踪,许刺史已经带着护卫逃走了。”杜悯叙述情况,“折冲都尉带兵去追了,留我在刺史府坐镇。”
“去刺史府。”窦御史出声。
“请。”杜悯开道。
巡抚使和窦御史一前一后跟上。
孟青和杜黎带着崔瑾紧随其后。
“孟郡君,你也回来了?”人群里的书生看见孟青出声打招呼。
孟青回个笑。
“哎?这不是崔别驾吗?听说他犯事逃跑了。”人群里有商人认出崔瑾。
“他奸淫了许刺史的小妾,当然要逃跑。”有人信誓旦旦地说。
“我也听说过,是真的?”另有人问。
“是真的,我姨表妹在别驾府做事,她说崔别驾早在大半个月前就消失了,估计是怕许刺史杀他,他才逃的。”站在最前方的妇人接话,她盯着崔别驾,朝地上呸一口唾沫,唾骂道:“长得人模狗样,私下竟干偷人的勾当,许刺史就该宰了他。”
人群里响起嫌恶地“咦”声。
崔瑾又气又憋屈,他自我开解不跟愚民一般见识,低着头加快步子,往日厌恶的刺史府,这会儿却成了庇护他的牢笼。
第199章 我爹是宰相
一行人走进刺史府, 巡抚使和窦御史去公房里查看李司马的尸体,公房里的尸体跟许刺史逃亡的举动联系在一起,这个案子几乎不用再查, 许昂的罪行是板上钉钉了。
“刺史府的官吏呢?”窦御史问。
“司户参军和司法参军在六天前一前一后下乡办差,但都有去无回, 杳无音信, 司功、司士、司仓三位参军也是出一趟门就失踪了。”杜悯出列回答, “下官曾上门询问, 除了司法参军和司户参军的家人听从我的建议去衙门报官,另外三家都称参军出远门办差了。”
于县令出列, “下官两日前派衙役去寻找,没能在司法、司户二位参军办差的地点找到人, 当地的里长称没有见过他们。”
“半柱香前,我去了一趟许刺史的书房, 还没进门先闻到了血腥味……”
“走,过去看看。”窦御史打断杜悯的话,他立马起身。
其他人连忙跟上去。
书房旁边的屋门敞着, 有苍蝇来来去去地进出,窦御史和巡抚使毫不迟疑地走进去, 屋内血腥味浓郁,但室内没有尸体。
“有暗室。”巡抚使说,“刺史府不还有个守官?把他带过来。”
守官被押了进来,但他不肯说, 称自己不知道。
杜悯还是头一次见暗室,他在墙上敲敲打打,说:“我们能闻到血腥味,肯定有通风口跟墙壁连接, 暗室的门一定是在这间屋。”
“钱守官一定知道暗室的门在哪里。”崔瑾开口,他走到守官面前,“你都见到我了,还挣扎什么?我会出面指认许昂贪赃枉法,行贿官员。窦御史,钱守官跟许刺史是沆瀣一气之徒,我这些年收受的赃款都是由他出面给我送去的。”
“拉出去打,打五十鞭。”窦御史吩咐。
五十鞭下去,人不死也残了,钱守官犹豫几瞬,在侍卫要来拖他的时候,他松口了:“我都交代。”
侍卫看窦御史一眼,见他扭过脸,他们拖走钱守官,拉去门外行刑。
笞至二十鞭,窦御史喊停,钱守官的股背已皮开肉绽。
“暗室的门不在墙上,在地上,从门槛开始数,第八块儿砖可以撬开。”钱守官不敢再耍花招,他老实交代。
第八块儿青砖撬起,屋内咯噔几声,一方软榻后面裂开一道等长的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浓雾一般从地底升起,迅速在室内蔓延开。
侍卫迅速下去查看,随后背起五具被鲜血染红的尸体。
五具尸体一字摆开,杜悯眯着眼扫一圈,说:“是失踪的五位参军。”
县令看得胆战心惊,后背直冒冷汗。
“诸位大人,属下在下面还发现一条暗道,暗道连接着三间钱仓。”一个侍卫爬上来汇报情况。
窦御史和巡抚使闻言,二人决定下去一观。
“二嫂,二哥,我们也下去看看。”杜悯主动喊。
孟青看把守的侍卫没阻拦,她和杜黎踩着楼梯走下去,脚一落地,她险些被血腥味熏得吐出来。
杜黎揽住孟青的头,用身子阻挡血腥气,他带着她迅速走开。
杜悯看见杜老二的动作,他嫌弃地撇撇嘴。
“这钱堆得比怀州的山丘都高。”巡抚使惊叹。
窦御史“呵”一声,“你也有脸开口,巡抚使的位置该换人坐了,许昂能坐拥钱山,是你失察之功。”
“我是巡看水利的巡抚。”巡抚使辩解。
“怀州段的黄河近十年来不是决堤就是变道,你巡看的什么?这些钱从何而来?不都是治理水患的款项?你还是有失察之责。”窦御史去看另一间钱仓,说:“回头我就参你一本。”
巡抚使看向杜悯,说:“我给怀州寻来一位治水能臣,或许可以功过相抵。”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被钱仓里几乎要堆到顶的铜钱山震住了,下意识问:“这些钱能留在怀州吗?下官治水需要钱。”
“这是赃款,要查封的。”巡抚使摇头,“治水需要钱你问户部要。”
杜悯失望。
三间钱仓,一间堆着铜钱山,一间存放着珍贵的兵器,还有一间收藏着金银珠宝。杜悯一一看过,心想难怪许昂舍不得死,占着这么多的钱财,换作自己,他也不肯认命。
“窦御史,许刺史上交了赃款,会不会减免刑罚?”孟青问。
“这可不是他上交的,这些只能证明他贪污的多。”窦御史摇头,“走吧,上去,我要派人下来清点财物。”
“抓捕到许刺史后,是不是要押送他去长安?”杜悯问,“这个案子是由二位大人主审吗?”
“是由我们二人主审,结案后,口供、人证、物证和犯人都要押送进京,由刑部复核。”窦御史回答。
五个人先后上去,窦御史吩咐:“于县令,你立马追查司兵参军的下落,并传唤五位参军的家眷,询问他们与犯人许昂之间的仇怨。审案时,我和巡抚使要在场。”
“是。”
“杜长史,整个刺史府,目前只余你尚清白,本官钦点你协助我们清查与犯人许昂有关的账目,以及跟他同流合污的官吏。”窦御史道。
杜悯忙不迭地应下,他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怀州的蠹虫都给清理出去。
孟青看这儿没她的事了,她开口辞别,和杜黎先行回家。
刺史府外看热闹的人越发多了,孟青和杜黎一出门就被人拦住询问情况,孟青透露五位参军已身亡的消息,并鼓动道:“如今由窦御史坐镇怀州,诸位往日若受到哪位官吏的欺压,趁这个机会赶紧去告状。”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心动了。
“许刺史被抓回来了……许刺史被抓回来了,都让让,都让让,让条路让官兵进去……”
消息从外往内传递,孟青听到这句话,顿时肚子也不饿了,她立马拉着杜黎又跑回刺史府。
“窦御史,巡抚使,许刺史被折冲都尉抓捕回来了。”孟青报信。
“去衙门准备升堂。”窦御史吩咐。
巡抚使没意见。
于县令赶忙先回县衙准备。
一行人出门,迎面遇上折冲都尉带着官兵骑马过来。
“折冲都尉杨裕不负杜长史所托,擒回逃犯许昂,斩杀护卫七人,抓捕护卫八人。”折冲都尉下马汇报情况。
“这位是怀州折冲府的折冲都尉。”杜悯开口介绍,“杨都尉,这二位是窦御史和巡抚使,负责审理犯人许昂贪赃枉法、行贿官员、迫害同僚的案子。”
说罢,杜悯看见司兵参军的身影,他赶忙道:“窦御史,司兵参军回来了。赵参军,你去哪儿了?”
“下官发现许刺史杀了李司马畏罪潜逃了,便率领武官和兵士去追捕许刺史,半路遇上了杨都尉。”赵参军回答,他走到台阶下跪下,当着诸多百姓的面认罪:“二位大人,我要认罪,我受许刺史蛊惑,这些年与李司马和另外五位参军一起与许刺史合谋贪污赈灾款,迫害同僚。”
崔瑾腰上一疼,他回过头,发现是杜黎掐他,而孟青在一侧给他使眼色。
崔瑾看向街道两侧,街道两侧挤满了人,对面的围墙和屋顶上都骑着人,他迟疑,要当众认罪吗?
“传唤犯人许昂,今日就在刺史府外审案。”窦御史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当众审理恐难解民惑,他公正地说:“他做的是迫害怀州万民的勾当,今日让他接受万民的唾骂。”
杨都尉走向马车,把堵住嘴捆住手的许刺史扯下来。
崔瑾走下台阶,他在赵参军一侧跪下,“罪臣崔瑾要状告许昂下药害我,逼我收受贿赂。五年前,我来怀州任职,抵达河内县的第八天,许昂伙同六曹参军、李司马和钱守官在刺史府设接风宴,宴席上,我喝了他给我准备的催情酒,药性上来之后,被押去奸淫许昂之妾、司户参军之妹,何娘子当场死在床上。事后,许昂拿出五万贯赃款威胁我收下,不收就要告我奸杀官家女。我收了贿赂,包庇他五年,我有罪,但我是被迫的。我怀疑何娘子也是被迫的,她事先可能被迫喝了催命的药才枉死。我今日请求窦御史和巡抚使开棺验尸,还她的清白,还我的清誉。”
“不用开棺,我能作证,何娘子的确是被迫喝下毒酒。”赵参军开口,“除了何娘子,许昂用这招还害了七位娘子。我、司户参军、司法参军、李司马,以及前任司马、前任长史,还有于县令都是受害者。前任司马死于失足溺水是假的,他找到门路要调任,许昂让人淹死了他。”
许昂被堵了嘴,他气得呜呜叫,恨不得把赵齐剥皮生吃了。
“前任长史呢?也是许昂害死的?”杜悯问。
“他是得病死的。”赵参军回答。
“狗官!”人群里,一个年轻的书生冲向许昂,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狗官!打死狗官!杀千刀的狗官!”另有人抢走一个妇人手上洗衣的棒槌,迎头朝许昂砸了过去。
围墙上骑的闲汉也跳下来,像个猴一样,利索地骑在许昂身上,拳头化作流星锤,奋力捶打。
杨都尉佯装柔弱,他被挤出人群,一个劲嚷嚷:“别打了!别打了!都住手!”
他越喊,动手的百姓打得越卖力,生怕慢了一瞬就打不到了。
许昂嘴里塞的破布掉出来,他愤怒大喊:“该死的刁民,我岂是尔等能打的?嗷!住手,都住手,我爹是宰相……”
窦御史都准备出声喊停了,听见这话又把话咽了下去。
第200章 收监
掺和围殴的百姓越来越多, 许刺史躺在了众人脚下,他失了理智,如游荡在乱葬岗的疯狗, 逮着谁骂谁,骂老百姓猪狗不如, 骂冷眼旁观的窦御史和巡抚使黑心肠枉为人。
渐渐的, 他高昂的叫声沦为呻吟声, 怒骂转为求救。
窦御史沉着一张脸, 他紧紧地盯着下方混乱的场面,在夹缝里看见血色时, 他开口叫停。
巡抚使从始至终未说一言,在混战的人群散开, 许昂的身影露出来时,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笑。
孟青瞥见了, 她迅速目光回转,在巡抚使的眼睛里发现了尚未消散的戏谑之意。
巡抚使发现有目光盯着他,他看过去, 见孟青看向他身后,他转过身, 看见杜悯忙着端正神色,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大人?”杜悯尴尬一笑。
巡抚使哼一声,他回过身,看向台阶下。
许昂身上的锦衣被撕扯得稀烂, 暴露的皮肉上布满脚印,脚印下散布着带血的抓伤,脸上、脖子上遍布挠痕,半边脸被头上淌下来的血染红。
折冲都尉是习武之人, 最懂外伤,他检查一番,说:“乡亲们心里都有数,没有下狠手,都是一些皮外伤。”
许昂气得推他一把。
折冲都尉卸了劲,顺势后退好几步。
窦御史见了,他呵斥道:“许昂,老实点,再闹板子伺候。”
许昂站了起来,“我对你有印象,河南窦氏一族的人是吧?你今日如此欺辱我,我记住了。”
“记住又如何?又要拉出你当宰相的爹来吓唬人?实话不瞒你,本官动身前去宰相府拜访过许宰相。你猜他如何回答的?令尊请托我为他清理不忠不孝的逆子。”窦御史面露失望,许宰相太识相了,都快死了,竟没多少慈父之心,也不为亲子抗争一二。
许昂脸上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李司马和五曹参军是你下令杀的?”窦御史发问。
“五曹参军都被杀了?”围观的人震惊。
“我爹被杀了?”司法参军的儿子大哭,他悲愤大骂:“许昂,你畜牲不如,我爹为你做了多少亏心的事,你竟然杀了他……你猪狗不如,罪该万死,死后无葬身之地!”
许昂大笑出声,他面向窦御史,挑衅道:“对,就是我下令杀的,这群狗贼想要叛主逃跑,该杀。你要谢我,要不是我,他们已经逃之夭夭了。”
“窦御史,青天大老爷,请您为我做主啊。”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冲出来跪倒在地,“民妇的娘家在城南下洼子村,五年前我爹娘健在,还有五个兄弟,家中良田四百余亩,却不幸被许刺史看中,他派人上门强买,我爹不肯答应,两天后一场大火,全家二十七口人一夜毙命……”
她含冤大叫,满眼含泪地哽咽诉说:“祖孙三代人,我最小的侄子才过完满月,二十七口人,一个都没逃过,全死在火海里。当晚救火的村民说闻到了火油味,还说没听见求救声,民妇怀疑我爹娘他们在起火前就被人杀死了。我去报官,要求仵作验尸,可验尸的结果是一家老小全被呛死。我不信,因为先前声称闻到火油味的人证也改口了,他们一定是遭到了威胁。窦大人,请您为民妇做主,重审五年前下洼子村失火案。”
窦御史失了冷静,他一把拽住许昂的领口,“是不是你做的?”
许昂不开口。
“查,立马给我查,当年的四百余亩地如今在谁手上。”窦御史怒吼,“当年断案的县令是谁?”
“是我……”于县令脸色灰败,神色却很平静,悬着的另一只靴子落地了,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罪人当年收了钱守官送去的五百贯封口费,将这个杀人纵火案判为失火案。”于县令交代,他走下台阶跪着:“我有罪,我伏法。”
杜黎猛地上前两步,他从背后朝于县令猛踹一脚,于县令身形一晃摔下去,一头磕在青石板铺的台阶上,当场见血。
“该死的东西,畜牲!”杜黎指着他大骂,“一窝畜牲!平头老百姓的命不是命?由着你们肆意践踏?他们安分守己地种地,收了粮积极交税,农闲时卖力服徭役,他们犯什么罪了?就是不肯卖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田地,就要被你们害了命!”
杜黎看到李司马和五位参军的尸体没感觉,却在听闻他们迫害老百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看一圈,走向石狮子上拴的马,他拿下马鞭大步朝许昂走去,拿出以前刨地干活儿的力气,狠狠朝许昂抽去。
窦御史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许昂被打得倒地打滚。
“好!打得好!狠狠地打!”围观的人叫好。
“杜郎君,住手吧。”巡抚使开口,“你打的都是皮外伤,不中用,让侍卫上手。行刑,五十鞭,一鞭都不能少。”
侍卫闻言,立马去门房子里抬出长凳,把于县令和许刺史都给绑在长凳上,同时受鞭刑。
马革编的鞭子硬如铁,一鞭子下去,晕过去的于县令立马清醒过来,但被堵了嘴,想叫都叫不出来。
侍卫行刑,鞭鞭不见血,但过了二十鞭,血从皮下往外渗。
三十鞭,于县令又晕了过去,许刺史肉厚,还清醒着,但已无力挣扎。
四十鞭,许刺史也晕死过去。
五十鞭,地上的土被血水泡发。
行刑完毕,另有侍卫提两桶冷水出来浇下去,于县令和许刺史幽幽转醒,两人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在他们受刑时,窦御史又听了两桩冤案,一是何参军强占人妻,二是一桩仇杀案,杀人者却没被收监。
“河内县的官员全部收监,本官一一来判,我倒要看看他们皮下是官还是匪。”窦御史愤怒地说,“诸位乡亲,十日内,有冤情的速速来衙门递状子,本官亲自审案。”
巡抚使看杜悯一眼,说:“窦御史,你又没任过县令一职,断什么案?让杜长史暂代河内县县令一职,他曾任河清县县令,让他来审案。”
窦御史这会儿连杜悯都有些信不过。
杜悯心知这是一个在河内县百姓面前扬名立传的机会,他开口请命:“还请窦御史和父老乡亲们放心,杜悯一心为公,绝不徇私,定公正断案。”
“窦御史,你去充当县令了,这一摊子都交给我?”巡抚使指指背后的刺史府,“你可是主审,我是协从。”
“罢,那就由杜长史暂代县令一职。”窦御史指四个侍卫,“你们去协助杜长史办案。”
“是。”四个侍卫领命。
“走,跟我去逮捕人。”杜悯也担心县衙里的胥吏闻声跑路了。
孟青想了想,她站出来说:“我插个话,即日起,青鸟书馆无偿代写状子,有冤屈者,若寻不到状师,可去青鸟书馆。”
“我等从今日起,日日去书馆坐馆,代写状子,为民请命。”人群里的书生大喊。
“还有我。”
“我也去。”
“我们都去。”
人群里的文人接连响应。
“走,这就去。”孟青号令,“有冤屈要报案者,请跟我们走。”
杜悯带走一拨人,孟青又带走一拨人,刺史府外拥堵的大街顿时可供人通行了。
“散了啊,都散了,不要影响大人们办公。”侍卫疏散人群。
“许刺史会被判死刑吗?”有人问,“他爹会保住他的命吗?”
“耐心等消息,朝廷会判的。”侍卫回答。
窦御史瞥一眼哎呦连天的两个人,吩咐道:“请个大夫,保住他俩的命,别让他们死了。”
“是。”侍卫领命。
“给他们纸笔,让他们自写口供。”窦御史点了点崔瑾、赵参军以及钱守官等人,他嘱咐道:“分开关押,不要让他们串供。”
“杨都尉,是弘农杨氏的杨吗?”巡抚使走下来问。
“回大人的话,下官的确出自弘农杨氏。”折冲都尉回答。
“你今日表现不错,杜长史能请动你,本官姑且相信你跟他们不是蛇鼠一窝,接下来我给你派个任务,你带兵把刺史府、司马府和六曹参军的府邸给围了,案子不了结不撤人。”巡抚使吩咐。
“他也收了我的钱。”许昂插话。
“他是诬陷,我没有收过。”杨都尉冷静地反驳,“军政分家,我手上有兵,他不敢对我下手。因军不涉政,我恐他害我,这些年下官明知怀州有异样,但没敢过问,还请大人责罚。”
巡抚使选择相信,他跟侍卫说:“把许昂带下去,让大夫下最烈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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