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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案子了结


    窦御史和巡抚使联合杜悯, 三人两方查案,在三天内拿到多份口供,几经比对, 确定无漏网之鱼了,窦御史撰写卷宗陈列各级官吏共三十一人的罪行, 一一写下判令, 由侍卫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在卷宗送出的第四天, 长安的官员到了, 带队的人是郑宰相,同行者有大理寺寺卿和刑部侍郎。


    “杜长史的参本送达长安后, 圣人和武皇后立即派遣我等前来查明案子,我等在五日前才抵达洛阳。”郑宰相说明情况。


    “你们来得正好, 下官和巡抚使已查明许昂等人的罪行,已经结案, 卷宗已在四日前送往长安。诸位大人如今来了,是否可当场对案子复核?河内县的大牢里已经住不下了。”窦御史拿来各方人马的口供和断案结果给他们看,“许昂等人都关在县衙大牢, 诸位大人若有什么疑虑,可亲自去审问。”


    郑宰相、刑部侍郎, 大理寺寺卿各拿几份口供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因人手不足,许昂贪下的赃款还没完全清点出来。据他交代,十年来, 朝廷拨下的一百四十万贯钱,他昧下一百一十二万贯,其中的三十余万贯用于贿赂官员。除了钱财,他在怀州以低价买到四十顷田地, 其中包括乡绅豪强献给他的贿赂。我们在他的书房里还搜出一匣房契,河内县大半的商铺都是他的,他还在洛阳上阳宫南边置下五座宅子。”窦御史叙述,“除了贪赃枉法,他手上还有十五条人命,其中八人是他后宅的姬妾,他用姬妾的命设局,威胁刺史府的官吏与他同流合污,怀州前任司马因不想再就范,被他派人害了。我们抵达河内县的那日,他下令杀了除杜长史、崔别驾和司兵参军以外的全部官吏,也曾下令刺杀杜长史,但杜长史因不在家逃过一劫。”


    郑宰相看完了手上的口供,说:“他罪大恶极,当判绞刑。”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相继点头。


    “死刑之徒还有刺史府的守官钱守仁、刺史府总兵以及护卫八人,五年前操控纵火案杀人占地的凶手临平乡乡长王贵父子三人。”纵火案的主使不是许昂,是当地的乡长,他跟死者一家有仇,得知许昂的守官看中孙大力家的田地,他们父子三人生出一个毒计,下毒后纵火焚尸,以乡长的身份拿走孙家的四百余亩地,并作为投名状投靠钱守官,借此逃脱了罪名。


    “准了。”刑部侍郎看完了口供,他不可置信道:“许昂及其手下的官吏在河内县犯下累累罪行,十年了,竟无一人告发。”


    “都是贪生怕死之辈。”窦御史看郑宰相一眼。


    郑宰相当作没看见,崔瑾又不是他郑氏一族的族人,跟他有什么干系。不过他没在口供里看见跟他有关的字眼,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怀州别驾崔瑾虽是揭发此案的契机,但非告发者,且逃跑也是被迫,他无告发之功。因他收受贿赂和挥霍赃款三万余贯,且犯有包庇罪,废除他的官职,抄没家产,不可再入官场。”河南窦氏是太穆皇后窦氏的娘家,族地就在河南,窦御史跟北方氏族不熟,也不给博陵崔氏和荥阳郑氏的面子,对崔瑾从严判刑。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都看向郑宰相。


    “可。”郑宰相没异议,在他看来,崔瑾落到如今的地步还不如死了。


    “司兵参军赵齐收受贿赂、迫害同僚、数次参与许昂谋害官员的阴谋,且同样犯有包庇罪,废除官职,抄没家产,徒五年。但他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向杜长史告发许昂要带人逃亡,并率兵追捕,也让杜长史有机会联合折冲都尉追捕许昂等人,此乃一功,可抵五年牢狱之灾,仅废除官职,抄没家产,同样不可再入官场。”窦御史继续说,“至于河内县县衙里与于坚同流合污的胥吏,全部废除官职,抄没家产,禁三代入仕。”


    刑部侍郎没有异议,批准了。


    “至于已经被杀的五曹参军和李司马,同样废除生前的官职,抄没家产,三代禁止入仕。”窦御史说。


    “准了。”刑部侍郎道,“公文都拿来,我来盖章,立即执行吧。”


    “怀州的官场剩的还有人吗?”大理寺寺卿问。


    “刺史府里只余今年正月新上任的杜长史是清白的,硕果仅存。”窦御史回答,“至于怀州另外四县的县令,巡抚使带人去查了,还没回来。”


    大理寺寺卿笑了,“这个大案要响彻朝野啊,一整个州,从上到下的官吏都被撸掉了。”


    “许宰相是怎么表态的?他可有派人来阻拦你们查案?”刑部侍郎问。


    窦御史摇头,“不曾,他请托我为他清理门户。”


    “那个老东西上折要辞官,不知道武皇后这次是否还坚持不批。”郑宰相在落地洛阳时就收到信了。


    “诸位大人,杜长史来了。”侍卫进来传话。


    “请他进来。”郑宰相发话。


    杜悯阔步进来,他拱手道:“下官参见诸位大人。”


    “杜大人,又立功了啊,一举捣毁怀州的蠹虫窝,还能全身而退,厉害。”郑宰相夸赞,他为杜悯介绍:“这二位是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分别姓谢和李。”


    杜悯颔首打招呼,他解释道:“让诸位大人等候下官,实在不该。下官收到窦御史的口信,要从衙门过来时,突然来客,是驻守在并州的王参将派遣护卫来报信,这才耽误了时间。”


    郑宰相一听到并州两个字,立马询问:“可是跟王夫人有关?我收到孟郡君的信后就联系了她的父兄,之后我离京南下,如今还不知她的消息。”


    “是,崔瑾在孟津渡口躲到我的船上藏身,我从他的口中了解到来龙去脉后,当即给并州的王参军送信,他的护卫前来告知,王夫人已安全抵达并州。”杜悯回答,“王夫人在十日前已启程前往长安,再有半月就可抵达。”


    “万幸她没出事。”郑宰相庆幸。


    “王夫人是一位品行高洁的女子,有勇有谋,是她的出走逼得许昂露出马脚,这般奇女子会得上天庇佑。”杜悯由衷地赞扬。


    “也算不堕太原王氏的风骨。”刑部侍郎道,“她要是早些向朝廷揭发许昂的罪行就好了。”


    五年,这五年里,许宰相作为武皇后的爪牙,不知为她扳倒了多少个世家官员,刑部侍郎暗恨。


    郑宰相听到这句话,他心里浮现一个疑惑,王云容都忍五年了,怎么突然爆发了?还是选了独自逃亡的这条路。他拿起崔瑾的口供又看一遍,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你们要去牢里看一圈吗?”窦御史不想听他们闲聊,“要是没异议了,我这就择日行刑,河内县的百姓都在等判决结果。”


    “不用看了,日子你定吧,等行刑结束,我们带着许昂和抄没的赃款回京。”刑部侍郎道,这个案子进行得太顺利了,他们大老远过来也只起个复核的作用,没有用武之地。


    “三日后行刑。”窦御史定下日子,再有三日,暗室里的钱财也能清点完毕了。


    当天晚上,崔瑾和赵齐被放了出来。


    “崔郎君,宰相大人让属下来接您去驿馆歇脚,别驾府已经被封了。”郑宰相的随从在外面等着。


    崔瑾沉默地走上马车,到了驿馆,他洗漱干净后去见郑宰相,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请罪:“姐夫,你交代我的事我没有办到,杜悯没跟许昂对上,我跟许昂对上了。”


    郑宰相耻于跟他谈这种事,崔瑾再次妥协选择苟且偷生的行为,让他认为自己曾意图跟对方合谋利用杜悯扳倒许昂的谋划是个耻辱。他忽略崔瑾的话,问出自己的疑问:“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许昂为何又朝你下手?”


    崔瑾也没想明白,他叙述那段日子发生的事,“可能是我去取鹦鹉时说的话惹怒他了。”


    郑宰相立即否决,“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张狂到痴傻了,杀鸡焉用牛刀,定有内情。”


    翌日,郑宰相去牢里走一趟,他亲自去见许昂,询问他为何再次用催情局试崔瑾。


    许昂自知死局已定,他不肯再开口说话。


    “是不是跟孟郡君有关?你中了她的计,你被一个女人糊弄得乱了阵脚。”郑宰相以言辞相激。


    许昂皱眉,难道不是崔瑾借鹦鹉向孟青示警?如果不是崔瑾,孟青是从哪儿得知了那句话?


    “不是你示意崔瑾向孟青示警?”许昂质问,他艰难地爬起来,催促道:“你去问崔瑾,他有没有借鹦鹉提醒杜悯小心刺史府的酒茶。”


    郑宰相一滞,果然如他猜测的,是他留的信坏了事。


    他还是小瞧孟青和杜悯了,这叔嫂俩谁都敢利用。


    第202章 宰相大人,您不生气了吧……


    “你确定是崔瑾传的信?万一是赵参军呢?”郑宰相发问。


    “不是赵齐, 消息必定是从崔瑾那里走漏的,不是他就是他夫人。”许昂肯定地反驳,他不想再多提这件事, 又趴了下去,说:“你走吧, 不要再来了。”


    郑宰相暗吁一口气, 幸好许昂没起疑。


    走出大牢, 郑宰相看见孟青从县衙里出来, 他顿住脚步。


    “宰相大人?”孟青也看见他了,她加快步子, “您这是从大牢里出来?我听说崔郎君已经放出去了。”


    “我是来找许昂的,问他几句话。”郑宰相盯着孟青, 说:“我看了卷宗,发现有个疑点, 许昂怎么毫无征兆地再借催情局吓唬崔瑾。”


    孟青目光一闪,她面露心虚。


    “看来孟郡君知晓缘故?”郑宰相话里带了怒意。


    “大人是怪我利用了您的好意?”孟青直接问,“请您见谅, 您从崔瑾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出于往日的情分, 您留信提醒杜悯小心中了许昂的计,我们是非常感激您的。出于这个缘故,哪怕崔郎君看不起我们,我们还是试着亲近他, 我接手了他圈养的鹦鹉就是证据。”


    郑宰相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的。


    孟青见状,她面露不忿,“您听我细说, 我以为他被您训斥后想要洗心革面,摒弃恶习,向河内县的百姓宣告他不会再耽于享乐。为帮他的忙,我接手了七十余只鹦鹉,在书馆里办个鸟室,也一直在为崔郎君营造好名声。那一段时日,书馆里的书生文人都知崔别驾资助了书馆,对他可有好感了,他去书馆抄书时,颇受文人墨客的欢迎。这些您都可以去打听,我做不了假,崔郎君若是没脸承认,您去问书馆里的常客。”


    郑宰相不用去问,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


    “既然决定要跟他友好往来,之后为何又在许昂面前使离间计?”他问。


    孟青看他面色缓和了,她心里暗暗欢呼一声,有用。昨日得知郑宰相来了,她就知她设的局肯定会被看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昂再次做局吓崔瑾这个环节有问题。今早,杜悯派人告知她郑宰相去大牢见许昂了,她立马过来巧遇。


    “是崔瑾心存歹计,他得了好却不承我们的好意,还在我们背后下刀子。”孟青目光发冷,她拍着胸脯顺气,说:“都过去好久了,我如今想起来还生气。我给刺史府的官吏送去十一只鹦鹉,是有借鹦鹉打听消息的目的,但也没多少指望,我心知鹦鹉是在后宅女眷和孩童手上,鹦鹉学舌也只能学走一些口角官司。但他做了什么?他跑去许昂面前挑明我的谋算,不仅毁约私自拿回十一只鹦鹉,拿走后还不跟我说,自己圈养了两天。我可以断定,那两天的时间,他用来从鹦鹉口中挖掘许昂他们的秘密。


    他甚至明晃晃地挑衅我,在他去拿走鹦鹉的那天,他在书馆里抄了一个时辰的书,我玩笑地说要雇他来坐馆,实则是有意给他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跟书生文人多来往。他拒绝了,说不来了。当时我还不明白,拿到鹦鹉后就反应过来了,他一直在筹谋着要害我。”孟青义愤填膺地辩解,她无奈道:“郑宰相,我如果不反击,那晚赴宴的人就是杜悯了。”


    郑宰相气结,他让崔瑾在离间杜悯和许昂的同时要拉拢杜悯,这就是他的拉拢手段?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我也没想到许昂的反应会那么大,我借您留的信在许昂面前挑明,只是为了明确地替杜悯拒绝刺史府的宴席,申明杜悯不会再去刺史府,如果有公事,让他派人去长史府通知。”孟青的语气缓和下来,“大人,我们眼下就在监牢外,您要是不信,我可以跟您去许昂面前对质。”


    郑宰相摆手,他可做不来这等愚蠢的事。


    “您不生气了吧?”孟青小心翼翼地问。


    郑宰相瞥她一眼,他半真半假道:“我们还是少打交道为好,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你们利用了。”


    “免不了的,您有权有势,接近您的人都是想从您身上得到好处,我们也不例外。如果我们能相互利用,这也是一种合作。”孟青直接承认了,她如果否认了,那就太虚假了。


    郑宰相:……他还是头一次听说相互利用也是一种合作,这是诡辩还是能言善辩?


    “您留信提醒杜悯的目的是为了他好,不管怎么说,目的是达到了,您该欣慰来着。要不是您,他还真要入局了。他妥协,怀州官场上的黑暗最少还要持续五年;他不妥协,玉石俱焚,他的仕途有了污点,甚至会没命。这是您不愿意见到的吧?”孟青问。


    “有你在,他不会沦落到跟许昂玉石俱焚的地步。”郑宰相抬脚离开。


    孟青跟上,她厚着脸皮说:“多谢您的夸赞。”


    郑宰相没理她。


    “您是生气我们把崔郎君搭进去了吧?”孟青追在他后面问,“我这两天也想了,这是他最好的结局,如果不是王夫人的离家揭开了这场贪污大案,崔郎君再蛰伏下去,只有两条路,一是越陷越深,必有牢狱之灾;二是跟李司马和前任司马一样,命丧许昂之手。”


    还有另一条路,博陵崔氏跟许昂达成交易,捞走崔瑾,但这意味着一旦事发,博陵崔氏一族也要受牵连,郑宰相暗暗在心里补充。


    “你说的对。”郑宰相承认,这的确是最好的结局。


    孟青笑了,“快要晌午了,您去我们家用午饭吧。”


    “只请我?不请窦御史等人?不怕得罪人?”郑宰相问。


    “他们心里有数,我们和他们的关系不如和您来得亲近。”孟青笑着说,“大人,这边走。”


    郑宰相想了几瞬,他跟孟青走了。


    一柱香后,杜悯得到信,他了结了案子立马往回赶。


    酒足饭饱之后,杜悯问起郑宰相之前承诺的拨款,“户部是不肯批吗?一直没听到动静。”


    “批了,钱财估计已经出库了,你再等等,要不了多少天就会送到。”郑宰相说,他透露道:“我给你申请了二十万贯,但户部只肯给七万贯,近来吐蕃有异动,估计战事将近,为了备战,国库有些吃紧。”


    “七万贯钱也够了。”杜悯起身朝郑宰相鞠一躬,“下官代怀州百姓感谢宰相大人的怜民之心。”


    郑宰相跟着起身,他扶起杜悯,说:“我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才有的这个决策。怀州的百姓经受了十年的压榨,这块儿土地上满目疮痍,一场大灾就会让百姓们艰难维持的平静生活瞬间陷入混乱。而人力又干不过天灾,这对你是个巨大的考验,可以说是跟老天抢时间。我看好你,你放手地去折腾,看能否打个翻身仗。”


    杜悯点头,“下官定当尽力。”


    “我去刺史府帮忙干活儿,不耽误你们忙活了。”郑宰相出门。


    杜悯、孟青和杜黎送他出门。


    “宰相大人,我有一事相求。”孟青快走两步追上郑宰相,“刺史府、别驾府、司马府和六曹参军的府邸里的藏书能否在抄家时留下,全部赠给青鸟书馆?”


    郑宰相回头看她一眼,“可,我回头跟窦御史说,抄家时你带人去搬书。”


    孟青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宰相大人。”


    郑宰相受她影响,也笑了笑。


    孟青慢下步子,行至府外停下步子,目送郑宰相走远,她偏头问:“三弟,你们什么时候去抄家?”


    “死刑徒受刑时,到时候百姓都去菜市口看热闹了,不会跟着抄家的官差挨家跑,免得抄出来的财物引发民怨。”杜悯回答,“二嫂,二哥,我去衙门断案了啊。”


    “我和你二哥也要去书馆了。”孟青说。


    三人一起离开。


    孟青和杜黎到书馆没多久,就听衙役沿街敲锣,告知犯下贪污杀人大罪的死刑徒于后日午时在菜市口行刑。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全城百姓欢呼叫好。


    *


    刑徒受刑当日,住在城外的乡民天不亮就进城,甚至外县的乡民也赶来了,从县衙外到菜市口,一路挤满了人。


    午时初,十二个死刑犯头戴枷锁,脚穿镣铐被押了出来,他们一露面,烂菜叶子、碎石、泔水、臭粪一并砸了过来。


    押解的衙役齐齐退开。


    “干什么?跟上去。”躲得远远的侍卫大声呵斥,逼着衙役跟死刑犯站一起承受百姓泄愤的报复。


    这是杜悯交代的,县衙里原有的衙役没有解雇,他们属于没犯多大的事也没获多大的利,无法判刑,恰逢县衙要用人,也没有解雇他们。但不责罚他心里不舒坦,就想出这招,押送死刑犯时不用囚车,让衙役押着游街。


    “官爷,这、这泼的有粪水啊。”衙役叫苦。


    “犯人出事了,你们顶上。”侍卫淡淡地说一句。


    衙役们互看几眼,只得硬着头皮上去押解,想要开口阻止都张不了嘴,只能推着脚穿镣铐的犯人走快点。


    与此同时,折冲都尉带着官兵和窦御史他们带来的侍卫一起冲进刺史府后院,住在后院的女眷和一干下人全部被赶出去,官兵冲进内室查抄财物。


    孟青和杜黎带着书馆里的伙计驾车来到刺史府,在侍卫的带领下,一行人走进许昂的书房,搬走书架上的藏书。


    “孟郡君,后宅里还有三个书房,你带人跟我来。”折冲都尉过来喊人。


    “来了。”孟青应一声,“来两个人跟我走。”


    一柱香后,四驾牛车装满,伙计驾车送书去书馆,孟青和杜黎带着余下的人跟着官兵去抄别驾府的书。


    等从别驾府出来,孟青擦一把汗,她看一眼天,要到正午了。


    “时辰到,行刑。”杜悯抛出十二根签。


    刀起,刀落,头颅滚下刑台,鲜血喷洒菜市口。


    第203章 一个惊人的猜测


    杜悯生平头一次直面砍头的场景, 一直到离开刑场,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跳。他没回县衙,中途改道直接回家, 一进门就抑制不住地吐了起来,吐得直不起身, 眼冒金星, 浑身出冷汗。


    马管家赶忙打发下人去请大夫, 他扶着杜悯回屋, 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喊郡君和郎君回来?”


    杜悯摆手, 他想要自己一个人缓一会儿。


    *


    孟青和杜黎在外面忙了一天,天黑时分才回来, 从下人口中得知杜悯被吓到了,夫妻俩去后院探望。


    “郡君, 郎君,大人喝了大夫开的安神汤已经睡下了。”婢女交代。


    “我进去看看。”杜黎不放心,“他前几天看到李司马他们的尸体都没什么反应, 今天怎么吓到了?”


    “亲眼目睹活人变成死人,还是挺吓人的。”孟青说, 她问婢女:“你们大人晚上用饭了吗?”


    婢女摇头。


    孟青打量一圈,后院伺候的人都是年轻的婢女,女主人不在,男主人又受了惊吓, 这种情况下,夜里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杜黎,你把三弟喊醒,让他起来吃晚饭。”孟青走进卧房隔着屏风说话, “他白天被吓到了,夜里保不准会做噩梦,会不会发热也不好说,你让他起来,今晚去望舟的屋里睡觉,你陪他过一夜。”


    杜悯醒了,他坐起来,说:“我好多了。”


    “好多了就起来吃晚饭。”杜黎掀开他的被子,“你胆子不是挺大的?怎么还吓到了?前几天看见李司马他们的尸体都没什么反应。”


    “你们是不知道,刽子手行刑时,一刀下去,人头飞了出去,脑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和嘴还在动,而失去脑袋的尸体,手脚还抽搐了好一会儿,太惊悚了。有一瞬间,我感觉刑台上的尸体要变成怪物了。”杜悯下床穿衣,他庆幸道:“幸好你们没有去旁观,太恶心人了。”


    “今晚让你二哥陪你去望舟的屋里过一夜,夜里要是做噩梦,身边有个人陪着,能陪你说几句话。”孟青再一次说。


    “要陪吗?”杜黎问。


    “也行吧。”杜悯答应。


    杜黎嗤一声,“什么也行吧?你挺勉强的啊。”


    “行行行,我感谢你,行了吧?”杜悯往外走,看见孟青,他又贫嘴道:“要谢也是谢我二嫂。”


    孟青笑笑,“你小心你二哥半夜揍你。”


    杜悯“呵呵”几声,“他如今可打不过我了。”


    杜黎懒得理他。


    三人去饭厅吃晚饭,饭后聊了聊白天的事,孟青先回屋睡了。


    杜黎陪杜悯去枫林院,兄弟俩一个干了一整天的体力活儿,一个睡了大半天,前者沾床就睡,后者睁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看了半夜,一闭眼就是无头人尸和五官乱飞的人头。


    “还说陪我说话,睡得贼来了都惊不醒。”杜悯嘀咕,他抬手摸额头,他没感觉错,是发烧了。


    “二哥,二哥,醒醒。”杜悯推睡在外侧的人,“快醒醒,贼来了。”


    “……要陪你说什么话?”杜黎闭着眼问,“我去隔壁给你拿本书看?一整夜不是翻过来就是倒过去,你比望川还烦人。”


    “我好像发烧了。”


    杜黎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摸杜悯的额头,是挺热。


    “杜老三啊杜老三,你也就这点胆子。”杜黎嘲笑,“等着,我去喊下人熬药。”


    “我肯定是出了大汗又洗了澡,导致受了风寒。”杜悯躺着嚷嚷,不肯承认自己是被吓的。


    但他再嘴硬,身体说不了谎,天亮后再请大夫,大夫亲口说他是受惊了,情志过激,导致内生郁热。


    杜悯一病就是两天,郑宰相知道了还亲自上门探病,他都来了,窦御史和刑部侍郎等人也都跟着上门探望。


    等杜悯病愈,郑宰相等人也要带着许昂和查获的赃款回京了。


    走的这天,杜悯去送行,郑宰相提醒:“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怀州官场上的空缺会补齐,人手不足的时候,你多多操心。如果忙不过来,也可以自行调人手来帮忙,如果对方有意调动,你写公文给吏部,让吏部着手安排迁官事宜。”


    杜悯明悟,郑宰相这是提醒他可以提拔自己信任的官员来怀州任职。


    “杜长史有运道,能让宰相大人待若亲侄。”大理寺寺卿开口。


    杜悯可不敢应这句话,大理寺寺卿姓李,是李唐的李,这位是亲近皇室仇视世家的。但他又不能反驳,否认就是得罪郑宰相。


    “不是运道,是本事,下官治世理政的能耐,诸位大人有目共睹,就连巡抚使都夸我是一位能臣。”杜悯自傲道,“提到巡抚使,下官这才发现他还没回来,他不跟诸位大人一起回京吗?”


    “他怕我参他,忙着在巡视另外几个县的县务,给自己的疏忽打补丁去了,要晚几天再离开。”窦御史出声接过杜悯的话,替他解围。


    “走了。”郑宰相走向他的马车。


    刑部侍郎和窦御史随后。


    大理寺寺卿似笑非笑地看杜悯几眼,甩手走向他自己的马车。


    杜悯僵了僵,他拱手道:“下官恭送诸位大人。”


    车队开动,押送赃款的三十余驾马车在前,郑宰相等人的马车居中,押解许昂的囚车和随行的侍卫落在最后。


    河内县的百姓沿街目送,待囚车出现,路旁的百姓纷纷拿出烂菜叶子、臭鸡蛋和碎石砸向他。


    “狗官!死后必下地狱!”


    “死后必下地狱!死后必下地狱!”


    百姓众呼。


    孟青和杜黎站在书馆二楼,二人望着囚车里的人,许昂在大牢里关了十天,身上的肥膘瘦没了,头发也花白了,这会儿被碎石子打得满脸的血,黑黄色的蛋液黏着菜叶挂在头上,看着狼狈极了。


    “真解气。”孟青浑身舒爽,“终于不用跟这个狗贼虚与委蛇了。”


    杜黎看见在人群中穿梭的杜悯,他思索道:“也不知道下一任刺史是什么品行,你说老三能升为刺史吗?”


    “从五品长史直接升为从三品刺史,不大可能。”孟青摇头,“这件案子虽说老三有告发之功,但这也是他为官的本分,能不能升迁,要看吏部和女圣人如何评判。”


    杜悯走到书馆门口了,他跟伙计说两句话,抬头看向楼上。


    孟青伸出手示意,不一会儿,脚步声就上来了。


    “有什么急事?你急匆匆的。”杜黎转过身看向他。


    杜悯大喘几口气,说:“二嫂,这段日子我们是不是跟郑宰相走得太亲近了?大理寺寺卿应该是女圣人的人,他要是告状,会不会影响女圣人对我的态度?”


    “你都把许刺史扳倒了,还担心这个?”孟青笑了,“窦御史和郑宰相只要不失手,许宰相也要追随卢宰相的脚步辞官养老,女圣人手下的一个大将垮台了,你说会不会影响她对你的态度?”


    杜悯脸上的笑压根抑制不住,他为官三年,扳倒了两位宰相一位刺史和一位镇将,这战绩在他死后值得刻在墓碑上。一想起这个,他压根忧虑不了。


    “不要太担心,还没到你真正表明立场的时候。你不要忘了我的话,你跟许刺史和许宰相是竞争关系,在这场生死决斗中,许刺史输了,你接下来要取代他。你坐到他那个位置,才有资格表明立场。”孟青出言安抚。


    “我没忘。”杜悯是有些焦虑,别驾和刺史的位置都空出来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占一个位置,他心知女圣人的态度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我感觉我这次不能升迁了。”杜悯说,“太可恨了,要是晚两年就好了,晚个两年,别驾的位置必定是我的。”


    孟青心说这可不一定,“巡抚使是谁的人?女圣人的?”


    “我也有点拿不准,他的态度太奇怪了,至始至终没有帮许昂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嘱咐我在狱中关照他。在这个案子里,他低调得像个影子,甚至在郑宰相等人赶来之前躲了出去。”杜悯拧眉思索,“如果他不是女圣人的人,几次来怀州巡视水利,怎么可能没发现怀州段黄河缺少治理的痕迹,又为什么要包庇许昂?二嫂,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发现了什么吗?”


    “许昂被抓捕后挨打时,我发现巡抚使在笑。”孟青心里有个猜测,如果巡抚使是女圣人的人,他的态度代表女圣人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女圣人一直对许昂不满,但碍于要用许宰相,一直忍耐着。而许宰相不可能不知道许昂贪赃枉法的行为,却不制止,一味的纵容是不是让女圣人对他也有不满。但碍于要拉拢臣子,不能做卸磨杀驴的事影响她的名声,所以不仅不能对许氏父子下手,还要驳了许宰相告老还乡的折子。


    如今许宰相老了,不中用了,成为一颗废棋,其子许昂也不用留了,杜悯告发许昂,间接借世家的手拉许宰相下马,女圣人或许乐见其成,甚至杜悯来怀州任职就是女圣人和巡抚使合设的一个局……


    郑宰相作为一个世家出身的宰相,却负责送几十个寒门进士来洛阳,这挺奇怪,女圣人不担心还有如杜悯这般的人投靠郑宰相?此举甚至会抬升郑宰相在寒门进士中的名望。


    如果郑宰相也是揭发怀州贪污大案的一环,一切都说得通了。


    郑宰相来到怀州见崔瑾,这才是推许昂倒台的线头,有了这个线头,她和杜悯才一步步在迷雾中摸索到真相。


    “二嫂,你在想什么?”杜悯伸手在孟青眼前挥了挥。


    “没有。”孟青摇头,这个猜测太离奇太震撼了,她自己推测出来的自己都不敢相信。


    杜悯假笑两声,“你看我信吗?你的表情比我从崔瑾口中得知许昂使下三滥手段时还精彩。”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怀疑女……”孟青听见有说话声上来,她忙闭上嘴。


    “回去说吧。”杜悯说。


    “晚上再说,我们要整理书册。”孟青指指这间屋里堆的箱子,她在抄家之行中收获了上千本书,这些书她要带人简单地翻看一遍,一是方便做归类,二是检查一遍,免得书里夹杂着什么书信。


    “行吧。”杜悯看向几乎要摞满一整间屋的书箱,嫉妒道:“可恶!我又没赶上好时候!我求学时为了看书可没少伏低做小。”


    “时也,命也,运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如果不缺书,没有练就伏低做小的本事,当个清高的文人可出不了头。”孟青摇头,“忙你的去吧,闲时再来看书,二嫂给你个特权,你看中的书都能借走,什么时候还都行。”


    杜悯喜滋滋地鞠一躬,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杜黎看他这个狗德行,笑着说:“急匆匆地赶来,高高兴兴地走,他怎么会舍得疏远你。”


    “好事啊。”孟青拿起蒲团去书箱旁坐下,“干活儿吧。”


    “我明天要离开一天,要去温县接孩子,我想他们了。”杜黎说。


    “我也去。”孟青也想两个孩子了,“也要把爹娘和采薇接回来。”


    夫妻俩在书馆待一天,傍晚才回去。杜悯比他俩早一柱香到家,在马厩给他的马梳毛,听到动静,他把梳子交给马夫,快步离开。


    “我们明天要去温县接望舟他们回来,你去不去?”杜黎见人就问,“你要是不去,要不要我们帮你捎带口信或书信?”


    “我就不去了,县衙里还攒着两箱的冤假错案,我走不开。”杜悯说,“你们替我把采薇接回来。”


    “这还用你说?”杜黎嫌他说废话。


    “再帮我给郭县令带个信,我明早把信给你。”杜悯想调郭县令任司户参军,但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毕竟温县的摊子已经捋顺了,两三年就能出政绩,如果不出意外,又恰好遇上司马职位空缺,他可升迁司马一职。除此之外,他还想把河清县的林县尉调过来,如果郭县令愿意当司户参军,林县尉就接任温县县令一职,郭县令若不愿意离任,林县尉来当司户参军。


    “行。”杜黎答应。


    “二嫂,你在书馆里要说什么?”杜悯还没忘,他惦记大半天了。


    孟青喝口茶顺顺嘴里的糕点,说:“我怀疑女圣人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这样巡抚使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太牵强了。”杜悯不信。


    “我提一种可能,巡抚使是女圣人的人不假,但不意味着他认同许昂的行为,他对许氏父子的倒台是乐见其成的。”杜黎开口。


    “我更认同我二哥的说法。”杜悯说。


    孟青没反驳,她自会验证她的猜测。


    *


    翌日,孟青和杜黎乘车离开河内县,当天傍晚就把一家老小和四只鹅一起接回来了。


    之后的日子,杜悯忙公务,孟青、杜黎和尹采薇日日在书馆整理书,孟父孟母带着望川在后院观赏鹦鹉,望舟忙着跟夫子上课,闲暇的时候会来书馆帮忙给书归类,但通常是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了。


    日子转眼过去了上十天,林县尉独自一人来到河内县投奔杜悯,因郭县令拒绝了调任,林县尉暂代司户参军一职。


    杜悯写好公文准备呈递给吏部时,巡抚使又回到河内县。


    “窦御史他们已经走了?”巡抚使明知故问。


    “是。”杜悯点头。


    “那我也该走了。”巡抚使说,“另外四县的县令问题不大,都是可用之人,暂不做调离。刺史府的六曹参军和司马一职,你有没有举荐的人?我给你调来帮忙。”


    杜悯大喜,“大人,您能做主?”


    “女圣人一句话的事,何况你岳父还是吏部考功侍郎,这事对你来说还不简单?”巡抚使道。


    杜悯观他对自己态度亲近,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他二嫂的猜测,巡抚使对自己没意见,甚至不像大理寺寺卿一样对他有敲打之言,难不成女圣人真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


    “郑宰相也提点过下官,我已经把河清县的林县尉调来了,正要给吏部递交公文,想升他为司户参军。”杜悯试探,“如果可以,我认为温县县令可任司马一职。”


    “公文给我吧,我顺路带回京。”巡抚使听闻郑宰相也没什么异常的反应,“至于温县县令,他升司马一职有些勉强,过个两三年,温县的纸坊和麻田出政绩了,倒是可以。”


    杜悯没再说什么,他翻出公文递出去,“麻烦大人了。”


    “小事。”巡抚使收起折子就离开。


    在巡抚使离开的次日,户部批下的七万贯钱送到了。


    同一日,驿丞给孟青送来五封信,三封是孟春写的,两封来自王布商和李布商。


    孟春的三封信一封是报平安的,抵达扬州时寄出,一封是回复替怀州麻业揽生意的。最后一封是诉说家事,他回到吴县,在置办流水席前,特意带着圣旨去杜家湾报喜,结果把杜老丁气得绝食了,杜母也气病了,老两口气得都没去吃流水席。


    第204章 一家和乐


    “孟春拿着我册封的圣旨去杜家湾炫耀了。”孟青笑眯眯地跟爹娘说。


    孟母一听就来劲了, “你公婆是什么反应?”


    “一个气得要绝食,另一个倒是没绝食,但气性也不小, 直接气病了。”孟青眉飞色舞地说,“摆流水席的时候, 杜家湾老老少少都去了, 就他们老两口没去。”


    “不去也影响不了你的名声, 外人只会谈两个老的不懂事, 倚老卖老,枉为长辈。”孟母颇觉得扬眉吐气。


    “那当然了, 我是女圣人亲封的郡君,谁敢谈我的不是?”孟青把手上的信递给杜黎, 她用肩膀撞他一下,说:“如今的孟青可不仰仗杜家的门楣了, 不用看谁的脸色。”


    “是杜家仰仗孟郡君的门楣。”杜黎恭维一句,他抖了抖纸,笑道:“恭喜孟郡君了, 一朝翻身,不再仰人鼻息过日子了。”


    “我以前也没仰人鼻息过日子, 就是偷偷摸摸了点。”孟青拆另外两封信,她迅速看一遍,说:“王布商和李布商在信里说,他们会帮忙联络苏州和扬州的熟人, 游说两州的布商也从怀州进货。并在信里说定,货船在明年三月抵达洛阳,他们卖了货,就启程赶往怀州。”


    “怀州的麻丝不愁销路了。”孟父说, 他思索道:“等到年底,洛阳、河清县、河阴县还有怀州五县的纸马店也能赚不少钱,这些钱留在我们手上没用,不如也建一座梳麻丝的作坊?”


    “我听老三说他打算在武陟县建一座专门制麻的作坊,纸坊和麻坊分开。”杜黎接话,“他打算做麻丝精细加工,梳线、过浆、做经线卷和纬线卷,布商拿到货,可以直接套在织机上织布。”


    孟父一听,他立马打消了主意,“那就算了。”


    “杜悯建的官有麻坊不是奔着赚大钱的,目的是让农户地里种的苎麻有销路,达到跟种植麦豆相近甚至是更高的收入,利在农户,所以把麻坊自有的盈利压得很低。你如果跟着建麻作坊,规模小的话,盈利可能只能抵扣工钱,不划算。”孟青开口分析,“爹,你要是人老心不老,还想钻营生钱之道,我给你出个主意,在我的书馆方圆五里内建客舍,供外县的书生寄居。”


    “怀州不缺客舍。”孟父迟疑,“仅我叫得出名字的客舍就有三个,合起来有大几十间客房,差不多也够住了吧?”


    “你要盖的客舍跟现有的客舍不同,一则房间多,二则房钱低,比如一间一晚是四文,半月租是五十文,月租是九十文,季租是二百六十文,半年租是五百文,以此类推,租期越长,房费越低,赚的是长期的钱。”孟青说,“你如果盖三栋楼,各三层,一层二十间房,一年也能盈利二百贯。在三栋楼中间,再盖个大食堂卖一天三顿饭,大食堂旁边再起一间店铺,卖笔墨纸砚、蜡烛、衣被、桶和盆,这些一年的盈利也不少。”


    “一层二十间房?这要盖多长的楼?”孟父摇头。


    “房间小,里面够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就够了,四文钱一晚的房费你打算弄多好的客房?”孟青解释,“这主要是供穷书生住的,比租民舍便宜,比借住佛寺方便,书生得了便利,你们赚到钱和名声。”


    “可以试试。”孟母开口,“三座客舍投进去五百至七百贯,三年能回本,余后都是盈利。”


    “赚钱的是卖饭菜的食堂。”孟青说。


    “听你的。”孟母拍板,“我跟你爹先着手买地建房,争取明年春天能落成。”


    孟青点头,“你们忙去吧。”越忙越精神。


    “建房的时候我去当监工,不需要爹娘多费心。”杜黎心知盖房时跟工人打交道才是最费神的。


    孟青一拍腿,她来了主意:“爹,娘,你们去找你们的大外孙,让他先给你们做一套模型,提前算好每间房要建多大,窗子往哪边开,想要什么样式跟他说,让他不断调整,直到你们满意。”


    “行,先让我大外孙练练手。”孟父顿时来了精神,他高兴道:“这房子盖得值。”


    “二嫂,二哥,孟叔,潘婶,吃饭了。”杜悯下值了,他牵着望川过来吆喝一声。


    “来了。”杜黎应一声,“爹,娘,走吧,去吃饭。”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孟父见了,问:“他三叔,刚回来啊?忙公务忙到这么晚?”


    “想要把最后一点事收个尾,我明日要带着林参军去武陟县一趟。”杜悯昨日收到户部的批款,他打算挪四万贯在武陟县盖个麻作坊,这事交由林县尉负责和武陟县县令对接。之后他要去洛阳一趟,看能不能从太仆寺低价购入两万只小羊羔,如果能赊账就更好了。


    “二嫂,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可能不会在河内县久居,家里和府外的事劳你多操心,我交代过林参军,我不在的时候,他听你吩咐。”杜悯说。


    孟青乐意效劳,“可以,你安心忙你的事吧。”


    来到饭厅,尹采薇和望舟已经落座等候了,二人还在谈论书里的内容,见人都到了,才停下话头。


    “望舟,你外公外婆打算买地建客舍,给你一个练手的机会,做一套模型出来,各个方面都算计好,动工的时候就按你的设定做。”孟青落座说。


    望舟又惊又喜,他慌乱地说:“可我没有经验,我要是搞毀了怎么办?”


    “大不了推了再建,你外公不缺钱。”孟父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孟青瞪孟父一眼,她插话说:“模型可以不断返工,但客舍不能重建。州里有百工,日后还有司士参军来上任,你不懂实操可以找他们询问,没人会拒绝指点你。书馆里还有从司士参军府搜来的书,也可供你随意借阅,不懂就找人请教。如果还有更深奥的疑问,我可以带你去洛阳拜访懂行的人。”


    “林参军今日还在说,他也要看有关工程营造的书籍,方便日后监督工程营造涉及的经费和仓储物资的调用,你可以跟他多交流。”杜悯接话,“如果想要亲自了解一间房从地基到落顶的过程,了解榆木、槐木、枣木做梁的区别,你让你爹送你去武陟县,跟林参军一起操持建作坊事宜。”


    “我知道了。”望舟点头,“三叔,你明日要和林参军去武陟县是吧?我也去。”


    “把夫子带去,再给你一个马夫,书童也带上,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孟青说,“想要回来的时候,你再带着夫子和书童乘坐马车回来,我和你爹不去接你了。要是担心路上不安全,让当地的县令安排两个衙役护送。”


    “知道了。”望舟应下。


    “哥哥,要走?”望川从饭碗里抬起头。


    “我小弟今晚跟我睡。”望舟不知道要离家多久,他舍不得望川。


    “你要是不嫌累赘,明日把他带走也行。”杜黎玩笑,“望川,你是留在家里还是跟你大哥走?”


    望川目光来回移动。


    “跟我走吧。”望舟逗他,“我能带你骑马。”


    孟青和杜黎笑眯眯地看着。


    望川假笑一声,他一头埋进碗里,装作很忙的样子吃饭,谁喊都不应。


    “明早天不亮,我趁你还睡着就把你抱进马车带走。”望舟吓唬他。


    “我不走。”望川不装聋了。


    其他人都笑了。


    吃过晚饭,孟青和杜黎去给望舟收拾行李,望川拖着鹦鹉毛黏的棍在屋里兜圈。


    “好,都收拾好了,你俩早点睡。”孟青说。


    杜黎先一步出门,他去喊下人打水送来。


    孟青清点一下包袱,确定没有遗漏的,她也往外走,“我回青竹院了啊。”


    望川赶忙小跑着跟上,“等我,等我。”


    “你跟我睡。”望舟去追。


    “你今晚跟你哥哥睡。”孟青说。


    “不!”望川抱紧孟青的腿,他挥手不让望舟碰,大叫着嚷嚷他不走。


    “不抱你走,骗你的。”望舟笑疯了,“你怎么是个傻的?我明早不带你走。”


    那也不行,望川不相信他了,他翻过门槛自己跑了。


    “真要跟他睡?等他睡着了,我让你爹把他送来?”孟青说,她起了坏主意:“你明早把他喊醒,吓他一吓。”


    “行。”望舟露出坏笑。


    “你回屋吧,我去追他,别跑摔了。”孟青走了。


    望舟转身进屋,他洗漱好躺床上跷腿等着,一根蜡烛还没烧完,屋外响起脚步声,杜黎把望川送来了。


    望舟掀起被子,看着一无所知的弟弟躺进他的被窝,他嘻嘻笑出声。


    “早点睡。”杜黎轻声提醒一句,“我把蜡烛吹灭了啊。”


    “好。”望舟同样轻声回一句。


    烛光熄灭,室内融入黑夜,随着门的开合声,脚步声走远了。


    黑夜归于宁静,睡梦开始了。


    斗转星移,曦光初露,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弟,小弟,醒醒。”望舟穿戴整齐后,他把望川扒拉醒。


    望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要吃饭?”


    “对,要吃饭了。”望舟憋着笑盯着他,“我要走了,你还记得吧?”


    望川陡然眼睛睁大,他在床里床外找一圈,又直愣愣地看向望舟。


    望舟没憋住笑,“快起来,爹娘在等我们吃饭。”


    望川挠头,他昨晚不是从这儿跑了吗?


    “你昨晚睡在哪儿?”望舟故意问。


    “跟…跟爹娘、睡。”望川回答。


    “那你怎么在我的床上?”望舟发现他这儿没有望川的衣裳,说:“等着,我去喊爹过来给你穿衣裳。”


    望舟一走,望川又倒在床上,他闭上眼。


    杜黎拿着衣裳过来,见状出声问:“望川,你又睡着了?”


    “你坏!”望川如一条大鲤鱼一样翻身而起。


    “我坏什么?你大哥喜欢你才要你过来陪他睡觉。”杜黎捞过他给他套衣裳,“快点,都在吃饭了。”


    望川一听,非常配合地伸腿伸手,一落地就急匆匆往饭厅跑。


    孟青等人在正堂等着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一行人往饭厅去。


    望川跑进饭厅,见大家还没动筷子,他顿时放心了。


    杜黎拿着湿帕子撵来,捞住望川给他擦两把脸,说:“好了,去吃饭吧。”


    “来我这儿。”孟青喊,“今早有你爱吃的鸡丝粥,不烫了,正好能吃。”


    杜悯看看望川,他低头看向尹采薇的肚子,说:“等进了腊月,我就不出远门了。”


    尹采薇抿嘴一笑,“你安心办差,家里照顾我的人不少,你在外不用担心。”


    “要让他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孟青接话,“办差可以安排手下跑腿,他在家守一个月也是应该的。”


    杜悯点头,“我会安排好公务。”


    一顿早饭结束,林参军挎着包袱过来了,杜悯没多耽误,等夫子赶到,他和望舟坐上马车出门。


    第205章 此身分明了


    杜悯在武陟县待了四天, 安顿好望舟的衣食住行,确保林参军能接任建作坊的事宜,他又回到河内县, 在家里过了一夜,天明后, 带着随从骑马前往洛阳。


    杜悯抵达洛阳住进驿站, 驿丞一听他的名号, 主动透露:“杜大人呐, 许宰相卸任了。”


    杜悯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下官是昨日听到的消息, 圣人准了许宰相辞官养老的折子,不日, 许老郎君的府邸要揭下门匾了。”驿丞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


    杜悯瞥他一眼,他没有接腔, 取走钥匙带着随从去跨院入住。


    随从收拾铺盖时,杜悯站在门外琢磨,按照行船的速度, 郑宰相一行人应该还没抵达长安,郑宰相和窦御史还没发力, 许宰相就倒台了?女圣人没为许宰相抗争一二?


    “主子,床褥收拾妥帖了,您要休息一会儿吗?”随从出来问。


    杜悯看一眼天,晚霞都出来了, 不适合再外出。


    “叫水,我要洗澡。”杜悯吩咐,他卷起袖子进屋执笔写信,头一封信写给他的老丈人打听情况, 第二封信写给孟青汇报消息,第三封信是拜帖,他要拜访郑刺史,看对方能否为他引见太仆寺的寺正。


    翌日,郑刺史收到杜悯的拜帖,立马打发人请他过府一叙。


    杜悯是亲自来送拜帖,他递了拜帖也没走,郑刺史的随从一出门就见到了人。


    “杜长史,请,大人要见您。”


    杜悯利索地跟着进门,来到公房,他进门先见礼:“刺史大人,下官又来叨扰您了。”


    “请起请起。”郑刺史倾身扶一把,“杜长史,你可知许宰相卸任了?”


    “昨日抵达洛阳驿站时听驿丞说了。”杜悯回答,“下官对这个消息不意外,他身为一朝宰相,却养出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儿子,合该引咎辞官,治不了家,何谈治国治世。”


    郑刺史看着杜悯义正言辞的模样,心里莫名发寒,他庆幸去年武皇后和巡抚使把杜悯调去怀州了,要是慢一步被他抢来了,倒霉的保不准是自己。


    “你说的是。”郑刺史附和道。


    “郑宰相等人已经回京了吗?许宰相怎么倒台这么快?”杜悯打听,“我还以为要再过一两个月才会听到这个消息。”


    “人未至,折子已至。”郑刺史回答,“我听说武皇后也没保他,甚至大发雷霆,斥他治家不严,疏于教子。”


    “还是刺史大人消息灵通,我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杜悯知道了他想知道的,立马转变话题,“大人,下官今日登门是有事相求,不知大人是否与太仆寺的寺正有旧,能否帮忙引见?”


    “太仆寺寺正?我不认识。”郑刺史摇头,他想了想,说:“我让人帮你打听打听,看刺史府里哪个人跟对方有交情,有消息了去驿站通知你。”


    “多谢大人了。”杜悯露出笑,“下官每次遇到难事,您和郑宰相都不吝啬施以援手,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是惭愧。”


    郑刺史笑笑,哪是无以为报,是涌泉相报啊,朝堂上有了郑宰相,没了许宰相,这一升一贬都跟杜悯有关系。


    “你回驿站等消息吧。”郑刺史说,他提醒道:“你近些日子少在外面行走,小心挨揍。”


    杜悯无奈地应下,“下官不打扰您了。”


    之后的日子,杜悯老老实实待在驿站,一心等郑刺史的消息。


    五日后,郑刺史派人送来消息,留守在洛阳的太仆寺寺正是窦氏的人,是窦御史同族的族叔,让杜悯去拜访窦御史。


    杜悯去拜访窦御史时,远在长安的郑宰相等人移交了囚犯,前往皇宫面圣。


    今日的紫宸宫,两位圣人都在。


    “臣参见圣人,参见皇后娘娘。”郑宰相进殿行礼。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紧随其后见礼。


    “免礼,赐座。”女圣人开口,“怀州的案情,吾与陛下已知情,劳累诸卿奔波一趟。”


    郑宰相将手上的折子递给宦官,道:“这是此番抄家所得,在刺史府查获赃款三十七万贯,金饰百余斤,名贵武器五车,玉器三车,银器六车,合计估价在三十五万贯。余下的别驾府、司马府和六曹参军的府邸,一共查获四十二万贯铜钱,余下的器物估价在七万贯左右。一干犯人名下的田产合计七十顷,房产契书装满一箱,估价远超五十万贯。”


    话落,一室沉默。


    “犯人许昂已经关进刑部大牢,还请圣人示意,何日处斩。”大理寺寺卿开口请示。


    “五日后处决。”皇帝开口,他偏头看向身侧的人,问:“皇后,你可还要亲自审他?免得诸卿冤枉他。”


    女圣人似乎听不出话里的讥讽,她从奏折上移开目光,说:“不审了,我相信我朝肱骨大臣的品行。诸卿奔波劳累数月,还请回府休息。”


    “臣还有一事启奏。”郑宰相开口,他又拿出一封公文递交给宦官,“犯人许昂得以伏法,最大的功臣是怀州长史杜悯,他不仅有告发之功,还有保住人证以及擒获逃犯之功,臣愿为他请功,认为他可担任怀州刺史一职。”


    “不可,据下官所知,杜长史为官仅三年,升怀州长史不足一年,虽勇猛有余,却资历不足,难担大任。”大理寺寺卿跳出来反对。


    “又不是没有先例,许宰相曾在两年内从高阳县男连跳数级,升为中书侍郎,又曾在一年内从礼部尚书升为宰相。”郑宰相反驳,“臣以为杜长史远比许宰相有才干。”


    女圣人放下奏折,她探究地看向郑宰相。


    刑部侍郎也看向郑宰相,他心想郑宰相怕不是疯了,为什么要疯狂提拔一个寒门官员?杜悯已经扳倒两任宰相了,郑宰相就不怕他是第三个?


    “谢侍郎如何看?”女圣人开口。


    “臣以为杜长史的确不缺才干,有刺史之才,但资历尚浅,不可拔苗助长,否则恐会毁掉一代能臣。”刑部侍郎没有疯,一个农家子,三年内从一个低品县令升为三品大员,这简直是一个笑话。


    “诸卿说的都在理,吾会跟吏部侍郎商议。”女圣人没给出确定的答复,“吾观奏折,郑卿还要给折冲都尉、吴郡郡君和王氏女请功?”


    “是,折冲都尉听从杜长史的调遣领兵追拿逃犯许昂,斩杀护卫七人,抓捕护卫八人,此举有功。吴郡郡君查案有功,借鹦鹉之口震慑许昂,逼其露出马脚。崔氏媳王云容自有傲骨,不忿许昂的欺压,独自留信出走,言明要上京告状,逼得崔瑾在走投无路之下离家逃亡,彻底揭开怀州大案。”郑宰相道。


    “折冲都尉捉拿逃犯有功,但监督不力,功过相抵。王氏女王云容的确傲骨不凡,值得嘉奖,吾已接待过她,她自愧忍气吞声五年,没有在伊始敦促其夫告发许昂,不肯受嘉奖,只请了一封和离的旨意,吾已准了。至于吴郡郡君,不堕女子风骨,是该嘉奖。”女圣人一一回复,“郑卿可有异议?”


    “无。”郑宰相回答。


    “谢卿和李卿呢?”女圣人问。


    二人道无。


    “请回吧。”女圣人道。


    郑宰相三人离殿,随后皇帝也走了。


    “去把李寺卿召回来。”女圣人吩咐宦官。


    大理寺寺卿故意慢行,拉开跟郑宰相和刑部侍郎的距离。


    “郑大人,你是怎么想的?真要提拔一个寒门官员?你郑氏是不是没有出色的儿郎?要不我把我们谢氏的子弟借几个给你使唤?”刑部侍郎追上郑宰相连连发问,“杜悯对付你小舅子的时候可没留情面,你还要举荐他升为刺史?”


    郑宰相失笑,“瞧你急的,你觉得我的请功会奏效吗?你都不答应,何况其他官员呢。”


    刑部侍郎慢下步子,他反应过来,“你是在使离间计?让杜悯对女圣人有怨气?”


    郑宰相没回答,他这一招还是跟孟青学的,两头挑唆,总有一个起疑的。


    他回头看一眼,大理寺寺卿的身影不见了。


    “李寺卿,你对杜长史是什么看法?”女圣人问重回大殿的大理寺寺卿。


    “此子跟郑宰相十分亲近,来往颇密,言谈举止之间也非常随意。”大理寺寺卿告状,“郑宰相对杜长史很是看重,不仅力压众议让户部拨款,还指明款项必须由杜长史亲自接收。下官在怀州时,杜长史病了,郑宰相还亲自上门探望。下官在一年前曾听闻一个消息,郑宰相有意嫁郑氏女给杜长史为妻,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没有下文了。”


    女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下去吧。”


    “是。”大理寺寺卿满意地走了。


    *


    五天后,巡抚使回京了。


    女圣人召其入宫,再次询问有关杜悯的事情。


    “郑宰相回京后给杜长史请功,提议升其为怀州刺史,你怎么看?”女圣人问。


    “杜长史才为官三年,怎能担任三品大员?朝堂百官可不会答应。他给人希望,又借您的手灭掉杜长史的希望,不可谓不毒。”巡抚使摇头,“臣以为郑宰相是故意的,意在挑唆杜长史跟您心生隔阂。”


    “这么说来,你是认为杜长史没有偏向世家一方?”女圣人问。


    “在怀州,尤其是在河内县,在文人墨客和求学的学子之间,您的名望颇高。孟郡君曾一再强调,青鸟书馆是您一力筹办的。”巡抚使暗暗佩服孟青的心性和眼力,“臣敢断言,经由孟郡君之手发展起来的书馆,会是大唐三百余个州里,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书馆。”


    女圣人露出笑,她没有看错人。


    “臣跟杜长史打过几次的交道,据臣观察,孟郡君的态度主导着杜长史的立场。圣人,您放心吧,出不了岔子。”巡抚使信誓旦旦道,“郑宰相愿意拉拢就让他拉拢去吧,他再会请功,决定的权力在您手上,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该讨好谁。臣以为不需要敲打和管束杜长史,难得有一个跟世家关系好的寒门官员,寒门官员借世家的力起势,岂不美哉?”


    第206章 杜别驾


    “的确是个妙计。”女圣人轻笑出声, “吾不如出手推一把,让杜长史明面上跟世家站在一个立场上。郑宰相欲使离间计,吾如他的意, 让其达成目的。”


    “圣人是打算让世家官员误以为您对杜长史生了嫌隙?您打算如何使计?驳了郑宰相为杜长史的请功?”巡抚使问。


    女圣人轻摇头,她怎么会出面驳了郑宰相的请功之言, 就如巡抚使所言, 朝堂百官不会答应杜悯在三年内从一个七品县令升迁为三品大员, 她把这个问题拿到朝堂上商议便可。也让世家官员都看看, 杜悯可是郑宰相看重的门生。


    巡抚使离开后,女圣人传召吏部尚书和吏部考功侍郎面圣, 她将在自己手里压了五天的奏折交了出去,“怀州长史杜悯在怀州大案中居功至伟, 郑宰相念其才能出众,有意提拔此子任怀州刺史。吾拿不准主意, 特邀二位卿家来商议。”


    吏部尚书皱眉,他接过奏折反复看两遍,的确是郑宰相的字迹, 这老家伙中邪了?


    尹侍郎跪坐在吏部尚书身后,他稍稍抬起头, 用余光观察女圣人的神态。


    “尹侍郎,我记得怀州长史是你女婿?”吏部尚书开口,“杜长史是在三年前开启仕途的?”


    “他在履任前,曾在礼部为官三年, 还曾为二位圣人的封禅大典献策献力。”尹侍郎为女婿美言几句。


    吏部尚书不认同,“无品何为官?一个杂役罢了。尹侍郎为官多少年了?十五年是有的吧?你勤勤恳恳辛劳十余年,如今任正四品侍郎。你女婿入仕三年,一朝升为三品大员, 你可心服口服?”


    尹侍郎又看女圣人一眼,女圣人的态度很明显,不是赞同的意思,他不再出言辩驳。


    “圣人,还望您驳了这封请功的折子,杜长史若升迁怀州刺史,恐难以服众。至于郑宰相所言,臣认为言辞太过,州长史对州刺史有监督和劝导之责,杜长史告发许昂贪赃枉法,是职责所在。”吏部尚书呈递公文。


    “能不能服众要询问众卿,奏折交由门下省审议吧。”而郑宰相就是门下省的宰相,女圣人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又踢给郑宰相,让他去跟百官争论,看他是好人做到底还是中途倒戈。不论他如何选择,杜悯得郑宰相看重的事实是众人皆知了。


    尹侍郎闻言,心里顿时有数了,女圣人不会让郑宰相如愿。他当即焦灼起来,杜悯怎么跟郑宰相走到一起了?寒门官员跟世家混在一起,可是两头都不落好!糊涂了不成?


    回到家,尹侍郎立马写信训斥杜悯,信写到一半,他心里升起一个疑问,郑宰相借纸扎明器升为宰相时都没有如今天这般看重杜悯,眼下的请功之言是为哪般?难不成真是被杜悯的才能打动了?这个念头一出,他嗤笑出声。


    墨迹未干的信纸迅速被火苗吞噬,尹侍郎撂下毛笔,望着烛火沉思。他眼下能断定郑宰相对杜悯不怀好意,意图挑唆拉拢杜悯,让其不能长成女圣人的臂膀。女圣人是怎么想的?真放弃了杜悯这个千里马?不,依照女圣人的性子和手段,不能为其所用者,毀之。


    尹侍郎脑中清明起来,他心里有了定论,女圣人应当是起了疑,此举是在考察杜悯,杜悯还有择定立场的机会。


    书房门被敲响,尹母推门而入,“夜深了,你要忙到什么时候?晚饭都还没用,先用饭吧。”


    “我先写封信。”尹侍郎执笔迅速书写,把朝中的情况和他的见解一一列明,方便杜悯日后应对。


    *


    宰相府。


    郑宰相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叹口气,为了给杜悯请功一事,他今日半天一直在见客,来客不是意图指责他,就是意图打听他真正的想法。


    郑宰相陷入两难之地,他本意是挑唆武皇后对杜悯起疑,在杜悯长成之前,断武皇后一臂。也有拉拢杜悯的意思,但不可能一下子就让杜悯升为三品大员了,刺史距宰相仅一步之遥,杜悯一旦有跟他齐头并行的资本,此子不会一心倚仗荥阳郑氏。野犬养不熟就会把犬牙对向训犬人,他保不准真要成为第三个倒在杜悯手上的宰相。


    但他早已放话出去,也做出了提拔杜悯的举动,势必不能回头,一旦反悔,前功尽弃不提,女圣人若是察觉到不对劲,力压众议,顺势准了他的折子,杜悯还真要升迁为怀州刺史,日后必成他的心头大患。


    接下来的十余天,郑宰相在人前一面毫不掩饰他对杜悯的看重,一面虚心听从百官的批判,时日长了,他的坚持也在批判中动摇了。


    这日朝议,郑宰相在百官面前提议升怀州长史杜悯为怀州别驾。


    “众卿可有异议?”女圣人看向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满意,但这个事已经小半个月了,难得郑宰相肯妥协,他不再反对,“臣无异议。”


    “准了。”女圣人的目的也达到了,她看向郑宰相,说:“郑宰相如此看重杜卿的才能,认为其可胜任怀州刺史一职,奈何杜卿资历不足,遭到百官反对。吾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怀州刺史一职由纪王遥领,怀州一干政务由杜卿负责。”


    郑宰相一滞,怀州刺史由纪王遥领,相当于是怀州刺史职位空悬,武皇后这是给杜悯抛下一个诱饵,想升为刺史,就得向武皇后俯首。他如果还想拉拢杜悯为自己做事,还得继续争取……


    刑部侍郎暗叹一声,郑宰相忙活一通,全给杜悯做嫁衣了,不仅帮他升了官,还帮他搏到了世家的好感,自己的谋算也落空了。


    尹侍郎立在人群中暗暗心喜,他没猜错,女圣人果真没有舍弃掉杜悯。


    “杜卿有功,但是职责所在,是为官之责;孟郡君有功,乃巾帼英雄,郡君有勇有谋,堪称女子典范,赐紫袍。来日再立功,封郡夫人。”女圣人给杜悯和孟青都抛下诱饵,以低品之身享高品之权,为攀高品之位,这二位能臣必会为她卖命。她钦点道:“吏部尹侍郎听命,吾指定你为使者,前往怀州为孟郡君送赏赐。”


    尹侍郎大喜,采薇快生了,他正好可以携夫人去怀州探女。


    “臣领命。”尹侍郎出列。


    事情落定,下朝后,中书省和吏部立马着手拟旨写调令。


    郑宰相满脸郁色地回到公房,沏的茶还没凉,太仆寺少卿来了。


    “宰相大人,叨扰了。”太仆寺少卿落座,他拿出一封公文放桌上,说:“洛阳的太仆寺寺正来信,杜别驾上门拜访,他想要从太仆寺买一万只羊羔,再赊一万只羊羔,后年开春归还。下官已上报王寺卿,王寺卿让下官前来请示,可否给杜别驾行个便利。”


    郑宰相暗暗咬牙,太仆寺这是找他讨人情来了。


    “可。”郑宰相背负着杜悯恩师的名号,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劝说自己杜悯是个能臣,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杜悯求到他面前,他也会答应,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


    十一月底,杜悯收到吏部调任的文书,他展开一看,立马喜不自禁地揣着文书往家里赶。


    “二嫂,二嫂,你在哪儿?”杜悯一进大门就迫不及待地喊,“你快来,我这儿有好消息。”


    “郡君在枫林院。”马管家上前回答。


    杜悯快步跑去枫林院,一看见人,他立马挥着公文嚷嚷:“二嫂,我升迁了!怀州别驾!”


    孟青又惊又喜,怎么回事?女圣人竟让杜悯升迁了,这不是明晃晃地告知众人,她对许氏父子不满已久?还是朝中有什么变动?


    杜悯万万没想到女圣人会让他升迁,这意味着女圣人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他二嫂离奇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二嫂,你猜对了!这都让你猜到了!你太厉害了!我心服口服,以后我对你的话必唯命是从。”


    孟青接过文书细看,看到末尾,她抬头看向杜悯,“这封公文你是不是没看完?”


    “是,我急着回来报喜。”杜悯拿过公文又看一遍,看到末尾,他眼睛大睁,“怀州刺史由纪王遥领,我负责怀州的一切政务?”


    “你离怀州刺史一职只差个文书了。”孟青说,“杜别驾,好好向女圣人尽忠啊。女圣人只要肯点头,你的刺史之位就名副其实了。”


    “一定。”杜悯哈哈大笑,他的奢望变得触手可及,他真要当刺史了!


    “恭喜三叔了。”望舟在一旁开口,他幽幽道:“三叔,你升迁可真容易,真让人嫉妒。”


    杜悯大乐,“你也有嫉妒我的一天?那可太痛快了!”


    说罢,他面朝孟青俯身长拜,“杜悯对二嫂的托举之恩铭记于心,二嫂对我有再造之恩,小弟永世不忘。”


    第207章 一门三喜


    孟青扶起杜悯, 对她来说,杜悯能在政事上听从她的意见,能让渡一部分政事上的权力给她, 能得到喜讯头一件事是跑回来跟她报喜,这是她从他身上得到的最喜欢的谢礼。


    “什么再造之恩, 太言重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 我如今对你也没有什么索求, 别有负担。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在政事上, 我俩是合作伙伴,能得你这样的队友跟我并肩作战, 我也能体会到一力降十会的惬意和爽感,在这个案子里, 我也是有收获的。”孟青追求实际的利益,对感恩戴德的言语不太有兴趣,她对大恩如大仇始终保持着警惕。


    “不言重, 一点都没言重,二嫂对我的确有再造之恩。”杜悯心知肚明,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本事,但在本事之外,他所有的运道都是孟青赋予的,而不是老天。没有她赋予的运道, 他的本事如蚌中珍珠,没有贵人开壳前,他泯然众人,一旦显露人前, 必然要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痛苦。


    “我知道再造之恩还有另一种说法,再生父母。”望舟使坏,他打趣道:“三叔,你是不是又想当我长兄了?”


    杜悯当然有这个奢望,可惜运道不够,这辈子是无法名正言顺地享受这段关系了。


    “我这是在给下辈子做准备,多说几遍让老天记住。”杜悯胡言乱语。


    孟青被逗笑了,“又胡说,给采薇报喜去吧。”


    “哎。”走前,杜悯一把捞过望舟,他把这个齐他胸膛高的大侄子抱起来,憋着一口气抱着他转一圈,借机把蛮力耗尽,让胸腔内的振奋有个出口。


    “放我下来!”望舟被闹得满脸通红,他抗议道:“三叔,我都要九岁了!”


    杜悯哈哈一笑,他松手让望舟落地,继而大步走了,边走边乐:“我又升迁了!一年内连升两级,谁比得上我?”


    望舟扯着揉皱的衣裳,他抿着笑说:“跟我爹说的一样,臭德行。”


    孟青笑笑,“不管他了,让他得意去吧,我们继续忙我们的。”


    望舟做的模型快要完工了,他之前在武陟县时,跟林参军和当地县衙里的司士佐合力做过一版,有了经验,知道不足之处,这又重新做第二版。


    因孟家客舍定价低,故而造价必定要控制下来,望舟舍弃掉砖木结构,不采用如作坊、官署和上好的民房这般建造,改用土坯墙和篱笆相结合的建造。客舍的墙体由土砖砌成,内部糊上竹木编造的篱笆,既能降低成本,还能杜绝土墙掉灰的问题。


    望舟做的模型完全由纸张裁剪折叠而成,墙体是由一块块纸砖砌成,外墙是泥色,内墙是竹木篱笆的纹路和颜色。


    “我发现了,内墙的颜色可以调整屋内的明暗,第一版的模型,墙体内外都是土色,从外面看,客房内暗沉沉的,这一版就好了很多。”望舟一边刷胶粘合屋顶的瓦片,一边跟孟青说话,“我外公外婆如果愿意再多加点钱,我可以把内墙的篱笆刷上石灰,如此一来,客房内的亮度会增加不少。”


    “三栋楼,上百个房舍,全刷石灰很贵啊。”孟青说,“你可以提议在朝向不好的客房内刷石灰,至于别的客房,你不如在篱笆上多下功夫。竹子晒干后,竹龄越大的,颜色越浅,你跟你外公说一句,他可以挑竹龄大的竹子编篱笆。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在篱笆上糊纸,缺点就是纸需要一年一换。”


    “我考虑考虑。”望舟说。


    “娘,大哥——”院外响起望川的声音,尾音未落,他就蹬蹬蹬地跑进来了,杜黎负手跟在他身后。


    望舟防他如防贼,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抱着自己的模型往屋里跑。


    “我看着他,不会让他捣乱的。”杜黎说。


    “防不胜防。”望舟不放心,坚持要把模型搬回屋里。他不仅对望川不放心,对杜悯也不放心,模型必须要搁在自己屋里,不肯往书房里放。


    沾望川的光,孟青也不用干活儿了,她展开手臂朝望川示意。


    望川鼓着腮帮子撞进她怀里,小声告状:“哥哥坏。”


    “你有案底,不怪你大哥不信你。”孟青抓起他的手打一下,“你爹带你去哪儿玩了?”


    “去书馆的鸟室跟鹦鹉说话,玩了一会儿,又带他去市集上买崧菜给四只大鹅送去,回来的路上遇上新来的司法参军履任,我们又看了一会儿。”杜黎代为回答,“眼下只缺一个别驾和一个刺史了,这两个到了,怀州刺史府的官吏就齐全了。”


    望舟出来听到这话,说:“别驾一职有主了,姓杜。”


    杜黎一听,一个猜测脱口而出:“莫非是你三叔?”


    望舟点头,“这下只缺个长史了。”


    “刺史也有人选了?”杜黎看向孟青。


    “是纪王,但他不赴任,怀州实际的话事人是杜别驾。”孟青笑了,“你家老三以别驾之名掌一州之权。”


    “他也忒有运道了!”杜黎下意识感叹,“天呐!扳倒了许氏父子,不仅没有得罪女圣人,他还升了官掌了权?”


    “是呀!”杜悯的声音在院外响起,他得意道:“我为女圣人推倒两棵被虫蛀空的老树,老树倒了,被老树欺压的嫩枝新芽才能茁壮生长,我也是其中一个嫩枝,女圣人岂会怪罪我。”


    杜黎没眼看,“之前忐忑难安的人也不知是谁。”


    杜悯不吭声了。


    “今晚给你庆祝庆祝?我让人准备席面?”孟青问,“你今晚有安排吗?”


    杜悯摆手,“算了,采薇不争气,一听喜讯激动得肚子疼,我要是喝得醉醺醺的,夜里有什么事都反应不过来。”


    “肚子疼?”孟青立马往外走,“请大夫了吗?”


    “让人去请了。”杜悯也跟着往外走。


    杜黎招呼两个孩子跟上。


    尹采薇闭眼躺在床上调整呼吸,孙妈妈和一个婢女在屋里伺候,孟青快步走进去,问:“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尹采薇不好意思地睁开眼,但下一瞬,她皱眉倒吸一口气,“又疼了。”


    “娘子,你还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不要耗费心神。”孙妈妈把孟青挤开。


    “等大夫来吧,我先出去等着。”孟青不在一旁碍事。


    孟青出去了,杜悯进来了,他冷瞥孙妈妈一眼,坐在一旁守着。


    半柱香后,尹采薇睁开眼,说不疼了。


    大夫也到了,把脉后,说:“请产婆来候着吧。”


    “要生了?”杜悯大惊,“我夫人就是激动了一下,这还没到月份。”


    “脉相显示,尊夫人动了胎气,胎儿有诞生的迹象。”大夫解释。


    “去请产婆。”孟青走进来吩咐,“大夫,你暂且住下,我让下人带你去客房休息。”


    大夫点头,他跟着下人出去了。


    “望舟出生在三月初一,比我预估的要早大半个月,我生他的时候很顺利,没吃多少苦头。采薇,你别担心,你们预估的产日不一定准。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可能到了夜里,或者明天后天,孩子也要出来,不是早产,是瓜熟蒂落。”孟青拿出自己的例子宽慰她,“我生望川的时候,让他爹扶着我在外面走了近一个时辰,人站着活动,会让胎儿更快入盆,更快出来。你要是能坚持,让老三和婢女扶起出去走一走。趁着孩子还没生,你也可以洗洗头洗洗澡,接下来一个月你是沾不了水的。”


    尹采薇坐起来,“我听二嫂的。”


    杜悯起身搀扶,说:“二嫂,你和我二哥带孩子回前院吧,我在这儿守着,有动静通知你们。”


    “等产婆来了我就走。”孟青说,她先一步出去,把杜黎和两个孩子打发走。


    不一会儿,尹采薇出来了。


    孟青陪伴一会儿,等产婆来了,她也走了。


    来到前院,天已蒙蒙发灰,孟青听见鸟拍翅膀的声音,看了一圈,才在屋顶上看见一只灰毛鸽子。有养信鸽的经验,她怀疑这是不是一只信鸽,但又看不清鸽子的爪子上有没有信筒,只能去小厨房抓一把米,试探着把鸽子引下来。


    杜黎听见“咕咕咕”声从青竹院走出来,就见一只鸽子从屋顶落了下来。


    孟青靠近,跟鸽子拉锯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抓住了鸽子,在它的爪子上摸到信筒。


    “是信鸽吗?”杜黎问。


    “是。”孟青抓着鸽子回青竹院,有了光亮,她看见鸽子爪子上的套环绣着“尹”字。


    “是尹叔的来信。”孟青取下信筒,她倒出里面的小纸条,展开看见一行小字:郡君,女圣人,赐紫袍,年底到。


    孟青反复看了两遍,脸上浮出灿烂的笑容。


    杜黎见了,他凑过去看。


    孟青一个跃起,她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跳到他身上,“我也有赏赐哈哈哈,女圣人要赐我紫袍!送赏赐的使者年底到。”


    杜黎大喜,“恭喜郡君!贺喜郡君!”


    孟青高兴地合不拢嘴,果然是别人有不如自己有,这种喜悦是在得知杜悯的喜讯时没有的。


    “女圣人太圣明了,没有漏下娘的功劳。”望舟太高兴了,他半拖半抱地抱起望川,说:“真希望我们兄弟俩能快点长大,也能立功得赏。”


    孟青听见孩子的声音,她稍稍冷静了些,从杜黎身上跳了下来。她摊开手上的纸条又看一遍,说:“送封赏的使者很可能是尹侍郎,我去跟采薇说一声。”


    来到后院,庭院里不见人,卧房里人影幢幢,孟青走进去,看见尹采薇在屋里走动,她笑道:“采薇,我收到你爹的信,他年底要过来,肯定会带上你娘一起来,你爹娘和你的孩子今年能陪你一起迎新年。”


    “真的?”尹采薇脸上迸发出光采,“信呢?我看看。”


    “什么时候来的信?”杜悯问,“我老丈人怎么年底要过来?为了什么事?”


    孟青把纸条递过去,说:“信鸽送来的,信件估计还在路上。”


    尹采薇和杜悯看清纸条上的内容,顿时了悟。


    “恭喜二嫂,穿朱紫冠金玉的愿望实现了。”杜悯替孟青高兴,“女圣人太圣明了,她没有漏掉你的功劳,也还记得你曾经的愿望。”


    “恭喜二嫂。”尹采薇开口,“托你的福,我和我爹娘能团聚了。”


    “不说这些,我是来给你报喜的。”孟青说,“这个孩子是知事的,今晚生下来,你爹娘年底过来,你正好出月子,能好好陪二老。”


    第208章 得女


    望着孟青神采飞扬地离开后院, 尹采薇忍不住露出羡慕,“二嫂太有能耐了,远在千里之外, 女圣人还惦记着她,我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女圣人的面。”


    “肯定能啊。”杜悯信誓旦旦道, “我这辈子总能够到尚书的位置吧, 你作为尚书夫人, 是可以进宫的。”


    尹采薇笑笑, 假装腹痛没有再说话。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甚至不敢深究, 她竟然隐隐嫌弃倚仗丈夫得来的荣誉。这个念头她自己都唾弃,属实是心比天高。但她心底的不甘和跃跃欲试却不肯消失, 如石头下压的种子,她不断地给它负重, 试图要压死它消灭它,它却总能找到缝隙钻出来折磨她滋扰她,让她为自己的选择痛苦。


    她甚至不敢承认, 这颗种子里还有一部分名为嫉妒,她自幼仰慕女圣人, 后来钦佩孟青,她接触不到女圣人,只能亲近孟青。可自己的无能和固步自封,让她在钦佩之余衍生出嫉妒, 嫉妒孟青能借着杜悯的名头在外发号施令,嫉妒孟青能得到女圣人的赏识。


    太可怕了,她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竟然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瞧不起的人。


    腹中猛地一疼,尹采薇大叫一声,她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流下眼泪,太痛苦了。


    她这一辈子先是尹家女儿,后是杜悯的夫人,最后是杜望山的母亲,是尹娘子,是尹夫人,是她又不是她。


    “很疼吗?要不回床上躺着?”杜悯提议。


    尹采薇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我要是没嫁给你就好了……”不嫁给他,她不会认识孟青,只会在后宅听闻她的名号,最后孟青会像女圣人一样,成为她仰慕的巾帼英雄,她也不会痛苦。


    “糊涂了?你嫁给别的男人就不生孩子了?”杜悯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他扶她躺在床上,起身时手上突然一热,他摊开一看,手上有水迹。


    “破水了,这是羊水,不能再下地走动了。”产婆见了解释,“杜大人,你出去等着吧。”


    “你去书房休息吧。”尹采薇开口。


    “我今晚要是睡得着,跟畜牲有何区别?”杜悯没有那么没良心,“我就在屏风外守着,有什么不对劲你喊我。”


    半夜,孟青和杜黎来了一趟,她进屋看了看尹采薇的情况,确定大人和胎儿都没什么问题,她又回到前院休息。


    到了下半夜,公鸡鸣唱第二遍时,长史府的后院响起稚嫩的哭声。


    杜悯精神一振,他从屏风后走了进去。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个漂亮的小娘子。”产婆报喜。


    “我终于当爹了。”杜悯走近看一眼,他啧一声,“跟望川才出生时不相上下,又红又皱。”


    尹采薇盯着他,确定他没露出嫌弃,她才躺了回去。


    产婆把杜悯赶出去,接着收拾血污和胎盘。


    等一切收拾干净,天也蒙蒙亮了。


    产婆和伺候的下人都下去休息了,杜悯走到床边坐下。


    尹采薇睁开眼,“你换个屋睡,这个屋里血味重。”


    “算不上重,我闻过更重的血味。”至于换个屋睡觉,杜悯迟疑过后,说:“我二哥在我二嫂生产后没有分房,我待会儿去问问他,他当时是睡床还是睡榻的。”


    尹采薇疲惫地笑一声,“这个事你也要跟你二哥学?”然而最该学的尊重却没学到。


    杜悯没否认,孟青被册封为郡君后也没嫌弃过大字不识几个的丈夫,可见他二哥哄人功夫了得,样样能让孟青满意,他跟杜老二学准没错,照着模板学还能省下不少心思。


    “望山这个名字暂时是用不上了。”尹采薇说。


    “先留着,总能用得上。孩子出生时鸡叫二声,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不如取名为曦。”杜悯已经想好了。


    “我想让二嫂取名。”尹采薇轻声说。


    “也好。”杜悯一口答应,“望舟的名字是我取的,我女儿的名字让她取,倒是公平。”


    “是个小娘子,你失不失望?你一心盼着望山的到来。”尹采薇问。


    “没有失望。”杜悯在听到产婆报喜时,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他清楚自己的性子,自私和功利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没有自己的儿子前,他敢大胆放话,会把望舟和望川视若亲子,以此报答孟青对他的恩情。但一旦有了自己的儿子,在二十年后,他能否做到一视同仁,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一着不慎,他和孟青之间的同盟关系就会出现裂痕。故而他盼着,他的亲子最好跟望川隔个五六岁,日后兄弟几个都入官场了,不会有竞争的关系,他也不会偏帮。


    “可我失望,她身为女子,日后只能跟我一样,是杜小娘子,是杜夫人,没有旁的身份。”尹采薇试探着吐露自己的心事。


    杜悯皱眉,“过得好不就行了?你想得太多了,睡吧。”


    外面响起孟青的说话声,杜悯迅速起身走过去开门,“二嫂,你们这么早就起了?”


    “惦记着采薇,没有睡熟,母女均安?”孟青走进去。


    “二嫂。”尹采薇稍稍撑起身,“二嫂,你给孩子取个名吧。”


    “要我取?”孟青惊讶,她看向杜悯。


    “当年望舟的名字是我取的,今日我的头一个孩子让你取名,有来有回,公平吧?”杜悯开玩笑。


    “不要听他的,日后只要我生的是女儿,都让你取名,我盼着她们能跟二嫂一样,痛痛快快地做自己。”尹采薇险些又落下泪,说来可笑,她自己都做不到,却将这种奢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孟青沉默下来,她望着尹采薇,说:“你何不自己取名?你对孩子的心意还不明了吗?”


    尹采薇摇头,“我想替孩子借二嫂的福气,也是想讨个口彩。”


    “我想想。”孟青答应下来,“孩子昨日闻喜而动,踩喜而生,她的降生也是一桩喜事,不如取个喜字。望喜不如观喜,望舟、望川、望山,都有眺望之意,与观相同。且望山必抬头,抬头必见喜。”


    “多谢二嫂赐名。”尹采薇笑了,“小娘子名为观喜。”


    孟青见她满意,自己也挺满意,“累了一夜,赶紧睡吧。吃饭了吗?”


    “吃了。”尹采薇点头。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孟青出去。


    杜悯相送,他在门外说一会儿话,再进来,尹采薇已经睡着了,他唤婢女进来守着,自己出去了。


    孟青还没走远,杜悯快步追了上去,“二嫂,我想借孩子的洗三宴跟六曹参军和新上任的司马以及县令、县丞和主簿、县尉等人熟络熟络,你帮我操持几桌席面。”


    “行。”孟青答应下来。


    “喜妹满月是在年关,到时候就不办了,你帮我把消息透露出去,免得新上任的官吏心里嘀咕,一上任就要送两个礼。”杜悯又交代。


    “不用透露,你讨好下属做什么?管他们如何嘀咕。”孟青不揽这个事,“孩子满月的时候,你不下帖子邀请,他们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心里犯嘀咕的人自会羞愧。”


    杜悯是以己度人,年初他上任时,四个月在同一家赶了五场礼,没少在背后骂许昂变着法揽财。


    “我看你是糊涂了,去睡一觉清醒清醒。”孟青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杜悯没走,他看向杜黎,“二哥,望舟和望川出生时,你是睡床还是睡榻?”


    杜黎打量他一圈,他乐了,“老三,你在跟我学啊?”


    “生望舟时,你们杜家哪里有个榻?”孟青开口。


    “也对。”杜悯反应过来了,“我是糊涂了,是该去睡一觉了。”


    “睡醒了记得把束脩给我送来。”杜黎交代。


    杜悯理都不理,当作没有听见,大步走了。


    “你去忙你的事吧,操办宴席、邀请宾客的事我来负责。”杜黎揽下这一干杂事。


    “那我去书馆了。”孟青要去书馆查看抄书的进度,她有几本书要得挺急。十日前,她给贺卞捎去一封信,让他等各地义塾的掌事人汇集在洛阳后,把人带来河内县。这都十一月底了,人估计也快到了。


    贺卞等人经不住念叨,次日的午后,二十二个掌事人抵达河内县。


    孟青在客舍里已经安排好住宿,她让人先在客舍里休息两日,闲暇时可去书馆消磨时间。


    待观喜的洗三宴结束,孟青才腾出空接待二十二个掌事人。


    “这种书馆你们不陌生吧?”孟青问,“今年其他州县兴起不少义塾,你们有所耳闻吧?”


    掌事人都点头。


    “你们所在的州县,不会再有新兴的义塾,可以这么说,你们跟那些进士出身的塾长一样,掌管着一州纸扎义塾的发展,这意味着你们担有和他们一样的责任。我这里日日有人抄书,隔三差五就会缝钉一本手抄本,藏书已增至一千五百余本。你们离开时,我会各给你们分二十本书,你们自行带走,带回去置办书馆。离开之前,你们五五约定,一年内,你们相互交换手抄本,将自己管理的书馆在一年内藏书增至一百本。”孟青下达任务,“明年冬天再会时,你们再跟其他没有交换过书籍的掌事人交换书籍,如此一来,两年内,每个书馆的藏书都能达到四五百本。”


    “多出一项任务,会增加工钱吗?”有人问。


    “不会。”孟青摇头,“我收到一份你们各自举荐有识之士的名单,因义塾在我手上不会再扩张,这些人只能沦为你们的手下,不会跟你们享有一样的待遇。你们回头跟其商量,是愿意掌管一县一乡的义塾,还是任书馆的馆长,我想大部分人会选择后者。但我还是建议你们兼任馆长,打理书馆的同时还能自学,过个六七年,保不准能像任问秋一样进士及第。这个难度好像有点大,考明经科也不错。有了身份,你们经营的义塾和书馆,顺理成章是你们的了,不用再听命于我。”


    孟青在官场上窥探到更大的可能,她的精力有些不够用,她不能确保自己能掌控好更多的下属,不如选择给现有的二十二个掌柜画大饼,让他们完全听命于她,忠心地打理各地的义塾和书馆。


    第209章 给郑宰相设局


    室内陷入安静, 在座的二十二个掌事人有的选择低头沉思,有的选择左顾右盼,观察旁人的表情。


    孟青不急着索要回答, 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一杯茶,慢慢啄饮。


    齐云山打量着孟青的穿着, 犹记得当年在洛阳时, 孟青跟他一样, 也身着麻布衣裳, 如今已是绸缎加身,穿红着绿了, 真是让人羡慕。


    “我没有意见。”贺卞率先开口。


    陆续有六个跟贺卞一样同样出身小吏之家的掌事人跟着表明态度,他们也愿意接任馆长一职。


    “我是商户, 我的儿孙也是商户,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一个满脸精明相的中年男人开口, “孟郡君,打理书馆对我们这种商人出身的人来说,没有益处, 我不想多揽一项任务,除非增加年俸。”


    “你在哪个州掌事?”齐云山立马探头发问, 他跟孟青说:“孟郡君,这个兄弟不愿意揽事,我举荐的人可以跟他一起回去,接手开办书馆的事宜。年俸不需要很多, 一年有个三五十贯就行。”


    孟青微微一笑,她还记得他,当年头一个入场自荐的人就是他,是个很有头脑的商人。


    “可。”孟青答应, 她顺势问:“你是什么想法?愿意接任馆长一职吗?”


    “当然愿意。”齐云山面露感激,“有什么不愿意的,郡君仁义,能遇上您是我等的福分。我们是商人出身,子子孙孙都跟读书和仕途无缘,甚至踏入书院都遭人嫌弃。如今您赐下机缘,我等可以与书生文人为伍,也可光明正大地翻看书籍,子孙后代哪怕脱离不了贱籍,也可出口成章,受人尊敬和赏识,做个闻名十里八乡的儒商,这是何等的福气。”


    在齐云山说到第二句话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


    “郡君见谅,是鄙人目光短浅,轻贱了郡君的好意。”一开始拒不揽事的商人立马起身道歉,他歉意地朝齐云山拱手,“老兄,对不住了,我反悔了,汝州书馆的馆长是我,我来打理书馆的事务。”


    其他人纷纷开口,表示没有意见,一定会打理好书馆。


    孟青露出笑,“我曾是商户女,非常清楚商人面临的窘境,对于我们来说,念书这道门槛是一道鸿沟,如今我在这道鸿沟上铺了一座独木桥,供诸位通行。道路虽艰险,但诸位只要有恒心,跨越鸿沟,必定有收获。”


    “我等铭记郡君的大恩大德。”齐云山屈膝拜谢,“从今往后,我必将义塾和书院视作家族产业,精心经营。”


    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跪地拜谢。


    不过几瞬,屋里呼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请起,各位快快请起。”孟青起身绕过桌案快步去搀扶,她一一将人扶了起来。


    二十二个掌事人再次落座。


    孟青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她不着痕迹地说:“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一力发起,女圣人在年初力压众议,在青鸟纸扎义塾的种子撒向大唐国土的同时,面向世人的免费书馆也随之诞生了。河内县的这个书馆,开业时只有二百本书,其中的书籍来自皇家藏书阁、以及部分世家捐献的藏书,书籍非常珍贵。你们经手的书馆开业后,定要向当地的书生和文人墨客解释清楚,让他们珍惜书籍,切勿损坏。”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记住了。


    “你们在河内县再住个两天,明天我把四百余本书分发下去。你们离开时,我会把今年的奖金发下去,贺卞、齐云山、吴启,恭喜你们,今年是你们三个经营的义塾在盈利上位列前三。”孟青叙述,她看向贺卞,吩咐道:“贺掌事,洛阳离怀州不远,你在这儿也算半个东道主,替我招待好各个掌事人。”


    贺卞应下,见孟青要离开,他起身问:“孟郡君,义塾的盈利什么时候给您送过来?”


    “我远在鄂州,路途遥远,携带大量的钱帛不安全,义塾的盈利就没有带回来。”齐云山跟着说,“郡君,您能否安排可靠的人去取钱?”


    二十二个州,八十三个义塾,一年盈利合计二十三万余贯,对朝廷来说,这个数额不算小,但要奔波二十二个州才能凑齐,孟青不确定朝廷是否愿意专门安排个官员去取。


    “我会上报朝廷,看朝廷是否会安排官员去取钱,很大可能是由当地的司户参军出面收钱。如果没有官吏去取,你们暂且耐心等着,明年年末会有专门负责的官吏跟你们联系。”孟青交代,她想起来尹侍郎要过来,他是负责官员考核和派遣的,到时候她可以直接跟他商量,也就不用再给郑宰相写信了。


    贺卞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孟青又说几句场面话,她出门坐上马车回府。


    “二嫂,你回来了?我收到一封信,你快来看。”杜悯在正堂批公文,孟青一步入庭院,他就看见了,立马放下毛笔,拿起信纸迎了上去。


    孟青接过信纸,她径直走进正堂,说:“太冷了,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大旱的同年必有大寒,今年是个寒冬。”杜悯接话,说罢,他的话头转移到信上,“这封信应该是在大半个月前寄出的,是郑宰相等人抵达长安后发生的事。”


    孟青看完了,“你岳父没说错,郑宰相的确存着离间的心思,但观后续,女圣人没有上当,他的反间计落空,还让我们得了利,我们该谢他。这到年底了,我们该准备两份年礼,再写两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送到宰相府。”


    杜悯笑着点头,“二嫂所言极是,我们是知恩图报的人,是该给郑宰相准备两份厚礼。”


    孟青也笑了,她又看一遍信,尹侍郎在信上嘱咐杜悯,要让他对郑宰相心有提防,远离最好。


    “你岳父当时写下这封信,定然是察觉到女圣人起疑了,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女圣人选择相信你。我想这个变故可能在巡抚使身上,他离开怀州前还特意来跟你打个招呼,可见是亲近你的。”孟青分析,“郑宰相为你我请功在前,女圣人起疑在后,但最终郑宰相达到了“目的”,由此推断,女圣人利用了郑宰相,让他扮演了一回亲近寒门官吏的角色……”


    说到这儿,孟青心里涌现激动,她激动地揉皱了手上的信纸,面露兴奋。


    “二嫂,怎么了?”杜悯见状来劲了,“你又想到了什么?”


    孟青激动地拍他两下,“我想到如何拉拢郑宰相了,使计离间他和世家官员,让世家官员怀疑他,间接地削弱郑宰相的影响力。”


    杜悯想起她面露异常的前一句话:亲近寒门官吏。


    “给他制造一个亲近寒门官吏的形象?”杜悯问。


    “对!”孟青点头,“经此一事,你跟他是捆绑在一起了,他这会儿就是解释想要离间你和女圣人之间的关系,外人也不一定能相信,属实是百口莫辩。你的名声大,算是寒门官吏的代表吧,而他还经手着义塾的事务,跟寒门官吏打交道的机会多,日后若有机会,再细心操作一番,给他打造一个自己都舍不得摘也摘不下来的帽子,不就离间了他和世家官员的关系,削弱了他身为世家宰相的影响力。”


    “好计!好计!”杜悯兴奋地来回踱步,他走来走去,看见有下人路过,大声吩咐:“去看看两个小郎君在哪儿,随便请来一个。”


    “你找他们干什么?”孟青问。


    杜悯没解释,他继续之前的话题:“到时候郑宰相不想倒戈也得倒戈,他不倒戈,我们可以借世家的手拉他下马。”


    “你拉出瘾来了,动不动想拉宰相下马。”孟青失笑。


    此时走廊里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杜悯一听就知道是望川来了,他快步走出去,迎上去抱起小胖墩,兴奋地将望川抛起。


    望川大笑,“三叔,再高点。”


    “你要累死你三叔啊?”杜悯大笑。


    “别摔了。”孟青出声阻止,“老三,你别发疯。”


    杜悯抛了三四下也没劲了,他抱着望川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说:“走,三叔带你去看妹妹。”


    “你别忘了正事,写信,备礼。”孟青提醒。


    “不会忘的。”杜悯要把自己死死捆在郑宰相这艘船上,用自己的名声来影响郑宰相的形象。


    有了这个念头,杜悯和孟青彻底舍弃掉因郑宰相使反间计带来的嫌隙,叔嫂俩花费两天,各自写出一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费心搜罗到两车好东西,之后安排人快马加鞭地把年礼和信送往长安。


    了却这件事后,杜悯又忙了起来,他接到太仆寺的回信,立马组织各个县的县丞带人去陕州的畜牧场领回羊羔。怀州纸坊也有出产了,他亲自联系船队和车队,纸张装车后,他带上新来的王司马和温县的郭县令,跟车去各个州的义塾,跟当地的塾长谈生意。


    腊月二十四,尹侍郎带着女圣人的赏赐抵达河内县时,杜悯还没回来。


    “女圣人赐下一件三品夫人才能穿的礼袍,还有五十匹绢帛,并在朝堂上宣布,日后郡君若能再立功,册封郡夫人。”尹侍郎将宫廷绣娘赶制出的紫袍亲手交给孟青,“郡君,尹某给你贺喜了。”


    孟青没想到还有一个惊喜等着她,她高兴地合不拢嘴,接过紫袍交给杜黎,说:“孟青记下了,必尽心竭力地为女圣人尽忠,劳累尹侍郎千里迢迢走一趟。尹叔,婶子,我也要给你们道个喜,采薇在冬月二十八平安产下一个女婴,再有四天就出月子了。”


    “已经生了?”尹母惊喜,“我去看看。”


    “我领婶子过去。”孟青道,“叔,您也来,你和婶子住在后院,我已经让婢女收拾好了。杜悯出门办差还没回来,不能亲自招待您,您别见怪。”


    “说这外道话,不会见怪。”尹侍郎跟了过去。


    孟青把尹父尹母领进门,寒暄几句就离开了,不打扰他们一家三口说话。


    尹父尹母当晚就住下了,尹父日日往外跑,不是在书馆驻足,就是前往温县看纸坊和黄河旧道。


    尹母日日陪伴着尹采薇,夜里也跟采薇睡在一起。


    这天晚上,母女俩躺在一起聊天,聊起许昂用姬妾做局害人,尹母突然问:“你没给女婿房里添人?我来了三天,见伺候的婢女都是你的陪嫁丫鬟。”


    “没有。”尹采薇摇头。


    “女婿没提过?这点倒是难得,还是你爹眼光好,一眼给你挑中一个好夫君,不仅前途无量,还是个洁身自好、怜爱妻子的好男人。”尹母非常满意。


    尹采薇对怜爱妻子一词嗤之以鼻,但其中的纠葛她又说不出口,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挑剔。


    “他二哥都没姬妾,他要什么姬妾?”尹采薇哼道。


    “你这丫头!那怎么一样?”尹母心里一惊,她提醒道:“他二哥跟他的身份都不一样,你跟孟青也不一样,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你不能有这个想法。”


    尹采薇心里一抖,她颤抖着问:“什么意思?娘,你看不起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哪会看不起自己的女儿,我看不起你岂不是也看不起我自己?”尹母忙解释,“事实就这样,孟青和我们母女俩不一样,她的地位和身份足够支撑她不用看夫君的脸色过日子……”


    “你别说了。”尹采薇浑身发冷,“娘,你回自己的屋睡吧。”


    第210章 踏出一步


    尹母沉默几瞬,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前说:“你是钻牛角尖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想不开,日后发疯受苦的人指定是你。”


    尹采薇没有吭声。


    尹母离开了。


    尹采薇闭眼,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心知她娘说的话是事实, 可她难以面对, 也不想面对,更面对不了的是这番话出自她亲娘之口, 话里的认命和妥协刺得她心疼。她深刻地认识到,她脚下分出两条路, 一条路的终点有孟青的背影,一条路的终点有她娘的背影。


    尹采薇坐起身, 她披上披风下地,打开门迎着寒风去了隔壁。


    乳母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 低声问:“谁?”


    “把喜妹抱给我。”尹采薇低声说。


    乳母赶忙下床去开门,“娘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尹采薇没说话,她走进去,去床上抱起襁褓里的女儿, 低声说:“我今晚照顾她。”


    “小娘子半夜还要喝奶……”乳母说。


    “到了时辰你过去,我的门虚掩着,不落门闩。”尹采薇抱着孩子走了。


    睡在另一边侧房的婢女听到动静出来,没问几句就被尹采薇打发走了, 她倚着高枕看着女儿,如果她还像前二十年一样,只敢动念,不敢行动,让可笑的不甘和自尊暗暗发酵,一直不肯接受事实,十年后,她的女儿会不会来劝她认清现实:娘,我爹和我二伯是不一样的,你跟我伯母也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这个场面,尹采薇顿时心生窒息。


    “我该清醒了,不能再装睡了。”尹采薇低声跟自己说,“我不能再逼自己退居后宅,我看过很多书,识得很多道理,手脚健全,还有尊贵的头衔,我可以做很多的事。”


    尹采薇暗暗警告自己,一定要试一试,如果这回依旧不敢挣脱束缚,龟缩回安乐窝,她这辈子不会再有为自己争夺到尊重的机会,这种被丈夫忽视、轻视的日子还会持续几十年。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尹母走进来,问:“采薇,你睡了吗?”


    尹采薇慌忙擦干眼泪,说:“娘,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尹母听出了她的鼻音,她停下脚步,立在屏风后不动了。


    “我把孩子抱来了,床上有点挤,娘,你回屋睡吧。”尹采薇头也不回地说。


    尹母叹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能早点想清楚是好事,她就怕采薇沉溺在男人的柔情里,日后杜悯收个姬妾,她会被伤掉半条命,夫妻间也生分了。


    尹采薇听着脚步声走出去了,她下床拎起炭炉上的水壶,用手帕沾热水擦擦脸上的泪痕,重新抹上面脂,这才躺回床上。


    一夜过去,尹采薇犹如忘了跟尹母之间的争执,她如无事人一般,忙着擦身洗发,换上新衣,宣告出月子了。


    尹母看她这个模样,也不再提前话。


    杜悯没能在孩子满月这天赶回来,一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他才和王司马一起回到河内县,赶上了晚上的团圆饭。


    孟青和杜黎把孟父孟母也接了过来,这晚一大家子坐满了一席,喝酒的,谈事的,逗孩子的,竖耳听话的,满室热闹。


    “这孩子长得不像采薇,眼睛和嘴都像她爹。”尹母抱着喜妹说。


    “跟老三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杜黎在对面接话,“我都忘记老三小时候长什么样儿了,满月那天,喜妹一抱出来,我就记起来了。”


    “真的?”杜悯闻声忙探头插话,“你也只大我三岁,还记得我满月时的样子?”


    “我也不确定,但一见喜妹,我就想起来一个画面,就是你的样子。”杜黎非常肯定。


    “看来你记事的能力比较强。”尹父接话,“你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杜悯聪慧,你也差不了,我观你的两个孩子也是机灵聪慧的,这证实你这个当爹的不会愚笨。可惜了,你幼时没能念书,否则也能通过科举取士。”


    杜黎笑笑,没有说话。


    “你今年有多少岁?三十?”尹父问,“年岁不算大,有没有考虑过父子同场考试?若是父子一起榜上有名,也是一段佳话。”


    杜黎笑了,“跟小儿子一起争抢名额吗?到时候我都五十岁了。”


    “少见多怪,今年州府试开场时你去看看,必定有满脸皱纹的考生,五十岁还在赶考的人一大把。”尹父说。


    杜黎摇头,“我近两年一直有在看书,但不会去考科举,我对功名没有执念。三十岁到五十岁,二十年啊,多珍贵的年岁,都投注在科举一途太可怕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见过杜悯和望舟读书的模样,真真是早起晚睡,一坐就是一天,背书跟念经一样,嘴巴一刻不停歇。真要走科举一途,除了读书,什么都做不成。


    “二哥,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尹采薇出声询问。


    “很多,比如你二嫂如果要出远门,我得陪着,有我在,她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都不会背负不好的名声。我还要照顾孩子,探望长辈,给你二嫂和老三跑腿干活儿。”杜黎简单叙述。


    “你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吗?”尹采薇追问,“你不想要俗世上的认同和肯定?”


    孟青看向杜黎。


    “以前喜欢种地,因为那是我唯一擅长的,但长久疏于农活儿,这个本事已经生疏了。”杜黎有点不好意思,“至于你说的俗世上的认同和肯定,在外,有老三和你二嫂的名头,我不会受到鄙视和轻贱,在内,你二嫂和两个孩子会认同我。”


    尹采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杜黎担着跟她一样的角色,照顾妻儿,赡养老人,操持家事,这种日子于他来说甘之如饴,但她自己却心生不甘。她反问自己能不能跟杜黎一样踏实一点,实际一点,答案是不能。杜黎不用争取就能参与官场上的谋划,孟青和杜悯事事不瞒他,他跟她是不一样的。


    尹母担心尹采薇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打岔道:“潘姐,望舟舅舅今年不在家?”


    “回吴县了,他想在苏州扬州做生意。”孟母不想多提孟春的事,她举起酒盏,说:“坐冷了,一起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其他人闻言,纷纷举起酒盏。


    杜黎喝一口酒水,他起身去吩咐,让下人再送两个炭炉进来。


    “我来的这几日,在河内县没看见服徭役的人,是怎么回事?”尹侍郎问杜悯。


    “我下的令,今年冬天冷得早,服役挖河泥太伤人,干脆取消,等天暖了再征丁。”杜悯回答,他解释说:“我打算开春后征调怀州五县的役夫去温县筑黄河堤防,再雇一帮壮实的妇人和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到时候纸坊和麻坊都有收入了,有余钱发工钱。”


    “举一州之力治理一县黄河?”尹父点头,“怀州的水道在你手里估摸着真能有所改善。”


    “最多五年,我要彻底解决掉温县黄河决堤和变道的根源问题。”杜悯放话,他要让自己在五年内升为怀州刺史。


    尹侍郎很是欣赏他能有这个决心和斗志,他举起酒盏邀孟父一起跟杜悯喝一个。


    杜黎路过,他在孟父旁边落座,提醒说:“爹,你可别喝多了,喝不了我替你喝。”


    孟父嫌弃,“你的酒量还不如我。”


    杜黎心说他喝多了就是睡觉,可不会胡乱说话。


    “他三叔,纸坊的盈利有多少?钱够用吗?要不要筹款?我给你捐点?”孟父主动问。


    杜黎:……


    “是想筹一点,不过不筹钱,筹粮。”杜悯说,“如果工钱不够发了,可以暂且赊账,纸坊和麻坊不愁销路,账上月月有回款,有足够的能力支撑府衙赊欠劳工的工钱。孟叔,你要是有意捐款,不如捐粮捐菜捐肉,到时候派几个仆从去做工的地方支几口大釜煮饭,帮我解决劳工吃饭的问题。”


    “行。”孟父一口答应下来。


    “孟叔一家之力不够吧?是不是还要向其他富户筹集粮菜?”尹采薇看到了机会,她跃跃欲试道:“这个事交给我办吧,我来联合各府的夫人向乡绅富户筹粮。”


    “你不行。”杜悯利落拒绝,他讨好地看向孟青,“二嫂,你要不要帮我揽下这个事?你在商人、书生和乡绅里的号召力比我强,大伙儿愿意听你的话,肯跟随你的行动。”


    尹采薇的脸色顿时黯淡下去。


    “这可不止一件事,我答应了,日后运粮运菜、保管粮食、分配粮食都要由我操心。”孟青看见了尹采薇的神色变化,但她不能插手,尹采薇能不能插手府外的事,是她自己要跟杜悯商议的。


    “你要是不愿意多操心,粮食筹集起来后,我让司仓参军接手后续的事。”杜悯说,在筹款方面,他的号召力的确比不过孟青。


    孟青看向杜黎,“你想不想做这个事?由你经手,这个过程中不会发生中饱私囊的事。”


    “我?”杜黎没想到话头又到自己身上了,他思索几瞬,说:“听老三的意思,这个工程要持续三五年,这意味着一旦开工,我就要守在温县?”


    “二哥如果担心跟家人分离的问题,我愿意跟二哥轮班,我会算账,会记账,也会用人,能给你帮忙。”尹采薇鼓起勇气再试一次,她躲开杜悯的目光,祈求地看着杜黎。


    杜黎在她眼中看到哀求和沉沉的郁色,在这个家里,他最能明白她的困局,他曾经跟她一样,只懂柴米油盐,对杜悯和孟青感兴趣的事一无所知,从一开始的焦灼愤怒嫉妒,到后来沉默的无能为力。但他跟她又不一样,他遇到的是孟青,她遇到的是杜悯,孟青做什么都不避讳他,杜悯的前半生都瞒着她。


    “你要是愿意帮我分担,我就接手这个琐碎的活儿。”杜黎给出回答。


    尹采薇笑了,“我不怕琐碎,我能做。”


    杜悯在一旁皱起眉头,碍于岳父岳母在,他没当场发作。


    尹母不赞同,她阻拦道:“那是人多眼杂的场合,都是粗蛮的汉子,动则打赤膊说下流的话,你去掺和什么?不嫌脏眼脏耳的,平白惹人笑话,让女婿在官场上也难做人。再则喜妹还这么小,你走了谁看顾她?”


    “喜妹有乳母和婢女伺候,我不在家的时候,二哥二嫂肯定在家,有他们盯着,喜妹不会受到薄待。”尹采薇反驳。


    “你娘说的对,那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不适合你去。”尹侍郎压着眉开口,他清楚很多服役的汉子不讲究,有当众撒尿的,也有张口闭口谈及下三路的,采薇一介贵夫人,不适合去这种地方。


    “你听爹娘的。”杜悯跟着发话,“二哥,你给司仓参军打下手,替我监督他,不用天天待在温县。”


    尹采薇低下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她独自在一间屋里看账,听管事汇报,也不碍事。”杜黎忍不住帮腔,“她愿意替老三分担杂事,也是好意,让她试试。”


    “我不缺人手。”杜悯一口回绝。


    杜黎瞪他一眼。


    “家里的琐事有管事和婢女打理,采薇日日待在家里没事做,闲下来了也无趣,她想找个事做,正常。”孟青思及尹采薇托她给孩子取名时的话,她伸出援手:“采薇,我给你支个招,你联合各府的夫人时不时办个慈善会,筹集各个府上用旧的被褥、衣物和鞋子,捐赠给贫寒的人家。逢年过节再筹一笔款,请大夫下乡给人看病。如果你能坚持经年累月地做这个事,将这个慈善会打理好,几十年下来,民间必有你的美名。”


    杜悯闻言思索几瞬,妥协道:“这个事可行,我当初在河清县任职时,也曾带着衙役下乡给穷苦的人家送粮送被。”


    尹采薇深吸一口气,她把眼泪憋了回去,说:“我听二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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