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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第211章 互为棋子


    尹母有些恼火, 她以为采薇在那一晚已经想开了,哪知道她还削尖了脑袋往外钻,非要自讨苦吃。


    “你这丫头, 有福都不会享。”尹母强撑着笑拍采薇一下,面朝孟母说:“老姐姐, 让你见笑了。”


    孟母爽朗一笑, “这有什么见笑的, 多好的事。要我说啊, 我是理解他三婶的,我都一把年纪了, 按说都折腾不动了,该安享晚年了, 但你要是把我一天天拘在家里,我也受不了, 我就喜欢跟外人打交道。这不,我跟我家老汉在一个多月前买下两亩地皮,要盖客舍, 还要折腾着赚钱。有个正经的事拴在心里,日子有盼头, 越忙越精神。”


    尹母顿时明白了,跟孟母、孟青之流生活在一起,难怪采薇会不再情愿安于后宅。


    “郡君给你支招,女婿也支持你, 你决心要做就要做好。”尹侍郎不再反对,扶贫济困是好事,也是善事,于民于己都有利, 他也希望采薇能在这一途干出个名堂,他不敢希冀她能如孟青一样有大造化,能搏一个美名足矣。


    尹采薇点头。


    “酒都凉了吧?今晚喝到这儿,不喝了,撤席吧。”杜黎感觉他老丈人再喝下去就要迷糊了。


    尹侍郎起身,“我也吃饱喝足了,撤席吧。”


    “夜深天寒,爹,娘,你们回屋歇着吧,不用守岁。”杜悯说。


    “你要守着吧?”尹母问。


    杜悯迟疑,他看杜黎一眼,说:“我跟我二哥守岁。”


    “辛苦你了,白天赶路,夜里还要守岁。”尹母感叹。


    杜黎扯了扯嘴角,等席上的人走光了,他抱臂说:“你丈母娘心疼你,你回屋睡去吧,今晚我守着。”


    “真的?”杜悯作势要走。


    杜黎拔腿也走。


    “哎?你去哪儿?”杜悯忙去拽他。


    “都回屋睡吧,守个屁的岁,以前也没这个臭讲究,该升官的升官了,该发财的也发财了。”杜黎是真不想守,不仅是夜里寒冷的缘故,跟老三对膝而坐是个煎熬的事,多说几句保不准要打起来。


    “也对。”杜悯点头,“走,去睡觉。”


    杜黎见他跟自己一起往前院走,提醒道:“你走反了。”


    “我今晚跟望舟睡。”


    “你什么意思?”杜黎冷下脸,“你还来劲了是吧?回后院睡去,别给我闹事,你岳父岳母还在。”


    “就是因为他们在我才不回后院,万一让我岳丈发现我们没守岁,他岂不是要嘀咕我们没规矩?”杜悯解释,“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跟采薇怄气故意分房?”


    杜黎没说话,意思显而易见。


    “你操心得还挺多。”杜悯阴阳一句,“事情已成定局了,我还怄什么气?岂不是没事找事。”


    “再坐一会儿,等你岳父岳母睡下了,你再回后院。”杜黎多操心一回,“坐吧,再喝点热水。”


    杜悯无声地盯着他,见杜黎已经拎起茶壶了,他妥协了,只得坐回去。


    兄弟俩沉默地握着水杯对坐,有仆妇进来收拾残羹冷炙,见状又退了出去。


    “你怎么不说话?”杜悯受不了这种沉默,他主动搭话。


    “说什么?你不是嫌我操心得多?”杜黎瞥他一眼,“得亏你二嫂不似你,她要是像你一样,再有你刻意排挤,这个家还真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了,活成个管家,整天张嘴闭嘴都是是是是。”


    杜悯被逗笑了,笑过后,他认真地说:“我不需要她为我做什么,她就如待嫁闺中时一样、如大家夫人一样,养尊处优地相夫教子,替我打理后宅。”


    “很显然,她不乐意。”杜黎说。


    “她就是一时的念头,看我二嫂威风八面她羡慕罢了。”杜悯摇头,“她在尹家生活十八九年,怎么没有过这个念头?因为她是跟我岳母生活在后宅,学的是她娘的生活方式。属于是跟猫生活在一起学猫叫,跟狗在一起学狗叫,没个主心骨。”


    “不管是学猫叫还是学狗叫,她至少愿意学想要改变,你不该阻拦她。”杜黎说,“像你和你二嫂这般早慧的人不多,你俩早早就目的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未动摇过。但很多人不是,比如我,比如孟春,二十岁前都是混沌度日,得过且过。弟妹跟我小舅子一样,也是看见身边的人步步高升,出于羡慕,不再甘于平庸,想要寻个出路。”


    杜悯迅速摆手,“不是任何女人都能是孟青,就像不是任何一个皇后都能是女圣人。”


    “你怎么跟你爹一个样子?”杜黎拿出杀手锏。


    杜悯立马跳脚,他愤怒地瞪眼:“就事论事,你提他做什么?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只能打一架了。”


    “一个要求儿子必须听他的,一个要求妻子必须听自己的,怎么不是一个样子?”杜黎起身后退几步,他高声说:“杜老三,你小心你日后会不自觉地控制你儿子,让他成为第二个你。”


    “你胡说!”杜悯受了刺激,“我才不会跟他一样。”


    “我们走着瞧。”杜黎往外走,到了门口,他扭头挑衅:“啧啧!杜老丁的亲儿子。”


    杜悯大步一跃,扑过去要找他打架。


    杜黎迅速溜走了,他笑着跑回青竹院,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并落下门栓。


    “杜老二,你给我开门!”杜悯拍门。


    “再闹我喊你二嫂了。”杜黎在门后威胁。


    孟青已经听到动静了,她走到窗边问:“杜黎?是你回来了?”


    “是我。”杜黎应一声。


    “杜老二,这次先放过你了。”杜悯在门外哼一声,他甩手走了。


    杜黎从门后走开,他摸一下手上的水迹,仰头望天,下雪了。


    “爹——”望川大声喊。


    “来了。”杜黎大迈步回屋,他推门问:“喊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走了。”孟青回答,“怎么回来了?要拿什么吗?”


    “回来睡觉,不守夜了。”杜黎走到炭炉旁摸一下铜壶,是烫的,里面的水热了,他拎起水壶倒水洗漱。


    “你跟老三都不守了?”孟青问。


    “对,冻得不得了,守什么,外面又下雪了。”杜黎撩水洗脸。


    孟青瞥一眼他,又看一眼坐在她怀里的小儿,说:“你去看看,看爹娘和望舟哪个没睡,把望川送过去。”


    杜黎一顿,他胡乱抹一把脸,大步去开门。


    “我不要。”望川抗议。


    “外面下雪了,我明早要睡懒觉,但你醒得早,一定会把我折腾醒,我睡不好。你去跟你大哥睡,他跟你一样,天天醒得早,你们兄弟俩醒了躺被窝背书。”孟青劝哄。


    望川不情愿地哼唧。


    孟青当作没听见。


    杜黎出门直奔枫林院,确定老三没在望舟屋里,他回来用自己的银鼠裘裹着望川,扛着孩子出门了。


    望川觉得好玩,出了门又嘿嘿笑起来了。


    杜黎跑起来,带着一路笑声把碍事的小儿子送到大儿子床上,脚都没停,一拐弯就出去了。


    孟青藏在门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人进来了,她纵身一跃跳到他的背上。


    杜黎一手反到背后搂着她,一手用来关门落门栓。


    “今晚有兴致了?”他笑着问。


    孟青探头亲他一口,“你今晚在席上说的话可让我心动了,当时就想亲你。”


    “多亲几口。”杜黎搂着她把她转到怀里。


    孟青如他的意,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一室的寒意迅速升温。


    *


    “睡里面去。”杜悯坐到床边。


    尹采薇挪到床里侧,看着他解衣躺了下去,眼一闭准备睡觉了。


    “你不说点什么?”她问。


    “说什么?”杜悯睁开一只眼。


    尹采薇沉默。


    杜悯思及杜黎那句恶心他的话,他再一次妥协:“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就试一试吧,正好看看你真正想要过什么日子。”


    尹采薇诧异地抬起眼,她以为他至少会阴阳她一番。


    “如果这个事搞砸了,以后就安安分分地替我打理府内的事务,不要再想有的没的,安安生生当个官夫人,你想要的风光我能给你。”杜悯说。


    “在政事上,你对二嫂有无尽的宽容,而我只是想要多做一些事,你只肯给我一次的机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刻薄?你自己也能事事得偿所愿吗?”尹采薇质问。


    杜悯笑了,“这都想不明白?你看了那么多的书,还不如我二哥眼明心亮。我告诉你吧,我有求于她,你有求于我,她能给我收拾烂摊子,我得给你收拾烂摊子;她有求于我,愿意给我兜底,我对你无所求,不愿意给你兜底。这就是区别。”


    尹采薇被话里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计刺到,她讽刺道:“我明白了,我得对你有用,你才会对我宽容。”


    “走出家门,你一言一行都冠着杜悯夫人的头衔,你用我的名头做事,这本身就是一场合作。在商言商,若是没利可图,谁愿意继续合作?”杜悯把话说明白,“没有利益的事,你愿意担风险吗?”


    “你说得对。”尹采薇清醒过来,只要脱离妻子的身份,她能理解他的立场。但这个认知也让她绝望,他轻易地剥离了她是他妻子的身份,他对她有多少真实的情意?


    杜悯侧过身,他握住她的手,说:“不要埋怨我刻薄,这是你的选择,你如果只担个妻子的身份,作为丈夫,能给的体面和宽容我都给你。”


    “我两个身份都想要,我是你的妻子,也可以是你的合作伙伴,我想要体面,也想要尊重。”尹采薇动了动手,忍住了抽开的冲动,她低声说:“就像潘婶说的,一日日拘在家里心里难受,心里得拴个事,日子才有盼头。我要给自己找个事做,慈善会的事我会好好思量,有不懂的就请教你和二嫂,每一个环节都由我亲自盯着,不会出差池的,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官声。”


    杜悯暗叹一声,他回过身躺平了,闭眼说:“预祝你得偿所愿,睡吧。”


    “嗯。”尹采薇也闭上眼,她忽然说:“二嫂肯定很不容易。”


    “指在我的事上吗?是也不是,她在下一盘棋,关于她人生的棋,落棋不悔,为了赢,她很有干劲。可以说,我是她的一颗棋子,她在为自己拼搏。”杜悯一直明白,他的棋盘上也有孟青,他跟她互为对方的棋子。他很庆幸他和她能联手布棋,她是理智的,不会悔棋,更不会放弃,也不执着付出与收获是否等价。


    她是一个卓越的棋手,用嫂子的身份管束教训他,用合作的关系套着他,她有本事拿捏他,他甘心臣服在她的脚下。


    第212章 和睦


    尹采薇被震撼到, 她没再说话,闭眼思索着今晚的谈话,不管是关于她还是关于孟青, 在杜悯口中,都是利在前。谈及孟青, 他话里不带情分, 刻在崇敬之上的是孟青能给他兜底, 谈及她, 他话里依旧没有情分,刻在不屑里的是他对她无所求, 简单来说,是无利可图。


    夫妻一场, 往日的温情蜜意湮灭后,是“利”字搭建的骨架, 这颠覆尹采薇的认知,她有一瞬间生出逃离的念头,甚至后悔嫁给杜悯, 跟他过日子实在是没有意思。但也只有一瞬,这个念头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离开夫家回到娘家,她又成了只能跟琴棋书画打交道的尹娘子。如果再嫁,她会成为她娘的翻版,也就是杜悯需要的贤妻良母, 活成一个男人的门面,除了生育和她父亲带来的价值,丈夫对她无所求。


    尹采薇被这个结论惊得心慌,她嗤之以鼻的“利”, 竟是她没有的,她这个人唯一的用处除了生儿育女,只余一个桥梁的作用,连接夫家和娘家。


    尹采薇再也睡不着了,之前一直介怀的夫妻情意和情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恃身份带来的高傲也被击得七零八碎。真是可笑,无“利”的人在嫌弃逐“利”的人势利,真是乞丐笑富人奢靡。


    苦笑过后,尹采薇又陷入惶恐,惶恐自己日后的路,她要如杜悯一样逐利,要如孟青一样给自己赋利。真是可怕,她头一次直面艰难,头一次认识到前路艰险,她只有一次的机会。


    “二嫂真有本事。”尹采薇出声,只有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才真正体会到孟青的厉害,不论是心计还是胆量。


    杜悯已经睡着了,尹采薇的感叹没有得到应和。


    尹采薇睡不着,她闭着眼清醒了一夜,只在天色微亮时才睡了一会儿,身侧的男人起床时,她也跟着坐了起来。


    “不早了,起吧,早点起来吃饭,再晚一会儿会有官员携妻儿登门拜年。”杜悯说。


    “好。”尹采薇温声应答,“那个红木衣箱里有一套新衣,你穿那一套。”


    杜悯去开箱,取出一件暗绯色锦袍和一件黑狐裘,两件袍裘的光泽极佳,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低。


    “狐裘是二嫂送的?”杜悯问,“不少钱买的吧?”


    “我用田庄出产和你今年余下的俸禄买的。”尹采薇后悔了,该给她自己买的,这件狐裘百余贯。


    “多谢娘子。”杜悯瞬间换了一张脸,全然没有昨晚的刻薄相。


    “你换上我看看。”尹采薇下床,她拿起锦袍解扣子,伺候他更衣。


    二人默契地翻过前篇,重回恩爱夫妻的模样。


    *


    “尹爷爷,望舟携弟祝您新年安康,事事顺意。”望舟和望川在踩扫在路旁的积雪,听见开门声,他牵着望川走过去。


    “事事顺意。”望川跟在后面学舌。


    “好好好。”尹父快走几步,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荷包递给望舟望川兄弟俩。


    杜悯和尹采薇在屋里听到声音,随之开门出去,望舟见了,立马牵着望川上前拜年。


    杜悯拿出尹采薇准备的小荷包递过去,跟尹父尹母见礼后,喊乳母抱来喜妹,他接过襁褓带着望舟望川去给孟青拜年。


    “我娘要……睡懒觉。”望川倒腾着短腿跟在后面提醒。


    “新年的头一天睡什么懒觉,我们去喊她。”杜悯远远看见青竹院的门开着,他大喊一声:“二嫂,二哥,起没起?我带孩子们来给你们拜年了。”


    一进门,就看见庭院里立着两个矮矮的雪人,杜悯低头看望川,“你猜这两个雪人是谁堆的?”


    杜黎掀开门帘,孟青提着一串荷包走出来。


    望川挠脑壳,“娘,你没睡?”


    孟青装作没听见,她弯腰将两个荷包塞给望舟和望川,说:“愿我儿茁壮成长,健康平安。”


    “祝爹娘长命百岁,顺遂百年。”望舟说。


    “长命百岁,顺……”望川看向望舟。


    “顺遂百年。”


    “顺遂百年。”望川嘻嘻笑。


    孟青也笑了,她摸一下望川的头顶,起身把另外两个荷包递出去,“伯娘祝喜妹能如你娘所盼,痛痛快快地过一生。”


    “我也祝二嫂二哥长命百岁。”杜悯嘴上说着,眼睛看向望舟望川手里拎的荷包,都是沉甸甸,就他的荷包空空荡荡。


    “别瞅了,打开看看吧。”杜黎在一旁开口。


    杜悯也没客气,他把襁褓递给孟青,两手迅速地解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什么?上面写着什么宝计?”杜悯问,他展开纸,上面只有三个字:一千贯。


    “我以前许诺过,你守住底线,不去碰不该碰的,缺钱了我给你拿。”孟青解释,“你以别驾之名行使刺史的权力,俸禄没涨,应酬却多了,手头肯定会拮据。二嫂给你添一笔,让你不受缺钱带来的窘迫。”


    杜悯二话不说,他跪下磕一个。


    尹采薇赶来就看见了这一幕,她慢下步子,一时摸不清情况。


    “起吧。”孟青扶起他,“记住答应我的,坚决不能收受贿赂和贪污公款,缺钱使了我还给你拿。”


    “二嫂放心,我一定保住清正的名声,绝不行差踏错一步。”杜悯保证。


    尹采薇听明白了,孟青不仅在仕途上匡扶杜悯,还在钱财上扶助他,不怪杜悯对她言听计从。


    “二嫂,我也给你磕一个,我不需要你给我钱,只盼着你不嫌我蠢笨,肯指点我一二。”尹采薇说着就要跪下。


    “别别别!”孟青大惊,“使不得!千万别跪……哎!”


    距离远了,孟青没拦住,尹采薇已经跪下了。


    孟青赶到只能阻止她磕头,“起起起,快起来,你只要肯听,我就教你。”


    “我肯听。”尹采薇站起来,说:“二嫂只要肯教我就肯听。”


    “一句话的事,何必大动干戈,下次可别这样了。”孟青心想这点事可值不得跪拜。


    “我是跟二嫂学的,我爹受了你天大的好处,帮你买个落脚的院子,你还坚持要还钱,你客气我也客气。”尹采薇插科打诨,她心知自己跟孟青只是妯娌的关系,给不了孟青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不嫌麻烦地指点她。


    “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码归一码。”孟青把襁褓里的孩子还给采薇,“喜妹真乖,醒了也不哭闹。”


    尹采薇抱住孩子,问:“孟叔和潘婶呢?我也来给二老拜个年。”


    “回去了,我爹娘惦记着给家里的下人发赏钱。”杜黎接话,“走,都出去吧,准备吃早饭,别耽误了。”


    尹采薇朝杜黎行个蹲礼,“感谢二哥二嫂昨晚替我说话。”


    杜黎瞥老三一眼,摆手说:“别提了,免得有人要打我。”


    杜悯抬脚就要踢他。


    “你岳父来了。”杜黎诈他。


    杜悯忙装模作样地踢一脚雪。


    杜黎大笑一声,他跑了。


    望舟也跟着笑出声。


    望川闻声抬起头,没看见什么好玩的事,但他选择跟着大笑。


    杜悯亲眼目睹望川的一连串动作,他一把抱起他,笑着问:“你是不是傻?傻乐个什么劲儿?”


    望川被抓包,他低着头不吭声,耳朵悄悄变红。


    杜悯乐死了,心情彻底好了。


    来到饭厅,尹父尹母都等着了,孟青和杜黎问个好,尹父尹母又问过孟父孟母的行踪,一大家子才落座吃饭。


    饭后没多久,王司马携妻上门拜年,之后陆陆续续的,六曹参军和新上任的魏县令也来了。


    杜悯把人都留下吃饭,在席上,他提及预防雪灾的问题,号召各个官员把府里用旧穿旧的衣褥鞋袜捐出来。


    “我夫人打算成立一个慈善会,收集家家户户的旧衣旧鞋旧被褥、桌椅板凳、衣箱和锅釜,不合礼制的东西变卖换成芦花被,一并捐给贫寒人家。”杜悯在明面上给这个慈善会正名,“你们府上如果有这些东西,还请打发下人送到隔壁的别驾府。”


    在座的官员纷纷应是。


    “大人,您不搬去隔壁的别驾府住?”林参军问。


    “不搬了,搬家麻烦,而且我家人少,长史府也够住了。等过了上元节,我把两府的牌匾换一下,待新来的长史上任,他住进隔壁。”杜悯回答。


    “尹侍郎,新来的长史是谁?”王司马问。


    “窦允,出身河南窦氏。”尹侍郎回答,“他曾任汝州司马,估计会在二三月到任。”


    “这个氏族多出言官。”王司马说。


    “吃菜,休假期间不谈公事。”杜悯发话。


    说是这么说,散席的时候,杜悯吩咐王司马给各个县的县令送个信,让五县县令在上元节后来刺史府一趟。


    尹采薇和孟青送各府夫人走出厅堂,目送她们走进雪地,妯娌俩也转身回屋。


    “你不打算邀她们一起打理慈善会?”孟青问。


    “再看看吧,我等上门自荐的人。”尹采薇说,“我现在紧要的是拿到贫寒人家的名单,以及筹到更多的旧物。”


    “名单好解决,你去找老三,问他要河内县无息租羊的农户和商户的名单,再从中筛选。”孟青说。


    “对噢!”尹采薇惊喜,“感谢二嫂提醒,我去找他了。”


    孟青挥手。


    尹采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她讨好地问:“二嫂,你筹集粮食和肉菜的时候,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能捐出粮食的人家,肯定有等着淘换的旧物。”


    “挺会变通的啊。”孟青不吝啬赞扬,“行,到时候带上你。”


    第213章 肃清内宅


    杜悯和尹侍郎坐在正堂说话, 见尹采薇满脸喜意地走进来,他随口问:“有什么喜事?”


    “二嫂答应我在她去筹粮食的时候带上我,我跟她一起去淘换旧物。”尹采薇说, “夫君,你把河内县无息租羊的农户和商户名单给我一份。”


    尹侍郎无奈摇头, 他跟杜悯说:“女婿, 采薇性子好强, 给你和郡君添麻烦了, 你们多包容一二。”


    杜悯的确是嫌麻烦,但当着老丈人的面不会露出微词, 他笑道:“不过就是多操一份心罢了,这是我该做的。”


    尹采薇心里一阵作呕, 她待不下去了,“爹, 我去后院找我娘说话。”


    “去吧,跟你娘再亲近两天,我们也该走了。”尹侍郎有了离意, “三月要省试,吏部事忙, 我不能在外地久留。托郡君的福,得女圣人赏赐,我们得以过来一趟,看你过得好, 我们也放心了。”


    尹采薇脚步一滞,这一别,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了。


    尹侍郎挥挥手,“去跟你娘说话吧。”


    尹采薇低头走了。


    杜悯心里一动, 说:“爹,你帮我给郑宰相捎带个东西。去年他来怀州,对纸坊挺看好,如今纸坊已有出产,我准备两箱纸,你帮我送到他手上。”


    尹侍郎瞥他一眼,“你那个纸坊里出产的是麻纸,郑宰相看得上?”


    “纸劣心意贵,贵在心意。”但杜悯也否认不了这个事实,他思索几瞬,说:“我跟师傅说说,往纸浆里添些丝绵杂絮,看能不能做成如手帕一样柔软的厕纸。如果做出来了,我再给他送几箱。爹,要是做成功了,也给你送几箱。”


    “你别给我,我不要,也用不起。”尹侍郎拒绝,“掺了蚕丝的纸用作厕纸?你等着被弹劾吧,不仅奢靡,还是不敬之举,纸是用来书写文字的,哪能用作不洁的勾当。”


    杜悯:“……真会被弹劾?”


    “放在别人身上不一定,放在你身上是一定的,卢、许两氏都在盯着你,巴不得捉住你的把柄给你治个罪。”尹侍郎不是吓唬他,他提醒道:“你小心郑宰相先参你一本,借此跟你划清关系。”


    “多谢岳父大人提醒。”杜悯拱手,他当即放弃了这个念头。


    尹侍郎满意,他提议说:“出去走走?”


    大雪天,寒风四起,杜悯压根不想出去,太冷了,他前几天从陕州回来,已经喝够了冷风。


    “我去找我二嫂拿书馆的钥匙,我们去书馆看书?”杜悯提议。


    “可。”尹侍郎点头。


    杜悯起身去青竹院,得知书馆在过年也开业,里面还有苦读的学子。他去枫林院喊上望舟,跟尹侍郎一起出门去书馆。


    望川听到消息也要去,杜悯嫌他不认字,不肯带他。


    孟青和杜黎收拾收拾,带上小儿子去书馆看鹦鹉。


    新年的头一天遇到大雪,街上人烟稀疏,雪地里的脚印都少得可怜,但当马车拐进书馆所在的书纸行,如穿透了薄雾,从林间走进市集,风雪中有了人声。


    书馆外的雪地里支着三个摊,卖汤饼的食摊烧着旺火,剥了皮的麻杆在南北两边摞起人高的围墙,三个摊主缩在柴捆下,围在炉子旁烤火。听到蹄声,三人相继探出头,在看清来人后,个个面带紧张,生怕被驱赶。


    杜黎下车看了两眼,他抱起望川,扶着孟青下车。


    一家三口走进书馆,马车调头离开了,三个摊主齐齐松一口气,又缩回柴捆下。


    一盏茶后,杜黎拎着几个麻袋出来,他走到汤饼摊前把麻袋递过去,“去附近的人家借根针借卷线,把几个麻袋缝在一起搭在上面遮雪。”


    “郎君,我们不冷。”汤饼摊主紧张地站起来,他慌张摆手,“我们烤着火,不冷,比在家里还暖和。”


    杜黎多打量他两眼,发现对方手上有厚茧子,这是一双做农活儿的手,不是经营小生意的人。他把麻袋放下,问:“你们家在哪儿?住在这附近?”


    摊主吭哧几声,憋红了脸,没有说出话,眼睛不住往书馆里看。


    “对,我们是这附近的,我们三个都是。”另一个个高点的老头站起来,他指向另一个摊子,“那个卖面疙瘩的摊子是我的,我们今天才来,是不是不能摆摊?我们马上走。”


    一个瘦弱的小子裹着肥大的袄裤从书馆跑出来,他冲到杜黎面前,惶恐地说:“郎君,我跟我爹这就走,您饶我们一回吧。”


    杜黎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男人手上的茧子、摊子两边堆的麻杆,都证实他是个农户,是不能摆摊做生意的。


    “县衙里的衙役从腊月二十六开始休假,一直休到上元节结束。”杜黎透露,这期间是没有市令巡逻的。他看向长相清秀的小子,问:“知道长史府在哪儿吗?不知道就跟人打听,你去了跟门房说你要找尹夫人,跟她说明你家里的情况,让她给你们拿几身合身的袄裤。尹夫人要办个慈善会,她那儿不缺旧衣旧鞋旧褥子。”


    在场的几人脸上顿时一亮,先前帮忙解围的老者问:“郎君?我们也能去讨几身旧衣吗?”


    “慈善会帮的是贫寒人家,你如果确定你家的确需要几身冬衣,你就去留下名字,尹夫人核查清楚了,符合情况的,她会通知你去领。”杜黎解释。


    “要不是家里穷,这新年的头一天,我们哪会冒雪出来赚几个钱。”老者说。


    杜黎没说什么,路子已经给他们了,他转身走回书馆。


    三个摊主和一个瘦弱的小子望着他的背影,等背影消失了,他们商量着去长史府一趟。


    “这是新年的头一天,我们上门打秋风不好吧?”小子迟疑,“要不晚几天?”


    “晚几天保不准就轮不上你了,这就去。”老者拍板,“那个郎君我认识,他是孟郡君的夫君,也是杜大人的亲哥,我们就说是他让我们去的,尹夫人肯定不会怪罪。”


    “趁天色还早,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赶紧去,回来也不耽误卖晚饭。”另一个老汉说。


    “阿力,你也去,我在这儿守着火。”汤饼摊主说。


    小子犹豫了几瞬,他跟两个摊主一起走了。


    杜黎在二楼看着,见状,他悄悄关上窗,轻手轻脚地下楼,不敢打扰里面或倚或站或坐的书生。


    楼上三间书阁,楼下一间书室,四个地方都有求知若渴的书生,杜黎粗略一数,有四十个人不等。来到后院的鸟室,他刚要开口说这些人也太爱读书了,就见鸟室里也有抱着书念念有词的书生,鹦鹉立在架子上跟着嘀嘀咕咕地念词。


    望川在这个环境里也不敢高声说话,他跟一只黄毛小鹦鹉凑在一起分食他带来的瓜子。


    孟青在跟书馆的掌柜说事,天冷后,竹编的围墙外加了两道芦花帘子挡风遮寒,这造成鸟室里光线差,对人对鸟都不好,她让掌柜在两边的竹墙上开几扇窗,糊上纸挡风。


    掌柜当即带上伙计裁剪帘子,在帘子上掏出几个窟窿,再用纸糊住这个窟窿,鸟室里顿时明亮多了。


    等一切忙完,天色也暗了,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准备离开。


    走出书馆,杜黎看三个摊子前都站着等着买吃食的书生。


    上了马车,他跟孟青谈起他发现的事。


    “卖汤饼的摊主是个疼孩子的,他送孩子来书馆看书,还惦记着要在外面摆摊赚几个钱。”


    孟青点头,“这样的人家会越过越好的,心齐,日子苦心不苦。”


    车轱辘在雪地里吱呀呀地转,望川听着这个声音,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呀!鹦鹉怎么飞出来了?”孟青猛地拉开车帘。


    “哪儿?”望川一下子睁开眼,“在哪儿?”


    “刚刚飞过去了。”孟青推他到窗边,“你看有没有。”


    望川探出头看一路,没有看见鹦鹉的影子。


    到家了,杜黎率先跳下车,他捞起一身鸟臭味的望川去给他换衣洗漱,等吃过饭能直接睡觉。


    “二嫂,我二哥呢?”尹采薇制作了半天的计划,她听到动静迎出来,说:“一个多时辰前,有两个老汉带着一个小子上门领旧衣旧鞋,是你们在替我打响招牌?”


    “是你二哥。”孟青解下披风递给婢女,问:“你怎么处置的?”


    “我去找了孟叔潘婶,二老能穿绢帛了,以往的旧衣不会再穿,我想着二老肯定舍不得丢,去了一问,果然得了一车的衣鞋和旧褥子。”这是尹采薇的头一笔收获,她挺高兴的,“我给上门的三人各发了两身袄裤,还留下了地址,过个两天,我亲自带人去看他们家里的情况。”


    “这可是个辛苦活儿。”孟青说。


    “辛苦不了多久,我慢慢看慢慢寻摸,寻摸到可靠的人,就不用我亲自跑了。”尹采薇也觉得辛苦,但她不能不动,万一一个不慎闹出什么笑话,她这辈子都无法在杜悯面前抬起头。


    “出门穿厚点,多带几个家丁,如果要去城外的乡下,让老三陪你去。”孟青交代。


    尹采薇迟疑了两瞬,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过了元月初四,尹父尹母要离开了。


    离开的前夕,杜悯将纸坊送来的两箱麻纸交给他岳父,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说:“爹,你和我娘回程的路上缺个伺候的人吧?让孙妈妈跟你们回长安伺候我娘,也能跟她儿孙团聚。”


    尹侍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他直接问:“她做什么了?”


    “后院的事是她在打理,在她的打理下,一府过得像两家人,一前一后两进院,两院的下人相互有意见。”杜悯虽不常着家,但对府里的事门清,孙婆子对他二嫂有敌意,连带对孟青买的奴仆也不阴不阳的。尹采薇要插手府外的事,他就插手府内的事。


    “贼婆子好日子过多了。”尹侍郎冷哼一声,“我待会儿跟你岳母说,让她把孙婆子带走。”


    隔天一早,孙妈妈沉默地拎着她的行李跟着尹母上车了。


    尹采薇对此没有过问一句,似乎真信了她娘说的少个伺候的下人。


    第214章 新年新谋算


    送走尹侍郎夫妇后, 尹采薇就忙了起来,她带着她的陪嫁仆人去隔壁别驾府,整理各个府下人送来的旧物。


    林参军的夫人叶兰枝一直留意着尹采薇的动静, 在尹采薇整理旧物的第二天,她带着自家的两个粗使男仆上门帮忙。


    王司马的夫人得到消息, 也跟着带两个粗使婆子上门帮忙打下手。


    余下的五曹参军的夫人见状, 纷纷带上自家的下人登门, 顺带在家里又搜罗一圈, 把前主人留下的杂物都送了过去。


    尹采薇观察两日,只留下林参军的夫人叶兰枝、司马夫人黄梦和司仓参军的夫人郭云霞, 余下的四人不是对府外的事没兴趣,就是嫌恶跟旧物和贫家蓬户打交道, 这种人留下了早晚也是要离开的,不如一早就打发走, 免得日后生出嫌隙。


    元月初十,杜悯收到一封公文,是关于处置去年查抄的贪官名下的田产和房产, 田产重新分配,房产由官府变卖, 充入地方财政。


    尹采薇得知后,她找到杜悯,提出想要由官府支持,给她的慈善会提供一间民居, 用以她和叶夫人等人日常办公和储存筹集来的旧物。


    杜悯想了想,说:“我在刺史府给你们腾一间公房,你们日常去坐班轮值。至于仓库,司仓参军的夫人不是在给你帮忙?你找她啊, 让司仓参军腾一间空置的仓库给你们暂用。不过我觉得你们不需要仓库,如果旧物还需要储存,这意味着你们偷懒了。事先盘查清楚哪些人家需要资助,手上握一沓名单,收到旧物在手里转一圈就给送出去,最多停留一夜。停留的这一夜,找司仓参军借一间仓库暂存,或是随便放在谁家的前院,不影响什么。”


    尹采薇为自己能在刺史府有公房欣喜,对于他后面的批判也不生气,她只要拿他当个上司,就生不起气,何况他说的也有道理。


    “你说的对,我听你的。”尹采薇点头,“我明日要和叶夫人去野驴村盘查受助户的情况,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杜悯不耐烦地敲桌子,“我就说你要给我添麻烦吧?”


    “我也是在给你帮忙,改善民生。”尹采薇强调,“你要是不去就算了,我多带几个家丁。”


    说罢,她似是无意地提起:“二嫂要去什么地方,只要二哥有空,他都亲自陪着。”


    杜悯轻飘飘地看她一眼。


    “你不想看看羊羔租出去后的情况?里长、乡长以及村长会不会在下发羊羔的环节捣鬼?那些贫家收到的羊羔有没有问题?”尹采薇拿出她保底的法子。


    “行,我陪你一起下乡。”杜悯心动了。


    尹采薇轻笑两声,她不乏失望地调侃:“夫君啊,你对我的情意轻如鸿毛啊。”


    “二嫂在上午给我送来一千贯钱,钱都交给你的婢女了。”杜悯偏头看她,“这番情意够吗?”


    尹采薇没说话。


    “在家为私为情,出门为公为利,身份不要弄混淆了。”杜悯跟她掰扯清楚。


    “行,我记住了,没有下一次。”尹采薇又长个记性。


    杜悯翻开手上的公文,问:“明天出门是吧?”


    “对,明早辰时初就出门。”尹采薇回答,“你忙,我回后院看喜妹。”


    杜悯点头,等脚步声出门了,他抬起头,他羡慕他二哥二嫂的感情,曾发愿要娶一个爱他的姑娘,可如今才明白过来,一段好的感情需要不断的牺牲和付出,还要不断地去容忍对方,这违背他的天性,他做不到。显然,尹采薇不是傻子,她也做不到。如今夫妻关系演变到这个地步似乎也不差,公对公,私对私,公私分明,关系反而简单了,他也不用再伪装真性情,忒轻松。


    *


    翌日,杜悯如约跟尹采薇一起出门,粗使婆子和家丁驾着牛车载着四十套旧冬衣和三十三床旧褥子跟在后面。


    叶夫人和林参军驾着马车在城门口等着,两驾马车汇合,一起驶向野驴村。


    尹采薇和杜悯出门走访四天,别驾府里积攒的旧物清空了,但夫妻俩还是坚持日日出门,一个去查看受捐者家里的情况,一个去查看乡下养羊的情况。


    林参军私下曾跟夫人调侃,这对夫妻一走进农户家的门,瞬间变身为贼,一个直冲堂屋,一个直奔羊圈。


    这种日子结束在正月十九,温县、武陟县等县的县令陆陆续续都到了,杜悯要忙他的大计,走访任务落到王司马头上,换王司马及其夫人下乡盘查情况。


    尹采薇原本也打算同行,被孟青制止了,她要着手筹集粮食等事宜。


    “二嫂,你打算如何号召乡绅富商捐粮?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吗?”尹采薇很好奇,此次的筹粮任务涉及怀州五县,外县的乡绅和富商不见得会给她面子。


    孟青得意摇头,“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是要欠下人情的,我可不愿意欠下一屁股的人情债。你这些日子天天早出晚归,可能没听到消息,我在十日前放出消息,青鸟书馆于元月二十日在州府学举办一场文会,邀怀州别驾、司功参军、五县县令、怀州各县的县学博士、夫子以及大儒和文人墨客赴会,支持大家各抒己见,为怀州学子制定一套于科举试有利的书籍。各县的书生、文人墨客如今大半都已汇集在河内县,县学博士和夫子也入住驿馆了,五县的县令也到齐了,这场文会必然盛大。”


    “你是打算向文会上的读书人筹粮?”尹采薇思索着问。


    “不,是请他们回乡替我筹粮。在经年受灾的怀州,能供养起读书人的人家必有家底,这些人家必是乡里的大户,有学识的读书人在十里八村都有名望,当地的地主和富商肯给他们面子。至于夫子和县学博士,这些人更有名望更有地位,说话更为好使。”孟青解释,“如何?我的法子妙不妙?”


    “妙极了!”尹采薇佩服,她不如孟青多矣,不怪杜悯会坚持要请二嫂出门替他筹粮。她庆幸他拒绝了她,这个差事要是落在她头上,她急出一头包也搞不定。


    “等老三的消息,他把五县县令摆平了,文会就能顺利开展了。”孟青说。


    *


    刺史府。


    杜悯搬进了曾经属于崔瑾的公房,他喝口茶润润嗓子,说:“闲话说了一箩筐,嘴都说干了,该谈正事了。此次邀诸位前来,是为商议修缮水利的事宜,过去的五年,温县经历两次黄河改道,黄河旧道干涸,堤防废弃,需要重筑堤防。若是只借徭役在役期筑堤防,恐要耗时十年八年,时间太长,当地的百姓拖不起了。为避免让温县的一万余户百姓沦落为流民,我打算举一州之力修筑温县的黄河堤防,此计需要在座诸位的鼎力支持。”


    话音一落,除了温县县令,余下四位个个如丧考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郭某在此替温县百姓谢过各位大人的恩德,各县乡亲为我们出的力,我们铭记在心。”郭县令一一拱手道谢。


    “别。”武陟县县令拒之不受,他面朝杜悯,问:“杜大人,我们武陟县的黄河淤积情况也严重,黄河河道清淤就靠役期的役工挖淤泥,您把我县的役工都调走了,我县的河道可怎么办?”


    “年年清淤,年年淤堵,这表明这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见效差,是时候做出改变了。”杜悯不急不缓地说,“怀州五县都如我的亲儿子,我不偏心,每一个县我都会耗尽心思治理,温县是在怀州黄河段上游,它必须优先,以此排下去。你们今日全力支援温县,温县改日全力支援你们。”


    “我们县不受黄河的影响。”修武县县令说。


    “你们县出产的粮食卖不卖?”杜悯问,他指向郭县令,说:“温县的田地一大半都拿来种麻了,当地百姓的口粮需要从外地买。”


    “从今年起,行走在温县的粮商只能是修武县的。”郭县令表态。


    “修武县的北边多山岭,适合种果树,你操持种果树的事,销路我来找。”杜悯又说。


    修武县县令不吭声了。


    “整个怀州是一个大家,什么你的我的,分这么清楚干什么?你们又不是这辈子只在这个县任职了?干出政绩飞速升迁不行?”杜悯暗暗提醒,他们的政绩考核可还捏在他手上。


    闻言,没人再反对。


    “做工的日期定在二至五月和八至冬月,这期间除了服徭役的,余下的人都有工钱,每人每日八文的工钱,外加三顿饭,性别不限,年龄在十五至六十岁。”杜悯交代,“郭县令,你回头去安排,责令县里的百姓腾出家里空余的屋舍,大伙儿都挤挤,给外县的乡亲们腾出住的地方。若地方不够住,该搭窝棚搭窝棚。”


    “是。”郭县令应下。


    杜悯又看向另外四个县令,说:“我把话交代了,这个事必须给我办好,号召加强制,把县里的空闲人手都给我弄来。”


    余下四人不情不愿地点头。


    “还有一个事,你们收到孟郡君下的帖子了吗?”杜悯又问。


    提起这个事,五个县令齐齐打起精神,修武县的县令问:“大人,不知郡君是否有意在修武县也开个书馆?我县百姓生活安定,尚学之风浓厚,就是苦于无书,导致学子入仕艰难。”


    “我们武德县也缺书馆,郡君若是有意,我们自行准备书馆,还可派人来抄写书籍,只需郡君点头答应赠书。”武德县县令说。


    见另外两个县令也要开口,杜悯抬手阻止,“书馆一州一个,有向学之心的学子可前往河内县住下,再有两个月,书馆西边三里地外会盖起三座供书生住的客舍,一晚才四文的房费,长租更便宜。我还会交代下去,州府学每旬开办一场讲学文会,书生学子可入内请教听课。待我将修筑堤防的事捋顺了,有了空闲,会着手邀请本州和外地的大儒来州府学讲学。”


    河内县的古县令一听,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对他来讲是白捡的政绩啊!


    “别驾大人,每次讲学的场地和维持秩序的问题交由下官来负责如何?”古县令问。


    “可。”杜悯点头,“明日的文会上还请诸位全力配合孟郡君的行动,挑选出全面的书籍供学子们参考,日后州府学讲学文会上答疑解惑的内容大半出自这些书籍。”


    “我等定不辱使命。”古县令抢先表态。


    余下四人齐齐应是,争相称赞孟郡君是大德之人。


    杜悯见状露出一个笑。


    第215章 文会筹粮


    文会的地点设在州府学, 州府学的学子作为东道主,化身帮忙布置文会的帮工,学堂和宿舍里的桌椅都搬了出来, 用来摆放展示从书馆里运来的书籍。


    县衙里的胥吏和衙役也都过来帮忙,还将县衙里的坐具和摆具都搬了过来。


    人心齐, 干活儿的速度就迅速, 辰时末, 文会就布置好了。


    今日天公作美, 是个艳阳天,无风有日, 要比前些日子暖和一些。


    到了时辰,杜悯和孟青一行人到了。


    “孟郡君, 杜别驾,文会已布置好, 请二位携家人入席。”州府学杨博士迎了上来。


    “麻烦杨博士了。”孟青客气一句。


    “郡君说笑了,郡君为怀州学子举办盛会,我等感激不尽, 何谈麻烦?这是杨某的荣幸,荣幸之至。”杨博士走在孟青一侧, 不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展示着他对孟青的崇敬和感激。


    杜悯闻言,他附和道:“杨博士所言极是,吏部考功侍郎曾亲口说怀州书馆的藏书远胜长安的书馆, 这都是孟郡君的功劳,怀州学子有福了。”


    杨博士点头。


    孟青摆手,“功在女圣人,我只是在其位谋其职。”


    杜悯反应过来, 他拱手道:“书馆得以开办起来,是女圣人之功,是女圣人让天下寒士免去无书可读的窘境。”


    杨博士跟着拱手,到主席了,他恭敬道:“郡君请坐,杜别驾请坐。”


    在怀州,孟青的品级最高,杜悯次之,二人坐在主席,稍次的位置分两列,右边是王司马、六曹参军和五县县令,左边是尹采薇、杜黎、以及怀州颇有名望的三个大儒。


    汇集在河内县的各地书生学子、文人墨客在州府学外排成长龙,一放行,白衣飘飘的读书人有序入场,在打量文会会场之前,更多的人是在打量州府学,这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一柱香后,三百余个宾客全部入席,年长者鬓角斑白,年幼者绑着总角。


    “诸君安好,老朽是州府学的博士,受孟郡君相邀,有幸主持这个文会。”杨博士开口,“今日孟郡君为我等邀来怀州别驾、司马、六曹参军和五县县令,以及各个县学的博士、夫子和在野大儒,在座的每位大人皆学富五车,在仕途和杏坛各有所成,对科举一途饱有见解。受女圣人垂怜,朝廷赐下藏书,创立惠及寒门学子的书馆;受孟郡君馈赠和各个大人慷慨指点,我等有幸在此会聚一堂。过了今日,尔等在科举一途有了明灯,这场奔赴官场的攀山之行,尔等如有阶梯。在此,老朽号召诸位面向西北,朝女圣人俯身一拜。”


    孟青给杜悯递个眼风,杜悯率先起身,他面朝西北,拱手而拜。


    孟青次之,余下的官员、大儒见状,纷纷起身。


    下首的文人墨客皆数效仿,齐齐朝西北方行礼。


    “二拜各位大人,杨某携在座各位学生拜见诸位大人,感谢诸位大人的到场。”杨博士俯身一拜。


    余者纷纷跟随。


    “三拜身边的同伴,感谢对方不顾路途遥远和天气严寒,来到此地共赴文会,在这场赶路的行程中,是旺盛的向学之心让你们在此相聚。他是你,你也是他,敬他也是敬你。”杨博士高呼。


    此话一出,在场的书生、学子、老者、幼童皆激动地向对方拱手行礼,心里则是暗暗敬那个不辞辛劳不肯放弃的自己。


    杜悯见状,感慨和激动在心底油然而生,曾经的他也是这些踽踽独行的求学者,曾经的他是寻路人,如今的自己成了开拓者。这种饱涨的成就感让他身上的每一寸皮都舒展开,心里角角落落如同晒了太阳般,潮意散去许多。


    “郡君,请容许我代表天下千千万万个寒门学子跟您道一声谢。”杜悯偏过头,他诚恳地说。


    孟青笑了,“允了。”


    杜悯也笑了笑,他起身走下席位,说:“各位大人,受了学子们的礼,该干活儿了啊,大伙儿切勿藏私,把你们觉得有用的书籍都挑出来。”


    王司马跟着起身,说:“我家里还有一箱藏书,上面积攒着三代人写下的注解,今日我将这箱书赠给青鸟书馆,只盼着这箱书能助广大学子理解经文。”


    “待我去世后,家中余书皆数赠给青鸟书馆。”尚智居士说。


    在座者闻言无不惊讶。


    “感谢居士信任,我一定保管好书馆里的书籍,不辜负您和诸多赠书者的心意。”孟青开口承诺。


    “我信郡君。”尚智居士颔首,他起身去书摊上挑选书籍。


    余者陆续都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头一轮挑选结束了,一共挑选出二百三十八本书,这个数量不少,一帮人争论过后,筛选掉五十本。


    杨博士带着州府学的学子登记造册,将一百八十八本列为必读,筛选掉的五十本列为选读。


    杜悯走到杨博士身边说几句话,在对方答应后,他当众宣布:“从今年三月起,州府学每旬会开办一场讲学,届时在座的各位都可来听课。”


    下首的学子纷纷兴奋起来,他们竟也能听州府学的夫子授课!


    孟青走了下来,等大伙儿激动的情绪平息后,她开口说:“诸位,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伙儿给我帮个忙。”


    “郡君,您说。”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们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情,来日若有出头的一日,给您塑金身都不为过,何谈不情之请?”


    “对,郡君,您说,您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们一定给您办妥了。”另有人大声应和。


    “杜别驾计划于二月底三月初举一州之力修筑温县黄河堤坝,以怀州纸坊和麻坊的盈利支付工人的工钱,五县的县令已知晓并答应支援这个大计。”孟青看向五县县令。


    五县县令不知她的目的,但话说得没错,他们纷纷点头。


    “工人的工钱官府尚能支付,但工人的饭食官府无力解决,杜别驾为钱财问题百般思索,常常夜不能寐,甚至有意将计划推迟两三年,等财政充足再另行谋划。可我担心这两三年内万一老天不赏脸,不肯给个好年成,一旦遇到大涝,温县必遭灾严重,他这个掌事人保不准要被贬。他一旦去了外地,我们一家也要跟着走,我无力再亲自监管河内县的书馆……”孟青点到即止。


    前一刻的欢欣情绪消散个干净,这一会儿,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我手上还打理着义塾的账目,想着捐出三千贯用以买粮支持他,我娘家也愿意捐出一千贯买粮,可到底是杯水车薪。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向各县的乡绅地主和富商筹集粮食,每户支援千余石粮食,凑在一起也够支撑一两年了。但我来怀州不足一年,只在河内县积攒了一些好名声,恐外县的乡绅地主不肯给我面子。我想到了你们,你们是饱读诗书之士,是十里八乡有名望的读书人,你们若愿意出面在当地为我游说筹粮,想来是极有用的。”孟青说出目的。


    在场的人多数年轻,年轻人未经官场打磨,怀揣着豪情壮志,有一腔热血,其中不乏心性不坚又家境优渥者,闻言纷纷开口说他们可以说动家里捐粮捐财。


    杨博士看出孟青和杜悯的目的,他对此事乐见其成,出面帮腔:“都回去试试吧,把这当作一场历练,如外出游学了。读书人不能只会读书,还要有胆子跟人打交道,要机敏善变。”


    孟青看向在座的诸多夫子,说:“我还要请托各位夫子给学生们打个样儿,给他们上一堂名为为人处世的课。”


    “可。”温县县学的夫子率先应下。


    其他人跟着点头,这个事说来是个善事,而且又不是为了自己登别人家的门打秋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打着官府的旗帜行事也挺有面子。


    “事毕后,青鸟书馆给各个县学赠五十本书,且你们可自行挑选。”孟青许诺。


    夫子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


    孟青朝尹采薇扬一下手,尹采薇紧紧攥了一下拳,她鼓着一口气走了过来,正式为她的慈善会扬名。她请托各位学子筹粮时多问一句,探听谁家愿意捐出旧物,她得到消息会安排人上门搬运,多远都去。


    事情商定,文会散场。


    但文会上抄录的书单迟迟没有张贴出去。


    汇集在河内县的学子们等了三天,某个瞬间,他们突然明白过来,随后各个拎着包袱返乡。


    接下来的一个月,各地县令组织服徭役的男丁和贫家农妇农夫一拨接一拨地赶赴温县。在各地书生的游说下,地主、乡绅、富商、名门世家,纷纷安排家丁送粮去河内县。


    一时间,怀州如地动了一般,路上的人比屋舍里的人多,人声、牲畜的声音、沉重的车轱辘声,昼夜不歇。


    第216章 人心齐,泰山移……


    温县在经历多年的水患旱灾后, 乡民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导致偏远的村庄成了荒村, 墙颓屋塌,人声冷落, 每逢入夜, 老鸹嘶声力竭的叫声占领村庄, 沉睡过去的村庄如荒寂鬼村。


    当头一批支援温县的役工和劳工抵达后, 这个荒败的景色结束了,修缮后的破屋重新住进了人, 荒凉的村庄飘起了炊烟,高低不一的人声驱赶走鸟雀, 尚未焕发新绿的荒路散布着或黑或褐的人影,惊扰得草丛里藏的野鸡野鸟争相逃跑, 洞里的野兔野鼠悄悄探头,温县的春天早一步到了。


    去岁剥了皮的麻杆在今年开春变成了一垛垛窝棚,温县的百姓在忙碌一个月后, 在自家的房前屋后和桑麻地里堆砌出供役工和劳工居住的窝棚,并在窝棚里用门板、高粱卷席、茅草铺出一张张床。


    县城里, 城外围坊区里住的坊民全部迁往内城,有亲戚的投靠亲戚,无亲戚的服从官府安排,住进陌生人家的院落, 空出来的民居全部用来给劳工居住。


    “郭县令,过来做工的女子全部安排住在城里,五六个人挤在一起睡大通铺都行,不能往村落里安置。”孟青叮嘱。


    “郡君放心, 您交代过的,下官没忘,一直践行这个安置方法。”郭县令也怕闹出奸淫民妇的丑闻,要是再因此死几个人,他的官帽也保不住了。


    “张三富,张三富在哪儿?”衙役快步跑过,“长槐坊还有多少间空房?又来了一批劳工,其中女子有一百三十五个,长槐坊能全部安置吗?”


    “白苇乡乡长何在?”又一个衙役扯着粗哑的嗓子喊。


    “在这儿。爹,别睡了,轮到我们领人了。”一个清瘦的男人推老汉一把,披着厚袄倚在墙边打瞌睡的老汉惊醒,他起身走过去,打着哈欠说:“差爷,轮到我们领人了?可算轮到我们了,我在城里等两天了。”


    “对,又来了一批役工,一共一千七百余人,你们给领回去。”衙役被他影响,也跟着打个哈欠,他抱怨道:“真是遭罪,忙得睡不了一个囫囵觉。”


    “再累几天,我估摸着人快到齐了。”老汉搓把脸,跟着衙役去领人,出城门时遇到运送粮食和肉菜的车队进城,几人连连避让。


    杜黎跟着押送粮食的车队进城,他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定睛一看,杜老三也在,他跳下车辕快步走过去。


    孟青在跟杜悯说事,余光瞥到一道身影,她偏头看一眼,看清人,脸上跟着露出笑,“你也来了?两个孩子呢?”


    “都在家里,望川白天跟着他三婶,夜里跟着望舟,不用我们操心。”杜黎回答,他看向杜悯,见他的官袍和鞋袜都沾着黄土,问:“已经开始动工了?”


    杜悯点头,“早就动工了,陆陆续续已到二万五千余人,一人一天二斤的麦子和黍米,一天原粮消耗近一千八百石,换作钱是一百五十贯,再加上肉和菜,吃食上一天最少要花费二百五十贯,养不起啊。二哥,司户参军那里收到多少石粮食了?”


    “麦子有十五万石,黍米三万石,钱四万一千八百余贯,崧菜和萝卜装满了五个仓库。”杜黎回答,“今年上半年的吃食是够了,还用不完。”


    杜悯算了算,筹集的钱换成粮食,明年的吃食也够了。有个两年的缓冲,到时候财政上能积攒出一些钱财,再向朝廷伸手要一笔,足够支撑到温县的水利修好,说不准还有余钱修缮下一个县的河道。


    算清楚后,杜悯精神一振,肩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杜大人,粮食和肉菜入库了,下官已请郭县令签字,您再签个字。若是没问题,下官这就下发粮食了。”司仓佐拿着账本找来。


    杜悯接过看一眼,这是第三次往温县运送粮食,此次运来灰面三千石,崧菜和萝卜各十车,蛋十筐,猪四头,油两缸。


    他签上名字,不厌其烦地再次嘱咐:“饭菜上不准克扣斤两,油水要放足。放饭时不论饭量大小,都要让工人吃饱。”


    司仓佐“哎”一声,拿着账本快步走了。


    “二哥,你替我守着运粮发粮一条线,别让硕鼠肥了腰包。”杜悯说。


    “行。”杜黎答应。


    话说到这儿,天色暗了下来,杜悯骑上马,他要去工人干活儿的地方查看情况。


    “二嫂,二哥,你们回驿馆吧,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在那边吃。”杜悯交代。


    孟青点头。


    杜悯“驾”的一声,驭马离开。


    二万五千余个役工和劳工按照居住的位置分为三拨,两拨是开挖几乎要荒废的河渠,水渠清淤往下挖,河道往两侧拓宽再往深挖,挖起的泥土挑去黄河北岸,守在黄河北岸的工人再用泥土夯堤坝。


    杜悯要将废弃的秦渠再度利用起来,在黄河下游开挖出两条黄河支流,不仅利于农业灌溉,还能缓解武陟县、武德县和河内县的压力。


    来到黄河北岸,夯堤坝的工人已经吃上了晚饭,杜悯翻身下马,他走到锅灶前问:“今晚是什么饭?”


    “猪油鸡蛋崧菜汤饼。”


    杜悯拿过一柄火把往陶釜里一照,面汤上浮着一层油星,其中还掺杂着淡黄色的鸡蛋花,“给我来一碗。”


    “还有饭吗?再来一碗。”一个长得壮硕的男人走来,递来一个大陶碗。


    伙夫先给杜悯舀一碗,余下的都舀给这个大胃牛,这人是出名的饭量大。


    “饭食还行吧?”杜悯开口问。


    一提起这个话头,男人乐得笑出声,他饭量大,一个人顶寻常两个男人的饭量,在家的时候他都不可能顿顿吃饱。来到温县,听说饭菜能吃到饱,他一开始还不信,但他都干五天的活儿了,他不得不信,的确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特别行,大人,我一定卖力干活儿,对得起官府给的工钱和我吃下的饭菜。”男人高声说。


    “今天傍晚又送来几十车的粮食,饭食管够,你们在这儿安心干活儿。”杜悯把火把递给伙夫,跟役工们说:“吃饱饭再干一会儿活儿,夜深了就回去睡觉,不要在外晃悠,过了亥时还在外走动的,被巡逻队逮到,扣两天的工钱。”


    说罢,杜悯上马,他去黄河下游查看另外两个支队的情况。


    三月初,月色黯淡,黑夜里的火堆尤为醒目,火堆燃起的光影下,一道道拉长的身影挑担路过。


    夜风里充斥着泥土的土腥气和草茎树根断裂的清苦味,铁锹踩进泥土,锹头跟沙石相切,尖锐的刺耳声穿过层层泥土变得发闷,跟劳工使劲时发出的闷哼声掺在一起,此起彼伏。


    坐在火堆边烤火的监工耳尖地捕捉到马蹄声,几人飞速起身,迅速散开。随后,黑夜里响起哨声。


    “天黑,动作都慢着点,小心挖到脚。”


    “拉开距离,不要凑在一起。”


    监工的吆喝声在哨声落下后响起。


    马蹄声靠近,杜悯跳下马,附近的监工迎上来,“是杜大人啊?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今天进度如何?”杜悯问。


    “五里内,河道由原先的七尺拓宽至二丈,明后两天,可将今日拓宽的河道挖掘至八尺深。”监工汇报。


    杜悯颔首,他拿起一柄火把沿着一旁的苎麻地走一圈,巡看过后,说:“今日又来了三千余人,明日再往这边分派一千人,你跟其他监官做好调度。”


    监工应是。


    看过后,杜悯又去十里外的另一个支队,一圈转下来已接近戌时末,他骑马回转,跟劳工一起打道回府。


    进城时,杜悯在城门外遇到两队役工,郭县令和衙役正在发愁今晚如何安置这些人,看见杜悯,郭县令走过去说:“杜大人,这两队役工分别来自修武县和武德县,他们捎带着两县县令的口信,这是最后一拨人,两县不再安排劳工过来了。”


    杜悯暗吁一口气,“人也够用了。”


    郭县令赞同地点头,这个人数刚刚好,再多真安置不了了。


    至此,四县的劳工和役工全部抵达,合计二万六千三百人,再加上温县的八千个劳力,合计三万四千余人。


    三万四千余个劳力,抵得上温县全部的人口,每逢天一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窝棚、民居里走出来,所有人伴着哨子声,扛着铁锹、挑着担、赶着牛和驴前往黄河两岸,大地为之震动。


    火红的朝阳穿透稀薄的雾气照在黄土大地上,千万个脚步抬起又落下,黄扑扑的尘土飞扬,尘土映着光芒,如千万道熠熠生辉的眸子。


    “我闻到肉香了,今天早上有肉!”


    “快走快走,前面的人走快点。”


    人群跑了起来。


    最先抵达的人递上碗,问:“今早有肉?”


    “有,今天一天都有肉,昨晚官府发下来一整头猪,今天一天三顿饭都是猪杂猪肉汤饼,油水可足了。”伙夫回答,“好了,下一个。”


    盛到饭的人自个儿找个位置蹲下来,坐在锹把儿上吸溜面汤。


    渐渐的,排队的人少了,地上蹲了一大片,汤饼的热气混着呼出的白气,这是一种人烟鼎盛的热闹。


    早饭过后,饱食一顿的劳工自觉地扛起锹挑着担去干活儿,一锹锹土撂起,一筐筐土抬上岸,等在岸上的挑夫挑起筐,脚步稳当地离开。


    一筐筐泥土运送到黄河北岸,在扁木、木锤的夯打下,化作一道坚固的堤防,这是人多力量大的踏实。


    第217章 一晃就是三年


    在杜悯的亲自监管下, 温县修筑堤防的工程平稳有序地进行。


    三月底,到了春麻收割的时节,以王布商和李布商为首的江南商人陆陆续续驾车来到温县, 杜悯亲自回河内县一趟,请来孟青出面招待, 她是商户女出身, 且以经商之道获封, 商人待她更为亲近。


    孟父孟母难得听闻乡音, 二老也跟着一起来到温县。


    孟青跟郭县令和驿丞商量过后,让远道而来的客商住进驿馆, 以此表示怀州官府的重视。


    “你们在此歇个三五天,制作麻线的作坊在武陟县, 杜别驾已经遣人去送信了,三五天内, 对方会把麻线送来。”孟青说,“今年忙着兴修水利,无暇腾出手关注麻坊的生意, 才疏忽了这个事。日后你们一抵达洛阳,立马写封信让人送来, 麻坊的管事接到信,会提前把麻线送到温县,免得耽误你们的行程。”


    “不碍事,能住进驿馆, 耽误三五天算什么,耽误三五十天也值得。”王布商玩笑,他拍拍面前的桌子,说:“这方书案不知道接待了多少个大官, 沾满了文气和官威,拿出去卖可值不少钱,我等不花钱就能拍拍打打,怎么不是赚了?”


    孟青失笑,她玩笑道:“你要是这么说,我可要把桌子卖给你了。”


    “您能做主我就买。”王布商最不缺的就是钱,他完全不怵,跟着说:“我把这方桌子带回吴县,也要跟孟小友一样大办流水席,让我们吴县的乡亲看看这方来自怀州温县驿馆的书桌。”


    “你是钱多得没地儿花了吧?”孟父接话。


    王布商一笑,“说句招人恨的话,这是真的,的确是没地儿花。”


    孟母看孟青一眼,这要是能说动王布商李布商等人捐钱,轻轻松松能筹到五万贯钱,远胜怀州五县商人的捐款。但她又纠结,真筹到充足的钱资,杜悯越发能放开手脚折腾,怀州一旦不再遭受水灾旱灾的侵扰,孟春赚的钱也无用武之地了,改换户籍的希冀也变得遥遥无期。


    “你走的时候把这方书案搬走,让它跟着你享一享富贵,也给你一个挥霍钱财的机会。”孟青说,“我能做主,不要钱,只有一个要求,你多替怀州的麻坊和纸坊揽些生意。你们来的路上应该也都看见了,温县大半的田地里都种着苎麻。不止温县,河内县、武陟县和武德县今年都扩大了种麻的亩数,怀州最不缺的就是好麻。”


    “可。”王布商应下。


    “可惜这个机会可能轮不到我们,孟小友在卖力地替怀州麻坊拉生意。”李布商说。


    屋内在座的七个商人中,其中四个称他们都是受孟春的劝说决定来怀州进货。


    “杜别驾是从我们苏州走出来的俊才,他任职的地方若是需要政绩,只要他用得着,我们愿意鼎力相助。”坐在李布商上首的中年男人开口,他身材圆润,长相和善,就连眼神也是温润的,整个人看着毫无攻击力。但他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商,他家的绸缎最远销至西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孟青听出其中暗示的意思,这个绸缎商想用钱财投资杜悯,要发展杜悯成为他的靠山。她反应过来,王布商口中钱多得没地儿花的话估计也是这个意思。她笑了笑,圆滑地拒绝了,“原来这就是家有富庶亲戚的底气,可惜苏州离怀州太远了,难免力有不逮。怀州的纸坊不缺销路,以洛阳为中心的二三十个州都有青鸟纸扎义塾,这些都是纸坊的顾客。至于麻坊,那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儿,用不上各位鼎力相助。以你们的财力,随便一个敞开腰包大方投喂,都能给它噎死。谁给喂死了谁还要担责,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话既是指麻坊,也是指杜悯,孟青提醒他们杜悯不会去江南任职,手伸不到江南地区,给不了相应的回报,也没那个能力给他们当靠山。若官商勾结在一起,一旦出了岔子双方都要死。


    王布商和李布商相继垂下眼,长相和善的吕布商毫无反应,他顺着话说:“小儿终会长大,只望他长大的路上,我等出过力。”


    “诸位肯给面子,不顾路途遥远来到怀州,已经是出了大力。”孟青开始装傻,“怀州百姓种的麻能换成钱,离不开你们的支持,他们会感谢你们。由我和杜别驾牵线,让苏州和怀州有了来往,说来是一桩美谈。于我于杜别驾,这都是一个长脸的事,你们是我们的娘家人,肯卖给我们一个面子,我们脸上忒有光。你们暂且在驿馆歇着,看明天还是后天,等杜别驾腾出空了,我们置席宴请诸位。”


    吕布商应下,“给您和杜别驾添麻烦了。”


    “可别这么说,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孟青笑道,她起身,说:“今日无风,天气暖和,诸位若有意,不如出门转转,看看怀州有名的地上悬河。”


    “好。”王布商跟着起身,“孟郡君,您忙,不叨扰您了。”


    孟青颔首,她看向孟父,说:“爹,我把客人交给你招待了。”


    孟父有些发怵,他这会儿也听出味了,这些人来者不善啊。


    “你放心,我难得见一次老乡,一定热情招待。”孟父硬着头皮应下。


    孟母跟孟青一起出门了,问:“你要去哪儿?”


    “去咱家的纸坊转一圈。”孟家纸坊出产的纸如今除了供应洛阳、河清、河阴三县的染坊,余下的都卖给了怀州纸坊,她要去看看账。


    “我跟你一起去。”孟母说,等上了马车,她悄声问:“你小弟还有指望吗?”


    “肯定有啊,除了温县和修武县,另外三县也受黄河影响,全部修缮好,至少需要十年。”孟青低声说,“在怀州,比黄河水患更严峻的问题是分地,这个地方无力支持人口增长。”


    孟青在三月初回到河内县,她替杜悯盯着变卖去年查抄的房产以及分地的事宜,这才了解到,河内县早已无地可分。今年分配下去的田地,除了查抄的四十顷地,余下的二十一顷全是上一年过世的男丁名下的口分田,人死后,口分田失主,官府拿来重新分配给满二十一岁的男丁。


    六十一顷田地,司户参军和河内县的司户佐再三衡量,分给五百个成丁,最少的一个只分到了五亩。


    在一个均田制形同虚设的地方,如果不迁走部分失地少地的百姓,新生的人口必然遭到抑制,甚至壮年男丁仇视老年男丁,恶性杀人案件必定频发。


    孟母听孟青一分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母女俩在纸坊看了大半天的账,傍晚回城时,在城门口遇上杜悯。


    杜悯弃马,他让车夫去牵马,他自己坐在车辕上驾车。隔着车门,他探听情况:“二嫂,我听说这些江南富商去劳工干活儿的地方转悠了,他们有没有做慈善捐款的意愿?”


    “何止啊,你只要肯点头,他们愿意对你倾囊相助。”孟青挪到车门附近坐下。


    杜悯意会到话里的意思,他嗤笑一声,“罢了,是我贪心了,商人最是精明,哪会做亏本的买卖。”


    坐在马车里的孟母:……


    “他们这一遭是奔着你来的,你明天要是有空,喊上郭县令,置两桌席面跟他们吃个饭。”孟青交代,“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人家收到信肯来这一趟,多少是有老乡之间的情分。来到你的地盘,你是东道主,还有求于人,要热情招待。”


    “知道了,我回头安排。”杜悯答应下来。


    第二天的晚上,杜悯在驿馆里置了三桌的席面,把郭县令和县衙里有品级的胥吏都请了过来。他事先给郭县令透露口风,声明这不仅是他的老乡,还是怀州的贵人,一定要把人给他招待到位。


    郭县令跟下属打过招呼,这一晚,胥吏们放下身段殷勤招待,又有杜悯和郭县令在一旁热情劝酒,几番拉扯,把七个富商全给喝倒了。


    两日后,武陟县运来四十三车麻线,按照上等麻线的价格售卖,七个富商谁都没挑拣,照单全收。


    上等麻线的官方价格是十文一两,因之前商定的,怀州麻线要低于市价,定价是九文一两,一斤便宜十六文钱。


    四十三车麻线有一万三千五百斤,合计入账一千九百四十四贯。


    “麻坊在去年年末才建好,时日短,货量不多。”孟青在一旁解释,“你们的船什么时候再来洛阳,抵达后来个信,如果行程紧,麻坊的管事可以将麻线运送到洛阳。”


    “还是我们过来吧,我们若是来了,还要麻烦杜别驾再宴请一顿。”吕布商还是舍不得放弃杜悯这条大鱼。


    “这都是小事,当然可以。”杜悯笑着应下。


    “那就不叨扰了,我们也该走了。”吕布商辞别。


    杜悯带人相送,走出城门才停下步子。目送车队走远,他把身后的人都打发了,跟孟青抱怨:“我一直等着他们捐点钱,哪想到分文不出,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孟青也纳闷,“我也想着他们能捐点钱的,他们还跟我爹打听过从河内县运来的粮食和肉菜是从哪儿来的。”


    杜悯摇摇头,“白期待了几天。”


    孟青笑了,“都不是傻子,你不肯许利,他们就不肯给你甜头。”


    “罢了。”杜悯不再多想,“二嫂,你跟孟叔和潘婶要回河内县吗?我送你们回去。我也该回去一趟了,我都快想不起喜妹长什么样儿了。”


    “回。”孟青点头,但孟父孟母不打算回去,二老想留在温县给劳工做饭,过一段热闹的日子。


    孟青便独自和杜悯一起回河内县,之后去娘家给爹娘各收拾几身衣裳,让杜悯给带了过去,还将王嫂子给送去伺候着。


    半个月后,孟青收到杜悯的信,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在一日前遣人给温县送来二千只活羊、二千头活猪、五千只活鸡、五千只活鸭和一百车粮,且是打着杜别驾和孟郡君娘家人的旗帜送来的,声势浩大,一举扬名。


    洛阳至温县,路途中途经的县城都知道了这个事,连带杜悯举一州之力抢救温县黄河的举措也在洛阳等地传遍了。


    一个月后,杜悯收到朝廷拨来的十万贯修缮黄河的款项,他手上立马富裕起来。轻而易举地得到朝廷拨款,全托王布商和李布商等人给他造势,杜悯当即写信道谢。


    六月底,盛夏已至,酷暑的天气不适合再露天干重活儿,修缮黄河的工程暂时告一段落。杜悯将三个月的工钱皆数发放下去,劳工们拿着工钱愉快地离开了。


    两个月后,不用官府催促,忙完农活儿的劳工惦记着还没吃完的鸡鸭猪羊,二万六千余个劳工熟门熟路地自发赶往温县。


    这一待就是一冬,直到下雪了,他们才肯揣着工钱扛着工具回乡。


    这般日子一过就是三年,途经温县的黄河重新筑起了堤坝,再也不受黄河水患的侵袭。


    第218章 孟春回来


    又一年的三月底, 王布商和李布商等七个商人带着车队再次来到怀州,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孟春。


    这三年间,杜悯始终坚持跟富商保持距离, 若是置席宴请,必有其他官员在侧, 不给他们拉关系的机会。富商若有意捐款捐物, 他照单全收, 但不肯收受一文钱的私利, 也自始至终不肯许出好处。但不知是富商有耐心,还是过于相信人性的贪婪经不起引诱, 三年了,他们还没被杜悯的态度击退, 年年为了一万贯钱的货,几个人分几趟往怀州来。


    “孟小友, 要不是我等每年过来,你爹娘和长姐都向我们探听你的事,我都怀疑你跟他们因嫌隙断亲了。三年啊, 你三年没回来了。”吕布商坐在牛车上,他抬手指向远处隆起的土黄色长龙, “一二百里的堤防都修成了,你才回来一趟,是打定了主意要赚到大钱才肯回来?”


    孟春望着不见头不见尾的堤坝,跟河清县一样, 堤坝上种植着枣树、桃树和槐树,细枝冒新绿,在沿途葱绿的麦田映衬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嫩绿的芽孢, 这一切跟他离开时不一样了。


    麦田和麻田相接,麦子长势喜人,苎麻正值收割,行走在田间地头的农人,不是赶着羊群就是挑着麻捆,或悠闲或急切,神态里的苦涩和眼睛里的麻木几乎看不见了。


    王布商见孟春不接话,他抬手碰他一下,自然地接过话头:“孟小侄儿还年轻,干劲足,有赚钱的机会就攥得紧,他这几年不要命地扩大生意,还是很有收获的,身家估计赶上我们了。”


    孟春回过神,他笑着摇头,“王叔,你太看得起我了,再给我十年,我也赶不上你们的身家。”


    “差不多了,不要太急着赚钱,赚了钱用不出去,堆在家里堆久了能让人心郁。”吕布商相劝,他瞥孟春一眼,笑着问:“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这么急着赚钱?是有什么打算?”


    孟春不止一次经历这种试探,聪明人太多了,他辞别爹娘回到江南大肆经商赚钱,赚了钱又不挥霍,全积攒起来,可不就引人起疑。


    “我姐的郡君府要动工了,这个需要一大笔钱,我大外甥也十三岁了,明年能入国子监读书,我打算送他一个大礼,这也是一大笔钱。”孟春熟练地拿出常用的说辞,他笑道:“等我娶妻了,我就安定下来,不打算再东走西顾,生意上只求不亏本就行了。这么说吧,我急着用三五年的时间赚到三五十年的开支。”


    吕布商不信,他半真半假道:“我还以为你要拿钱换前程,还想着能沾你的光,搏个改命的机会。”


    王布商和李布商闻言,二人的目光紧紧攥住孟春。


    “真有这个机会可轮不到我……”


    不等孟春说完,吕布商大笑起来,他拍孟春两下,“小友,这话可就假了,你忽悠人都不用心啊。你姐是杜别驾信赖的吴郡郡君,有这层关系,什么机会轮不到你?”


    孟春摇头,“你要是不信,我也就不说了。”


    “我说这些不为逼你承认什么,只盼着你看在老乡的情意上,在不妨碍你的情况下,提携我们一程。”吕布商这些年撒出去不少钱,不仅舍出不菲的嫁妆嫁女,还低头认下三个义父,可不论是女婿还是义父,都不及杜悯,他用钱帛给他们铺路都铺不出响亮的名声和锦绣前程。杜悯倒是有辉煌的前程,可人家看不上他的钱,他都示好三年了,杜悯在他面前还是一块儿坚冰。他是没法子了,只能求上孟春。


    “同为商人,你是理解我们的,没有好的出身,我们赚再多的钱都是给他人赚的。你有你姐当靠山,就是亲姐,你也要给出回报。何谈我们,我们找的靠山就是钱帛堆起来的山,投喂得越多,这座山的胃口越大,如今已经成了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蚂蝗,恨不得把我们身上的血吸干。”王布商开口,“我和你李叔在十几年前把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可见我们多希望能改换出身。”


    孟春叹气,他自己还有没有出路都不一定,哪有底气去答应别人,何况杜悯是什么人,他也不敢做他的主。


    “指望我还不如指望杜悯,你们如果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帮忙转达。”孟春说。


    牛车上的另外三人是肉眼可见的失望。


    “行,你帮我们跟杜别驾说一声,他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愿意倾囊相助,只求他能给我们一个改换出身的机会。”王布商强打起精神说。


    “我一定转达。”孟春应下。


    牛车驶进温县县城,车上的几人不再说话。


    温县的黄河堤防在一个月前竣工,两三万个劳工早已遣散,杜悯也搬回了河内县,吕布商等人来到温县驿馆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他们打发车队去武陟县运麻线,自个儿跟着孟春一起前往河内县。


    傍晚,五驾牛车停在悬挂着别驾府牌匾的府邸外,孟春下车去敲门,门房瞧见他的长相,在听说他的名字后,立马热情地开门相迎:“是孟家舅老爷回来了?小的这就进去通传,大郎君和小郎君都在家。”


    “你知道我?”孟春对这个门房眼生,他应该没见过。


    “知道,知道,府里的下人都知道郡君还有个亲弟在江南做生意,您快请进。”


    孟春抬脚进门,走了几步又想起身后还有几位客人,他侧过身招呼:“王叔,李叔,吕叔,你们也进来。”


    话落,几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影壁后响起,紧跟着,三道高矮不一的人影蹿了出来。


    “小舅!真是你回来了!”望舟满脸的惊喜,“你要回来怎么没提前送信?我去洛阳接你啊。”


    “望舟?”孟春一把揽住大外甥,“你都这么高了?再有两年都要比我高了。长变相了,怎么这么瘦?没好好吃饭?”


    “是精瘦,不是清瘦,我有跟武师傅练习拳法,你摸摸,我身上的肉可结实了。”望舟见人就炫耀。


    孟春捏了捏手下的肩膀,结实的是骨头,他没法说出违心的话。


    “哥!”望川喊一声,他探过头盯着孟春,不耐寂寞地插话:“小舅,我是望川,你认识我吗?”


    孟春蹲下来,他揽过小外甥,说:“我记得你,我离开洛阳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你今年都五岁了,长得真快,嗯……越发像你爹了。”


    “小舅,这是我三叔的女儿,叫观喜。”望舟介绍,“喜妹,这个你也喊舅舅。”


    “小舅。”喜妹乖乖喊一声。


    孟春早就看见这个小姑娘了,“你也长得像你爹。”


    喜妹看望舟一眼。


    “小舅,还有叔叔伯伯们,进去说话吧。”望舟看向门外,他对他们有印象,知道他们是奔着他三叔来的,他笑着说:“我三叔和我娘被女圣人召去洛阳了,我爹也跟去了,我三婶还没回来,家里就我们三个在。我这就打发下人去请我三婶回来,再请林参军来作陪。”


    吕布商等人闻言,说:“孟小友,杜别驾不在家,我们不便进门叨扰,这就走了。”


    “去我家落脚吧。”但孟春不知道他的家在哪个地方,“望舟,你外公外婆还在河内县吗?”


    望舟点头。


    “那你领我过去,你们仨今晚也跟我回去吃饭。”孟春抱起望川。


    望川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舅舅他没有一点印象,他小声说:“小舅,我都五岁了,能自己走路。”


    “我抱过五岁的望舟,还没抱过五岁的望川,你就让舅舅抱一回吧。”孟春低头看向喜妹,喜妹摇头,她躲到望舟身后。


    孟春笑笑。


    吕布商等人已经坐上牛车了,他吆喝一声:“孟小友,不打扰你跟家人团聚了,我们不去你家住了,今晚在客栈过一夜,明日就折返。”


    “孟小侄儿,你还回吴县吗?”王布商问,“你要是还回去,我们多等你几日。”


    “我打算多陪陪家人,过两个月再回,你们先行吧。”孟春说。


    “行,吴县再会。”王布商说。


    望舟走出去,他歉意道:“各位叔伯,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小郎君客气了,是我们贸然上门,叨扰了。”李布商回话,“代我们向你三叔和你娘问好。”


    望舟招来管家,让管家带路给布商们寻一个安适的落脚地。


    两驾牛车离开了,尹采薇带着仆妇从另一头巷子走了过来,她走进家门,看见孟春带着三个孩子在前院拆牛车上的礼物。


    “孟小郎君?你回来了?”尹采薇出声。


    孟春回过身,“是,今天刚到。”


    “怎么没送个信回来?你姐和你姐夫都在洛阳,他们要是知道,会早早打发人在渡口守着,你两个外甥也会去洛阳接你。”尹采薇说。


    “我就是担心他们会大老远地去接我,多麻烦。”孟春也没想到这么巧,“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尹采薇摇头,“天黑了,进屋用饭吧,我打发人把孟叔和潘婶请来。”


    “不麻烦了,我回去用饭……”


    “小舅,你回哪儿?你知道我外公外婆住在哪儿吗?”望舟问。


    孟春:……


    尹采薇笑了笑,“别客套了,不麻烦,我这就请孟叔和潘婶过来。”


    “好吧。”孟春答应下来。


    尹采薇看一眼喜妹,这丫头跟望川一起爬上牛车坐在礼物堆里拆箱,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她想了想,没有扫兴,什么都没说,自行走了。


    尹采薇离开后,孟春拍望舟一掌,“怎么跟你舅舅说话的?哪有当场落你小舅面子的?”


    “谁让你瞎客气的,都是一家人,要什么面子。”望舟是故意的,他看出这个三年没见的舅舅在进门后颇为拘谨,像是踏进了他人的领地,浑身不自在。


    孟春轻叹一声,“你真是长大了。”


    但不得不说这招极有效,孟春隐约在望舟身上找到孟青的影子,一下子就有了熟悉的感觉,三年因距离产生的陌生如潮水般退去。


    第219章 吴郡夫人


    牛车上属于孩子们的礼物拆分得差不多了, 孟父孟母也闻讯赶来了,二老有三年没看见儿子了,赶来的路上, 激动和欣喜在胸中越积越厚。但在见到人后,酝酿在唇齿间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生怕一脱口就失去了控制, 变得过于肉麻。


    “壮了点。”孟父朝孟春的后背拍两下, “结实了。”


    “你这孩子, 回来也不提前捎封信,我们好去洛阳接你。”孟母握住孟春的手, “苏州那边的生意还顺利吗?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顺利。”孟春避开后一个问题,不想谈离别的事, 他打量着老父老母,说:“我姐把你们照顾得真好, 我瞧着跟三年前没两样,精神还更好了。”


    孟母瞧着孟春有了变化,他沉着了许多, 眼角竟有了皱纹。


    “你一个人回来的?”她问,“这趟回去要我和你爹跟你一起回去吗?”


    孟春听出她的意思, 他无奈地笑了,“一个人回来的,不用跟我回去,船上的日子太煎熬, 你们没必要遭这个罪。”


    “再有三个月,你就二十九岁了。”孟母提醒,“你姐只长你三岁,望舟都十三岁了。”


    “怪我姐成家太早。”孟春耍无赖, 他拽过望舟,说:“我再等个几年,跟我外甥一起娶媳妇。”


    “那你有得等了,外甥随舅,我估计也要到三十才娶媳妇。”望舟故意作怪,“我三十岁那年,你都四十六了,小舅成了老舅,还娶得到媳妇?”


    “你就贫吧,等你娘回来,我就撺掇她先给你定下一桩婚事。”孟春推开他,见尹采薇走进来,他不再胡侃,说:“时辰不早了,吃饭吧。”


    尹采薇点头,“孟叔,潘婶,我已经写好了信,明日就寄往洛阳,我二嫂收到信会尽快赶回来的。”


    “不急这几天,不用寄信,我最少也要在家里住个两个月,别打扰我姐做正事。”孟春忙阻止。


    “不会的,二嫂不会因私事耽误公事,我给她报个信,她提前知情,回来的路上都是高兴的。”尹采薇落座,她嘱咐说:“日后再回来,你提前送个信,家里人提前知道,能高兴好些天。”


    “听他三婶的。”孟母开口。


    “好。”孟春应下。


    动筷吃菜了,之后再无闲话。


    饭后又闲坐一会儿,孟春跟孟父孟母一起乘坐马车回家。


    “我姐什么时候去洛阳的?为了什么事?”路上,孟春问。


    “八日前动身的,估计已经到两三天了。”孟父回答,“什么事不清楚,但不会是坏事,估计是要论功行赏,女圣人在三年前许诺你姐要是能再立功,封郡夫人。”


    孟父一开始还想含蓄低调,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说到最后,他笑容满面。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姐能穿紫袍了。”孟母问,“你姐这次去洛阳,就带上了女圣人赏赐的紫袍,说进宫觐见的时候穿。”


    “知道,你们在信里跟我说过。”孟春点头,他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紧跟着有开门的声音,心知到家了。


    “到家了。”孟父说,“这处宅子还是三进的,落在你姐名下。”


    孟春“噢”一声,等马车停稳后,他率先跳下车,扶爹娘下车。


    “郎君,三年了,您可算回来了,两个老主子平日里可惦记您了。”王嫂子迎上来,她目光往外瞅,大门关上了,没有第二个人进来,她男人和公爹没有回来。


    “陈善兄弟俩也回来了,还在洛阳,替我守船,过些天能过来。”孟春说。


    “真的?”王嫂子立马高兴起来,声调都扬起来了,“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你还有船在洛阳?运的什么?”孟父问。


    “一船绢帛,一半是给我姐的,让她折算成钱拿去盖郡君府。”这是孟春四年前跟孟青借的三万,但明面上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钱,所以他只能打着给的名头。


    “我明天再去洛阳一趟。”孟春待不住了,他跟孟父孟母回到后院,没有仆从在,他问起自己挂心的事,“温县的黄河筑起了堤防,黄河不会再泛滥,当地的百姓不用再往南迁了吧?”


    “还有武陟县和武德县,这两县也受黄河影响。”孟母说,“三年前我就跟你姐聊过这件事,她说迁民是势在必行,怀州这块地儿无法再支撑人口增长。这些话写在信上怕被人看了去,我就没跟你说。但这个事什么时候能实施,谁也说不清。我跟你爹都认为你不该再耽误了,有合适的姑娘就娶妻生子,边走边看。”


    孟春可不敢赌,他一旦娶妻生子,妻儿能跟他一起改换户籍吗?不见得,他姐被册封为郡君,杜黎虽说能穿绢帛乘坐马车,可也还是平头老百姓。万一早出生的孩子受他拖累,商籍不能更改,岂不是害人。


    “我要去洛阳一趟,明天一早就动身。”孟春说。


    “行。”孟父不阻拦,孟春的这个事,他和老婆子是出不上力,也不敢插手。


    孟春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悄悄溜走了,生怕再遇上吕布商一行人。


    同一时辰,远在洛阳的孟青和杜黎刚醒,孟青和杜悯今日要入宫觐见,需要在百官下朝前入宫等候。


    杜黎下床掌灯,他换好衣裳后开门出去,唤婢女进来伺候孟青更衣。


    半个时辰后,孟青穿着紫色的礼袍,戴着簇新的花冠走了出来。


    “二嫂,你真是穿上什么像什么,这样一看,我感觉你生来就是个贵女,太有气场了。”杜悯不吝啬赞扬,他走上前盯着紫袍,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紫色果然比绯色高贵。”


    孟青抖抖袖子,得意死了。


    杜黎端来一碟桂花糕和枣糕,说:“你别动手了,我来喂你吃,免得脏了手还要洗。”


    要入宫,为了不如厕,孟青和杜悯只能吃糕点饱腹。


    “你刚刚怎么不喂我?”杜悯挑刺。


    “你恶不恶心?”杜黎嫌弃地瞥他一眼,“我发现你越发没脸没皮了。”


    话出口,杜悯也觉得恶心,挨了骂也只能认了。


    孟青吃个半饱,她摆手不吃了,“噎得很。”


    杜黎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漱漱口,喝两口也没事。”


    杜悯见差不多了,他打发随从去安排马车。


    一盏茶后,三人一起出门,分乘两驾马车。


    两位圣人在两年前迁来洛阳,一直住在新建的上阳宫,早朝和见朝臣也是在此处。


    小半个时辰后,朝阳升起,孟青和杜悯的马车也到了上阳宫,叔嫂俩走下马车,接下来的一段路要步行入宫。


    杜黎给孟青整理一下衣角,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二嫂,走吧。”杜悯走了过来。


    孟青望着笼罩在金色霞光里的宫殿,她长吐一口气,“没想到我还能二进宫。”


    “日后还会有许多次。”杜悯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探出,“孟郡君,请。”


    孟青迈出脚,杜悯落后一步跟上,一紫一绯两道身影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但离得远了,看着就是并肩而行。


    杜黎默默地望着,他咽下艳羡,由衷地给孟青和杜悯道一声恭喜,这个富有野心的同盟,辛苦经营十三载,终于一步步从田间地头并肩走进皇宫,都得偿所愿了。


    入宫门前,孟青回过身看一眼,杜悯也跟着回头。


    杜黎看见了,他快走几步拉近距离,伸出手挥了挥。


    孟青转过身,继续前行。


    杜悯跟随其后。


    “孟郡君,我们又见面了。”三年前送孟青离开紫宸殿的女官迎了上来,“女圣人安排妾身来迎接孟郡君和杜别驾。”


    “上一回在长安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询问女官如何称呼。”孟青问。


    “妾身姓王,是尚宫局的尚宫。”


    “王尚宫,麻烦你来迎接,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行走。”孟青道,“烦请你领路。”


    “这边请。”


    “二位圣人还在举行朝会吗?”杜悯问。


    “是。”王尚宫回答,她领着孟青和杜悯从北门进去。


    步行一柱香的功夫,孟青和杜悯走进一座宫殿,二人清晰地听见一墙之隔的宫殿里传来人声。


    “下朝了,您二位在此处等候,等妾身来唤你们。”王尚宫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孟青和杜悯静坐小半个时辰,王尚宫来请,二人随她走进隔壁的正殿。


    “臣妇孟青拜见圣人。”


    “臣杜悯拜见圣人。”


    “起。”女圣人发话,“赐座。”


    “谢圣人。”孟青和杜悯齐声道。


    这座宫殿里没有帘子,孟青一抬头就对上了上首的女圣人。


    女圣人露出笑,“孟郡君,可要上前几步看个清楚?”


    孟青赶忙垂下眼,“臣妇冒犯了。”


    女圣人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没解释,“你穿这身礼袍挺合适,只可惜品级跟不上,有些名不副实。吾听闻你亲手经营的青鸟书馆作为母体,惠及二十二个州,此乃一功。杜别驾在公文中有言,称怀州纸坊是由你提议创办,召集怀州的书生和文人墨客向乡绅富商筹集粮食和善款也是由你发起,这两件事让修筑温县黄河堤坝的三年工程得以顺利竣工,做到了劳工无伤亡无怨言,此乃二功。吾曾许诺,你再立功,当封郡夫人,今日早朝已昭告文武百官。自今日起,你孟青,乃吴郡夫人,位及三品,享千贯年俸。”


    孟青喜不自禁,她伏身而拜:“臣妇谢过女圣人。”


    “夫人请起。”女圣人抬手。


    孟青得偿所愿,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气。


    杜悯跪坐在一侧,紧张得出了一手的汗,接下来该给他升官了吧?


    “杜别驾。”


    “臣在。”


    “你以一州之力支援温县,彻底根治了温县段黄河再起水患的病根,按说也该论功行赏。可吾看了你的奏折,发现你打算在河内县、武陟县和武德县效仿治理温县的举措,继续大行工程?”女圣人询问。


    杜悯心里一个咯噔,“您觉得不妥?”


    “不,你有这个决心和耐力,还不需要朝廷批款,吾乐见其成。”女圣人拿起两本公文,宦官接过走向杜悯。


    “温县治理了三年,还有三县,最少还需要九年,你在这个事上耗上十二年,有没有想过利有几分?”女圣人问,“据吾所知,你修筑堤防和拓宽河渠,占用耕地合计四百余亩,虽说用钱财补偿了,可导致农户少地是事实。”


    杜悯翻看着公文,心思急转,他捕捉到重点,女圣人关心的是农户手上的田地。


    “怀州有多少个成丁名下无地?又有多少个成丁名下的田地少于二十亩?”女圣人问,“农户无地可分,人口年年增长,这个局面如果持续下去,农户还有余财缴税吗?怀州的粮税还能征齐吗?”


    孟青反应过来,女圣人是支持迁民的,此计能缓解怀州的人地矛盾。


    杜悯也想到了这个方面,他开口说:“朝廷若准许怀州迁民,臣愿意主持迁民的工程。”


    “除了迁民,是否还有其他法子?让其他州县也能效仿的法子,让粮税可增加的法子。”女圣人看向他。


    杜悯心头立即浮现一个猜想,女圣人想让他从官僚地主手里拿到地分给失地的农户,甚至是强行让农户和商户分户,只有户数增加了,粮税才能增加。


    这个猜测让杜悯后背被汗浸透,他要是敢应下这个差事,真是与天下为敌,他估计活不到今年冬天。


    “想到了?”女圣人问。


    “是,臣有一计,让商人拿钱买地,分割地主乡绅手上多占的田地,再将买来的地分给失地的农户,通过这个举措引导农户分户。”杜悯打上富商的主意。


    “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拿什么与之交换?”


    “改换户籍,赐个虚职。”杜悯说。


    女圣人摇头,“商人改换户籍得以入仕,他们下一步计划就是兼并土地,成为一个大地主,从他们手上流走的土地,会再次回到他们手上。”


    孟青沉默,女圣人一点都没料错,她就是这么给孟春规划的。


    第220章 杜刺史


    杜悯哑然, 这倒是事实,大商人一旦脱离商籍,摇身一变就是大地主, 不过二十年,土地兼并的局面会愈发严重。


    “圣人圣明, 臣提议的法子的确治标不治本。”他承认。


    “谈不上治标, 这个提议弊远远大于利, 不可行。”女圣人决定弃之不用, 不予采纳。


    “禀圣人,单论让商人自掏腰包买地献给朝廷的法子, 您认为是否可行?”孟青还想挽救,“您如果认为这个法子有可实施的可能, 只是忧虑其带来的隐患,我们可以想法子解决掉这个隐患, 让利大于弊。”


    女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路子,通过商人之手赎回官僚地主手里占据的土地, 不会引发官僚地主的强烈抗议。”


    但这场抗议是避免不了的,这个政令若推行下去, 全国各地都有商人响应,相应的,商人的地位会随之抬升,必会招来官僚世家的打压。


    “你先说说, 有什么规避的法子。”女圣人道。


    “臣妇曾出身商户,最是清楚商人的诉求,商人手上一旦有了余钱,对他们没有的待遇会有极度的追求, 甚至达到偏执的地步。与农户比较,商人没有读书入仕的资格,没有置办田产的资格;与士族比较,商人没有穿绢帛坐马车的资格。臣妇的想法是赏赐不落在商人身上,落在其儿孙身上,比如赐其儿孙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是否能入仕,靠对方自己争取。如果对方有那个本事入仕朝堂,对朝廷来说是一桩好事,招揽到一位有识之士。”孟青阐述。


    “这倒是可行,男子十四岁方可入国子监读书,二十岁肄业,其中有六年的过渡时间。如果再加个条件,这个名额只能赏赐给不满五岁的小子,又有九年的过渡时间。”杜悯反应过来,他跟着补充,“这相当于是给分到田地的农户十五六年扎根立足的时间,十余年间,足够他们攒到钱过上安定的日子,不会沦落到变卖田地度日。若十五六年后,富商的子孙还能从这些人手上买到田地,除了少许因大病大灾卖地救命者,余下必有败家子,这种人饿死也罢,沦为乞丐流民也罢,该死的命,不值得朝廷再拯救。”


    “传北门学士过来。”女圣人吩咐。


    宦官闻声退出大殿。


    “一个延迟九至十四年的入学名额,值得商人掏出多少身家?”女圣人询问,“二位爱卿思量一二,待北门学士过来,我们再议。”


    孟青和杜悯应是。


    女圣人吩咐女官给他们上茶,随后起身离开了。


    杜悯往前挪两下,他凑近问:“二嫂,若此计得以实行,是不是就不用迁民了?”


    “按说是这样,但也要看当地的商人能从乡绅地主手上拿到多少田地。”孟青说。


    杜悯思量着,对他来说不迁民更有利,农户迁走了,怀州从上州沦为中州,刺史的品级也跌了。但如果乡绅地主舍不得割地,商人赎回的土地不够分,还是要迁民。


    “如何能让乡绅地主和官僚世家争相抛地?”杜悯嘀咕,他有了想法,“如果按亩数征税,而非按人头征税,乡绅地主是不是就会偏向将手上的田地换成钱财?”


    “世家官员肯定不会同意。”孟青提醒,改革粮税,这也是与世家和地主为敌,这个计策一旦露头,杜悯恐怕会沦为一个酷吏,用命去清查世家隐藏的田产。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女圣人倚重的北门学士到了,孟青和杜悯止住话头,二人看了过去。


    “诸位请稍等,暂且喝杯茶。”女官道。


    半柱香后,殿内传来脚步声,不多一会儿,二位圣人联袂前来。


    参拜过后,女圣人开口:“杜卿,你再复述一遍商人赎回田地的事宜。”


    “是。”杜悯已捋清思路,他简洁地复述迁民、商人赎回田地分给失地农户、以及与商人交易的筹码。


    “诸卿如何看?”女圣人问及北门学士。


    “敢问杜大人,您如何保证乡绅地主愿意卖地?是让商人用高价赎回?这岂不是变相拉高了地价?是否会引发农户纷纷卖地?”一位官员问。


    “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要换多少亩田地合适?”另一人问。


    “我先回答这位同僚的问题。”杜悯看向头一个发问的官员,说:“朝廷下令,从今年起,粮税不再按人头征收,而是按亩数征税。再安排巡抚使去各个州县巡查,查每户的丁男和名下的田地,亩数逾数者,补清前十年的粮税,并判徒刑三年。”


    此话一出,大殿里瞬间陷入寂静,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要命的勇士,包括二位圣人。


    在众人的盯视下,杜悯从容不迫地说:“政令只颁布不执行,起个幌子的作用,吓唬乡绅地主卖地。”


    孟青暗松一口气,她差点以为杜悯为了升迁不要命了。


    余者皆放松下来,一帮官员讨论一阵,为首的人道:“禀二位圣人,臣等以为杜大人的提议可以实施。”


    “陛下如何看待?”女圣人问。


    “可以一试。”皇上认可。


    “吾与陛下意见一致。”女圣人道,“大致的方向是定下了,再商量商量细节。”


    “禀陛下,禀圣人,臣妇有话要说。”孟青适时开口,“臣妇有一亲弟,在江南经商,名下有纸马店无数,也涉足纸坊生意,攒下不菲的家财。臣妇愿意劝说他捐献全部的身家用以赎买田地,让他做响应政令的第一人。”


    “臣请命让怀州做践行政令的第一州。”杜悯出声。


    “准了。”女圣人同意了。


    孟青抬头觑女圣人一眼,她又道:“禀圣人,臣妇还有一事禀报。捐献家财的商人是否可赐他们穿绢帛坐马车?商人家中余财颇多,也舍得花钱,他们有了穿绢帛坐马车的资格,会大肆花钱,积攒在商户钱仓里的钱帛也会借此流进市场,再次回到百姓手上。”


    “不可,为官为士者才可着绢帛乘马车。”对面的一个官员反对,“能让商人的子孙读书入仕已是天大的恩赐,想要着绢帛乘马车,让他们发奋考取功名吧。”


    “考取功名是一二十年后的事,这个迟来的诱饵对商人来说,看得到摸不到,甚至连香味都闻不到,如何能刺激他们拿出大半家财?你至少要给出一点实际的好处,让他们在掏出钱后能尝到甜头,不至于后悔。”孟青反驳。


    “这位夫人,你出身商户吧?”一个官员面带阴阳之色,“难怪你这么为商人着想。”


    “这位大人,你出身寒门吧?”孟青反问,“若是以出身追溯立场,你怎么偏向世家一方?农工商不能着绢帛乘马车的规矩是谁制定的?你一朝为士,立马忘了寒门?论起忘本,你的确远胜我这个商户女。”


    “你!”


    “张卿。”女圣人瞥过去一眼。


    姓张的官员闻声立马醒神,他猛地想起,女圣人之父也曾是商人。


    “禀圣人,不如设个门槛,赎回田地四百顷者,其子孙得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赎回田地五百顷者,可着绢帛;六百顷者,可着绢帛乘马车。”杜悯给出详细的规划。


    孟青微微皱眉,六百顷地是六万亩,一亩地至少五贯钱,合计至少要三十万贯,孟春可能没赚到这么多的钱。


    “诸卿可有异议?”女圣人问。


    “无。”


    “依杜卿的。”女圣人准了,她看向孟青,说:“作为第一个响应政令的商人,吾额外给个赏赐,可着绢帛乘马车。”


    孟青眼睛一亮,她伏身拜谢:“臣妇谢圣人赐下恩典。”


    女圣人抬一下手,示意免礼平身,她嘱咐道:“按亩征税一事不可透露出去,就今日在场的人清楚是个幌子,出了这道门,就当真的办。”


    “臣遵旨。”众臣齐呼。


    “陛下累了,诸卿退下吧。”女圣人道。


    杜悯心里一咯噔,怎么回事?这是忘记给他升官了?


    殿里的官员一个个离开,杜悯和孟青也不得不跟着退出宫殿,一出宫殿,杜悯就垮了脸。


    “杜大人,等等。”女官追了出来,“妾身给大人贺喜了,这是您升迁的折子,女圣人已经批复了。”


    杜悯一瞬间又来了精神,他毫不含蓄地当场打开折子,怀州刺史几个字眼飞速映进他的眼帘。


    “臣杜悯谢圣人提拔。”杜悯撩开衣摆跪地,面朝宫殿虔诚一拜。


    “大人请起。”女官伸手搀扶。


    杜悯乐呵呵地站了起来,他朝女官颔首,“尚宫,不叨扰了,我们这就离宫。”


    “妾身送杜刺史和吴郡夫人出宫。”女官领路。


    出宫门前,杜悯当着女官的面说:“二嫂,你随我二哥先回驿站吧,我要去拜访郑宰相,按亩征收粮税太得罪人,我要求他庇佑我一程。”


    孟青了悟,他这是要拉郑宰相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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