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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言语相击


    女官闻言, 待送走孟青和杜悯后,她回宫立马跟女圣人禀报杜悯的动向。


    女圣人半躺在软榻上闭眼养神,她思索片刻, 说:“你安排人悄悄出宫一趟,将杜悯手上升迁的折子拿回来, 本宫帮他演一场戏。”


    “是。”女官快步离开。


    *


    杜悯在三天前抵达洛阳时已上门拜访过郑宰相, 今日他走出上阳宫, 立马熟门熟路地奔向宰相府。


    马车路过前宰相的府邸, 杜悯突闻哭嚎声,他拨开窗帘, 看见几个小厮在挂孝幔。


    “停车,去打听打听, 许府谁去世了。”杜悯撂下窗帘吩咐车夫。


    马车停下,车夫离开, 不一会儿,他跑过来说:“大人,是许宰相去世了。”


    杜悯:“……快走快走。”


    他生怕晚一步被认出来就要挨打。


    郑宰相的府邸跟许宰相的府邸离得不远, 但因宰相府占地广,马车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抵达郑府的大门外。


    杜悯走下马车, 亲自去叫门,门开立马被请了进去。


    郑宰相正在用饭,听说杜悯来了,他让下人再摆一副碗筷。


    “大人, 我又来叨扰您了。”杜悯阔步走进饭厅,“您在用饭啊?”


    郑宰相看他一眼,“还没用饭?坐吧。”


    “多谢大人赐饭,正好我还没吃饭, 刚从宫里出来。”杜悯苦着脸说。


    郑宰相不搭腔,他自顾自吃饭。


    “前宰相去世了。”杜悯放出一个惊雷。


    郑宰相抬起头,“谁?”


    “许宰相,就在今天,估计咽气还没多久,我过来的路上路过许府,看见小厮在挂孝幔。”杜悯说。


    郑宰相笑了,“这老东西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宫里应该还不知道消息,我出宫的时候,不见女圣人有什么异样。”杜悯拉回话题,他放下碗筷,说:“恩师,您得救救我,许宰相死了,女圣人要换我做她手上的一把刀。近年来,失地百姓越来越多,人口年年增长,粮税却不增,隐隐还有下跌的趋势,女圣人要求我改革粮税。”


    “如何改革?”郑宰相对这个话题不陌生,去年冬天粮税征齐送达洛阳时,武皇后在朝堂上就提过粮税的问题。


    “不再按人头征税,要按亩数征税,女圣人打算清查全国田地,田地过多者,不仅要补缴十年粮税,还要徒三年。”杜悯让自己焦急起来,语速变得飞快,随后又沉重道:“怀州就是头一个试点的州。”


    郑宰相心头火起,很是不痛快,他发起牢骚:“如今天下太平,政局稳固,百姓生活安乐,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变革?这不是硬逼着民心动荡?均田制都延续百余年了,岂能说改就改的?”


    杜悯不说话。


    郑宰相没了食欲,他丢下碗筷,问:“武皇后谈及这个事的时候,陛下可在?”


    杜悯点头,“陛下也是赞同的。”


    郑宰相心里一咯噔,他喊下人取官袍来,“我要进宫一趟,你自个儿吃吧,吃饱了就走。”


    杜悯起身,“我在府里等您回来。”


    “你等我做什么?你别等我,这个事我帮不了你。”郑宰相瞪眼,再关照下去,杜悯都杀到他头上来了。


    “大人,您不帮我,谁还能帮我?您忍心看我曝尸荒野?”杜悯追上去。


    郑宰相不理,他回屋换衣裳,出来后忽视杜悯,径直出府了。


    杜悯厚着脸皮又回饭厅吃饭,他打定主意要赖着不走,这一走,下一次保不准就进不了门了。


    吃过饭,杜悯忽视下人异样的目光,让人给他上一壶茶。


    “杜大人,令嫂令兄来了,是找您的。”下人来报。


    杜悯拧了下眉,他起身迎了出去,看见人,他率先开口:“二哥,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还想着要打发车夫回去一趟,让你给我收拾两身衣裳来,我打算在宰相府住几天。”


    一旁领路的下人忍不住开口:“杜大人,我家主子好像没有留您住下。”


    “宰相大人又没赶我。”杜悯挥手,“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下人气得翻白眼,手一甩走了。


    “二嫂,什么事?”杜悯低声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宫里来了人,收回了你的任命。”孟青传递消息,“来的人说那本折子晚一段日子再给你。”


    杜悯目光一动,他明白过来,他前脚得了升迁,后脚跑到郑宰相面前叫苦,的确是违和。


    “你还没跟郑宰相透露这个事吧?”杜黎问。


    “没有。”杜悯摇头。


    “万幸赶上了。”孟青庆幸。


    “煮熟的鸭子飞了。”杜悯丧气,“我这真是自找的!哎!我就不该多此一举的。”


    孟青笑笑,“目光放长远点,放长线方能钓大鱼。不说了,等你回驿站了我们再谈。”


    杜悯点头,“二哥,别忘给我送两身衣裳过来。”


    他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能说动郑宰相支持他,让世家官员从自家锅里捞几坨肉施舍给劳苦百姓。百姓得利,圣人满意,世家也不会伤筋动骨,多好的事。


    孟青和杜黎离开了,杜悯走上拱桥,站在桥上望着水里的鱼发呆,一站就是半天。


    郑宰相傍晚回来,听下人说杜悯还没走,他沉沉地叹一口气。


    “大人,您回来了?”杜悯从桥上走下来,“二位圣人是什么态度?会改变想法吗?”


    “我已经知道了,这项政令是为了让商人从乡绅地主和世家手上买到地,我不会帮你,帮你就是挥刀刺向荥阳郑氏。”郑宰相心里清楚,他如果替杜悯仗势,首先要做的就是身先士卒,让郑氏拿地出来卖。


    “二位圣人执意要改革粮税,这把刀早晚是要落在世家头上的。”杜悯不再装疯卖傻,他严肃地谈起公事,“宰相大人,在下官看来,北方地区的人地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怀州已经沦落到拿死人的地分给没地的丁男,可以说,很多没地的人都盼着年长者去世,民风恶劣。怀州都如此,在世家林立的关陇一带,情况估计更严重,时日久了会不会发生暴动?”


    “不会。”郑宰相摆手,他往正堂走,说:“田地是需要人手耕种的,农户失了地还可以做佃农,饿不死的。”


    杜悯心里一寒,“四年前在温县,下官筹建纸坊为治理黄河,您当时是很支持我的,我看出您有一腔怜悯之心,如今怎么这么绝情了?郑宰相,您是一国宰相,是大唐的宰相,不仅仅是世家子弟,您的治世治国之道哪儿去了?您为官做宰就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您还有抱负吗?您听着黎民百姓一声声尊称您为大人,您不羞愧吗?品德高尚者为大人……”


    “闭嘴!滚!”郑宰相勃然大怒,他回过身指向杜悯,“本相真是太纵容你了,让你跑到我面前蹬鼻子上脸。”


    “你何止是纵容我,也是纵容你自己。”杜悯也不称您了,“郑宰相,你要不辞官去国子监教书吧,重读圣贤书,重拾抱负,免得二三十年后,我在听闻你的丧钟时,笑着说这老东西可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啪”的一声脆响,郑宰相甩杜悯一嘴巴子,“放肆的东西,你找死!”


    杜悯停顿几瞬,他继续挑衅:“踩到你的尾巴了?”


    “你今晚是不想活着出去了?”郑宰相问。


    “有生之年能拉三位宰相下马,我立马死了也值了。”杜悯尝到口中的血腥气,他唾一口,笑道:“死后吃后人供奉的香火,而非臭唾沫。”


    郑宰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更声传来,宵禁了。


    杜悯不作声了。


    “明早天一亮,你立马给我走。”郑宰相不想再见到他。


    “你不说我也是要走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杜悯放话,眼瞅着郑宰相要离开,他询问:“郑宰相,你为官二十余年,做了多少件实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吗?”


    郑宰相不搭理他,脚步不停。


    “活了一辈子,都位及宰相了,还要为家族而活……”杜悯意犹未尽地感叹,真是可怜。


    “今晚不准让他进屋睡觉。”郑宰相吩咐下去。


    杜悯二话不说前往前院,他坐回马车上。


    晚饭已经摆上桌了,但郑宰相没有胃口,他看了一眼回到书房,把下人都打发走了,他拍桌大骂:“竖子无耻!我真是太纵容他了,纵容得他不知道尊卑!一个寒门官吏,也敢跟我大喊大叫?”


    夜静了下来,隐隐有哀乐传来,郑宰相不可抑制地想起杜悯骂他的话,气得胸口一阵发疼,许老贼怎么能跟他比?他怎么没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若是没有他,纸扎明器能在大唐国土上迅速传播?但一想到纸扎明器跟杜悯和孟青有关,他又心虚了。


    郑宰相一夜没睡,杜悯也一夜没睡,前者是气得睡不着,后者是无法入睡,宰相府的下人骚扰了杜悯一整夜。


    宵禁解了之后,杜悯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郑宰相出门时没看见杜悯,心气顺了些。


    但隔天在许宰相的葬礼上,二人又遇上了,杜悯在这个宰相府也不受待见,他走个形式祭拜后就要离开,没想到能在府外遇上郑宰相。


    郑宰相看到杜悯,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郑宰相。”杜悯迎了上去。


    郑宰相瞥他一眼,理都没理。


    旁观者见了,心里不由泛起嘀咕,世家宰相终于肯跟寒门官吏划清关系了?


    “下官前一天晚上说错了一句话,五年前,你大动干戈为宰相之位筹谋,牺牲了不少家族利益,可见你不是舍不得挥刀向荥阳郑氏,只看是否利于你。”杜悯轻声说,“你不是为保全家族,你只是怕事,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不要太放肆!”郑宰相脸色铁青,“你在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不是,是我知道,我俩若不能结为同盟,必为对家。”杜悯叹气,“你忘了我身上的担子?我要清查世家名下的田地,早晚要查到荥阳郑氏头上。”


    第222章 我杜悯一定能践行大道……


    郑宰相目含讥讽, “你做不成的,你如果有这个本事,又何至于三番五次地用言语激我。”


    郑宰相心里清楚, 杜悯闹这一通,就是为了激他站出来, 让荥阳郑氏带头割肉, 做掀翻世家的一把刀。


    杜悯被猜中了心思, 但神色不变, 他回以讥笑,“郑宰相, 你怎么不怀疑我是信念崩塌,对你由敬生恨?曾经支持鼓舞我为民谋利为国出力的上司, 背地里竟是如此不堪,这让我对你的敬重变成了一个笑话。”


    郑宰相眼神一冷, 他反击道:“别把自己骗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杜悯见他破功了,他轻笑两声, “我是不是好东西,有二位圣人和百姓评判。倒是你, 宰相宰相,一国的宰相,一族的胸襟,空有虚名呐。”


    说罢, 杜悯扬长而去。


    四周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吏见状纷纷散开,仰头望天的,低头看脚的,都不敢去看郑宰相的脸色。


    郑宰相被晾在原地, 袖中的手攥得几乎看不到血色,他恨不得把杜悯拖回来,跟许老贼装一个棺材里埋了。


    “郑宰相,怎么站在外面不进门?”许宰相的二子带着下人迎了出来。


    郑宰相颔首打个招呼,跟着进府去灵堂吊唁,露个面敬柱香,茶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表叔,等等。”李少卿追出府,他上了郑宰相的马车,“表叔,您要去哪儿?载我一程。”


    “是敬业啊,你要去哪儿?”郑宰相问。


    李敬业落座一笑,“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郑宰相瞥他一眼,李敬业是开国名将李勣的孙子,祖母出身荥阳郑氏,老郑氏和他父亲是堂姐弟,但这对堂姐弟皆已去世,两府平日来往不多,二人虽同朝为官,但鲜少有私下来往。


    “回府。”郑宰相吩咐车夫,他掸开袖子上落的香灰,“说吧,有什么事。”


    “听说您跟杜悯在许府外吵起来了?你俩终于闹翻了?”李敬业直截了当地问。


    “是,终于跟他撇清关系了。”郑宰相不避讳。


    “为了什么事?他怎么舍得跟您翻脸?还是女圣人那边有什么变动?难不成女圣人要对付您?”李敬业问。


    “是要对付世家,陛下和武皇后想要改革粮税,日后按亩征税,责令杜悯清查世家官员和乡绅地主名下田地的亩数,明日的朝会上,大概会宣布。”郑宰相解释。


    李敬业嗤笑一声,“痴心妄想,杜悯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他查的。他想请您出面号召这个事?您没答应,他就翻脸了?”


    郑宰相没否认。


    “蠢物。”李敬业骂一声。


    马车慢了下来,郑宰相心知是到家了,他开口问:“要进府喝杯茶吗?”


    “下次吧,我想起来我身上还有件差事。”李敬业急着去传递消息,他叫停马车,道别后,他纵身跳下马车。


    *


    另一边,代表二位圣人出宫吊唁的使者也带回了郑宰相跟杜悯在许府外争执的消息,女圣人闻言传杜悯入宫。


    “臣杜悯拜见圣人。”


    “杜卿,你怎么跟郑宰相闹翻了?吾以为你懂得我的用意。”


    “臣知圣人的用意,只是按亩征税这项改革的举措,动了世家的利益,这意味着臣已经跟郑宰相等世家官员站在了对立面。臣再跟郑宰相虚以委蛇下去,拿不到什么好处,师徒和乐的局面倒显得虚假,反而让郑宰相小瞧我。”杜悯解释。


    “闹翻了又有什么好处?你有什么打算?”女圣人问。


    “臣以为郑宰相是一个尚有怜民之心的官吏,臣想试试能不能让他动摇一次,或许能将幌子变为真的。”杜悯打算使用攻心计,就赌郑宰相尚有良知尚有抱负,他坚定地认为没有人不追逐好名声,就连许宰相那个奸相在临死前为保名声都选择放弃为亲儿求情保命,何况这个五十出头的郑宰相。他不信郑宰相会甘于碌碌无为,他已经位及宰相了,家族对他的束缚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女圣人笑他天真,但闹翻已成事实,这个局面是郑宰相乐见其成的,想修补都不能,只能罢了。


    “罢了,随你吧。”女圣人想起前日收回来的公文,问:“你的升迁公文什么时候拿走?”


    “暂且请圣人替臣保管一年。”杜悯下了狠心,此番不能拉郑宰相下水,就拉他下马。他已经是三品刺史了,待修缮好怀州的水道,再挣下分田和析户的政绩,保不准自己就能当宰相了。


    “可。”女圣人允了,“明日早朝商议按亩征税和析户的事宜,杜卿,吾明日派车去接你,你也来参加早朝。”


    “臣遵旨。”杜悯叩拜,他既激动又紧张,明日他杜悯要在文武百官面前亮相了,可惜是要挨骂。


    能遭百官唾骂也是一个本事,哪个寒门士子能有他这个运道?如此一想,他又兴奋起来。


    杜悯大阔步出宫,他急急忙忙回驿站,跟孟青传递这个消息。


    叔嫂二人商议后,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


    “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拉郑宰相下水,让他反水去对付世家,如果这个目的达不成,直接妥协,不要去动世家,保命要紧,切勿贪心,能让商人从地主乡绅手上买到足够的田地,你的政绩就到手了。”孟青嘱咐,“明日的早朝肯定是分为两拨,一拨支持二位圣人的政令,你记住这些人的长相,日后或许能帮到你。另一拨就是强烈反对的世家和宗室,如果战火蔓延到你头上,你不要反驳,不要与他们争执,只高呼两个立足点,为国和为民。析户可增加粮税增加国库收入,为国;清查田地亩数支持商人赎回田地,为民。你站在忠君爱民的道德高地去质问他们,他们保准反驳不了。”


    “不,我要争执,我要把世家官员的丑恶嘴脸都给引出来,日后好去嘲讽郑宰相。”杜悯说。


    孟青:“……你不怕挨打就行。”


    “挨打算什么。”杜悯富有挨打的经验,只要不是要他的命,他都不怕。


    “等回了怀州,我多招几个镖师给你当护卫。”杜黎说。


    “是要多招几个。”杜悯心知他接下来几年的日子不会好过,“对了,二嫂,你给孟春写信了吗?”


    “写了,前天去宰相府寻你之前,我就把信寄出去了。”孟青在信里叮嘱孟春赶紧运钱回怀州,杜悯人在怀州,且得民心,由他在怀州亲自执行政令,不难从乡绅地主手上掏出田地。


    杜悯望着兄嫂二人,他艰难地抉择片刻,说:“二嫂二哥,你俩明早先离开洛阳回怀州吧,替我把改革粮税的消息带回去。”


    “让你二嫂先回去,我留下陪你,回程的路上要是真有人拦路打你,我还能给你帮忙。”杜黎反对。


    “得了,这个时候不需要你无私。”孟青摆手,“你可是我们家的金疙瘩,哪能让你出事。”


    杜悯心里的喜意止不住地翻涌,他压根忍不住,嘴角高高翘起。


    “我回屋了。”他不好意思地逃了。


    孟青嗤笑一声。


    “你儿子估计都没听你说过他们是我们家的金疙瘩。”杜黎说。


    “不用说他们也知道他们是我心里的金疙瘩。”孟青坐累了,她站起身,说:“走,出门转转。”


    杜黎看太阳快落山了,他回屋给孟青拿件披风,三四月的一早一晚还有点冷。


    *


    翌日黎明,天边还泛着青,接杜悯的车就来了,杜悯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却好极了,他踩着薄雾精神抖擞地端着官帽出门,登上车直奔皇宫。


    他离开后,孟青和杜黎也起了,夫妻俩站在跨院里望着天际,看着朝阳钻出云层,一寸寸攀升。


    巳时中,吵成一团的早朝结束了,杜悯混在充斥着火气的队伍里走出金銮殿,他忽略袍角的脚印,大步朝郑宰相追了过去。


    郑宰相周围簇拥着世家官员,见到杜悯,一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滴下黑水。


    “郑宰相,看出来了吗?二位圣人改革的心意已决。”杜悯不顾周围人的脸色,“你昨日说我成不了事,我做给你看,我杜悯一定能践行大道。”


    “我拭目以待。”郑宰相面无表情地说。


    杜悯拱手面向在场的另外几人,“诸位,得罪了。”


    没人搭理他。


    杜悯不在乎,他笑了笑,抬脚离开。


    郑宰相也想离开,但他被绊住了,被世家官员缠着问应对之策,一直到日落黄昏才回到府里。


    “主子,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杜大人送来的,您要不要看?”管家问。


    郑宰相犹豫几瞬,他接过信封撕开,两列字入眼:今日朝堂,尔等为许宰相拟定恶谥—缪,遭二圣驳回,世家与皇室,孰能如愿?我与你,孰能如愿?


    郑宰相撕了纸,他吩咐下去,“从今往后,宰相府不接待杜悯,再有他的信,直接烧了。”


    管家应是。


    但信件是撕了,信上的字却萦绕在郑宰相心头。待许宰相的谥号定下,他又想起纸上的两句话:世家与皇室,孰能如愿?我与你,孰能如愿?


    许宰相得个美谥—恭,并由陛下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


    皇室如愿了。


    第223章 第一个拥护者……


    许宰相的谥号定下的同一天早朝, 改革粮税的政令也颁布了,政令有云:为延续均田制,今岁起, 朝廷责令清查人户田产。三年内,田产逾数者, 或卖或赠, 不予追究;逾三年, 田产逾数者, 徒三年,且以按亩征税, 补十年粮税。


    二圣给这个幌子规定了一个期限,在三年内, 田产逾数的人家只要愿意卖出不合律令的田产,不追究刑责。这也是给杜悯和各个州县官员一个退路, 三年内不用跟地主乡绅硬刚,也避免了矛盾加剧。


    杜悯得到消息后,他跟孟青和杜黎离开洛阳, 打道回府。


    杜黎怕路上出事,他雇一队镖师护送, 在天黑之前安全地抵达河清县,来到孙县令的地盘。


    入住河清县驿馆,孟青杜黎三人刚吃上饭,听驿卒来报, 一个自称是郡夫人亲弟的男人在驿馆外。


    “孟春?”孟青快步出去,看见门外的身影,她惊喜万分:“小弟,真是你呀!你怎么在河清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落地洛阳的那天算, 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孟春回答,“姐,你封为郡夫人了?我跟驿丞说我姐是吴郡郡君,他要赶我,说没有吴郡郡君,只有吴郡夫人。”


    “是,几天前的事。”孟青走到孟春身边,说:“走,我们进去说话。”


    “春弟,真是你啊。”杜黎也出来了,“你是真不经念叨,我们这几天天天提起你,你今天就露面了。”


    “姐夫,好久不见。”孟春上前揽他一下,退开后又捶他一拳,“三年了,你都不见老。”


    “走,进屋说话。”杜黎不敢接话,三年不见,孟春变化颇大,不止面容沧桑了,嗓音也变了,不似三年前清朗。


    杜悯站在走廊里,看见三道人影进来,他开口打招呼:“孟春,你也是个有运道的,回来的时机正正好。”


    “杜三哥。”孟春喊一声。


    走近了,杜悯伸手拍拍孟春的肩膀,“孟春,你脱掉麻衣的机会来了。”


    多年的盼望终于成真,孟春激动地手发抖,他紧紧攥住拳,笑道:“多谢杜三哥替我周全。”


    “是你姐的功劳。”杜悯实事求是道。


    “天黑了,进屋说话。”杜黎提醒。


    四人进屋,回到饭桌前,孟青再次问起:“小弟,你说你落地洛阳小半个月了,已经回去过?”


    “是,我三月二十八的傍晚到的河内县,得知你们都在洛阳,我第二天就离家来找你们。小半个时辰前,我乘坐牛车来到河清县,入住客栈时听伙计谈起他们前一任县令在河清县,一打听,我就找过来了。”孟春叙述经过。


    “找我们有什么紧要的事?”杜悯问。


    孟春不好意思说他是忧心他的户籍问题,借口说:“我这趟是跟王布商、李布商和吕布商等人一起回来的,他们可能是察觉到什么,一个劲儿地托我帮忙说情,想跟我一样搏一条出路。我担心留在河内县还要被缠住,只能悄悄溜了。”


    杜悯按捺着激动等他说完,他激动抚掌,“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他们人呢?还在河内县?孟春,这三年,他们对你有所照顾吧?我给你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二位圣人在昨日颁发了一道政令,朝廷要清查人户田产,支持商人从乡绅地主和官员世家手上赎回田地赠给官府,再由官府给无地少地的丁男授田。”孟青接话,“赎回田地四百顷者,子孙得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五百顷者,可着绢帛;六百顷者,可着绢帛乘马车。”


    “我的账本上只有十三万六千余贯的钱财,一个纸坊、三个染坊和十三个纸马店全卖了,估计有个十万贯。”孟春迟疑,加上他运到洛阳的一船绢帛,勉强才能凑够三十万贯,可一船的绢帛包含他还他姐的三万贯,和他借这个机会给她的三万贯。一旦他不能再从商赚钱,他也就没借口再给她钱了。


    “不对,只有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还是给子孙的?其他人呢?我不能更改户籍是吧?”孟春反应过来。


    “对,女圣人支持商人赎回田地,是为了缓解人地矛盾。她断定商人一旦脱离商籍,摇身一变就是一方大地主,农户失地的局面会加剧,这与她本意不符,故而不肯给商人脱籍。”孟青解释,“不仅如此,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也有要求,授定时,入学者的年龄不得逾五岁。”


    “这……”孟春不知该悲还是该喜,他继续经商,他姐这辈子能光明正大地花钱享受。可只有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这意味着他这一代只要不单传,必有儿孙重走他的老路。


    “一子入国子监读书,余子从商,若读书的那个没出息还好,一旦有出息,兄弟不合是必然,我这个当爹的也遭埋怨,怨我偏心。”孟春苦笑,“女圣人高明啊,不出两代,这个家族就分裂了,从商的不愿意供养从仕的,从仕的不愿意再跟从商的扯上关系。”


    孟青和杜悯都不敢说话,这个主意是他俩提的,但二人当时没考虑过这个方面,只想着要促成这个大计。


    “你姐向女圣人讨了个额外的赏赐,践行政令的第一人,可着绢帛乘马车。”杜悯开口,“你的家底不够赎买六百顷地也无事,你就是只能赎买四百顷地,也可着绢帛乘马车。”


    “账上十三万贯有余,纸坊、染坊、纸马店,合计抵个十万贯,我还运回来一船吴绫,全部变卖能卖六万五千余贯。”孟春全部交代,“一船的绢帛是给我姐的,连本带息。”


    “你赚这么多?我以为你有二十万贯的家底就不赖了。”孟青惊讶,“你受了不少苦吧?”


    “我三年前还带回大几万贯钱,吴县的纸马店在两三年间赚到二万余贯,本钱合起来不少了。”孟春不提他受的苦,他笑道:“就忙了点,没受什么苦,在商场上,吴郡郡君和杜长史的名头无往不利。后来杜三哥又升为别驾,你的名头在苏州越发好使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变卖家产凑够三十万贯?”杜悯问,他担心孟青对亲兄弟徇私,提醒道:“二嫂,你在圣人面前说的是要让孟春捐献全部家产,要是不能说到做到,恐怕会有言官参你。”


    “全都捐了,不能影响我姐。”孟春立马做出选择,“我爹娘名下还有商铺,我还能回来做生意……姐,爹娘名下的产业算我的家产吗?”


    “算吧。”杜悯代为回答,“你们又没分家。”


    “不做践行政令的第一人了,凑够三十万贯就行了。”孟青做出决定,“把这个名额让出去,找王布商,让他买下我小弟的纸坊,日后我小弟再买回来。”


    杜悯了悟,这是用十万贯买下一座纸坊,假如纸坊价值六万贯,王布商赚四万贯,孟春回本六万贯。


    女圣人一句额外的赏赐价值十万贯钱。


    “这个额外的赏赐,女圣人明显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赐下的,你给转卖了,会不会惹得圣心大怒?”杜悯眼下就指望圣心保命升官,可不想出岔子。


    “不用了,别倒腾了,不划算。”孟春做出决定,“我以后也不打算回江南了,一来一回要三四个月,太累了,纸坊留在扬州还是个麻烦。按我姐说的,凑出三十万贯捐了,还捞个践行政令第一人的美称,日后女圣人一高兴,说不定就给我脱籍了。”


    孟青不甘心,她瞪杜悯一眼,又瞪孟春一眼,“你怎么就赚这么多钱?”


    “这不是好事?”孟春笑了,“姐,别觉得亏了,爹娘名下的商铺没搭进去,我有本钱,还能把钱再赚回来。只是欠你的钱,要晚两年再还了。”


    孟青摆手,“我不缺钱,也不缺用钱的名头。”


    弟弟不能给她钱,爹娘可以给。


    杜悯见他们说定了,他暗松一口气,这变相是收受贿赂,他生怕这个罪证会成为他日后倒台的暗箭。


    “我明日去洛阳,先把一船绢帛运到怀州,先捐头一笔……不,我明日折返回去找王布商和李布商他们,我把纸坊、染坊和纸马店先抵给他们,让他们帮我凑够三十万贯钱。”孟春说,“他们返回苏州时,我再跟去,把钱还了,作坊和商铺过户,之后就回来。”


    孟青点头,“小弟,你越发有主意了。”


    “不用你替我拿主意了吧?”孟春有些得意。


    孟青点头,她半真半假道:“有点失落,你不需要我了。”


    “好事啊,失落什么。”孟春拿起筷子给她挟一个鹅翅,说:“回到吴县后,我发现到了自己事事拿主意的时候,是很耗心神的,很累人。做下一个决定,没见结果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的。你为孟家操心三十余年,去了杜家还在操心,不累啊?”


    “点我呢?”杜悯笑了,“我也给二嫂挟一块儿肉,感谢二嫂替我操心。”


    杜黎无声地跟上,他也给孟青挟一块儿鹅肉。


    孟青看孟春一眼,孟春冲她一笑。


    孟青的眼睛有些发胀,她扯出笑:“我为自己家操心,累什么。”


    “累又不分亲疏远近,只分乐不乐意。”孟春分辩。


    “以后不回江南了,就在洛阳周边走动吧,我们常常能见面。”孟青说。


    孟春点头,他也没打算在江南久居。


    菜热了两遍,一顿饭才吃完,饭后四个人又聊了许久,才各回各的屋睡下。


    次日天明,孙县令来拜访,杜悯告知他朝廷新颁发的政令,“你是打算敷衍了事,还是推行政令?”


    “下官猜您会强行推行政令,属下愿意追随您的脚步。”孙县令曾亲眼目睹杜悯是如何打击厚葬之风的,他敢拼敢搏,六年内从从七品升为正五品,这个升官的速度,谁不眼馋啊。他也要赌上一把,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有升迁的机会就只能熬资历了。


    “我没看错人。”杜悯心喜,“这事成了,我调你去我麾下做事。”


    “下官早就盼着了。”孙县令欣喜。


    “借我十个衙役护送我回河内县。”杜悯提出要求,“日后怀州有什么动向,我会派人给你送信。”


    孙县令了悟,他只用跟着杜悯的节奏行事就行了。


    “接下来的几天,下官亲自把守河阳桥,行踪有异者,来县衙大狱蹲个几天。”孙县令不仅出借衙役,还要为杜悯竖一道关卡。


    杜悯正色道谢,“孙大人,杜某谢过了。”


    “大人客气了。”


    商定后,孙县令回县衙派遣衙役,杜悯一行四人带着衙役和镖队乘坐马车离开。


    同福客栈里,昨晚天黑入住的六个男人在马车离开后,他们也结账离开。只是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犹豫起来。


    “还跟吗?”一人问。


    “跟上吧,免得回去不好交差。”


    第224章 捉到贼人,拿到把柄……


    从河清县通往温县的路早两年就修好了, 每旬还有杂役定期维护,路宽且平,马车行驶的速度加快, 原先四天的路程,缩短到了两日半。


    但要顾及衙役和镖队行走的速度, 马车不得不放缓速度, 也让尾随其后的六人跟上了前方的车队。


    入夜, 马车在一处窝棚旁停下, 路边每隔一二十里地就搭着一个窝棚,平日是杂役维护路面时的歇脚之地, 偶尔也有过路的商旅和乡民入住,窝棚里有灶台和柴, 可烧火煮饭。


    马车在此地停下,镖队里的伙夫进窝棚煮饭, 余者在外拾柴搭火堆,为夜间取暖做准备。


    孟青等四人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火堆边烤火说话。


    “杜大人, 你们今晚是睡在马车上,还是睡在窝棚里?”镖头走近询问。


    “睡在马车上。”杜悯说, “你们留几个守夜的在外面看火,余者都进窝棚睡觉吧。”


    “让衙役兄弟进窝棚睡觉,我们镖队守夜。”镖头说。


    “各留一半在外面守夜。”杜悯疑心重,他不是很相信镖队里的镖师, 担心其中有被郑氏、许氏甚至卢氏收买的人。他当众嘲讽郑宰相,打的是郑氏的脸,郑宰相有胸襟估计干不出下三滥的事,荥阳郑氏的其他人保不准会有气不过的, 想要通过打杀他在郑宰相面前邀功。还有许宰相和卢宰相的子孙以及族人,他们保不准见他和郑宰相闹翻了,又跟其他世家对立,要趁这个机会浑水摸鱼,来揍他一顿,还可以嫁祸给郑氏。


    “听您的。”镖师应下。


    从驿馆带来的肉汤和饼子热一热,杜悯、孟春和孟青杜黎吃饱后,四人分两路回马车里睡觉。


    夜深了,窝棚里呼噜声震天响,守夜的十余人也困了。


    “哥几个,谁去撒尿?”一个衙役问。


    “不去,哪儿还有尿,都烤干了。”另一个衙役说。


    “你自个儿去吧,走远点,别熏到贵人。”一个镖师说。


    衙役走了。


    脚步声消失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但人影没靠近火堆,而是走向一匹拉车的马。


    黑马骤然嘶鸣一声,弹着四蹄漫无方向地冲了出去。


    “杜大人!”


    “快,出事了!快追马车。”


    “去看住郡夫人的马车。”


    镖头闻到了血腥味,大叫道:“有贼人混进来了,都拿起刀抓贼人。”


    孟青和杜黎在马嘶鸣时就醒了,杜黎听清外面的动静,他一把揽过孟青,推开车门跳下车。


    “出什么事了?杜悯呢?孟春呢?”杜黎拽住守在马车附近的镖师问。


    “马受惊,拖着马车冲了出去。”镖师紧张地回答,“镖头和衙役都追出去了,郎君,夫人,你们别乱走,贼人肯定还在附近。”


    孟青紧紧攥住杜黎的手,她紧张地望着四周,竟真有贼人朝杜悯下手!他们带了这么多人都没防住。


    “把马车里的被子和衣物都拿出来烧了,火弄大。”孟青强行冷静下来,她跟守卫的几个镖师说:“你们都看看,其中有没有混杂着陌生面孔,再借着火光看看四周,看贼人藏在何处。”


    杜黎钻进马车,把马车里一干被褥和衣物都拖下来扔进火堆里。


    两个火堆的火势陡然飙升,方圆一里内都看得真切,一个镖师看见后方有一个逃窜的身影,他二话不说砍断套马的缰绳,一个弹跳翻身上马,纵马追了出去。


    “夫人,余下的都是自己人。”一个镖师回答。


    孟青让其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砍断,她和杜黎都骑上去,带着余下的五个镖师拖着燃烧的狐裘和貂皮披风往呐喊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一里外,镖师们和几个贼人已经打起来了,火光袭来,几个贼人露了真形,下意识要逃。


    “就是那几个,把人给老子拦住了!”镖头大吼一声。


    镖师们分清敌友,再无顾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五个贼人踩在脚下。


    留下一部分人看守,余者去追马车。


    “找到大人了,大人无事。”前方传来一句报喜声。


    孟青和杜黎也赶到了,马车翻进路旁的麻田里,杜悯和孟春站在路上,马横侧在路基和田埂上,风里血腥味浓郁。


    杜黎和孟青相继跳下马,二人快步上前。


    “老三,你受伤了?”杜黎问。


    “小弟,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孟青跟着问。


    “身上撞了几下,骨头没事,就头上见了点血,小伤,不碍事。”杜悯饶有经验地说,“二嫂,二哥,你俩没事吧?”


    “我没事。”孟春借着夜色遮挡住动不了的左臂,这个时候,这点伤是小事。


    “没有,贼人针对的是你。”孟青回答,“怎么又伤到头了,回头我去寺庙捐一笔香火钱,给你的头祈祈福,它可不能再受伤了。”


    “你还是把钱捐给我吧。”杜悯忍痛揭下手帕,问:“贼人都抓住了?”


    “抓住了。”镖头赶来,他上前请罪:“杜大人,是我等无能,这么多人把守,还让贼人钻到空子。这一趟镖,我们不收钱。”


    杜悯是挺恼火的,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接下来的两天他还要依赖镖队和衙役护送。


    “先不说这个,带我去看贼人。”


    一行人折返,杜悯在路上了解到来龙去脉,心知是那个撒尿衙役的离开让其他人放松了警惕。


    来到捆押贼人的地方,骑马去追贼人的镖师也押着贼人过来了。


    “大人,他们一共六个人,都抓获了。”一个镖师说。


    “谁派你们来的?”杜悯问。


    “许彦博。”一个贼人回答。


    杜悯夺过镖头手上的刀,一刀抹了这人的脖子,“可笑的蠢物,谁家仆人敢大咧咧地称呼自家主子的名讳。说!你们的主子究竟是谁?都好好思量思量,再敢胡说八道,下一个没命的就是你们。”


    “我们就是许宰相府上的仆人,都是因为你,让我们老主子被迫辞官,最终抱憾离世。你还有脸上门祭拜,更可恶的是吊唁当日还在府外闹事。少郎君派我们来杀了你,给老主子陪葬。”最后一个被抓来的贼人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盯着杜悯,“你个胆小如鼠的狗官,就算带了这么多人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得手了?可惜没能让你丧命。”


    “说完了?”杜悯抬起带血的刀,他迎头劈上去,借着火光看见这人吓得瑟瑟发抖,却不肯坦白求饶,另外几个贼人脸上也浮现出要献祭的决绝。他手上动作一顿,只在这人的脖子上留一条血线。


    “醒醒,你还没死。”杜悯不杀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他倒要看看差点没命的人还敢不敢求死,“许彦博是吧?我们这就折返洛阳,我把你们送到他手上,让他认认人。”


    几个贼人神色有变。


    “看紧了,别让他们死了。”杜悯吩咐,“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二位圣人哀痛之意正盛,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桩案子诬陷到他头上。我不能给许宰相陪葬了,换个人吧。”


    还活着的五个贼人明显慌了起来,其中二人要咬舌,被镖师卸了下巴。


    “准备马车,我们这就动身前往洛阳。”杜悯吩咐。


    镖师和衙役都动了起来。


    杜悯给孟青使个眼色。


    孟青思量一二,说:“人证都在手上了,不急这一时片刻,我们还是先回河内县,随后给刑部报案,让刑部来查吧。”


    “不行,我就要趁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的时候去闹一通,若真是许家派来的人,我借此大闹葬礼也痛快了,若不是,他们背后的主使可要遭大罪了。”


    “喔…呷……我……说。”被卸了下巴的贼人含糊不清地嚷嚷,“系…郑……”


    杜悯出手拽掉另外一个贼人嘴里塞的干草,“你说。”


    “是郑尚书,我们主子是郑尚书,他派我们跟过来教训你一顿,没想要杀你。”贼人解释,“杜大人,我没说谎,郑尚书是觉得你辱骂郑宰相是打了郑氏的脸,想要给你个教训。”


    “郑尚书?是谁?”孟青问。


    “郑敞,去年之前任洛州刺史的那个。”杜悯回答,就是那个曾经要嫁庶女给他,又嫌他父母亲族上不了台面的那个,性子比郑宰相高傲多了。


    “还要回洛阳吗?”杜黎问。


    “我想想。”杜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是利用这个事让郑敞被贬,还是借这个把柄要挟郑宰相呢?


    “先回河内县吧。”孟青提议,利用这个把柄让郑敞被贬,是彻底断了跟郑宰相合作的路子,日后彻底是敌人了。还不如伺机而动,日后将这个把柄发挥到更大的价值。


    “回吧。”杜悯也做出了选择,他还想日后跟郑宰相和好的,和好的前提是不能跟荥阳郑氏为敌。


    “看在郑宰相的面子上,我放郑敞一马。你们也不用自尽,等你们主子拿好处来赎你们吧。”杜悯说。


    五个贼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大人,您乘坐的马车摔毁了,马也受伤了,只有郡夫人的马车还是好的。”衙役来报,“我们的兄弟被打晕了,已经找到了,他要来给您请罪。”


    杜悯摆手。


    “我的马车宽阔,可容四个人,都坐我的马车。”孟青说,“离天亮估计也只剩一个多时辰了,不睡了,上路吧。”


    杜悯点头,他跟衙役说:“不去洛阳了,继续往怀州去。”


    衙役虽不解,但不敢多问,赶忙跟着照做。


    一柱香后,镖队和衙役押着五个贼人、牵着伤马、拖着拉着尸体的损毁马车护送杜悯等人再次上路。


    “孟兄弟,谢了啊。”马车里,杜悯跟孟春道谢,惊马后,马拉着马车在路上和麻田里疾奔,他和孟春在马车里像个沙袋一样被甩起又落下,最后关头是孟春把他护在身下,他才没被甩出马车。


    孟春托着动不了的左臂,玩笑道:“欠我一个人情啊,以后可别改口了,孟兄弟更亲近。”


    “行。”杜悯应下。


    孟青瞪孟春几眼,她这个兄弟如今可有主意了,也不老实了。


    孟春冲她笑笑,“姐,别担心,就是胳膊折了,养养就好了。”


    *


    天亮了,光明让人心安,车队停下,休息半个时辰,吃过早饭,继续赶路。


    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再次天亮时,车队抵达温县。


    到了自己的地盘,杜悯紧绷的弦松懈了下来。


    “杜大人?你们这是……”住在温县驿馆里还没走的吕布商等人听到动静找了过来。


    “有事下午再来说,我们要休息半天。”杜悯把人打发走,又吩咐驿卒:“去请大夫来,我孟兄弟手臂折了,动不了了。”


    第225章 围猎郑州 ……


    经大夫检查, 孟春的左臂是脱臼加扭伤,没有摔折。


    大夫抓着孟春的胳膊肘一扭,孟春疼得冷汗连连, 整个人要趴桌子上了。


    “来,你们两个按住他。”大夫喊杜黎和杜悯来帮忙, “把他按在桌上, 不要让他乱动。”


    “干什么?还没弄好?”孟春怕了, 他有点怀疑这老头是庸医, 下手没轻没重的。


    “扭伤的筋需要揉开,骨头已经复位了。”大夫解释。


    杜黎和杜悯没怀疑, 二人一左一右制住孟春,方便大夫动手。


    下一瞬, 孟春大叫起来,险些将身上的两个人弹开。


    “按住了。”大夫喊一声, 他以掌心发力,沿着孟春的膀子往下又推又揉,所过之处, 皮下泛出紫红色的淤痕。


    “不治了!我不治了!”孟春疼得大叫,他冲外喊:“姐!姐!我不治了!你快叫大夫住手!”


    “再不治你的胳膊都伸不直了, 筋都要黏在一起了。”大夫边推边说,“忍着,今明两天各推一次,敷一段日子的膏药就痊愈了。”


    明天还要推?孟春受不了了, 他嚎了起来。


    “大夫,轻点。”杜黎见孟春脖子往上又发汗又发红,脖颈上青筋直跳,忍不住开口提醒。


    大夫没听, 推到手肘往下,他停下手,转身去医箱里拿两贴膏药,用火烤化,啪啪两下贴在孟春的胳膊上。


    “好了,明早我再来一次。”


    “不来了,不来了,我们下午就走了。”孟春气息微弱地摆手,“我回河内县再治。”


    “在温县住一晚,明天再走。”杜黎替孟春套上衣袖,说:“这个大夫治跌打损伤的本事极好,这三年里,劳工摔了腿或是扭伤了膀子,都是他负责治,伤者到了他手上,短则一天,长则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劳烦大夫走一趟。”杜悯送大夫出门,“明早的这个时候劳你再来一趟。”


    大夫点头。


    孟青刚送走新上任的邢县令,迎面遇上大夫和杜悯,她关切地问:“我小弟的左臂如何?”


    “只是脱臼和扭伤,无大碍,不影响以后活动。”大夫回答,“大人留步,不用再送。”


    杜悯颔首,他停下步子。


    孟青往内走,说:“新上任的县令到了,姓邢,他听到消息上门拜访,我接待的,刚给打发走了。”


    郭县令任期满了,有黄河堤坝和纸坊的功绩,他升迁走了,怀州刺史府没有职位空缺,他去了郑州任长史。


    “跟河内邢氏有关系吗?”杜悯问,怀州本地有一豪族,主支居住在河内县,许昂在任时,这一族被压榨得不轻,也借许昂的势干了不少欺世盗名的勾当。杜悯掌权后,抓了邢氏八人下狱,这几年邢氏的人在河内县过得颇为低调。


    “据他说,他出生在幽州,但又提起河内县是他的祖地,他不曾回来过。”孟青回忆邢县令的说辞,推断道:“这个邢县令应该是河内邢氏的旁支,但估计上一辈就分出去了,可能跟主支的族人还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这么说?”


    “邢氏一族在河内县的名声如何很好打听,我不信他上任后没有打听过,这种情况,寻常谁不惦记着避嫌?哪会主动提起的,又攀扯不上有用的关系。”孟青分析,“而且他一个搬走至少三十年的旁支,估计主支都不知道他这个人,你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幽州查问,他平白无故提起河内邢氏做什么?依我看只有两个目的。一,他不想在温县任职,想要借这层关系让你向吏部报告,把他调走;二,他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要是想调走,吏部任命时他就向上汇报了。”杜悯接话,“所以是二,他想引起我的注意。”


    “对,明知道你厌恶邢氏,还要引起你的注意,是为了什么?”孟青走进屋里,“所以我猜他跟邢氏主支有仇,八成跟任问秋一样,要借你的手得到什么利。”


    “巧了,我也用得上他。”杜悯在屋外止步,“我回屋睡了,睡醒了会一会他。”


    “说起任问秋,他给你来过信吗?去哪儿赴任了?”孟青问。


    任问秋在汴州义塾也干满三年了,由于他曾有在怀州经营义塾的经验,又和孟青和杜悯交好,这三年里,他不仅将义塾开遍汴州六县,书馆也打理得有模有样,书馆里的大半藏书脱胎于怀州青鸟书馆,规模仅次于青鸟书馆。政绩突出,故而也得到升迁。去岁秋末,任问秋来过怀州一趟,向杜悯讨了一封亲笔信,赴长安见尹侍郎去了。


    “也在郑州。”杜悯望向西南的天,他轻笑一声,“就在荥阳县,任荥阳县令。”


    在荥阳郑氏的老巢。


    孟青闻言退了出去,“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任职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噢。”杜悯笑着摇头,“我跟他说当年卢宰相辞官回乡,是受族人犯事连累。”


    孟青瞧他一眼,她笑了。


    杜悯也笑开了,“扳倒一朝宰相带来的好名声还是非常吸引人的。”


    “你真是个好榜样。”孟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杜悯这一手玩得好极了。


    “你也是这么跟任问秋说的?”她问。


    “那倒没有,他登门直接问我需要他去哪个地方任职。”任问秋跟郭县令不一样,郭县令为官十余年,或多或少攒下了一些人脉,还有不俗的理政经验和瞩目的政绩,他敬佩杜悯,有意向杜悯示好,但不会以杜悯为主。任问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的出身还不如杜悯,在他的人脉关系里,杜悯是最顶尖的,所以他聪明地选择投靠杜悯,以杜悯为主。


    孟青双手一搭朝杜悯拱手。


    杜悯回一礼,他高兴地离开了。


    孟青眉眼带笑地走进屋,孟春躺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他幽怨地抱怨:“姐,你可算想起我了。”


    孟青哈哈一笑,“我在外面遇上大夫了,他说你无大碍。”


    孟春摆手,“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你跟我姐夫也回屋睡一觉吧,这两天在马车上都没睡好。”


    “你睁眼看看你姐,她这会儿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杜黎在一旁调侃。


    孟春困得睁不开眼了,他眼睛眯开缝一瞧,笑道:“气色的确比出嫁的那天好。”


    杜黎“啧”一声。


    孟春得意一笑,“走吧你们。”


    孟青朝杜黎扬一下头,二人往外走。


    *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孟青和杜黎饿着肚子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就见杜悯和孟春在庭院里吃饭,吕布商和王布商李布商等人坐在一旁,几人面上的兴奋还未散。


    “看来诸位知道朝廷的政令了。”孟青落座。


    “杜大人和孟小侄儿已经跟我们说了。”王布商回话,“我等明日就离开,立马动身回苏州运钱过来。”


    “你们要运钱过来?”杜悯吃饱了,他掏出帕子擦擦嘴。


    七个富商相互对视一眼,确定大伙儿心意相同,王布商说:“我们想着杜大人这里更需要我们,我们打算运钱来怀州买地。”


    杜悯摆手,“各地的商人只要出得起这个价,都不会错过机会,我这里不缺拿钱赎买田地的富商。再则,你们的人脉关系不在怀州,无法利用人脉从乡绅地主手上买到地,跟本地的商人相比,你们不占优势。”


    吕布商迟疑,“可苏州远离洛阳,政令在苏州能得到推行吗?我们买到地,官府如果不接受怎么办?”


    “那太好办了,你给你们杜大人来一封信,他能把巡抚使和御史送到苏州去。”孟青插一嘴。


    杜悯心里一动,问:“你们谁在郑州有人脉关系?我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同僚任郑州长史,一个较为信任的下属任荥阳县令,他们二人初上任,在当地人生地不熟,执行政令时估计比较吃力,可能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有一个义父在郑州担任水路转运使。”吕布商说。


    “姓什么?”杜悯问。


    “房。”吕布商回答,他斟酌着杜悯的意思,说:“我这个义父出身郑州房氏,是当地豪族,手里不缺田地,我运钱过去,再有您同僚的支持,应当能买到田地。”


    “我明早给你一封信,你回苏州前先去郑州刺史府拜访郭长史。”杜悯定下主意。


    “我听您的。”吕布商高兴,这个义父拜得值,可算让他搭上杜悯的关系了。


    王布商心急,他也想搭上杜悯的关系,他家的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待他家族里的儿孙脱籍,他还打算在洛阳或是怀州买一处宅子住下,让儿孙从小就在帝都附近念书,就此定居中原腹地。王氏儿孙要是能跟杜悯和孟青及他们的儿孙交好,以后也不愁了。


    “杜大人,我也愿意携钱财去郑州。”王布商试图争取。


    “随便你们,我不管,我只是考虑着你们在苏州当地更容易赎买到田地。”杜悯说。


    “赎买田地一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买不到,我们再回苏州买。”王布商下了狠劲,想要赌一把。


    “你们可得考虑清楚,洛阳周围的州县是地头蛇林立,往上数两三个朝代,各个世家都有叫得出名号的大儒、宰相或是名将。”孟青提醒,“苏州当地的豪族拎到这儿不够瞧的。”


    “我们还是试一试吧。”李布商开口,“这个政令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叫停吧?”


    “不会。”杜悯回答。


    “我们运钱来郑州。”李布商有了决定,“大人,您在哪里还有需要我们支持的同僚?”


    “没了。”杜悯可用的人手不多,孙县令那里用不上他帮忙。


    “我们都去郑州。”吕布商大包大揽道。


    杜悯借喝茶的动作遮掩住嘴角的笑容,郑州要热闹了。


    “你们明天就回?那我也明天动身吧。”孟春还以为他能留个几日,“姐,我已经跟吕叔和王叔他们说好了,他们会帮我凑齐三十万贯钱。我走之后,赎买田地的事就托给你和爹娘了。”


    “孟小侄儿,你受了伤就别回去了,作坊和纸马店什么的也别卖,这二十多万贯钱算我们借给你的,你过个三五年再还也没事。”王布商说。


    “对对对,我们又不缺钱,你的作坊和纸马店正是赚钱的时候,可不能卖。”吕布商接话,“这笔钱算是我们几个叔伯借你的,你一年还一笔,不急。”


    孟春心动,但知道借钱的背后是有代价的,日后他姐和他侄子要替他还人情债。


    “我爹娘都老了,我也急着娶媳妇生孩子,不想再往江南跑了,都卖了算了。”孟春不肯。


    “有可靠的人打理,哪儿需要你跑,再不济还有我们替你盯着。”吕布商觑着孟青的脸色,见她面露思索,他拍板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打定主意卖作坊,我们可不接手,你要是借钱,我们把这趟赚的钱都留给你。”


    第226章 还是挨了一顿揍……


    “你们不买, 我回去自会找买家。”孟春见吕布商的态度如此坚决,他越发生惧,打定主意不肯收下这笔钱。


    “这……”吕布商看向孟青, “孟郡君,您说说, 您这兄弟过于小心了, 我们是给他借钱, 又不是给他送钱, 他怕什么?难不成我们还能害他?”


    “叫错了,我姐已经是吴郡夫人了, 跟上州刺史同品级。”孟春纠正,接着说:“今日你们坚决要借钱给我, 改日你们或许会坚决不收我的还款。”


    吕布商惊讶,“吴郡夫人?夫人, 您又荣获册封了?恭喜您啊,我们江南吴郡也出个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了。杜大人,您升迁了吗?”


    “没有。”杜悯看向孟青, 看她如何做决定。


    “孟小侄儿,你担心我们打着借钱的名义送钱, 不如给我们写张借条,以此证明你的清白。”李布商插话。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借钱一事就别提了。”孟青察觉到了杜悯的目光,她警告他不准在钱财上动心动念, 她更该坚守这条红线。


    “我爹娘名下有染坊和竹坊若干,还有一座纸坊和七八个纸马店,三年前还建起三栋客舍,手上的生意不少。但二老年纪不小了, 不适合奔波,生意上的事,需要我小弟来操持,江南的生意转手吧,它已经起到了它本身应有的作用。再则,对孟春来说,太多的钱财是负担,还需要建钱库雇人看守,我们用钱的地方不是很多。”她跟布商解释,实则是讲给孟春听,也是讲给自己听,她清楚自己是动摇了。


    孟春点头,“江南的生意早晚要舍弃的,不用留了。”


    杜悯收回目光。


    吕布商叹一声,这两家人可真难收买,心是金子铸的不成?看不上铜的?


    “罢罢罢,我等听你们的,作坊和纸马店还是卖给我们吧。”他改口了。


    余下的布商沉默,没再试图改变孟家姐弟俩的主意。


    孟春心落地了,也踏实了。


    “你们晚个几天再走,帮孟春把钱帛都运到河内县来。”孟青开口,“趁机也在洛阳听听风向,最好留几个得力的人手守在洛阳,你们一去一来要三四个月,要是没个人手探听消息,等初秋赶来,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吕布商等人答应下来。


    事情说定,天色也暗了,吕布商等人离开。


    “小弟,日后我再给你寻摸赚钱的路子,我们赚安心钱。”孟青说。


    孟春笑了,“姐,你自己说的,我们用钱的地方不多。别惦记着赚钱的事了,已有的生意够我忙活的,我自己也会寻找商机。”


    “我去县衙会会邢县令。”杜悯起身。


    “你带几个衙役出门。”杜黎提醒,“我陪你一起去吧。”


    “在温县我还能被人打了?”杜悯嗤一声,“也行吧,他们姐弟情深,我俩兄弟情深。”


    杜黎又被他恶心到,“你自个儿去吧。”


    杜悯“啧啧”几声,他负手离开,“杜老二啊,你敢做不敢说?你关心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对杜黎来说挺丢脸的,杜悯对他永远没有他对杜悯用心,这让他对杜悯展示关心的时候感到卑微。


    杜悯走到院门口还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他回过头,“你还真不去了?”


    “不去了。”杜黎已经坐下了。


    杜悯“呵”一声,“你真够别扭的。”


    杜黎捡起桌上的鸡骨头朝他砸过去,“你真够讨嫌的。”


    杜悯走了。


    孟青和孟春看了一出戏,姐弟俩冲杜黎笑。


    “笑什么?你俩也想吃鸡骨头?”杜黎耳朵发热,他粗声粗气地威胁。


    孟青给他个面子,笑着扭过脸问:“小弟,你真要过几天就走?”


    “早去早回,早点安定下来,再娶房媳妇生个孩子。”孟春没开玩笑,他自知年纪不小了,娶妻生子是该抓紧了,不能让孩子跟望舟望川兄弟俩的岁数相差太大。


    “你有这个意,我和爹娘就帮你留意着。”孟青说。


    “嗯。”孟春点头,他提要求:“女方的年纪不要太小,二十至二十五都行,最好是商户女出身,读过一点书,脑子聪慧有主见。我们家没什么杂事,不需要女主子守家里管理下人,闲余的时间无趣,不如跟我打理生意,像爹和娘那样。”


    “我记下了。”孟青想起一个人,她已经忘记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了,那年他们一家离开吴县时,那个姑娘还去渡口送行了。按照孟春的要求,那个姑娘就极合适,出身商户,聪慧有主见,还跟孟春有共同的话题,且是老乡。


    “你回吴县的纸马店,见过那个姑娘吗?她还在纸马店做事吗?”孟青忍不住问。


    “在,她已经是纸马店的掌柜了。”孟春知道她说的是谁,“我回去问问,看她要不要接手那个纸马店,那个铺面好极了。”


    天色暗了,庭院里无烛火,孟青看不清孟春的脸色。


    “她嫁人了吗?”杜黎问。


    “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孟春不避讳谈起她,“她的孩子跟望舟一样,是在纸马店里长大的,望舟睡过的摇篮还没坏。”


    “十三年了,好久远的事了。”孟青竟有几分怀念,“让她接手也好,是个传承,价格可以低点。”


    孟春点头,“对了,慧觉大师还跟我打听过大伯的消息,姐,你知道大伯在哪儿吗?”


    “不知道。”孟青前几天去过白马寺,得知空慧大师离开后没再回去过,她又不可能跟女圣人打听空慧大师的消息,只能耐心等空慧大师自己现身。


    三人在庭院里聊到夜露降下,才起身回屋。


    “老三怎么还没回来?”孟青给杜黎一个台阶,“你要不要去迎他一段路?”


    杜黎咬牙叹一声,他大步离开。


    “呦,终于舍得来找我了?”杜悯靠在墙上望着夜色里的人影,他得意地笑出声。


    杜黎被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直在外面?”


    “回来半柱香了,听你们聊得挺起劲……干什么!”下一瞬,杜悯被按在了地上,背上嗖嗖挨了几拳,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你叫,把人都叫来看看你是如何挨揍的。”杜黎威胁他闭上狗嘴,他边打边骂:“我看你是真欠揍,皮痒啊?这个关头你抖什么机灵?你没到家谁不提着心?为了等你,这个时辰了,我们都还没吃晚饭。”


    孟青和孟春听到动静跑出来,杜悯赶忙求救:“二嫂,快救我,我二哥发疯了。”


    “你不是天天嚷嚷你打得过他?”孟青抱臂,“你们兄弟俩的事,我可不插手。”


    杜黎陡然飙起的怒火消了不少,他站了起来,二话不说离开了。


    杜悯爬了起来,他嘶嘶吸气,“我造了什么孽?外人没揍到我,他把我揍了。”


    “这说明你合该有这一劫,你二哥打了,外人就不打了。”孟青说,“记得跟你二哥道谢,他帮你躲过一劫。”


    杜悯气笑了,“他去哪儿了?不会气跑了吧?”


    “传饭去了。”孟青很是了解,“进屋吧。”


    果然没一会儿,杜黎带着送饭的伙夫来了,他回屋拿一吊钱递给伙夫,因为他们让他这个时辰还守在厨房里。


    杜悯斜了杜黎一眼,杜黎选择无视他,在孟青身边落座。


    晚饭是一罐鸡丝粥,配有两碟小咸菜和一盘煎鸡蛋,四人沉默地挟菜喝粥。


    “邢县令如何说的?”孟青打破沉默。


    “的确是河内邢氏的旁支,他爹十五岁那年,他祖母带着他爹和一个姑母搬去了幽州,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说。”杜悯叙述,“我跟他说了朝廷的政令,他主动说明日跟我们一起去河内县,他来让河内邢氏一族带头卖田地。”


    “好事,有人帮你打头阵了。”孟青说。


    “即使没有他,我也打算率先朝邢氏一族下手。”杜悯不承这个人情,他自己也有办法。


    “有人帮你分担仇恨还不行?非得打到你身上了,你知道躲了。”杜黎斥一句。


    “呦呦呦!”杜悯不服气地翻个白眼。


    孟春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见杜悯盯着他,他敛起笑,正经地说:“挺有意思的。”


    “打到你身上就没意思了。”杜悯没好气。


    孟春又想笑了,兄弟俩合起来都六十多岁了,还能这般阴阳怪气地打架却不失和气,可以称为一桩美谈。


    孟青也想笑,杜悯如今在杜黎面前总算有了弟弟的姿态,不知道是皮厚了还是脸厚了,挨打了也不当回事。


    吃个半饱,四人各回各屋洗漱睡觉。


    *


    翌日一早,孟春又经历一番抽筋剥皮的痛,左臂也能活动了。他从大夫手里拿一沓膏药,跟着吕布商等人又往洛阳去,去处理一船绢帛。


    接下来的路程只剩小半日了,过路的人也多,杜悯认为不会再出事,他解散了镖队和衙役,让他们就此折返。


    结镖钱的时候,镖头死活不收,杜黎只得再雇他们一趟,让他们跟孟春回洛阳押钱帛来河内县。


    等孟春和布商们离开了,杜悯带着邢县令和温县的衙役押着五个贼人跟孟青和杜黎一起出发前往河内县。


    午时,马车抵达河内县,杜悯和邢县令下车,押着五个贼人大摇大摆地前往刺史府,孟青和杜黎先回别驾府。


    杜悯成功地在河内县引发一波骚动,他来到刺史府,把五个贼人关进曾被许昂用来储钱的暗室。


    “把人给我看好了,他们要是跑了,你们顶上。”杜悯交代刺史府的护卫。


    护卫应是。


    吃午饭的时辰,刺史府没有官吏坐镇,杜悯让邢县令给他研墨,他大笔一挥亲自写告示,立即将政令往民间推行。


    “杜大人,下官听说您押了五个犯人回来?出什么事了?”最先赶到的是林参军,他看见邢县令,问:“这位是?”


    “下官邢无度,是温县新上任的县令。”邢县令回答。


    “林参军,通知另外四县县令携各县的里长、乡长和司户佐在五天内来刺史府议事。”杜悯通知。


    “大人,出什么事了?”窦长史和王司马前后脚进来。


    杜悯手上的告示也写完了,他撂笔走开,示意他们自己过来看。


    窦长史和王司马在前,林参军在后,他不急着看,先汇报:“杜大人,武陟县的常县令已经在河内县了,他来请示什么时候召集劳工去武陟县清理河道。河内县的古县令也急着要整修河内县的河道,两人已经吵两天了。”


    “杜大人,这是真的?”窦长史惊愕。


    “千真万确。”杜悯瞥他一眼,前几日的朝堂上,窦御史把两位圣人从头批到脚,他这个政令的响应者也挨了窦御史的口水仗,不知这个窦长史要在怀州如何表现。


    王司马脸色不怎么好,他盯着告示上的字眼不吭声。


    林参军走过去看一眼,他立马打起精神,在全部看完后,他兴奋起来,“好事啊,怀州的人地矛盾可算能解决了。”


    “怎么解决?”司仓参军和司法参军也到了。


    “林参军,这份告示多临摹几份,你安排人手张贴出去。”杜悯吩咐,“我还没用饭,先回去了。对了,这位是温县的邢县令,以后都是同僚,大伙儿认识认识。”


    杜悯迫不及待地扔下一道惊雷,他躲走了。出门遇到武陟县县令,不等对方开口,他率先说:“去刺史府,你能把那道政令执行下去,我就先安排劳工去武陟县清理河道。”


    还没到家又遇到河内县县令,杜悯说:“去刺史府,你能把那道政令执行下去,我就先安排劳工修整河内县的河道。”


    终于到了家,杜悯刚走到前院就大声吆喝:“我回来了!”


    喜妹丝滑地溜下椅子,她跑出去迎接。


    望川紧跟其后,望舟也起身跟上。


    杜悯一手牵一个孩子,迎面遇上慢悠悠的望舟,说:“你跑慢了,没手牵你。”


    “我看你背上还能背一个人。”望舟故意说。


    杜悯就在等这句话,他盯着饭厅里吃饭的杜老二,说:“昨天晚上你爹打我,后背都给我打青了,我可背不了你。”


    望舟怀疑地望着他三叔。


    “真的,不信你问你娘。”杜悯怂恿。


    望舟不问,但望川急着问:“娘,是真的吗?”


    孟青:“……你觉得是真的吗?”


    “假的,我爹爱撒谎,我二伯从不打人。”喜妹大声回答,家里所有人,她最喜欢温和的二伯。


    第227章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杜黎笑了, 他声援道:“喜妹是最公正的判官。”


    喜妹得意地昂起头。


    杜悯气得揪她一下,“什么叫你爹爱撒谎?”


    喜妹斜他一眼,她哼哼几声, 小声说:“你就是爱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杜悯记不得了。


    “那可多了。”望川接话,“我爹肯定没打你, 他都没打过我, 我这么小, 你都这么大了。”


    “如果打了, 一定是你犯错了。”望舟模糊记得他小的时候,他爹和他三叔打过架, 好像还是在长安,所以他认为今日的事估计不是空穴来风。


    杜悯见他败局已定, 他摇摇头骂一句糊涂虫,带着三个偏心眼走进饭厅。


    “吃饭了吗?”尹采薇问,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没等你。”


    杜悯“嗯”一声,他提着喜妹坐回椅子上, 落座接过婢女递来的碗筷挟菜吃。


    三个孩子最先吃饱,望舟带着两个急着想跟大人说话的小的去旁边的正堂玩。


    “二哥, 你来抓我。”喜妹站在桌子的一角喊。


    “让大哥抓你,我吃太饱了。”望川撒个小谎。


    “去外面跑,在屋里容易绊倒。”望舟起身,他考虑到爹娘饭后要和叔婶聊正事, 为了不让望川和喜妹添麻烦,补充说:“去枫林院玩,枫林院地方大。”


    喜妹怕被抓到,她一马当先地跑了。


    望舟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望川, 望川一本正经地摆手:“我吃撑了,我要歇歇。”


    望舟盯着他,他清楚望川的饭量,也知道他真正吃撑的样子,眼下他明显是肚子里装着事,被事撑着了。


    “大哥,二哥,快来呀!”喜妹在催。


    望舟走了,走前嘱咐:“你别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望川不服气。


    等望舟的身影一消失,望川立马回到饭厅,他绕一圈来到杜黎的身边站定。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杜黎听到他们兄弟俩的对话了。


    “爹,你真打我三叔了?”望川悄悄问,“你跟我说,我不告诉喜妹。”


    杜悯听见了,他出声提醒:“杜老二,你别敢做不敢当,我这个受害人还在这儿。”


    杜黎看都不看他,他垂眼看着望川,斟酌着说:“你三叔犯错了,他自个儿讨打,我没忍住。”


    “我三叔都这么大了!”望川不可置信。


    孟青隐约悟到望川的意思,说:“你以后要是犯错了,就是成了一个老头,你哥也能打你。”


    望川立马丧着个脸。


    “噢!你是存着这个目的啊?”杜黎笑了,“你娘说的对。”


    尹采薇笑了,这个孩子太机灵了。


    “冤枉我了吧?快跟我道歉。”杜悯打趣。


    望川鼓起腮帮子,他不乐意地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挨打,太丢人了。”


    “又是我的错了?”杜悯气笑了,“你以后可不能入刑部,否则手上都是冤假错案。”


    孟青笑都笑饱了,她揽过望川摸摸他的肚子,没有吃撑,她打发道:“出去玩吧,玩一会儿带着喜妹坐马车去你外婆家,跟你外公外婆说你舅舅跟布商们一起去洛阳运钱帛了,过个七八天会回来。”


    望川重复一遍,他踢踢踏踏地离开。


    “好好走路。”杜黎提醒。


    踢踢踏踏的声音立马没了。


    余下的三人也吃饱了,四人离席去隔壁的正堂喝茶。


    “二哥,你想不想来一场守株待兔的狩猎?”杜悯问。


    “怎么说?”杜黎不解。


    “我把那五个犯人关在刺史府的暗室里,打算等入夜了,再把人犯转移到杨都尉手上,换上我们自己的人守在暗室里,等着猎物上门。”杜悯说。


    杜黎一听就明白了,“你打算亲自去守着?”


    “对,我打算跟杨都尉借一二十个人手守在暗室里。”杜悯点头。


    “这个事不需要你亲自上阵吧?不要冒险。”尹采薇已经从孟青口中得知了路上发生的事,她出言阻止:“暗室只有一个出口,没有第二条逃生的路,万一郑氏派来的人不为救走活口,而是为了灭口,往里面倒一桶桐油再丢一把火,你岂不是没命了?”


    “采薇考虑得周到。”孟青赞同,“你是文官,不要插手武将擅长的事,抓贼就交给杨都尉吧。”


    “是我疏忽了。”杜悯反应过来,他冲采薇拱手:“多谢娘子救我一命。”


    尹采薇笑笑,他不招人厌的时候挺会说人话。


    “从今日起,你不要出远门了,也不要再登谁家的门,尤其是那些豪族大户,我担心会有人因我迁怒你。”杜悯提醒,“出门多带些人手跟着,傍晚早些回来。”


    尹采薇点头。


    “二嫂,二哥,你们也是,出行多注意。”杜悯嘱咐,“三个孩子也给招呼到,两个小的倒还好,出门不是去孟家喂鹅就是去书馆看书喂鸟,这两个地方没什么危险。望舟要谨慎,最好不要再去什么地方看木头和老宅了。”


    “我会交代的。”杜黎说,“他要是出门,我带几个家丁陪着。”


    说曹操曹操到,望舟握着一封信走进来,“三叔,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河清县的衙役亲自送来的。”


    杜悯起身接过信,他撕开信封看一眼,说:“孙县令在信上说他在三天内抓到了七个行迹可疑的人,其中一人交代是窦御史府上的,当天就放了,余下的六人坚称是过路的旅客。他查不出背后的主家,只能将户籍誊抄了一份送来。”


    “会不会抓错了?这些人都是为了打杀你?背后的人不至于这么大胆吧?”尹采薇迟疑。


    “应该是探子,背后的人想要了解老三的动向,一是为了解政令下发后的反应,二是为抓他的小辫子。”孟青说,“老三是响应政令最积极的一个,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在观望他的情况,前者想要扳倒他给其他寒门官员一个下马威,后者在观望是否要效仿他。”


    尹采薇点头,这么说她就理解了。


    “三叔,你又要放大招了?”望舟问,“这个阵仗很大啊,话本里的探子都出现了。”


    “是啊,你三叔又要搏命了。这次涉及朝堂,事情不小,一个不慎,隐在暗处的世家都要朝我下手。战局没分出胜负前,你尽量少出门,别让恶人把我们杜家最有出息的后代给害了。你娘有钱,你缺什么少什么,能让人送上门就送上门,别怕花钱。”杜悯叮嘱,“看好你弟弟妹妹,别再让他们肆意地出门溜达了。”


    “好。”望舟应下。


    杜悯揣上信,说:“我出门了啊。”


    “你也带上随从。”杜黎提醒。


    杜悯应一声,他大步前往前院的马厩牵马。


    “我去刺史府了,去看看刺史府的官员是什么反应。”尹采薇说。


    “三婶,我跟你一起去,我对政令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心里有点没谱。”望舟说。


    “那你跟我走。”尹采薇没异议。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我们带两个孩子去我爹娘那儿?”


    “走。”杜黎起身。


    孟青去枫林院吆喝一声,跑得满头是汗的两个小兄妹乐滋滋地跑了出来,四人坐上马车出门,出了巷子没多久,马车被堵住了。


    “郎君,前面的路上挤了很多人,马车过不去了。”车夫说。


    “是郡君的马车,孟郡君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人群立马朝马车涌来。


    “郡君,告示上的政令是真的吗?朝廷真要清查人户田产?以后要按亩征税了,那均田制也要取消吗?以后是如何分田地?现有的田地要回收吗?”一个贫家学子高声问。


    “怎么析户?老子和儿子要分家分户吗?我们家就指望一个豆腐摊吃饭,一家分三户,要交三份的户税,我们哪儿拿得出来?”一个商户叫苦。


    孟青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她看着人群里的一张张脸,有焦急愤恨的,有忧愁失落的,只有夹杂在其中满身补丁的农户是高兴的。


    孟父孟母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围干着急。


    “孟郡君,啥时候能分地啊?咋分?把丁男缺的地都补齐吗?”一个满脸笑的农户挤过来问。


    “我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按亩征税、以及均田制是否要取消,那是三年后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定论。”孟青回答,“今朝的政令只有一个目的,稳定均田制。不少人都清楚,均田制发展到今天,它的局限已经显露了,人口一年年增长,地没了。地哪儿去了?被谁占去了?如何能回到农户手上?地的问题能解决,均田制还能延续下去。”


    “第二个问题,关于析户,此次的析户只针对农户,不针对商户和匠户。在这个政令下,农户接受商户赎回的田地再分配,头一个条件就是析户,往后多交一份户税。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不接受析户,可以不参与田地再分配。你要是说你不想析户还想有田地,也可以,去官府报名,官府会组织你们迁民,去南方田地多的州县落户。”孟青说,“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分地,如何分地,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官府也不能给出保证,要看名下占地多的人什么时候肯响应政令,让富商赎买田地。”


    一只布鞋被一个满眼恨意的男人砸了过来,他高声骂:“你们这是抢地!你们是强盗!”


    孟青瞥一眼被马夫用马鞭拦截的鞋,说:“给他让一条道,让他来我面前说。”


    前面的人让开了,后面的人没动,乡绅地主相互维护,不肯让发声的那个男人上前露脸。


    孟青面露讽笑,“不肯上前是吧,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读过书吗?认识字吗?竟说出这句可笑的话。抢地?地是朝廷的,何谈是抢?我们是强盗?你们才是强盗吧?律令规定,均田制下,每个丁男可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丁男满六十或去世后,口分田收归官府,永业田子孙可继承。我问你,你家有几个丁男?又有多少亩地?多出来的地哪来的?我告诉你,是抢占了朝廷和农户的地,你们才是强盗,是人人喊打的贼。”


    “贼喊捉贼,你们才是那个贼。”贫家学子喊了起来,“天可怜见,朝廷终于肯为我们农户做主了。”


    孟青扫一眼群众的神色,她再添一把火:“那个谁,你跑什么?我们去官府让县令来断谁是贼。”


    人群中有挎着筐的农户从筐里抓一把菜朝衣着光鲜的豪族子弟砸了过去,其他人见了,趁乱跟着起哄。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孟父躲在人群边缘高声呐喊。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几十几百道声音汇在一起,越来越响亮。


    第228章 哄哄闹闹地登场了……


    远处闻讯赶来的人惧于洪亮的呐喊声, 一个个止步在半里外,迎着从人群中逃出来的熟面孔,询问发生了何事。


    “青娘, 进马车里去。”孟父攥着孟母的胳膊从松散的人群里走了过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没急事就回府吧。”


    “要去找你们来着。”孟青又看向人群, 背后一双双眼都盯着她, 她招来告示牌下宣读告示的两个胥吏, 问:“我先前说的一番话, 你们可记下了?再有人来问,你们就这般回答。”


    两个胥吏应下。


    孟青退回马车里, 让孟父孟母也进来,随后吩咐车夫驾车回转。


    “我们吃完午饭出门准备去客舍, 听闻他三叔押着五个犯人回来了,我们就赶了过来, 走到这儿,见这儿围了一堆人,我们也凑了会儿热闹。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 告示前就挤满了人,巷子也堵住了, 我们过不去了。”孟母解释,“青娘,怀州不迁民了?孟春是不是也只能捐钱赎买田地,换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孟青点头, “正要过去跟你们说,我小弟再有七八天就回来了,他打算把苏州、扬州的作坊和店铺都卖了,凑三十万贯钱换个名额。”


    “只有一个名额啊?”孟父问。


    孟青点头, “我原本是打算用这个政令让商人脱籍,但朝廷不许,富商一旦脱籍,只要还有没捐完的家财,摇身一变又是一方大地主,这个政令就成了个加剧土地兼并的途径。”


    “知足吧,别贪心,你能有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孙子,已经是改换门庭了,够你们老孟家的祖宗在下面炫耀几十年的。”孟母说,“要不是有我闺女,你们孟家谁能穿绢帛乘车马住大宅?有这个造化就是祖坟冒青烟了,搁在二三十年前,你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


    “只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我们一家四口还分家分户了?”孟父不高兴,“我可没贪心,我知足得很。”


    孟母不跟他犟,听见开府门的声音,她心知是别驾府到了,等喜妹和望川下车了,她低声问:“青娘,你小叔子没升官啊?还住在这儿?要搬家吗?”


    “暂时不用。”孟青回答,“不过我被册封为郡夫人了,年俸一千贯。”


    孟母喜笑颜开。


    走下马车,孟青叫来马管家,吩咐他去外面守着,留意外面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城外的农户大半涌进城,街头巷尾、茶寮酒肆,有人的地方都在谈论这项政令。而豪族大户家的子弟不敢出门上街了,他们一露面,就有人叫嚣着归还田地。


    河内县的古县令找到杜悯叫苦:“大人,如今城里乱得很,那些无地的丁男都不回乡了,日日跟乞丐一样在城里流窜找事,短短四日,城里已经出现六起寻衅滋事的斗殴案。再这样乱下去,下官担心会出人命啊。”


    “你想怎么办?”杜悯看着历年的田地核查册,头也不抬地问。


    “这……”古县令面色难看,他想骂孟青,这个局面都是她挑唆起来的。


    “您劝一劝孟郡君,让她不要再插手公务上的事。”古县令克制地说。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杜悯抬起头,“首先,我纠正一点,她已经是郡夫人了,你们该改口了。其次,她不以丈夫和儿子的官爵册封,非传统命妇,可以算作半个外臣,为何不能谈论政事?最后,你不想着抓捕寻衅滋事的犯人,而是打算封口?有一就有二,接下来是不是要抓议论政事的书生学子?你要不要把我也抓进大牢关起来?毕竟这道政令是我一力推行的。”


    “下官不敢。”古县令低下头。


    杜悯厌恶地看他一眼,说:“你不是犯愁整修河道的事?嚷嚷着没有人手可用?眼下不是给你送来了人手?寻衅滋事的都给抓起来,罚做苦力。”


    “是。”古县令探出他的态度了,这位也打算操纵农户对付豪族大户。


    “下去吧,吩咐衙役增加巡逻的力度,河内县出现乱子,我拿你治罪。”杜悯打发道。


    古县令离开了。


    杜悯又在公房里待一个时辰,到了晌午,他走出公房去后院,正好遇上护卫给暗室里的“犯人”送饭。


    “给我吧,我带下去。”杜悯出声。


    守在地面上的护卫一半都是杨都尉的兵,暗室里犯人的身份也只有他们清楚,杜悯走下暗室,关押在其中的沈别将等人听到脚步声走了出来。


    “是我。”杜悯出声,“我突然想到,往饭食里下毒是最方便灭口的暗杀,我待会儿安排人抓一笼耗子送进来,你们日后用饭前先喂耗子吃。”


    “杨都尉已经想到了,我们进来的第二天就在暗室里抓到了几只耗子。”沈别将开口,“大人尽管放心,出不了差错的。”


    “我就担心没抓到贼,反倒害了你们的命,你们有准备我也就放心了。”杜悯把饭食递过去,“接下来几天我要忙了,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不过来了。”


    沈别将应下。


    杜悯没多留,他又上去了。


    *


    翌日,五县县令、司户佐、里长和乡长,合计一百一十七个人在刺史府会面,窦长史、王司马和六曹参军也都露面了。


    杜悯将政令一一解释清楚,“今日是四月初十,征收粮税的尾期是在十月中旬,我给个具体的日子,十月二十吧。在十月二十这日,我要收到五县的粮税报账和田产户籍变动新账,相较于往年,粮税、绢税和户税增加了多少,赎买的田地合计多少、田地如何分配、以及户籍变更的情况,全部递交到刺史府来。”


    五县县令和司户佐面面相觑,个个面露苦色。


    “有什么问题吗?”杜悯问。


    “下官这里没有问题。”邢县令率先表态,引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这是温县新上任的县令,邢无度,他接手了郭县令留下的摊子,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赴任了,如今已是郑州长史。”杜悯的目光在另外四县县令的脸上打转,他直接明示:“六个月为期,这道政令在哪个县落实得最好,明年开春我就安排劳工去哪个县整修河道。”


    换言之,想跟郭县令一样升迁,就得好好听他的话,卖力给他干活儿。


    常县令和古县令等人的目光立即落在彼此身上,目光里不乏打量和防范,尤其是修武县的刘县令,他面露焦急,修武县种下的果树明年就要迎来挂果期,销路亟待解决,旁人还能等个三四年,他等不了了。


    “下官同邢县令一样,没有疑问,待回到修武县,一定严格落实这道政令。”刘县令表态。


    “刘县令,邢县令,你们打算如何落实?赎回田地肯定不是问题,难就难在如何让当地豪族肯卖田地。”常县令问同僚,实则眼睛是看向杜悯的。


    刘县令同样看向杜悯,说:“我还没考虑好,需要回去后跟县丞等人商议。”


    杜悯看向邢无度,邢无度上前一步,说:“禀大人,下官认为豪族大户通过种种手段占据了原本属于农户的田地,此乃违令犯法,是占田过限和侵夺产业,此罪在刑律里有规定,超额占地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最高徒一年。下官打算按律令行事,从八月起,重新丈量田地,逾者按律行刑。”


    杜悯露出笑,“我与邢县令想法相同,占地者违令在先,我等按律行事,有什么不好办的?”


    有了他的准话,另外四县县令面色轻松了些。


    “杜大人,这个做法是不是执法太过严苛?”窦长史出声,“如今政令张贴不过五日,河内县已是民心动荡,仇富风气愈演愈烈,若官府再加以鼓动,恐会发生暴动,进而影响诸位的官声和仕途。”


    “按照律令行事,如何叫执法严苛?若不严格执法,朝廷政令岂不是虚有其表?”邢县令反问,“下官认为,如今的这个局面就是诸多官员怠忽荒政和玩忽职守造成的,导致朝廷的统治秩序紊乱。要按我说,就该从官员查起,看是谁在中饱私囊。”


    窦长史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其他的官吏都不敢说话,甚至低下了头。


    杜悯心情大快,温县这个地方有点说法,引来的都是有性格有才干的清官。


    “有暴动怕什么?怀州又不是没有驻兵,折冲都尉府是摆设?我见过杨都尉,他还在愁日子太平了无用武之地,就缺带兵演练的机会。”杜悯开口,“明日我为尔等引见杨都尉,各个县若是出现衙役摆不平的情况,立即上报,本官请杨都尉带兵镇压。”


    窦长史的脸色越发难看,先是利用民心为自己造势,后有兵力镇压,杜悯是铁了心要收缴地主乡绅手上的田地。他一旦得了好,必然不缺效仿者,朝堂上的二位圣人尝到甜头,下一步必将刀挥向世家。他不免想到,世家若反抗,女圣人不会放过这个削弱世家的机会,除非是世家退让,倒向女圣人的统治……


    “对了,我强调一点,田地的价格要控制住,不论商户和乡绅地主如何交涉,最后田地收缴时,只能按照官价交易。”杜悯提醒,“这道政令下,若出现农户争相高价卖地的,若有口分田,同样获刑。”


    邢县令等人点头表示记下了。


    杜悯看向诸多的里长和乡长,说:“这次本官把怀州五县的里长和乡长都叫来了,就是为了让你们亲耳听清指示,方便回去后给乡民解答疑问。尔等可还有不解?可当众提出来。”


    没有人出声。


    “都散了吧。”杜悯宣布解散。


    “等等。”窦长史叫停,他开口发难:“杜大人,还有各位县令,以及六位参军,落实政令前,你们是不是要以身作则?名下的田地要率先清理吧?”


    “你们也占田过限了?”杜悯佯装惊讶,“进士及第后,朝廷嘉奖三百亩地,上任后还有职田,一人的田地收入顶寻常人家的祖孙三代,何须置田地?”


    “下官同大人一样,名下没有不合法的田地。”邢县令出声。


    “属下也没有。”林参军说。


    “属下也没有。”司法参军道。


    余下的参军互看几眼,纷纷点头,他们都是三年前才来怀州上任的,在杜悯的治理下,他们压根没有贪污的机会,更别提置下田地了。至于老家有没有,那就另说了,反正也没人去查。


    常县令想了想,想要保住官帽就要舍弃田地,他决定要把私产悄悄变卖,于是说:“下官也没有。”


    杜悯不管他们是真没有还是假没有,能处理成真没有,他就不追究。


    “窦长史,我看你挺关心这个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你来清查各个官吏名下的私产。”杜悯又甩出去一个烫手山芋,窦长史不识相,那就别怪他出手为难。


    “我……”窦长史气急,“下官手上还有公务。”


    “什么公务?我不记得给你派发了什么紧要的公务。手上的事暂且推一推,何况这个公务也不紧要,十月二十日之前给我答复就行了。”杜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好了,散了吧。五位县令多留两天,我明日带你们去拜访杨都尉。余者可择日回乡。”


    里长和乡长率先离开刺史府,五位县令和司法佐随后。


    “各位大人,去我那儿喝杯茶?”出了刺史府,古县令出声相邀。


    “那就叨扰了。”邢县令头一个响应。


    另外三人没拒绝。


    五位县令乘车离开后,窦长史气冲冲地出来了,王司马落后几步。


    “王司马,你是什么态度?今日为何一声不吭?”出了刺史府,窦长史堵着王司马质问。


    “轮不上下官说话。”王司马坦然地说,他出身琅琊王氏,但他再有两年都五十岁了,单凭这一点就知道他是旁支里的旁支,没什么家族助力。他的父祖在家族里排不上号,以他的官职在家族里说不上话,他也不用代表家族的立场表态。至于官场上,他不如窦长史官职高,不如林参军受重用,甚至不及县令有实权,他说什么?拍马屁轮不上他,提意见遭冷落,他吃饱了撑的去当出头鸟?


    “有你这等人,难怪世家日渐势弱。”窦长史毫不掩饰他的鄙视。


    “世家能否壮大,端看窦长史如何发力了,王某拭目以待。”王司马负手离开。


    窦长史气个仰倒。


    待门外的争吵声消失了,六曹参军才慢吞吞地走出来,跟世家豪族相比,他们出自小门小户,在这场斗争中就是小鱼小虾,不能搭借大鱼摆尾带来的水流逆流而上,就只能倒向逆流谋求活路。


    三日后,除了邢县令,余者皆数回乡。


    *


    “祖父,温县县令求见。”河内县东南向靠近折冲都尉府的一座老宅里,一帮族老正在唾骂官府和该死的愚民,邢氏主支的长孙邢添走进去禀报。


    “温县县令?”族长疑惑,“你确定是温县县令?不是河内县县令?”


    “是温县县令,他是今年新上任的,也姓邢。”说罢,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门房和几个小厮半拦半挡着退了进来,被挡着的人就是温县县令。


    邢县令打量着邢家老宅,目光对上正堂里的人,他轻笑出声:“各位长辈,晚辈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你是?”一个年岁在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你祖父是谁?”


    “看来我祖母所言不假,我长相颇似祖父。”邢县令走上台阶,他站在台阶外望着厅堂里一张张陌生的脸,说:“我祖父名叫邢志禹,诸位对他不陌生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族老无不变了神色。


    “谁是邢志庆?还活着吗?”邢县令看向坐在上首的白发老者。


    “放肆,你怎敢称呼我祖父的名讳?”邢添训斥。


    邢县令瞥他一眼,“你是邢志庆的孙子?排行第几?”


    “我是邢家长孙。”


    “叔祖父,你孙子说的话你敢认吗?”邢县令抬脚走了进去,“他是邢家长孙,我是谁?”


    “我也想问你是谁,你跟我们邢家有什么关系?”白发老头丝毫不慌。


    邢县令抚掌笑了起来,他看向其他族老,问:“这就是你们当年拥护的族长?的确无耻,难怪能在亲兄亡故后,欺辱长嫂,谋害亲侄,强占兄长的家业,以一个姬妾之子的出身坐上了族长的位置。”


    “你祖母呢?”最先迎出去的族老问。


    “放心,她还活着,随时能登堂作为人证指认你们谋财害命。”邢县令道。


    问话的人脸色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话客气点,你如果真是我们邢家的人,就不能来怀州上任,我们能告发你。”邢添出声警告。


    “你以为杜别驾不知情?”邢县令瞥他一眼,“任职回避是为了避免亲亲相护,形成地方势力,我跟河内邢氏有仇,只要把你们赶走,没了河内邢氏,任职回避的罪名就构不成了。”


    “你休想。”一个族老起身训斥。


    “上任之前我还真没这个底气,可我运道好,一来就赶上了好时机。”邢县令笑了,“我跟古县令商量好了,邢氏一族的田地清查任务由我接手。我今日是来通知你们,一个月内,你们不把名下不合法的田产处理干净,等着受刑吧。超额占地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最高徒一年。”


    全场寂静。


    “邢、邢县令,不至于。”族长拄着拐站了起来,“当年的事情有误会,我也有苦衷,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如今回来了,这个族长的位置交给你来坐。”


    “噢,我担个族长的名头去外地任职?邢志庆,你真是狡诈啊。”邢县令摇头,“你们不用琢磨什么计策,我的目的就是让河内邢氏彻底落魄,不贪钱不贪利,就图拿你们当我的投名状。聪明的,变卖家产趁早换个地方落户,不识相的,我们就耗着吧。”


    说罢,邢县令抬脚离开。


    余者个个面露愤怒之色,却又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强留他。


    邢县令走出邢家老宅,他登上马车,吩咐道:“回城。”


    入城遇到孟春和吕布商等人运钱帛的队伍,三十万贯的钱帛,装了一百一十余辆车,车队绵延三里地,头一辆车上的钱帛搬进孟家,后一辆车还在城门口。


    大半座城的人都挤在路旁看热闹。


    邢县令的马车被堵在了路上,他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弃车下地行走。


    半个时辰后,邢县令来到别驾府求见孟青。


    “邢县令,有何事?”孟青问。


    “下官想问问夫人,令弟赎买田地的事宜可有眉目了?若是还没寻到卖家,下官可以帮忙寻找。”邢县令来卖个好。


    “尚未寻到卖家,不知邢县令说的是哪家?”孟青问。


    “河内邢氏,他们一族可能凑不齐六百顷地,下官再去他们的姻亲名下查一查。”邢县令没有隐瞒。


    孟青笑了,“你会是你们杜大人的好帮手。”


    “这也是下官的心愿。”邢县令道。


    “那就麻烦你了。”孟青说,“晌午留下吃饭吧。”


    邢县令求之不得,连忙应下。


    第229章 郑氏叔侄反目


    在饭桌上, 邢县令简单交代了一下他和河内邢氏的恩怨,“这场仇怨延续了三代,持续了近四十年, 当年的罪魁祸首老得掉牙,一个跟头就能摔死, 不值得为了那些老东西们脏了我的手。大人尽可放心, 下官不会做犯法的勾当, 只图让河内邢氏这个名头就此消失, 最多是把邢氏一族的人都给赶走。”


    “理当这样,河内邢氏的名头也不是这帮窃家者打下的, 是该消失了。”杜悯赞同。


    “就是我调任前向吏部隐瞒了跟河内邢氏的关系,这点会不会引得御史状告我?”邢县令问。


    “你们已经断亲近四十年了, 你又不会接管家业,跟河内邢氏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若有御史参你, 我为你辩解。”杜悯许下承诺。


    邢县令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保证道:“下官绝不拿河内邢氏的一文一厘。”


    “我等着看你拿下第一功。”杜悯道,“就是可惜这是在古县令的地盘上, 你替他打头阵了。”


    “河内县的震动必定会影响到余下的四县,这一仗值得。”邢县令也惋惜, 但话说得大气。


    杜悯端酒跟他喝一个,问:“你哪天回温县?我安排马车送你。河内邢氏虽式微了,但也称得上一个地头蛇,你小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害你。只要制造出一个事故让你身体有残缺, 你的仕途就结束了。”


    “下官谨记。”邢县令想了想,打算过半个月再登邢家的门,于是便说:“下官今日就回温县,麻烦杜大人为属下安排车驾。”


    饭后, 杜悯遣刺史府的三个护卫骑马护送邢无度离开河内县。


    当天傍晚,孟青带着一大家子人回孟家吃饭,她将邢县令透露的消息告知孟春。孟春放下一桩心事,隔日就跟着返乡心切的王布商等人离开。


    杜悯把他写给孙县令的信交给孟春,让他途径河清县时送去县衙。


    孟春等人乘坐牛车晃晃悠悠地来到河清县,他把信交给孙县令后,一行人入住同福客栈。


    吃晚饭时,他们谈及怀州的情况,孟春发现左边一桌有两个人在偷听,为避免麻烦,他打断王布商等人的话,强行谈起王布商和李布商十余年前迁祖坟一事。


    翌日一早,孟春等人结账离开,走出门,他看见昨晚偷听的两人骑马往北去了。


    “昨晚那两个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目的地在怀州。”孟春说,“几位叔伯,我们来个约定,接下来的路途,我们只谈生意,不聊跟怀州和赎买田地有关的事。”


    “可。”吕布商率先答应。


    余者没有意见。


    “上车了,我们也该出发了。”王布商说。


    孟春等人坐船离开洛阳时,两个骑马的人也抵达河内县了。


    翌日傍晚,杜悯准备下值时,后院的护卫来传信,沈别将养在暗室里的耗子被毒死了。


    杜悯让尹采薇先回府,不用等他,他急匆匆去了暗室,问:“派人去追查了吗?”


    “已经查到了,是鸡有问题,伙夫贪便宜买了一只死鸡,鸡是被毒死的。”事情发生在晌午,杨都尉的手下追查出源头了才向杜悯禀报,“但卖鸡的人找不到了,线索断了。”


    “你觉得下毒的人还在城里吗?”杜悯问。


    沈别将点头,“我已经安排人放出消息,对方知道没有得手,不会离开。”


    “需要我做什么?”杜悯问。


    “掐断在饭食上下毒的机会,逼对方另寻他法。”沈别将说。


    “日后你们的一日三餐,我从我府里带来。”杜悯说。


    “您府里的厨子不会被收买吧?我听说了外面的事,您可保护好您的性命。”沈别将提醒。


    杜悯思量一会儿,当晚就安排人给他寻两只狗,并在第二天放出风声,他抓捕的犯人险些被灭口后供出了背后的主子,是刑部尚书郑敞。


    *


    郑尚书得到消息后,他气得撕烂了信,大骂去灭口的二人无能,不仅没能要了他们的命,还逼得对方认供了。


    而得到消息的不止郑尚书一人,但凡在怀州埋了探子的家族都收到了消息,郑宰相自然也知道了。


    “主子,宰相大人来了。”这日下值后,郑尚书刚到家,官袍还没换,就听见了下人的通传,还没等他出门迎接,人已经进来了。


    “消息是真的?”郑宰相冷着脸问。


    “是。”郑尚书面色难看,在年龄上,他为长,在辈分上,他也为长,可偏偏因为官职,他低郑宰相一头,眼下遭此质问,他脸上挂不住。


    “你老糊涂了?顺遂的日子过多了?怎么干出这等蠢事?”郑宰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你是怎么想的?这个关头朝他下手,偏偏还留下了把柄。”


    “还不是因为你,你放任那个背主的畜牲把我们荥阳郑氏的脸面往脚下踩,让我们沦为世家里的笑话,我气不过。”郑尚书也来了气。


    郑宰相一听这话心里直冒火,这人真是被顺遂的仕途给养糊涂了,“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跟我反目?他图什么?”


    “不就是政见不合?不是女圣人逼他来拉拢你,就是他向你寻求庇护不成功。”


    “寻求庇护不成功也不至于与我反目成仇,他是跟我反目了才能威胁我,才不会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而你,亲自给他递上把柄来威胁我。”郑宰相气闷,“我该怎么说你?这个关头你怎么就不多想想?你就是要出气,也不该做出这等粗暴的事。”


    郑宰相心想这人但凡有那个狠劲,把毒下到杜悯的饭碗里,他都要称赞一二。劳心费力地两次下手,不仅没得手不说,还弄错了对象。


    郑尚书泄气了,“就因为是在这个关头,我担心他死了会惹得二位圣人大怒,进而引火烧身,这才只派人打他一顿出出气。”


    郑宰相没话说了,“就为出个气?受气的是我,我都没表态,你急什么?你出哪门子的气?”


    郑尚书不想再争执,他放下身段,问:“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怀州来信说杜悯把我的人关在刺史府的暗室里,有二十余人把守,其中还有折冲都尉府的兵,等闲之辈靠近不了。”


    郑宰相打量着他,只要杜悯上本参他,他这个堂叔被贬无疑,但这都大半个月了,杜悯也没行动,显而易见,是在等郑氏表态。他也知道杜悯想要什么,但他不想给,更不想以这种遭胁迫的姿态妥协。


    “一,自己上本请罪,二,你变卖名下超额的田地。”郑宰相试探。


    “不可能。”郑尚书一口回绝,“我是郑氏的尚书,代表的是荥阳郑氏,如何能做出背刺世家的举动?这是要受千夫所指的。”


    郑宰相收回目光,“那你上本请罪吧。”


    郑尚书也不愿意,“我打算去找窦御史,我听说他有一个族兄弟在杜悯手下做事,这个人能在刺史府行走自如。”


    郑宰相下意识想要阻止,杜悯明显有所防备,下毒都没成功,怎么会让手下的官吏得手了,他甚至怀疑暗室里关押的人已经被换了。


    “你跟怀州折冲府的都尉是不是打过交道?”郑尚书又问。


    “你不用打他的主意,他是弘农杨氏的人,跟武皇后的母族有关系。”郑宰相不插手了,如果窦氏能搭进去,他乐见其成,如果不成功,不外乎他这个堂叔被贬……不,他会不会重走卢宰相和许宰相的老路,因治家不严受贬官?


    “你还是上本请罪吧,别把我也搭进去了。”郑宰相忍不住说。


    “我在洛州刺史一职上枯等了八年才坐上了这个位置,错过这个机会,我不会再进朝堂了。”郑尚书拒绝,他后悔了,不该贸然行事的,“宰相,你能否给杜悯去一封信?让他提个交换的条件。”


    “他让你变卖名下超额的田地呢?”


    “除了这个条件,其他的都行。”


    郑宰相一听,心里清楚不用浪费笔墨了,“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如果没有进展,我选择大义灭亲。”


    郑尚书震惊地盯着他。


    郑宰相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郑氏一门不可能同时出一个宰相和一个尚书,圣人提拔郑敞为刑部尚书,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叔侄二人自相残杀,尚书再升就是宰相,郑敞盯着的是他的位置。早晚要做出选择,不如由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


    郑尚书第二天去寻窦御史,窦御史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那个族兄弟没这个能力,担不起这个大任。”


    “杜悯的目的是要逼我们郑氏向那道政令低头,荥阳郑氏一旦开了这个头,余下的世家要陷入两难之地了。”郑尚书威胁。


    “你代表不了荥阳郑氏,你就是真做了什么,我们也不会买账。何况在你行动之前,我会状告你谋害朝廷命官。”窦御史毫不留情地说,“郑尚书,望你三思而行。”


    郑尚书面上难堪极了,“行,是我自取其辱。窦御史,你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迅速走了。


    *


    一二百里外的河内县,杨都尉的手下经伙夫辨认,抓到了卖他死鸡的人。


    人手交给杜悯时,杜悯关押了一个放走了一个,“回去跟郑宰相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表态了,我立马放人。”


    整个怀州已经收到了一百八十顷赎回的田地,政令在地方上已略有成效,如果世家肯出手推一把,地方上的阻力就小多了。


    “快快快,邢县令和古县令带着衙役去邢家老宅了,我们快去助威。”在街上游荡的无地丁男们高声吆喝。


    杜悯闻言,他带着随行护卫也往东南方向去。


    距邢县令离开河内县尚不足半个月,但古县令按捺不住了,这些天里,河内邢氏陆陆续续变卖了五十顷的田地,但有三天没有动静了,古县令趁热打铁,请邢县令过来再吓一吓。


    第230章 一得一失


    杜悯赶到时, 邢家老宅外面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但大门关着,有家丁抱着棒子把守, 围观的人只敢叫嚣,不敢做出什么举动。


    两个穿着青色绢帛衣裳的人朝杜悯走去, 为首的人出声问好:“杜大人, 您也来办差?二位县令已经进去了。”


    “司马夫子, 四郎君, 你们怎么在此处?”杜悯颔首打招呼,这是怀州又一豪族, 河内司马氏,这个氏族主要分布在温县和河内县。


    站在外围的百姓听到声音, 回过头发现是杜别驾,对方惊喜地嚷一声:“杜别驾来了!快开门。”


    众人纷纷回头看,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


    杜悯看向司马家的人,问:“二位可要随我进去?”


    “我与舍弟正有此意。”司马夫子点头。


    杜悯带着护卫上前,行至宅门前, 不用护卫开口,家丁自觉地打开了大门。


    围在门外的百姓跃跃欲试地要借机尾随进去, 家丁持着棒子立在门前威吓:“谁敢闯门,我们立马报官。”


    杜悯给护卫打个手势,随行的护卫停下步子走了出去,说:“良家门第, 官府办差,无关人等不可擅自入内,”


    司马夫子闻言,说:“难得杜别驾还有底线, 没有放任这些人借机闹事。”


    “你说错了,这无关底线,本官的一言一行都是以大唐律令为原则。”杜悯道,他停下步子,问:“关于朝廷政令,不知司马夫子有何见解?你们司马氏传承的岁月远胜均田制存世的年数,可以说是祖祖辈辈见证了均田制的发展,想来有很深的感情。”


    司马夫子摇头,“河内司马氏一脉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末年,我们祖祖辈辈见证了太多的朝代兴亡,为了家族延续,我们不会对什么东西有过深的感情。”


    杜悯无法反驳,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均田制创立于北魏,到了隋唐才发展兴盛,由此可见,任何一道政令都要经过岁月的考验。如今朝廷试图修改均田制,这道政令是否正确,我等尚不知,毕竟这才刚开始实施。”司马夫子又说,“但我清楚一点,均田制发展到今日,如今的局面是经历岁月检验的结果,是最合适现状的。”


    “想来晋武帝对西晋时推行的占田课田制也是这种认知。”杜悯感叹,他挑衅道:“尔等如何看待占田课田制的消亡?”


    “你!”四郎君气得要朝杜悯动手。


    “四郎。”司马夫子出声阻止,但他也变了脸,无法再维持脸上温和的神色。


    杜悯笑了笑,“看来你们也不是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过深的感情,不过我也能理解,我祖上若出过帝王,我也对祖上的辉煌念念不忘。”


    “杜别驾,慎言。”司马夫子严词提醒。


    “均田制发展带来的局面是人为的,自然也可以人为改变,而不是眼睁睁看它淘汰。”杜悯正色道,“河内司马氏历经几百年,有颇大的声望,我十分敬重,非常抗拒带人上门找事,这对我对司马氏来说都是折辱。希望二位把我的话带回去,请司马家主做出合理的安排,让我们还能体面地见面。”


    司马夫子没有给出回应。


    杜悯抬脚绕过影壁,顺着争执声找了过去。


    “我要向杜别驾告状!我要去洛阳告你!”邢添高声威胁。


    “告什么状?”杜悯接话,他走了进去,“我人来了,告吧。”


    邢添吓了一跳。


    邢县令和古县令闻声迎了过来,杜悯摆手,示意不用行礼,他走进人影幢幢的正堂,在上首的位置坐下。


    “大人,古县令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打算收归官府,但邢氏长孙邢添百般阻挠,不肯放我们离开。”邢县令告状。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古县令查出来的二十顷田地是邢氏的,但邢氏不敢认下,一旦认下就担上了超额占地的罪名,会被判刑。而不认下的话,二十顷田地就没了,甚至官府还能继续沿着这个路子清查田地,没人认领就收归官府。


    “怎么又让我遇上这事了?上一个囚禁本官的,已经流放西域了,不仅丢了官,还连累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杜悯摇头,“邢家的主事人呢?真打算要囚禁我们?”


    “诸位大人误会了,没有这个事。”一直藏头藏尾不露面的族长拄着拐杖现身了,他把矛头指向邢无度:“邢县令,你不是说为期一个月?这半个月都还没到,你怎么又来了?不要欺人太甚。”


    “邢族长误会了,是本官请邢县令来的。”古县令开口,“我县胥吏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但当地的佃农说主家姓邢,本官不知是河内邢氏的邢还是邢县令的邢,只能请他来河内县对质。”


    族长盯着邢无度,邢无度含着一丝笑看向杜悯,他明晃晃地告诉邢家人,他不怕邢家揭穿他的身世。


    “如果是邢家的呢?”族长看向杜悯问。


    “谁侵占田地谁入狱,田地由官府接手,事后再给无主的田地找主人。”邢无度接话。


    杜悯瞥他一眼,比他下手还狠,直接抄没财产。


    “若田地有主,主人没去世的情况下,官府不可抄没。”司马夫子开口,“据我所知,超额占地者,最高徒一年,罪不至抄家。”


    “你这番话有个前提,除非是二十顷田地有二十个主人,这才算田地有主,一旦少于二十个,分配不完的田地就算是侵占他人田地所得。官府若将沦为罪证的财物判归犯人所有,对原主人来说,官府与强盗何异?”邢无度不认识这个人,他询问道:“阁下没有从仕吧?”


    “没有。”


    邢无度松了一口气,“难怪你对律法不精通。”


    司马夫子如挨了一嘴巴子,羞愤难当。


    杜悯忍笑,他给司马氏一个面子,没有点破他的身份。


    “这是司马氏的人,在州府学担任夫子一职,他看过的书比你吃的盐还多,轮得到你评判?”邢添蹿出来嚷嚷。


    邢无度惊讶地看司马夫子一眼。


    司马夫子后悔插嘴帮腔了,他摆摆手,道:“邢县令有理,是我多嘴了。”


    邢无度看向邢志庆,“邢族长,本官再问一遍,这二十顷田地是不是邢氏族人的?”


    “不是。”族长做出选择。


    “祖父!”邢添不甘,这二十顷田地是他的,变卖了至少值一万贯钱。


    “今日叨扰了,告辞。”古县令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他起身道:“杜大人,劳累您也走了一趟,事情已查清楚,属下这就带人撤了。”


    “我也该走了。”杜悯起身。


    无人敢阻拦。


    邢无度落在最后,他行至族长跟前时慢下步子,“你们还有十九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要代古县令清查田地了,到时候我可不登门了,你们听官府的传唤吧。认下,下大牢,不认,田地立马易主。对了,你再给邢氏的姻亲们传个话,托你的福,我下一步就是查他们。”


    族长被气得头发晕,强撑着没有倒下,等邢无度一离开,拐杖砸在地砖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祖父!祖父!快,叫大夫!”邢添大叫。


    余者纷纷围了上来。


    邢无度回头看了一眼,他露出一个讥笑,脚步不停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邢氏一族纷纷寻找买家卖地,受他们影响,他们的姻亲也跟着行动起来,生怕慢了一步,手上的田地就被官府抄走了。


    大半个月内,河内县县衙收到赎回的田地与日俱增,在四月底时,已有七百余顷。


    杜悯立马写折子向朝廷报喜,并责令把赎回的田地分配下去,农户得了利,才会越发舍得出力。


    “大人,古县令求见。”护卫进门禀报。


    “请。”杜悯望着他写下的司马氏三个字,琢磨着该不该上门。听见脚步声进来,他抬起头,在邢家的事后,他对古县令有了改观,这人不知是开窍了,还是升官心切,这大半个月,对方做事挺积极。


    “下官见过大人。”


    “古县令请坐,你今日来是为何事?”杜悯问。


    “是有关分田之事,赎回田地再分配的消息传开后,有农户上门讨地,称他们是田地的原主人,当初卖地是迫不得已。”古县令回答,“田地是否要归还原主?”


    杜悯哼笑一声,“我们没去找他们的事,他们还敢上门。再有讨地者,先按在板凳上打十杖,买卖田地者都有罪。这些人若还想分地,让他们排队等,首次参与分地的丁男都得到足额的田地了,才轮得到他们。”


    古县令为难,“可这些人已经沦为佃农,如今田主手里的田地被收走再分配了,他们也失去了生计,若没了糊口的来源,恐会堕入贱籍沦为奴仆。”


    “劝说他们考虑迁居,若答应迁往他乡,可得足额的田地。”杜悯没忘提出商人赎买田地的初衷,北方地区的人口过多,世家豪族也多,日后得到入国子监读书名额的富商大半会迁往东都附近的州县,过个一二十年,这帮子弟入仕后,有家族出资,置办田产是必然的事,届时农户被迫失地的惨剧会再次上演。他打算一次解决两个问题,尽量缓解人地矛盾。


    “这……”古县令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选择,他不可置信道:“您要把怀州的农户迁走?您可考虑好,怀州一旦沦为中州,刺史府官吏的品级都会跌。”


    “不是还要析户?迁走多少户,再分出多少新户补上。”杜悯回答,他提醒道:“你别只顾着分地,析户的事别忘了。”


    “您这是又给我们安排一道难题啊。”古县令起身,“下官知道了,这就传达下去。”


    “嗯。”杜悯重新铺纸,打算给余下四县传令。


    古县令都走出去了,他又退了回来,“杜大人,下官再确认一遍,曾经分到田地又卖出田地的丁男,不参与首次分地是吧?”


    “对,寸步不让。”杜悯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要是认为自己力有不逮,去请吴郡夫人协助你办差,她在民间有名望,百姓不排斥她的劝告。”


    杜悯在“办差”二字上加重音,他可没忘古县令之前嫌恶他二嫂插手公务的事。


    古县令:……


    他无声地离开了。


    “杜大人,有您的一封信。”护卫快步走进来,“送信的人是郑宰相府上的,人还在前院等着。”


    杜悯撂下笔接过信,信封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郑敞被贬为润州长史,请归还关押的人。


    杜悯撂下信长叹一声,他没有朝郑敞下手,郑宰相自己下手了。


    杜悯心里一沉,他把改变立场的由头都给郑宰相送去了,对方却没有采纳,他不由产生了动摇,难不成他赌输了?郑宰相并没有流芳百世的追求?


    他得回去找他二嫂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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