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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斗争升级


    孟青在枫林院看下人给木头盖桐油布, 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太阳,且天色越来越阴,看着要下雨了。望舟这些年为建房, 四处搜寻各种木头,自己当上了木工师傅, 枫林院成了他的私人作坊, 屋子不够用, 庭院里还搭起了一个竹棚。


    “二嫂。”杜悯踩着阴沉的天色走进枫林院, “还在忙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孟青见他脸色不好,说:“没忙什么事, 走,去青竹院。”


    望舟、望川和喜妹都在枫林院跟着夫子上课, 人多眼杂,不太适合在这儿谈公务。


    “我二哥呢?”去青竹院的路上, 杜悯闲问一句。


    “带狗遛弯去了。”杜悯让人送来两只狗,本意是让狗替人试毒,结果狗成了三个孩子的新宠, 试毒的换成了一笼耗子,两只狗成了家里的半个主子, 天天需要出门放风。


    来到青竹院,孟青将院中的婢女打发出去,只留下两个守着院门。


    杜悯从袖中掏出折叠的信纸递过去,“郑宰相派人送来的, 他不肯妥协,而是选择向自己人下手,郑尚书被贬去亳州任长史了。”


    孟青看过后,她把信纸放一旁的桌上, 毫不意外地说:“时日太短了,政令颁发之日距今尚不足一个月,远一点的州县甚至还没收到政令,民间反响不足,是我我也选择观望。牺牲掉一个族人带来的弊端远远小于他摆明立场带来的弊端,且牺牲掉郑尚书,于郑宰相自己来说,利或许大于弊,他做出这种选择不意外。”


    杜悯皱眉,“你一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你心里不也有数?是你你也会选择这么做。”孟青看向他,“怎么?丧气了?”


    “我赌输了,我以为我的激将法会成功。唉,我把台阶都给郑宰相铺好了,他顺着台阶下,还能落个维护家族利益的美名。”杜悯说不清是丧气还是失望,在家国利益面前,郑宰相选择了家,他在这一刻真实地窥见了世家对皇室统治带来的掣肘,世家对抗皇权的同时,也蚕食着国家根基,可以称得上是大唐国土上匍匐的蛀虫。


    就如河内司马氏,这个家族延续了几百年,祖上出过权臣也出过皇帝,辉煌过也落寞过,他们不在乎朝代更迭,不在乎龙椅上坐着的人姓什么,只在乎家族是否能继续发展壮大。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要吸食朝廷的生机来壮大家族,只为了能在下一个朝廷扎根,继续吸食下一个朝廷的生机。


    孟青观他神色,问:“你打算放弃郑宰相这条线?”


    “不,我想拉他下马。”甚至摧毁整个荥阳郑氏,但杜悯没敢把后一句话说出口,这对他来说是天方夜谭,除非走许宰相的路子当个奸臣,干尽诬陷栽赃之事。但这是一条不归路,摧毁了荥阳郑氏,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等许多世家,这些世家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杀不完也不可能杀完,反倒会让自己的三族被夷平。


    孟青见他神色认真,她疑惑道:“怎么还生出了仇恨?看你这样子,像是要与他不死不休,这么恨?”


    “倒不是恨,只是这些世家太恶心人了,我不想我千辛万苦治理的国土沦为世家的斗兽场。二嫂,我一想到我今日百般筹谋为百姓争取来的田地,在二三十年后又回到乡绅地主和世家手上,我就没了干劲儿。”杜悯哀嚎一声,他愤愤道:“我想灭掉他们。”


    孟青笑了。


    “你笑什么?”杜悯不满意,“我都要气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你佐证了以孝治国的荒谬,不孝之子没有长成奸臣,反而成了克己奉公、清正廉明、不畏强权的忠臣。”孟青感叹付出心力多者也付诸了过深的感情,搁在十三年前,谁能相信杜悯能说出这一番话。


    杜悯闻言,他忍不住搓了搓脸,手在脸上搓出了笑容,他长出一口气,脊背也跟着挺直了几分。


    孟青见他心情好了,她回归正题:“世家是灭不完的,老的世家消亡,会有新的世家兴起。这么说吧,只要你和望舟这两代立住了,有两代的辉煌和积累,到了望舟的后代,你杜家三代为官,也搭上世家的边了。今日的寒门学子,在百年后,也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世家。但只要科举制不消亡,年年会有寒门官员补充进来,会有千千万万个你,如你一样治理我们脚下的土地。”


    理是这个理,杜悯心里也清楚,但经过孟青的嘴一说,杜悯感觉自己流失的心气又快速回来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你一个人想扛起几代人的责任,累死也不能如愿,着眼于脚下吧。”孟青说,“你先往上爬,这个过程要借助各种垫脚石,能让垫脚石为你所用,达到你的目的,这就是一块儿好石头,管他是世家还是寒门。”


    杜悯若有所思地垂眸,片刻后,他出声问:“二嫂,你认为郑宰相还能为我所用?我感觉我已经没能力撬动他了。”


    “不,是你给的利益还不够大。”孟青摇头,“这才多久?你太心急了,钓大鱼还舍不得多给点耐心?”


    杜悯心喜,“二嫂,你有法子?”


    “有,你按我交代的做,继续煽动农户的情绪,坚持加剧官府、农户、商户跟豪族大户之间的矛盾,但要一直压制农户们聚集暴乱的苗头。”这句话孟青之前就交代过,她挑唆农户和乡绅地主相互敌视就是这个目的。


    杜悯拧眉,他收回目光静静思索,今日再听这番话,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之前他只以为孟青是教他利用官府和农户、商户结盟对付豪族大户,如今深究下去,官府、农户、商户跟豪族大户之间的矛盾加剧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如何解决?


    “我好像明白了。”杜悯松了一口气,“皇权始终是高于一切的,世家不想造反,就得让步。这个时候二位圣人只要做出些许退让,世家就会妥协。”


    “对。”孟青点头,“明白了就去做吧。”


    “按亩征税的想法终究落实不了。”杜悯遗憾,“我还想弄假成真呢。”


    “也不一定,等你坐上宰相的位置了,你可以再捡起今日未完的计划。”孟青听见望川和喜妹的声音了,她看了出去,说:“若在你的有生之年,时机仍尚未成熟,你杜氏的子孙或许能承你的遗志。”


    “多谢你二嫂,我又有干劲儿了。”杜悯喜滋滋的,“这日子可真有盼头啊。”


    雨落下来了,天色反而还亮了些。


    *


    隔日,杜悯痛快地放了六个关押的犯人,他借着这场连绵了半个月的雨安静地蛰伏了半个月,待天一放晴,他立马带上刺史府的官吏和护卫敲响河内司马氏和河内范氏两族的大门。他不从主家下手,而是从旁支开始,步步紧逼,逼旁支去找主家求助,逼主家的族长向朝堂上任职的族人告状。


    从五月到八月,杜悯从司马氏和范氏两族手里割到八百余顷的田地,一亩不剩地全部分发给了无地少地的丁男,农户的情绪在分地的刺激下一日日被调动起来,甚至争相向官府揭发,举报村里的佃田被谁家占了去,主动领着衙役和官员上门找事。


    乡绅地主和豪族大户被架了起来,站在地头面对着农户的指控和官府的审视,无法摇头,也不敢点头。


    “郎君,那个姓胡的商人又来了。”门房小心翼翼地进门通传,他小声道:“对方问野驴村的二十顷地卖不卖?”


    司马平闭了闭眼,说:“让他进来。”


    同样的情况在怀州五县争相上演,农户打头阵,官府带着囚车上门逼问,最后由商人上门以利相诱。


    如此三趟,还不肯低头卖地的,官府以强硬的手段把人押走关进大牢。


    还在负隅顽抗的豪族大户,头顶终日乌云密布,得了地的农户恨不得击鼓相庆,而朝堂上,日日争吵不休。


    女圣人见政令在怀州已取得卓越的成效,洛州、郑州、汴州和扬州、苏州等地也喜报频传,她不但不对文武百官的唾骂妥协,还大张旗鼓地将押了小半年的任职公文昭告于朝堂,升杜悯任怀州刺史。


    杜悯得了升迁,越发卖力地清查人户田产,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司马氏一族终于朝他下手了。


    九月二十这日,杜悯收到一封揭发信,他带人去城外的大河乡丈量田地,司马氏主支的人得到消息也赶了过去,争执的过程中,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举起锄头朝杜悯的后腰锄了过去。


    “大人!小心!”看见的农户大叫出声。


    一个护卫纵身一扑,杜悯往前摔了出去,锄头落在了护卫的大腿上,当场见血。


    本就战意高昂的农户受激,立马动手跟司马氏的人打了起来,杜悯出声呵斥无用,等护卫把两方的人拉开,司马氏的人全部受了伤。


    告发杜悯纵容农户聚众斗殴引发暴乱的折子当天就送往洛阳。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由世家操控的农户冲进乡绅地主家打人劫财的案子频有发生。


    所有主张清查人户田产的官员都被告到朝堂上。


    第232章 孟青出马


    告状的折子送到朝堂上, 女圣人看过后,风轻云淡地来一句:改革没有不见血不见动静的,杜刺史等官员为国尽忠为民争利, 功大于过,不予追究。


    得到朝廷的支持, 这场哄哄闹闹的田产清查行动从旧年延续到新的一年, 在新的一年, 越来越多的地主乡绅抵抗不住了, 纷纷将手上的超额田地变卖,换成钱帛拿在手上, 朝廷和官府的清缴目标逐步逼向豪族大户和百年世家。


    豪族大户退无可退,又不甘愿被官府查抄田产, 于是选择放奴,利用权势将超额田地记在放归的奴仆名下, 打造为田庄。


    同时朝堂上的世家官员也发力了,纷纷出手查探主张清查田产的官员为官是否廉明、德行有无瑕疵,抓到一个污点就拼命地上折弹劾。


    女圣人手下的官员弹劾实力不遑多让, 弹劾世家官员治家不严、姑息养奸、徇情枉法、败法乱纪。


    朝堂和民间都陷入了大乱斗的混乱。


    二月中旬,一封从郑州送来的折子, 将这个日益尖锐的矛盾推到顶峰。郑州刺史上折称荥阳县令任问秋在十日前失踪了,失踪前因断然拒绝给郑氏放归的奴仆分地,遭到了郑氏族人的威胁,有人证称任县令失踪前, 曾看见郑氏的奴仆在衙门外蹲守,李刺史上折责令郑宰相约束族人。


    这下直接把矛头指向荥阳郑氏,只差直接说是荥阳郑氏因为田地囚禁甚至谋害了任县令。


    于此同时,杜悯也收到了郑州长史的信, 他看过信后,嘴角露出一抹笑,笑意稍纵即逝,他沉着脸快步跑回后院,“二嫂,任问秋出事了,他在十日前失踪了。”


    “你二嫂不在家,被古县令请走劝说搬迁的百姓去了。”杜黎快步走出来,“你等着,我去找她回来。”


    孟春也在刺史府里,他闻声赶来,“杜三哥,任问秋失踪了?”


    杜悯板着脸点头,“郭长史来的信,消息假不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可有来信?他们一直在荥阳县活动,应该清楚更详细的情况。”孟春说。


    杜悯摇头。


    “我替你走一趟吧,我去看看情况。”孟春自认跟任问秋有些交情,他得知了这个消息有些坐不住,他想着自己过去了能帮忙找人也是出了一份力。


    杜悯点头,“可以。”


    孟春抬头看一眼天色,说:“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温县。”


    杜悯没阻拦,孟春离开后,他负手在原地踱步。


    “出什么事了?我听前院闹哄哄的。”尹采薇扶着腰慢步过来。


    “是任问秋出事了,牵涉到荥阳郑氏,这场乱哄哄的改革该有个出面收场的人了。”杜悯伸手扶住她,说:“你安心养胎,不用操心外面的事。”


    尹采薇已怀胎六月,身子日渐笨重,而豪族世家对杜悯的仇恨情绪日渐旺盛,他担心会连累到她,已经有些日子不让她去刺史府以外的地方。


    回到后宅陪尹采薇坐了一会儿,婢女来报孟青回来了,杜悯立马起身离开。


    “二嫂,郭长史送信来了,任问秋失踪了,如今整个朝堂的目光都汇集到郑宰相身上了。”杜悯递出信。


    孟青端起茶喝几口,压一压疾走带来的心浮气躁,她接过信看一遍,问:“任问秋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


    “我也不确定。”杜悯在一个月前给任问秋去了一封信,让他激化和荥阳郑氏的矛盾,最好逼得荥阳郑氏朝他下手,借此拿到荥阳郑氏的把柄。如今他也不确定任问秋是真被荥阳郑氏囚禁了,还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失踪。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要抓住这个机会。”杜悯说。


    孟青点头,“吩咐下去,备几匹马,我明日动身前往洛阳。”


    “我要去吗?”杜悯问。


    孟青摇头,“你若出现,只会激起郑宰相的抵抗情绪。”


    杜悯吐一口气,“这一切就拜托二嫂了,成败在此一举。”


    孟青扯着衣襟深呼吸几口气,笑着说:“我头一次感觉到压力大。”


    “二嫂想做的事就没有不能如愿的。”杜悯给她鼓劲。


    孟青没说什么,筹谋了这么久,如果还不能劝动郑宰相,她就放弃了,由着郑宰相一条道走到黑吧,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


    三天后的中午,郑宰相下值回府,在门外见到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宰相大人,我在贵府门外等一个时辰了,可以借您一个时辰谈谈吗?”孟青走下台阶。


    郑宰相犹豫几瞬,说:“进去吧。”


    “今日天气颇好,适合晒太阳去去寒,我们去河边走走吧。”孟青提议,“洛水旁的花都开了,非常适合踏青。”


    郑宰相探究地盯她几眼。


    “放心,我们不会推您下水谋害您的。”孟青玩笑一句,“您可以带上随从。”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任县令失踪案,你们是否在背后出力了?”郑宰相问出心底的疑问。


    “没有。”孟青否认得果断。


    “我信郡夫人一次。”郑宰相撂下车帘。


    孟青和杜黎坐上雇来的马车,吩咐车夫去洛水北。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小半个时辰后,在上阳宫北边的洛水旁停下。


    孟青走下马车,引着郑宰相往远处走。


    “兜这么大的圈子,到底要说什么?”郑宰相被溜得不耐烦了。


    “宰相大人都肯花费小半个时辰跟我过来了,可见您对我的到来乐见其成,再耐心点吧。”孟青点破。


    郑宰相面色一黑,他停下脚步,“说吧,你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孟青看一眼几丈外的随从,低声问:“女圣人都被封为天后了,郑宰相打算什么时候改口?放弃武皇后这个称呼。”


    郑宰相下意识面露不喜,他淡淡地说:“本官喊错了?武皇后不是她?”


    孟青没回答,她另起话头,“郑宰相可还记得您初任宰相的那一年,领皇命前往洛阳给几十个义塾塾长送行。送行的那日,我在渡口的茶寮里坐着,清晰地看见了您礼贤下士的一幕,您的神色里丝毫不含鄙薄和不耐烦。我当时就在想,一个出身世家位高权重的宰相,竟能放下身段对寒门进士真诚相待,这好比一个大富商在路边看见一枚散落的铜子,还肯弯下腰亲自捡起,再吹吹上面沾的灰。这个举动让人瞠目结舌,却非常能掳获人心。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在您身上看见了佛的影子,佛说众生平等。身为人,都是人,所以人与人是平等的,身为官吏,都是官吏,所以官吏与官吏也是平等的。”


    郑宰相的情绪被安抚了下来,他摇头道:“人与人不可能是平等的,官与官更不可能是平等的,只是我是人,也是官,那些跟我一样的,值得我平等地相待。无冤无仇的,我为什么要用蔑视的心态去待人。”


    “看来您跟女圣人不对付,是瞧不起她的为人了?还是说您是臣,她是君,身份失衡让您失去了平等待人的心态?”


    郑宰相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难怪你执意要来这荒无人烟的河边谈事,怕死还敢这么说话?”


    “您没否认,看来我说对了。”孟青不让他转移话题,“是看不惯她插手朝政,还是看不惯她纵容权党倾轧?抑或是厌恶她打压世家?”


    “这不是你该问的。”郑宰相拒绝跟她谈论这些事。


    “因为我也是个女人?那就是看不惯她插手朝政了。”孟青自问自答,“不应该啊,您虽出身世家,但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不是仅靠家世就能得到的,是实打实靠政绩走上来的。一个靠自己打拼赢得权势的人,为何要打压另一个靠自己打拼掌权的?”


    郑宰相有一瞬间的怔愣。


    “是嫉妒吗?”孟青退后一步,她将郑宰相的神情尽数收进眼底,“嫉妒她一个女子,靠吹枕边风的手段走上朝堂,接受你的跪拜。”


    郑宰相神色大变,他高声急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走了。”


    不远处,杜黎和随从闻声看了过去。


    “由嫉妒产生轻视,你蔑视她所做的一切。”孟青微微一笑,“你对她是不是有看笑话的心思?上朝的时候,你看着龙椅旁的她,是不是在想我倒要看你是怎么跌下来的。”


    郑宰相转身就走,“你真是疯了,我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来这一趟。”


    孟青快步跟上,“你蔑视她,可你们荥阳郑氏已经被她架在火上烤了。郑宰相,你也想荥阳郑氏是下一个长孙氏吗?”


    郑宰相慢下步子。


    “我可以帮你。”孟青停下脚步。


    郑宰相也停了下来。


    “您能正视我十年如一日地往上钻营,不如在女圣人面前也换一个心态,从古至今,能从后宫走到前朝的皇后屈指可数,仅这一点,足以证明她的智慧。”孟青又旧话重提。


    郑宰相转过身,“你要做什么?”


    “就是您想的那样,想要拉拢您倒向她。”孟青坦白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郑宰相纳闷,“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有倒戈的念头。”


    孟青心想你是由我们推上去的,不拉拢你拉拢谁?放任着不管,日后你给女圣人添堵了,我们岂不是要因你遭嫌弃?自己惹下的事自己负责摆平罢了。


    “跟您当年想要拉拢杜悯一样,您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走上歧路,最后失去性命。我们也是如此,想要救您,不忍心看您一条道走到黑,一个大才最后落个亡在流放之地的下场,实在让人心痛。”孟青真诚地解释。


    郑宰相气笑了,“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们了?”


    “您不想做出一些改变吗?”孟青试探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仅从臣子的立场来说,让商人赎回田地重新分配到农户手上,这个举措对修补均田制有无好处?对于大唐的延续有无好处?对黎民百姓来说有无好处?”


    郑宰相否认不了,他不吭声。


    孟青站定,她回过身问:“您坐到宰相的位置,对家族的回馈已经达到鼎盛的地步,身为臣子,您没追求吗?大唐延续已逾五十载,宰相的人数不计可数,享有美名的有几个?能陪葬皇陵的又有几个?”


    “我做了你们想要的,对家族的打击也达到了鼎盛的地步。”郑宰相叹气,“我这是拿家族换前程啊。”


    “朝堂混战已达数月,您知道二位圣人的态度吗?”孟青问,“二位圣人的目的很明显,一,缓和人地矛盾,二,瞧不惯世家压制皇权。您让二位圣人达到目的,这场混战也就结束了。”


    “说吧,你有什么计策。”郑宰相问。


    “说动各个世家退让一步,拿出一部分田地让给农户。”孟青吐露目的,这个事只有出身世家的郑宰相才能做到。


    郑宰相若有所思地瞥孟青几眼,“这道政令是不是还有本官不知道的部分?”


    孟青笑笑不回答,她望向远处的宫殿,说:“郑宰相,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多给自己一个打拼的机会吧,说不准就成千古名相了。”


    郑宰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任县令失踪案,足以让他从宰相的位置上栽下去。


    试试吧,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家族考虑,他若倒台了,十年内,荥阳郑氏再无宰相。


    第233章 为孟春求官


    孟青观对方神色,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这场勾心斗角的博弈,她虽然私心重,但也含了真心。可能是郑宰相登顶宰相走了捷径, 没经历过孤注一掷的官场斗争,底线没有被击穿, 一言一行颇有世家风范, 有悲悯之心, 杜悯的心思都比他毒辣。这种人占着宰相的位置, 为官为民都是好事,他要是倒在站队错误的利刃下, 实在是可惜。


    “这道政令还有什么托底的防线?”郑宰相不死心地追问。


    孟青笑笑,“二位圣人就是最坚固的防线啊, 还要什么托底的?您还不死心呐?有什么不死心的?这又不是世家头一次向皇权低头?每年举行的科举考试不就是在打世家的脸。”


    “你!”郑宰相被她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淤堵了,“你要是被派去他国当使者, 就你这张嘴,保准会被对方斩了。”


    “那也是死得其所,朝廷有借口出兵征战了。”孟青意味深长地说。


    郑宰相一激灵, 他探究地打量着她。


    孟青故意冲他一笑。


    郑宰相收回目光,难不成她今日露面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谁?女圣人吗?如果他不答应这场劝降, 荥阳郑氏是不是就要完了?任县令失踪案难不成有皇室的掺和?


    “郑宰相,荥阳县还要劳您打个招呼,把任县令给放了,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影响越大。”孟青提醒。


    郑宰相闻言, 心里的猜疑又变得不确定了。


    “我已经派人回荥阳县查案子了,若真是郑氏族人所为,本官绝不姑息,该如何发落就如何发落。”他说。


    “我相信郑宰相, 您不是包庇亲族的人。”孟青意指郑尚书的案子,她试探道:“待我回去了,让杜悯来跟您请罪,他没达到目的气得头脑发昏,面目可憎地说了许多诋毁人的话。”


    一提起杜悯,郑宰相怒哼一声,“不必,让他滚远点。”


    怕她不当回事,他多补一句:“他敢腆着脸来我面前求和,我一定让他在洛阳颜面尽失。”


    孟青心说杜悯的脸皮厚,失了一层颜面还有好多层,他可不惧。


    “哎,我一定把话带到。”孟青背地一套表面又一套,“我的目的达到了,想回城用饭了,您回吗?”


    “你可真是光明磊落。”郑宰相讥讽一句,他疾步走向马车。


    杜黎见郑宰相气冲冲的,脚步却不如来时沉重,而孟青跟在后面一脸的笑,就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他快走几步,挤走郑宰相的侍从,殷勤地撩起车帘请郑宰相上车。


    郑宰相瞥他一眼,这姓杜的都不是好东西。


    人进了马车,杜黎放下车帘,合上车门,让开位置。


    “去上阳宫。”郑宰相吩咐,他不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杜黎和孟青对视一眼,二人相继露出笑。


    郑宰相的马车离开了,杜黎打横抱起孟青,“大功臣,请上车。”


    孟青搂住他的肩,说:“我好饿啊。”


    “去宰相府之前让你吃,你还不吃。”


    “我担心吃饱了会让我发晕,思路不清晰,不能如愿劝动郑宰相。”孟青踩着车辕钻进马车里。


    杜黎驾着马车折返,问:“你怎么劝的?我看他中途还发飙了,还以为要谈崩。”


    “首先从心理上打击他,让他在一开始就落在下风。”孟青把车帘绑起来,她坐在杜黎身后倚在他背上,“女圣人当政,最引官员不满的一点就是她的性别,我从这点入手,抓住了郑宰相隐藏的情绪。从一开始在长安会面,不论是谈判还是提及合作,他都没有对我展示过轻蔑的态度。在后来的相处中,他也没有略过我去跟杜悯谈我负责的事务,可见他不是见不得女人有才智。


    而他在谈及女圣人时,只称她为武皇后,也就是只承认她在后宫的地位,否认在前朝的身份。这是为什么?瞧不上是肯定的,为什么瞧不上?我认为是他觉得女圣人能当权靠的是陛下,他代入了自己的后宅,以后宅妻妾的角度去看待女圣人,而他一个腹有经纶的实权宰相却不得不在女圣人脚下跪拜。所以他厌恶、不甘、不服,内心会一直叫嚣着凭什么,进一步衍生出轻蔑和抵抗,我通通给他归为嫉妒。嫉妒,这是男人认为只有女人才会的情绪,他对我的指控非常不耻,但不能解释,如何解释呢?承认自己对女圣人只有厌恶、不服和轻蔑?他不敢说,他也心虚,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有没有真情实感地嫉妒过。”孟青叙述,“他可能会否认嫉妒过女圣人,但他肯定嫉妒过陛下,世家本就不服皇权,陛下还身弱,却能稳坐皇位,肯定遭人嫉妒。这个想法是不忠,臣子有了不忠的念头,对于儒家之臣来说,他自己都鄙薄自己,可不得在气势上先弱三分。”


    “厉害。”杜黎赞叹。


    “一个威风凛凛的宰相,饱受儒学教导,却有了不臣的心思,但没有不臣的念头,换你你会怎么做?”孟青考问。


    “我没当过宰相,代入不了。但我当过不孝的儿子,我最初在有不孝的心思时,自己都接受不了,过后很愧疚,会越发想要证明我是孝顺的。”杜黎回答。


    “对,外人都看出他对皇室不敬,他可不得证明自己是忠于皇室的。”孟青吁一口气,她踏实了,没有分析错。


    “任问秋失踪是事实,还剑指荥阳郑氏,二位圣人若有意,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就能让郑宰相辞官,甚至能借此让荥阳郑氏当杀鸡儆猴的鸡,强势查抄郑氏名下的田产,抓一批郑氏的族人关进大狱。至此,荥阳郑氏在官场上行走的族人就所剩无几了。”孟青继续说,“郑宰相怎么可能不急,他的家族走向如何,端看圣意。他急着抓破局的稻草,我溜他小半个时辰他都忍下来了,可见他已经没招了。这个时候,我给他支个招,还暗示是上头的意思,他可不得抓住这个机会。”


    “高,实在是高。”杜黎鼓掌。


    马车路过上阳宫,孟青看过去,正巧看见郑宰相的马车拐向宫道。


    “是你家老三肯冒险,先是自己做饵引司马氏上钩,将清查田产的行动推向一个高潮,逼二位圣人发声支持推行政令的官员,加速农商和世家豪族的矛盾升级。后来到了火候又冒险劝说下属做饵,把荥阳郑氏架了起来。”孟青是个出谋划策的,计策能成功,是执行的人办得好,她小声道:“还要夸一夸女圣人,态度很强硬,一点没妥协,没给世家反扑的机会。”


    杜黎笑出声,“该让你去当吏部考功侍郎,你最公正。”


    “当不了,郑宰相要任我为使者出使他国。”孟青哈哈一笑,“等郑宰相把火力都吸引过去了,我们让望舟来国子监读书。”


    “会不会有人欺负他?”杜黎担心,“我俩要搬过来住吧?”


    “两边跑吧。”孟青说,“我打算让郑宰相帮我们引荐一下,能不能给我们望舟寻个有名望的师父,借师父的名头罩着他。”


    杜黎一听就知道她估计有人选了,她不打无把握的仗。


    “我闻到饭香味了!”孟青激动起来,“可算能吃饭了。”


    杜黎去市令那里停放马车,孟青先去市集里买吃的。


    “要两碗羊血汤饼,煮好后先放桌上,我去买几个毕罗。”孟青路过卖汤饼的摊子喊一声。


    “好嘞。”摊主应下。


    等杜黎找来,孟青把吃食已经买齐全了,夫妻俩饱食一顿,归还了马车后,二人步行回驿站。


    *


    此时的上阳宫里,郑宰相才见到女圣人。


    “郑卿,有何急事?吾听尚宫说你还饿着肚子?”女圣人询问。


    “是,臣在午时见到吴郡夫人,跟她谈了些事,急着进宫,误了午膳。”郑宰相把孟青扯了出来。


    “噢?”女圣人惊讶,“还与吴郡夫人有关?”


    郑宰相观她惊讶之色不假,他暗生恼意,孟青耍他,她来找他不是女圣人指使的。


    “郡夫人的来意与去年杜刺史跟臣争执的原因相同,劝臣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为君分忧为民谋利,身为百官之首,理当身先士卒的做个表率。”郑宰相给自己的贸然之举寻个光鲜的由头,“臣被郡夫人劝服,听从了她的意见,特意进宫寻求天后的看法。”


    女圣人眉头一动,天上下红雨了?


    “什么意见?”女圣人配合地问。


    “臣打算连同各个世家,各拿出一百顷至三百顷的田产变卖,此事由臣负责去说服世家官员。”郑宰相说,“臣请求在世家让步后,二位圣人能下令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


    女圣人面露沉思。


    “乡绅地主割地,世家豪族让地,商人赎回的田地足够缓解人地矛盾了。”郑宰相道。


    “吴郡夫人倒是个念旧情的,任县令失踪案前脚跟你们郑氏扯上关系,她后脚就来给你献计献策,生怕你被牵连了。”女圣人说。


    郑宰相判断不出她是不高兴还是乐见其成,但一提起任县令失踪案和荥阳郑氏,他就心惊肉跳。斟酌过后,他想着做都做了,不如直接说明:“吴郡夫人是为还情,她劝告臣不要走了前人的老路,免得死在了流放之地。”


    女圣人轻笑一声,“郑卿,吾受你冷脸久矣啊。”


    郑宰相伏身拜下,“臣知罪。”


    “十万顷田产,换你郑氏一族的太平。”女圣人让他去世家手上争利,让他去跟世家斗,“贪官污吏名下查抄的田产也算在其内。”


    郑宰相露出苦笑,十万顷田产,这是让他得罪所有的世家,余生荣辱只能寄托在二位圣人身上。


    “臣领旨。”内贼之名非他莫属了。


    郑宰相离宫后,女圣人立马吩咐女官,传吴郡夫人明日入宫。


    女圣人是为嘉奖孟青,亲自询问她想要什么。


    孟青大为惊喜,这完全是意外之喜,她没想到此行还能获得嘉奖,但她惊喜过后,面露为难之色。


    “禀圣人,托您的福,臣妇什么都不缺了,唯有一点尚显弱势,娘家地位低微。臣妇的大儿再有几天就年满十四岁了,今年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但他有个商人舅舅,臣妇担心在这个方面会让他受世家子弟嘲笑。”孟青选择为孟春解决后顾之忧,她伏身而拜,“还请圣人见谅,是臣妇贪心了。”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女圣人道。


    一旁的女官见了,回禀道:“禀圣人,郡夫人之弟不仅是头一个响应政令的,还一亩不少地赎回了六百顷田地。”


    “噢?你们倒是实在,竟没有钻空子耍滑头。”女圣人心情愉快,“当时赐下的额外赏赐没用上,吾再另行赏赐,赐令弟担怀州司马员外置。”


    孟青不知这是什么官,但肯定是个实实在在的官职,她喜笑颜开地谢恩:“臣妇代小弟孟春谢圣人隆恩,我等必誓死为圣人尽忠。”


    第234章 谁道女子不如男……


    孟青步伐有力地走出皇宫, 看见杜黎在马车旁等候,她小跑几步。


    杜黎见她笑得一脸得意,他不禁也露出笑, “郡夫人,又得赏赐了?”


    “还真叫你猜中了, 我给孟春弄了个官当当。”孟青故意说得平淡。


    杜黎立马站直了, “什么官?”


    “怀州司马员外置。”孟青复述一遍, “这是什么官?跟怀州司马有什么关系?”


    杜黎也不知道, “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遇到尹侍郎了, 他让我们去他府上用午饭,我们正好问他。”


    “把他忘了, 今年科举试在洛阳举行,他也从长安迁到洛阳来了。”孟青想起来这道任命还要经过吏部, 说:“我们去买点东西,早点过去。”


    “上车吧。”杜黎为她撩开车帘。


    ……


    夫妻俩携着厚礼登上尹府的门,尹侍郎还没下值, 是尹母出面接待。


    “又不是外人,何必准备这么些东西, 家里什么都不缺。”尹母在一个时辰前就接到尹侍郎打发下人传回的信,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们是晚辈,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孟青客气道,“婶子,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洛阳的?我们都不知道音信。”


    “你尹叔来得早,去年冬末就来了,我和家里的小郎是在几日前才搬过来,这几日忙着收拾庭院, 还没来得及给你们送信。”尹母解释。


    “尹叔也没去个信,采薇估计都不知道她爹在洛阳,送信还要往长安送。”孟青说。


    尹母面露不自在,她解释说:“他也不确定能不能长久地留在洛阳,万一信送去了,人又回长安了,岂不是让采薇白高兴一场。”


    “我故意不送信的,免得她惦记着过来看望我,路上再出个什么事,得不偿失。”尹侍郎回来了,他一言难尽道:“我的好女婿招来一大帮仇家,成了个活靶子,但他躲在怀州看不见也听不着,都由我这个丈人代劳了。我这几个月没几个好日子过,没有闲情跟罪魁祸首叙旧。”


    孟青被逗笑了,“尹叔受罪了。”


    “受了不少的罪,我活了四五十年,四五十年合起来受的气都不如这几个月。”尹侍郎满腹的牢骚。


    “快结束了。”孟青说。


    “怎么说?”尹侍郎立马问,“你在宫中听到什么消息了?”


    “今日的朝堂上没什么风声吗?”孟青问。


    尹侍郎回想一遍,他摇头。


    “郑宰相打算连同各个世家退让一步,拿出一部分田地变卖。”孟青透露,“尹叔,我要向你请教一个事,怀州司马员外置是什么官?”


    尹侍郎一时哑然,他盯着孟青好一会儿,渐渐回过味了。


    “怀州司马员外置是谁的官衔?你父亲?你兄弟?还是你丈夫?”尹侍郎问,“员外,也就是定额之外,是个散官,没有品级,无实职也无实权,就是一个虚职,证明身份用的。郑宰相的转变跟你有关?这个官衔是女圣人嘉奖你的?”


    孟青点头,“是我小弟的官衔。”


    尹侍郎沉默良久,他钦佩道:“谁道女子不如男,夫人以一己之力给娘家改换门庭,尹某佩服。”


    这道来自外人的夸赞,让孟青心里美滋滋的。


    “我明日去了吏部,尽快落实圣人的旨意,争取在三五日之内,将任命下发下去。”尹侍郎说。


    “多谢尹叔帮忙。”


    尹侍郎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郡夫人,你们住在驿站?”尹母看二人谈得差不多了,她聊起家常:“在哪个驿站?我打发下人去替你们收拾行李,搬到府里来住吧。”


    “你们不急着回去吧?”尹侍郎问,“如果还要在洛阳待个几日,还是搬过来住吧。郑宰相那里有了变动,你兄弟又得个散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你身上,你们住在驿站,免不了有人去打扰你们。”


    “那就叨扰了。”孟青应下。


    孟青和杜黎在尹府住了五日,朝堂上才有动静,郑宰相以荥阳郑氏的名义请命,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责任,立誓要缓解人地矛盾,请求二位圣人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停止变革。


    “清河崔氏的崔侍郎、博陵崔氏的崔少师、太原王氏的王将军等人,都当朝出声响应,二位圣人当朝应允了郑宰相的请命。”尹侍郎回府后跟孟青复述朝会上的情况。


    “其他世家是什么反应?”孟青问。


    “脸色难看,但也没反对。”尹侍郎露出个笑,“郑宰相的号召力还挺厉害,说动了所有的世家选择退让一步。”


    “这是不是意味着清查田产的行动要结束了?”孟青问,“商人靠赎回田地交换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还会延续下去吗?”


    “可能过些日子,等世家豪族都做出表态,割让出一部分田地,由商人赎买田地分给农户的政令就该取消了。”尹侍郎说。


    孟青没再说什么,这场由她和杜悯发起的变革虽然短命,但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她为女圣人搬走了一墩绊脚石,给孟春求得改变阶级的机会,给富商劈出一条翻身的途径,给农户争取到生存的活路,最重要的是保卫了均田制的延续,人地矛盾会因此缓和一二十年甚至更久。对杜悯而言,他不仅在二圣面前留下响亮的名号,在民间也享有盛名,这是他仕途上的一个里程碑。要说唯一的不足,就是虽然改变了郑宰相的立场,却让他跟杜悯生了嫌隙。


    “尹叔,你跟前工部尚书认识吗?住在安乐坊的那位李大人。”孟青问,她这几日去上阳宫附近的安乐坊打听过,五年前见过的前工部尚书还活着。


    尹侍郎离开洛阳四五年了,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没打过交道,你有事求他?”


    “是,我想让望舟拜在他的名下,不仅可以学本事,还能借对方的名头结交好友。望舟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了,我担心他的身份会让他在国子监遭排挤。”孟青说,“看来我只能再去郑宰相面前惹嫌了。”


    “我小儿子还在国子监读书,今年十八岁,还能读个两年,望舟进去了,我交代他多照顾望舟。”尹侍郎说。


    “那可太好了。”孟青面露感激,“望舟对房屋和城郭营造有兴趣,这方面好像对师门有要求,我想给他寻个引路人。”


    “那你还是要找郑宰相引荐。”尹侍郎在这方面也没人脉。


    孟青只能登上宰相府的门,宰相府这些日子宾客如云,她和杜黎进门后,一路遇到了两拨离开的访客,个个冲她怒目而视。


    来到书房,孟青看见郑宰相的面容大吃一惊,几日不见,他看着衰老了不少。


    “你们还没走啊?”郑宰相指向一旁的坐具,示意二人落座。


    “还有一事没解决,这不求您来了?”孟青落座,她打探道:“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您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郑宰相扶额,他如今一听孟青的名号就心惊,见她还有事相求,他下意识觉得不妙。


    “你还求到我面前了?去找女圣人啊。”郑宰相想迅速打发她,“说吧,什么事?我不一定能解决。”


    “我大儿子喜好房屋和城郭营造之事,缺个领路人,您能否帮忙替他寻个师父?前工部尚书还收徒吗?”孟青看出他对她不欢迎,她不兜圈子。


    “你倒是有眼光,但他出身赵郡李氏,你认为他会收杜刺史之侄、郡夫人之子为徒吗?”郑宰相觉得好笑,“在这场斗争中,各个世家都损失惨重。”


    “你们不是卖地而是捐地吗?”杜黎忍不住出声质问,“如果你们拿到钱了,谈什么损失?甚至是赚了。河内县有一个村,十年前因连续三年天灾导致庄稼减产甚至绝收,年年亏损,在交了粮税后,撇除留下的种子,无法糊口,为了活命,只能吃麦种和豆种。到了第四年,村里大半的农户因没了种子无法播种,只能望着田地干瞪眼。这时候司马氏的人来了,许诺年年无偿发放麦种,农户负责耕种,庄稼收获后,农户可得一半,条件是田地得归司马氏。从此,这个村的农户沦为佃户。宰相大人明断,这一桩案子里,司马氏为一二十顷田产付出了多少钱帛?”


    郑宰相哑口无言。


    “一文没出,但在去年,这十八顷田产以五贯一亩的价格卖了出去,白赚九万贯钱呐!”杜黎冷笑一声,“这种土地兼并的案子可不罕见。”


    “总有明辨是非的官员,李大人若是也认为我们坑害了世家,今日就当我们没来过。”孟青说。


    郑宰相沉默几瞬,他前日去拜访过这个老大人,对方不抗拒世家割让田地的政令,但因年迈不管事,拒绝了他的相托。


    “我改日替你们走一趟,你们回去等信吧。”他应下了。


    “多谢您。”孟青起身,“我们不叨扰了。”


    郑宰相望着二人的背影,在孟青踏出书房前,他开口了,“郡夫人,请留步。”


    孟青疑惑回头。


    “罢了。”郑宰相咽下到嘴的话,“欠你一句谢,今日补上。”


    “宰相大人保重身体。”孟青颔首示意,抬脚跨了出去。


    了却最后一件事,孟青和杜黎带着来时护送的护卫,骑马离开洛阳。


    *


    孟春先孟青半日离开河内县,也先她半日回到河内县,他跟杜悯汇报了任问秋的情况后没离开,而是跟望川和喜妹一起在学堂练字。写得烦闷之际,他听到谄媚的狗吠声,下意识说:“望川,你爹娘可能回来了。”


    上首的夫子干咳一声。


    孟春反应过来,他歉意地笑笑,拿起毛笔继续练字。


    好不容易熬到一堂课结束,望川一溜烟蹿了出去,出门遇到下人,问:“我爹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夫人回房换衣裳去了,让奴婢来唤孟郎君过去。”


    “小舅,是我娘回来了。”望川回头嚷一声,他大步跑了。


    孟春和喜妹跟上,到了二进院的主院,发现杜悯夫妻俩也在。


    “杜三哥,你也在啊,早知道有你跟我姐说明情况,我就不急着过来了。”孟春说。


    “为什么不急着过来?小半个月没见,你就不想我?”孟青神秘兮兮地背着手走出来。


    “我想了。”望川扑上去,“娘,你和我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洛阳的情况如何?任问秋已经被找到了,他是被人打昏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水沟里,冻醒之后病了,迷迷糊糊地走错了方向,走出荥阳县了。”杜悯急着汇报情况,“他病好后自己找了回来,目前还在寻找打他的人。”


    也就是说随时可以将污水泼给荥阳郑氏。


    孟青露出笑,“郑宰相以荥阳郑氏的名义请命,要求废止按亩征税的政令,并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责任,二位圣人应允了。”


    “具体的情况呢?”杜悯追问。


    “他负责说动各个世家割让出一部分田地,由商人赎回分给农户。”孟青说,“再过一段日子,应该会有消息传来,清查人户田产和商人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会废止。”


    孟春苦着脸“啊”了一声,“商人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竟然不是永久推行?我在荥阳县遇到王布商,他们还商量着要更卖力地赚钱,日后把家产留给从商的儿孙,让儿孙再给儿孙换取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孟青仔细盯他几眼,试探着问:“你也心动了?”


    孟春低落地叹气,“万一,我说万一,万一我媳妇生下一子后又怀了呢?难不成给打了?如果生下一女一儿,儿子能去国子监读书,我可以把财产留给女儿,让女儿的儿孙也有机会去国子监读书。可惜这都是妄想了。”


    杜悯刚想说儿子生多了可以过继,就看他二嫂含着笑走了过来。


    “看,这是什么。”孟青把藏在身后的公文递到孟春眼前。


    孟春怔住了,他看看明黄色的公文,又看看孟青,在她饱含喜悦的眼神下,他心里的猜测渐渐聚拢出清晰的形状。


    “是什么?”杜悯好奇,他不识相地伸手,“我看看……”


    孟春迅速拿走公文,他颤着手迫不及待地打开,在看见“孟春”二字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杜悯探头看个真切,“怀州司马员外置……孟春,你当上官了?”


    孟春盯着公文,眼泪不住地滑落,他做梦都没敢梦到这一天。


    “小弟,你不用再担心你的出身会拖累你后代的前程了。”孟青说。


    “姐……”孟春哽咽难言,他抱住孟青,“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太谢谢你了,能有你太好了,我何德何能啊…我下辈子下下辈子还给你当弟弟,任你使唤。”


    “呵!”杜悯冷笑一声,“你还挺贪心的。”


    第235章 祝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兴……


    孟春一噎, 他朝杜悯看去,嫌弃地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你先把眼泪擦干再跟我说话。”杜悯也嫌弃他,他挑剔地打量孟春一圈, 不满意道:“说的不如做的,这般重的恩情, 不跪下来磕几个说不过去。”


    “你闭嘴吧, 非要人人都跟你一样?”尹采薇心说哪儿都有他的事, 真遭人嫌。


    孟春放开手, 孟青以为他真要跪,下意识攥着他胳膊, 阻止他跪下去。


    “我不跪。”孟春按住孟青的手,他面朝杜悯, 故意说:“我跟我姐的关系,如她和望舟望川, 我们之间用不上跪拜。”


    杜悯气得面目扭曲,下一瞬又平静下来了,“的确, 你们不用跪拜。”


    这是独属他的谢恩方式,孟春和望舟望川跟孟青之间血脉相连, 太过亲近反倒生出一层隔膜,他们对她有爱有敬,但没有钦佩和欣赏,只有钦佩和欣赏才能致使让一个人自愿屈下腿膝, 虔诚地跪地伏拜。


    “不用跪了,你的跪拜没有意义。”杜悯把自己劝服了,又高兴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


    杜悯当作没看见, 他夺过孟春手里握的公文看了看,啧啧几声,又酸又妒地说:“你小子真是好命,外戚才能享受到的恩赐被你小子得到了。”


    孟春看孟青一眼,他夺回公文,说:“我回去跟爹娘报喜。”


    “你铺垫几句,别把爹高兴得晕过去了。”孟青笑着提醒。


    “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孟青迟疑,说实在的,她担心她爹会激动地给她下跪,“我还有事跟杜悯说,明天再回。”


    “那我走了?”孟春雀跃道。


    孟青挥手。


    孟春走几步,他回头高声说:“春儿感谢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孟青眼睛一润,她似乎回到二十多年前,又看见了那个追在她后面喊姐姐的春儿,如今她和他都得偿所愿了。


    “孟青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她最厉害。”孟春阔步疾走,放声大呼。


    刺史府的护卫闻声纷纷看了过去。


    孟春视而不见,他迅速走出刺史府,出了门跑了起来。


    “咦?小舅?”望舟骑马回来,他看见一道眼熟的背影。


    “那是我小舅吗?”他问护卫。


    “好像是的。”护卫谨慎地回答,“大郎君,我追上去看一眼?”


    望舟看向刺史府所在的方向,他驭马小跑起来,到了刺史府门外,他纵身下马快速往府内跑。


    “大郎君,你跑什么?出什么事了?”林参军站在公房的窗前看见望舟,他问一句。


    “我爹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


    望舟心里一松,他放缓步子,来到刺史府后院,他听见喜妹的笑声,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了。


    “我哥回来了。”望川第一个看见走进来的人,他兴奋地迎上去,“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小舅当官了,不再是商户了。”


    望舟惊讶,他看向孟青。


    “是娘给小舅争取到的。”望川走到望舟跟前了,他挡住望舟前行的路,嬉皮笑脸地说:“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你以后能不能给我弄个官当当?”


    杜悯大笑出声,“杜望川,你是会偷懒的。”


    望舟拨着小弟的肩膀转个圈,他指向杜悯,“天底下最好的三叔在那儿,去求他。”


    杜悯挑眉,他抓住机会问:“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三叔?”


    望川重重点头,反正他没见过别人家的三叔。


    杜悯满意,“等你长大了,三叔给你弄个官当当。”


    望川喜笑颜开,他立马凑到杜悯身边去了。


    望舟走到孟青身边,说:“我回来的时候遇上我小舅了,他在跑,没看见我。”


    “他急着回去给你外公外婆报喜。”孟青说,“你吓了一跳吧?以为家里出事了?”


    望舟笑了下。


    “劝说郑宰相成功了,火力都被他吸引走了,我们的日子会渐渐安稳下来的,你别太担心。”孟青说,“我跟郑宰相说了,他答应替我们当说客,劝前工部尚书收你为徒,事情十有八九能成。你最近准备准备,有音信了,我们就去洛阳,拜师后,你就入国子监读书。”


    望舟沉默。


    “我和你爹会常去洛阳陪你。”孟青说。


    望舟立马露出笑。


    杜悯又啧啧出声,“望舟,十四岁了,都入国子监读书了,还离不了爹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拿主意寻找就读的书院了,你爷奶就没操过心。”


    “是啊,有人三十一岁了,还离不了我爹娘,我这是随了根儿。”望舟寒碜他。


    尹采薇笑出声。


    “你可不随我,估计是随了你爹,他也是个爱爹爱娘的。”杜悯摇头。


    “你今天要挨顿打是不是?”杜黎受不了他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杜悯看向喜妹,“睁开你的偏心眼,这才是你二伯的真面目。”


    喜妹忙着听这个说话听那个说话,已经听迷糊了,完全分不出谁对谁错,她捧着脸嘿嘿一笑。


    “老三,郑宰相要是替望舟寻到师父了,你要不要借这个机会上门道谢,趁机和好?”孟青说起正经事,“你还打算跟他重修旧好吗?”


    杜悯点头,“不管他肯不肯原谅,我是要登门道歉,态度至少要有……我还是想缠上他,我若跟他重修旧好,也代表着他是亲近寒门官员的,能进一步加剧他和世家官员之间的裂痕。”


    “他说你要是敢上门,一定要让你在洛阳颜面尽失。”孟青转达郑宰相的话,“他好不容易跟你划清关系,你再想攀上他可不容易。”


    “会有机会的,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他会妥协的。”杜悯已经完全坚信这一点。


    “那你就耐心地等机会吧。”孟青说。


    “望川,喜妹,今日听到的话不准往外说。”杜黎开口提醒,“不止今日,家里的事一概不能外传,谁问都不能说。”


    “我知道。”望川心里有数。


    喜妹跟着点头。


    “行了,散了吧,该去上值的上值,该去念书的念书。”孟青打发道,“对了,老三,你别忘了任问秋那儿的事,给他个答复。”


    “我知道。”杜悯不打算插手了,任问秋走错方向失了音信是故意而为,但被人打晕不是自导自演,让郑州刺史去查吧,看最后能查到谁身上。


    望舟起身,他招呼两个小的去学堂,“走,我查查你俩的功课。”


    “你布置的功课我都完成了。”望川丝毫不慌,他伸手牵住喜妹跟了上去。


    “采薇,你等等。”孟青回屋,再出来,手上拿着一封厚厚的信,“你娘托我带回来的。”


    尹采薇在孟春没来之前就从孟青口中得知了她爹娘搬回洛阳消息,她接过信道声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庭院里的脚步声刚离开,孟父孟母和孟春又来了,二老眼睛泛红,一看就是哭过了。


    “青娘……你可真了不起。”孟母高兴,“多少男人都做不到的事,被你做成了,真是光耀门楣,老孟家的祖宗积德了。”


    孟父连连点头,“孟春这小子有福气,我跟你娘也有福气,几辈子积德才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女儿。”


    孟青松口气,她预想中的父母替孟春跟她道谢的场景没有发生。


    “什么都别说了,你俩再无后顾之忧了,眼下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长命百岁,替我们姐弟俩充门面赚钱。”孟青说。


    “何止长命百岁,我和你娘要活到一百二十岁。”孟父乐呵呵地说,“我大你二十岁,你娘大孟春二十岁,你俩陪我们长命百岁。”


    “行。”孟青笑了。


    “这日子真有盼头啊。”孟母抹一把眼泪,“太好了,你们姐弟俩的后代不用受你们受过的委屈了。”


    “我们没受什么委屈,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精彩,你也别替我们委屈。”孟青看一眼天,说:“离天黑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还来得及,你们回去准备酒席吧,晚上我们和老三一家过去替孟春庆贺,晚上也住在那里。”


    孟父孟母有事忙,也顾不上长吁短叹了,二老带着孟春又急匆匆走了。


    当晚的酒席上,孟父提及孟春娶妻的事,称孟春以后不能再经手商事,是不是也不用再娶商户女。


    “我去荥阳县的这几天,王布商在我耳边探听我的亲事,似乎有意把他的小女儿许给我,直言会把从我手上买走的纸坊当作嫁妆。”孟春交代,“我当时考虑着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多赚钱多攒钱留给儿孙,就没有拒绝。”


    “你见过那个姑娘?”孟青问。


    “见过。”孟春羞愧地低下头,“她才十八岁。”


    “你大人家姑娘十二岁啊?”杜悯意味不明地啧啧两声。


    尹采薇挟一筷子菜放他碗里,杜悯看过去,她假笑道:“别只顾着喝酒,多吃点菜。”


    杜悯深吸一口气,她可真会得寸进尺,借着有孕,一个劲地管束他。


    他给面子地拿起筷子吃一口菜堵上嘴。


    “你是什么想法?”孟青问,“十二岁是相差太大,不过岁数相差不大的也不好找。去年打听了大半年,二十岁往上的商户姑娘很多都嫁人了,还单身的,大多是还在守孝,或是被孝期耽误的,好不容易有年龄合适的,你又嫌没眼缘。如今再扩大范围,将农女和官家女列进去,选择是多了一点,但官家女基本上是县尉、主簿的妹妹或是女儿,这种人家的姑娘不愁嫁,忽略年龄差嫁给你,就是为搭上我和老三的关系,跟王布商的图谋一样。至于农女,我可以给你介绍书生学子的姐姐妹妹,但这意味着你要资助大舅兄和小舅子。”


    “年龄大一点不是事,娶进门了你好好待人家,别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这点比什么都强。”尹采薇开口,“在我看来,大七八岁和大十一二岁,差别不大。”


    “娶个自己中意的。”孟母表态,“娶谁你自己决定,娶回来了好好过日子,不要后悔就行。”


    “我就是担心给我姐和杜三哥添麻烦。”孟春说。


    “王布商为人还算磊落,而且许博士跟他交好,能看出对方是个不错的人,这种人做事有分寸,不会轻易向我们开口求助,情分会用在刀刃上。”孟青跟他分析,“再则只要你心里有分寸,我就不会有为难的时候,我相信你。”


    其他人看向杜悯,杜悯表态:“你是我二嫂的亲兄弟,真有要麻烦我的时候,也是我该帮忙的。”


    孟春提起酒壶斟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敬向孟青,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说:“我敬杜悯的二嫂一杯。”


    孟青哈哈笑出声,她端起酒杯又邀杜悯,“三弟,我们姐弟三个碰一杯。”


    杜悯满足极了。


    望川端起面前的蜜水,“哥,喜妹,我们兄妹三个碰一个。”


    杜黎见了,他端起酒杯,“弟妹,他们不带我们玩,我们跟我爹娘碰一个。”


    “行。”尹采薇也端起蜜水,她笑道:“在孟叔潘婶这儿吃饭,总是这么热闹。”


    分喝一局,再合饮一局,老少十个人共同举杯,孟青说祝酒辞:“祝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兴旺。”


    “干杯。”


    第236章 我要负荆请罪……


    一夜过去, 孟春酒醒后,他铺纸写信:政令有变动,商人靠赎买田地换取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政令不日可能会被废止, 盼叔伯抓紧时间行动。晚辈已将婚事告知父母和长姐,待王叔得偿所愿后, 晚辈携父母上门商议婚事。


    信送到荥阳县之日, 正值郑氏一族大肆变卖田产, 当地跟郑氏一族共进退的豪族大户见状, 也纷纷抛售田产。


    郑州其他县的豪族世家听闻消息,还没来得及去荥阳县探听情况, 就在自个儿县看到了告示,告示上称朝廷要在十月初重新丈量田地, 查出来的超额田地全部查抄归还给农户,禁止再变卖。


    告示上还盖着宰相的宝印, 丝毫假不了。


    怀州也收到了一沓告示,杜悯安排官吏给各个县送过去,他拿着一张告示去找孟青。


    “二嫂, 你看这是什么意思?按说各个世家都答应退让了,这场变革不是要结束了?怎么还加剧了?”杜悯不解, “是有世家不配合,郑宰相要用这招威胁人?还是说他的爱民之心被唤醒了,打算借机威逼各地的豪族大户,再收割一部分田地?”


    “可能是有世家不配合, 郑宰相跟他们谈崩了,装作要假戏真做威胁人。”孟青更倾向这种可能。


    杜悯不是很赞同,他指着告示上的“十月”两个字,“眼下才三月初, 距十月还有大半年,这个时间跨度是不是太长了?若各个世家在下个月达成一致,难不成这个政令再回收?”


    “也对。”孟青拧眉思索,“郑宰相想做什么?”


    *


    “郑宰相,你想做什么?”太原王氏的人上门质问,“你之前亲口跟我说,只要世家退让一步,各个族拿出一二百顷的田地,这事就结束了,我们答应了。可你在做什么?你推行的政令是什么意思?十月后重新丈量田地?”


    “是虚晃一枪,你们配合退让,还有人不配合啊,范阳卢氏、高阳许氏、陇西李氏,这些人让我频吃闭门羹,我不得做做样子?上面的二位还在看着。”郑宰相木着一张脸撒着弥天大谎。


    “你做做样子?如今地方豪族都被你这个举动弄得慌了神,纷纷抛售田产,这合了谁的意?”


    合了我的意,郑宰相在心里回答,这些世家表面是答应了他的请托,但一个个拖着不办事,指望着他出尔反尔做个小人,巴不得二位圣人因办事不力降罪于他。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十万顷的田产,他还没凑够五千顷,他不想办法解决,坐等贬官?


    “本官半个月前在朝会上请命,以一己之力抗下二位圣人的步步紧逼,当时没人反对,事后却不认账了,耍我呢?”郑宰相也来了怒气,“王将军,你与其来质问我,不如替我说动其他世家积极配合,我什么时候满意了,这道因你们而起的政令也就废止了。”


    “废止?你要真想废止,就不会一竿子支到十月。”王将军虽为武将,可也饱读经义,哪会发现不了其中的文章。


    “那是我的事,出尔反尔的是我,又不影响你们。”郑宰相嘴硬到底。


    王将军被气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宰相用这番话又打发了好几批人。


    这番话也奏效了,到了四月底,朝堂上的世家官员都做出表态,各个家族变卖二三百顷田地,合计达到一万二千余顷。


    所有人都在等郑宰相废止政令,但郑宰相迟迟没有行动,从三月初到四月底,两个月内,各个州府向朝廷申报的商人名单只有八十九个,赎回的田地只有六万五千顷,离十万顷田产还缺三万五千顷。


    这下不止世家官员频繁来访,就连本家的族人也三番四次地上门询问。


    前脚刚送走几个族人,郑宰相还没顾上喝口水,又听到有脚步声进来。


    “主子,吴郡夫人和杜刺史求见。”仆从进门禀报。


    “不见,让他们自行去安乐坊见李大人。”郑宰相烦躁地说。


    仆从得了信,立马出门回拒。


    郑宰相闭眼思索几瞬,他起身往外走。


    候在书房外的仆从听到动静,忙上前问:“主子,您要出门吗?小的去安排车驾。”


    郑宰相摆手,担心府外的来客会离开,他疾步快行。靠近府门听见杜悯的说话声,他干咳一声,慢下脚步。


    “是不是宰相大人出来了?”杜悯上前几步,透过敞开的府门,正好看见郑宰相走出影壁。


    “宰相大人,您要出门吗?”杜悯讨好地露出笑,“我二嫂一家来洛阳送舍侄入国子监求学,下官也一道跟来了,主要是为了向您道谢,再跟您赔个不是,之前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您说了许多诋毁的话,损坏了您的名声……”


    “打住。”郑宰相抬手阻止,“还请杜刺史离开。”


    孟青带着望舟上前,“望舟,这是于你有恩的郑宰相,宰相肚里能撑船指的就是他,你三叔得罪了他,他却不计前嫌替你寻恩师。”


    “晚辈拜见恩相。”说着,望舟就要跪下。


    郑宰相上前两步,他一把握住望舟的手臂给扶了起来,“不必行如此大礼,我是还你娘的人情。”


    “郑宰相,您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我们抵达洛阳已有三天,听闻了一些风声,我献的计似乎没能解决您的困境?”孟青趁机问,“不知我等是否能帮上忙。”


    郑宰相面露迟疑。


    “能否进门详谈?”孟青进一步提议。


    郑宰相思索几瞬,跟身后的仆从说:“去少师府传句话,本官晚片刻赴会。”


    仆从目光一转,心领神会地应下,随后急匆匆出门了。


    “郡夫人,请。”郑宰相抬手,目光掠过杜悯,他交代道:“不准放无关人员进府。”


    杜悯面露苦笑,他退后几步,“二嫂,我在外面等你。”


    望舟左右看两眼,见他娘冲他勾手,他跟了进去。


    回到书房,孟青率先问:“郑宰相,您当日入宫,女圣人是不是还给您出了其他的难题?”


    郑宰相目光一变。


    “我猜的。”孟青忙解释,“您推行的政令在时间上让人看不懂,如果只是为逼世家退让,规定的时间越短于您越有利。我认为您不可能在这方面出现差错,想来应该是另有隐情。三日前,我们来到洛阳,听到的一些消息也证实了这个猜测。”


    “唉,看来是瞒不了人啊。”郑宰相叹气,“女圣人提出条件,十万顷田产,保郑氏一族的太平。从三月初至今,零零总总合起来,仅赎买到六万五千顷的田地。”


    “二月底我从这里离开时,您叫住我是不是想说这件事?”孟青问。


    郑宰相端起茶喝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不自在,缓了几瞬,他笑道:“再有几个月,余下的田地应该能凑够,江南道、岭南道的情况尚未反馈给朝廷。”


    孟青不太乐观,“您是不是没去过南方地区?南方少世家,有地方豪族,但背后的靠山拎到洛阳来不够看的。陈员外您还记得吗?他当年在礼部任从六品员外郎,他爹在州府学当个博士,这种家世在当地就非常了不得。陈父去世后,他的葬礼上,吴县叫得出名号的人都去吊唁送葬了,可见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这种在当地了不得的,在朝堂上却叫不出姓名,更多的豪族大户还不如陈家,这意味着他们不经吓。而江南多富商,出得起高价买地,去年一年估计就把地主乡绅和豪族大户手里的超额田地掏空了。还有一点,江南多河道,种的又是水稻,受年成影响小,很少有农户卖地。”


    望舟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点头。


    郑宰相沉默。


    “您的族人知道这件事吗?”孟青问。


    “我是相信郡夫人口风紧,才告诉你的。”郑宰相没告诉族人,这事一旦露出口风,几乎是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了,不利于他暗箱操作。


    “我还以为您会旧计重施,利用家族关系暗示乡绅地主买地再卖地,借此凑齐十万顷田产。”孟青试探。


    郑宰相笑笑,“这招就太冒险了,郑氏也没有这么雄厚的财力。”


    孟青沉默,她快速地思考着,女圣人提出这个条件,肯定不是只为了那十万顷田产,八成是为了利用郑宰相对付世家。没想到他偷天换日,利用这招来避免跟世家对上。


    “您借政令赎回的田地,符合女圣人的要求吗?”孟青问。


    郑宰相没有回答,“怀州的水道和田地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杜刺史想不想换个差事?”


    “他就在府外,您让他进来亲自问他。”孟青回答。


    “想进来也简单,巡抚使一职还有空缺,本相有意任命他为巡抚使,代圣人巡视大唐国土,赎买田地的政令下,想来肥了不少蠹虫的腰包。”郑宰相打上了杜悯的主意。


    孟青一听,当即默默给回绝了,杜悯又没家世做倚仗,这种要命的事他敢接?


    “我会一五一十地转告,两日内给您答复。”孟青说。


    “可。”


    “宰相大人还有要事在身,我们不叨扰了。”孟青起身离开。


    望舟行个礼,也跟着出门了。


    回到马车上,孟青立即将郑宰相的想法转达给杜悯。


    杜悯嫌弃地“咦”一声,“这老东西想坑害我。”


    “娘,按说郑氏一族不缺人手使唤,郑宰相为什么不让族人替他效命?”望舟问,“他提出这个条件,我三叔肯定不愿意,这是亏本的买卖。他会不清楚吗?”


    “郑氏一族不缺人手,但缺可用的人,能担巡抚大任的,前提要是圣人信任的人。”杜悯回答,“他那个老梆子都还在考察期,族里的人更入不了女圣人的眼。”


    “郑宰相还没死心,他想两不得罪,保持中立的立场,所以不想涉水太深。”孟青补充,“你三叔就是一把合用的刀,郑宰相就是看中他想借世家的力对付世家,所以给他下这个饵。你三叔如果愿意试一试,他会许诺郑氏的人脉可以为你三叔所用。”


    望舟点头,“我懂了。”


    “我有办法了。”杜悯灵机一动,脑子里有了想法,“我误会了郑宰相,如今推行这道政令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怜民爱民的宰相,我要大张旗鼓地负荆请罪,为他正名。”


    郑宰相不是不想跟世家对上吗?他利用民声给对方塑造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让世家认为他们上当受骗了,是郑宰相踩着他们的利益为自己捞政绩。


    “打贪官查抄田地的美差还是郑宰相自己去做吧。”杜悯暗暗发笑。


    第237章 望舟拜师


    孟青面露犹豫, “你确定要这么做?”


    杜悯兴奋地点头,“郑宰相不是有言,我若上门道歉, 必让我颜面扫地,但他是个君子, 做不来糟践人的举动, 如今日, 也只是不让我进门罢了。我自请颜面扫地, 郑重请罪认错,让他达成心愿。”


    望舟闻言兴奋起来, “三叔,你这是廉颇再世啊, 我只在《史记》里拜读过负荆请罪的故事,没想到还能亲眼目睹一番。”


    杜悯嘴角翘起, 他压抑着激动低声道:“他日,我若登顶宰相,这桩发生在杜郑二相之间负荆请罪的美谈也会被后人写进史书称颂的。”


    望舟连连点头。


    孟青失笑, 她摇头道:“你别被以后的美名迷昏了头,还要着眼在当下, 你要是这么做了,是彻底把郑宰相给架在火堆上烤了,这是真正得罪人。在大局未定之前,他不会感激你, 甚至仇视你。”


    杜悯皱眉几瞬,“要是说不在乎他是否仇视我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拒绝做巡抚使替他效命,我跟他以及世家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今日我可以拒绝, 因为我才升为怀州刺史,我不主动向二位圣人请命,郑宰相动不了我。可过个三五年就不一定了,除非是让他在三五年内倒台,无法插手我的仕途。”


    “这倒也是。”孟青点头,杜悯已经任上州刺史,在十年内,他只要把怀州另外四县的农业和水利整修妥善,下一步就是入朝堂任尚书。他是向上走的,而郑宰相已在顶峰,坐不稳就要跌下来。郑宰相目前的状态已经是摇摇欲坠了,一着不慎,杜悯保不准还成了郑宰相的上官。郑宰相若一时想左了,心胸狭隘一次,就会朝杜悯下手,拽着杜悯也跌下去。


    思及此,孟青不由想到郑宰相今日的举动,他是单纯想让杜悯作为他的打手替他破局,还是要拽杜悯下水?


    “二嫂,你猜郑宰相知不知道我们的意图?”杜悯问,“你替他献言献策是真,但背后的意图他会不清楚?女圣人的条件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你说他有没有过迁怒你的冲动?”


    孟青沉默。


    “这种靠虚假的情分维持的太平不要也罢,我们跟他锣对锣、鼓对鼓地以利益交往,利同则合作,利散则相互做局。”杜悯提议,“二嫂,你觉得这样行吗?”


    “行。”孟青点头,“此举若能将他彻底拉下水,他对我们有再多的怨恨,到了最后,一定是谢我们的。”


    “这么肯定?你又做什么梦了?”杜悯探究地问。


    孟青敛起笑瞥他一眼。


    “快到安乐坊了吧?”杜悯忙去拉窗帘,立马老实了。


    孟青抱臂不吭声。


    望舟的目光来回转悠,这又是什么秘密?他怎么好似没听闻过?


    接下来的车程一路安静,好不容易到了安乐坊的李府,杜悯逃似的率先下了马车。


    望舟随后,他背对着马车冲杜悯幸灾乐祸地露出个笑,占着下车的位置扶他娘下来。


    杜悯去叩门,“我乃怀州刺史杜悯,和吴郡夫人受郑宰相示意前来拜访李老大人,不知李老大人可在家。”


    门房开门将三人迎进门,随后有小厮去传话。


    孟青和杜悯带着望舟在待客厅坐了半柱香的功夫,李老大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老大人,五年不见,您精神头不减啊,跟我头次见您时几乎没有差别,一点不见老。”孟青起身相迎,虽有恭维之意,但惊讶是真的,这个老大人精神颇好,看着最少还能活十年。


    “郡夫人,你越发雍容了。”李老大人回敬一句,他看向走过来见礼的杜悯,道:“老朽对杜刺史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真是个俊才。”


    “老大人过奖了。”杜悯谦逊一笑,“老大人没有因为传闻对晚辈另眼相待,是晚辈之幸。今日晚辈与家嫂携舍侄上门拜访,还望舍侄能入老大人的福眼,成就一段师徒缘分。”


    “晚辈望舟见过大人。”望舟上前行礼。


    李老大人一把握住望舟的右手,他摩挲两下松开手,跟身侧的长子说:“掌心有茧,手掌有力,是自己动手做过木工的,你带下去考察一番。”


    “随我来。”


    “这是我大儿子,是将作监的将作少匠。”李老大人介绍,他看向望舟,问:“孩子,知道将作监是什么地方吗?”


    “回大人,将作监掌宫室、城郭、陵墓等大型工程。”望舟双眼放光地看向李少匠,“少匠大人定极有本事。”


    李少匠没什么表情,“随我来吧。”


    望舟冲李老大人又行一礼,他揣着忐忑和兴奋离开了。


    “二位,入座喝茶。”李老大人招呼,“我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没心思再教徒,原是不想答应的。但郑宰相先后来了两趟为你们说情,托我替他还个人情,我不得不松口。小郎君在这方面若真有天赋,我可以收下他,但只占个师名,日后主要由我大儿子给他布置功课。”


    “我了解,出了这道门,我会叮嘱望舟,他的老师只有您一人。”孟青听出里面的门道,李老大人早已致仕,他晚年无趣收个有天赋的小徒逗逗乐子,无可厚非。但李少匠还在朝堂为官,他若跟望舟有师徒的关系,对政见立场可能有影响。


    “小郎君怎么会对房屋营造之事有兴趣?”李老大人转移话题。


    “我娘家是做纸扎明器起家的,他自幼生活在纸马店,见得多了,对折纸和编织有兴趣,六七岁的时候就自己琢磨着用纸和麦秆搭建屋子。”孟青讲解,“后来有幸来到您家里,从您这里得到一方书单,他有了专业的书本做指引,越发有了兴趣。说来您是他的引路人,想着可能是缘分,我这才托郑宰相为我们说情。”


    “这还真是有缘分。”李老大人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又聊了半个时辰,李少匠才带望舟过来,他冲他父亲颔首。


    “国子监十日一休,一休一日,每月的旬休,你来我这儿领功课。每年的五月有一个月的田假,九月还有一个月的授衣假,这两个长假,每个假我只给你十天甚至更少的时间让你跟家人团聚。”李老大人说,“若是没有意见,这就去准备拜师礼,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把头磕了。”


    孟青敛起眉头,如此一来,望舟跟家里人相处的时日就少了。


    望舟克制着没去看他娘,他思索几瞬,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徒儿望舟拜见师父。”


    “我出去一趟。”杜悯立马去准备拜师礼。


    李老大人扶起望舟,他摘下手上的玉扳指递过去,“今日起,你是我李从道的第八个弟子。”


    望舟又一拜,他攥着扳指站了起来。


    “有你师父收留你,我也不用在洛阳赁房子了,你也没空回家住。”孟青开口,“老大人,我这个儿子日后就托给您关照了。”


    李老大人对望舟自己决定拜师的举动挺满意,说:“日后他休假了就住我这里,你们来看他,就来我家。”


    “多谢您。”孟青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替望舟高兴,又很舍不得他。


    过了一会儿,杜悯带来了拜师礼,望舟又敬了茶,这个仓促的拜师环节就结束了。


    三人在李府用了一顿午膳就离开了,回驿站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我和你爹会带望川和喜妹常去国子监看你,一个月至少一回。”孟青说,“要是赶到你休假,你来这儿领了功课,就跟我们去驿站住一晚。”


    望舟“嗯”一声。


    杜悯拍拍望舟的肩,笑着说:“大侄子,长大了啊,当时下跪拜师的那个利落劲有我当年的风范。我还以为你小子要扭扭捏捏地摆个臭脸,等你娘给你拿主意。”


    “今日的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我能通过考核,是我娘为我铺了五年的路,我如何能辜负她。”望舟目视前方,他盯着晃动的车帘,说:“当年从吴县到长安,千余里的路,我爹娘都没丢下我,如今只不过是从怀州到洛阳罢了,我知道我爹娘一定会寻到机会来陪我。”


    孟青在他颈后抚一把,“对,你只管向前跑,爹娘会一直跟在你身后。”


    杜悯看得眼红,他哼了一声。


    望舟翻个白眼。


    马车回到尹府,车一进门,望川和喜妹就迎了上来,杜黎跟在后面,见马车上的三人依次走下来,他开口问:“怎么样?”


    “我没能跨进宰相府的门,望舟跨进了李府的门。”杜悯回答,“过几天我们走的时候,望舟要留下来,等到了六月,国子监里的夫子休假结束了,我们再来替望舟办理入学。”


    “啊?我哥不跟我们回去了?”望川苦了脸。


    “没人管着你了,这不是好事?”望舟问。


    “也对。”望川点头,话落,后背就挨了一掌。


    “大哥,我替你看着二哥。”喜妹自告奋勇。


    “那就辛苦喜妹了。”望舟蹲下身抱起喜妹,“走,我们去找你小舅说话。”


    望川凑到孟青身边,孟青指指望舟的身影,示意他跟上去,“你哥再回去要等到九月了。”


    望川大惊失色,“九月?”


    孟青点头。


    望川立马追了上去。


    前院只余三个大人了,三人聊一会儿,一起出门去集市上寻找荆木条。


    第238章 栽赃陷害


    傍晚, 尹侍郎下值回府,来到后院看见一帮人围了一圈,他走到喜妹身后仔细一看, 杜黎杜悯兄弟俩在人群的中心锯着荆木条。


    “你们在做什么?”尹侍郎问。


    “我姐夫后日要去跟郑宰相负荆请罪。”尹二郎兴奋地回话。


    尹侍郎面露惊愕,“你今日去见郑宰相, 他是怎么说的?”


    “无关人员不能进门, 我没能进去。”杜悯擦一把汗, 他挥手说:“都往后稍稍, 风都给堵没了。”


    望川立马跟望舟分开两寸的距离,让风能从缝里灌进去。


    尹侍郎看着一旁切割好的一捆荆条, 上面的刺又长又多,这是下了多大的狠心?


    “至于吗?非要这么做?”尹侍郎问, “不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爹,你别阻拦我, 我意已决。”事关自己的谋划,杜悯连老丈人都不想透露。


    “行,我不拦你, 我看出热闹。”尹侍郎没看出他这个女婿有多大的歉意,这场负荆请罪估计就是一场戏。


    *


    五月初五, 端午节,辰时末,龙舟竞渡的竞渡歌在洛水两岸唱响了。


    市井中,戴着长命缕的小孩呼朋引伴到处跑动, 拿着板凳的市井百姓成群结队往河边去,挑着担子卖角黍和鸭蛋的挑夫穿梭在人群中一声声吆喝。


    “快来看热闹——”一道高昂的吆喝声平地而起,“有个当官的负着荆条往天津桥去了。”


    “出什么事了?”有人不解其意。


    在茶寮酒肆中闲坐的宾客闻声纷纷派人去打听情况。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怀州刺史杜悯要向郑宰相负荆请罪的消息如瘟疫一样飞速传开了。


    茶寮酒肆里的好事者纷纷结账出门, 直直奔向天津桥。


    尹府在洛水南岸的道德坊,郑宰相的府邸在洛水北岸的劝善坊,一河两岸,横亘着天津桥。今日恰逢端午,天津桥上游人如织,桥两端的人前一瞬还盯着河面上的龙舟,下一瞬就被桥面上的动静吸引走了。


    “那是什么?”


    “这是谁呀?这一身皮肉真白呀,可惜胸前被纸遮住了。”


    “他背的是荆条?负荆请罪?纸上写的什么……怀州刺史杜悯于去岁二月因清查田产对郑宰相误解颇多,说出诸多诋毁之言,有损宰相清誉,今日特向宰相大人负荆请罪……”


    “让一让,劳烦让一让。”杜黎带着尹府的家丁走在前方开道。


    拥挤的人群自发分出一条小道,杜悯光着膀子抱着一张硕大的纸板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他今日穿着紫色官袍,但上半身褪了衣袍,衣袖掖在腰间,赤裸着脊背挎着一捆荆条,荆条上的刺尖而锐,随着他的走动,荆木条上下移动,尖利的刺划破皮肤,殷红的血由点汇滴,由滴汇涓,血痕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腰间,取而代之的是紫色官袍上的暗痕越洇越大。


    孟青和尹父尹母带着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听着人群里窃窃私语的话,走过了漫长的桥梁。


    “站住,干什么的?”过了天津桥再有二里地就是皇城了,桥头守着金吾卫。


    杜悯满头大汗地上前,对方看见他的官袍和装扮,纷纷变了脸色。


    “我乃怀州刺史杜悯,要前往劝善坊的宰相府。”杜悯忍着汗渍腌伤口的刺痛,他转过身面向桥上的众多面孔,一脸沉重地高声解释:“去年我与郑宰相因清查田产一事起了争执,我误解他是蝇营狗苟之辈,不惜当众诋毁他,损害了他的清誉。这个误解一直持续到今年,两个月前,他力压众议再次制定政令,从朝堂官员和地方豪族手上,拿到六万五千顷的田产归还给百姓。我误解了郑宰相,他是真正大义为公之人,身在世家,心怜百姓,以往的重重猜测都是我小人之心。今日,我当着千万百姓的面负荆请罪,一为向他表达我的歉意,二为给郑宰相正名。”


    人群躁动起来,市井百姓只知政令,不知结果,如今都被六万五千顷这个数额震惊到了,他们争相向后方没听清的街坊乡邻传达“郑宰相”和“六万五千顷田地”的消息。夹杂在其中的书生学子闻言,纷纷目含敬佩和赞叹,又个个踌躇满志,对安社稷慰黎民的权势面露向往。


    隐在其中的世家子弟个个面露古怪,他们顺着杜悯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洛水北岸的里坊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坊门把守严格,寻常百姓不能入内,杜悯等人走进劝善坊,跟在身后看热闹的平民百姓被迫停下了脚步,取而代之的是各府的主人立在门前观望。


    杜悯面无他色,完全无视各种目光,披着一背的血痕来到了郑宰相的府邸外,但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杜悯走到最下方的一步台阶前跪下,他高声说:“杜悯前来向宰相大人请罪。”


    门后毫无动静。


    “去岁的二月底,杜某跟圣人请命,立誓要解决农户少地无地的窘境,于是有了按亩征税和商人赎买田地归还百姓的政令。政令一出,我来郑宰相的面前请求庇佑,遭拒后,我误以为他贪生怕死,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说辞对他多次诋毁。我在此当众承认我的过错,真诚地跟郑宰相赔罪。”杜悯藏头露尾地讲解来龙去脉,他掐头去尾地胡说八道:“我曾跟郑宰相扬言,我一定要践行大道,以此向他证明,他是个虚伪小人。但在两个月前,我认识到我是个浅薄小人,我扬言要改制的均田制和人头税不合实际,而郑宰相不计前嫌,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重任,为我的冒进举动收尾。”


    宰相府门前的看客越聚越多,听到最后一句话,各个脸色大变。


    “你是说郑宰相向圣人请命是为给你收拾烂摊子?”王氏的人问。


    “不可能。”郑氏的族人出言反驳,“各位休要听他胡言,郑宰相的一言一行是为了我郑家。”


    在场的人想起荥阳郑氏陷进任县令失踪案的事,众人松了一口气,悬起的心还没回落,就听一道女声说:“不管郑宰相的初衷是什么,杜悯是受惠了,黎民百姓也受惠了。”


    “是她,郑宰相请命前见过她!这一切都是他们合谋的。”一个年轻的男子怒声惊叫。


    孟青瞥去一眼,“胡说什么?”


    “不可能。”郑氏的族人头一个不信,有人上前拍门,“快请郑宰相出来。”


    门从里面打开了,郑宰相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他不看其他人,直直走下台阶,站在杜悯面前。


    尹侍郎看见郑宰相双眼含有厉色,心里为杜悯捏了一把汗。


    杜悯抬起头望着上方的脸,“宰相大人,我跟您请罪来了。”


    郑宰相负在背后的手不由握成了拳,他是招惹到瘟神了?


    杜悯的脖子仰酸了,他低下头,打算起身,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不奢求您能原谅,今日所为只为显示我的诚心,以及为您正名,避免日后有人因我们的争执讨伐您。”杜悯大言不惭道,他扶膝欲起,但因背上的荆条刺得他一时不敢动。


    忍痛时,背上搭上一只手。他抬头看去,是郑宰相在帮他解荆条捆,他顿时面露惊喜。


    郑宰相一言不发地提走了荆条捆,下人来接,他没给,“随我进来上点药。”


    “多谢您大人有大量。”杜悯一跃而起,大步跟了进去。


    杜黎和孟青对视一眼,二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对劲。杜黎选择跟上去,但还没进门就被拦住了。


    “我们主子一柱香后要进宫赴宴,无暇待客,还请客人在府外等候。”小厮道。


    杜黎越发觉得不对劲,“我去帮我三弟上药。”


    “府里有大夫。”小厮看见郑氏的族人进来,同样出言相阻:“宰相大人急着入宫赴宴,诸位有事改日再来。”


    府外的官员想起午时宫中还有宴席,时辰不早了,只得离开。


    听不到府外的说话声了,郑宰相停下步子,他丢下荆条捆,从中抽出一根拿在手上端详,“杜悯,我与你无仇无怨,何必费尽心思害我?”


    “下官不认为是在害您,而是在帮您,您看您做都做了,还遮遮掩掩干什么?担了骂名不捞美名?您淡泊名利,我来替您功利一回。过了今日,市井里,人人争相对您称颂,书院学堂里,书生学子对您顶礼膜拜,赞颂您的文章能铺遍洛阳城。”杜悯还在狡辩。


    郑宰相冷笑一声,他举起荆条朝杜悯挥了过去。


    杜悯蹙眉,他挣扎几瞬,选择不动,挨下了这一荆条。


    荆条上的刺扎进皮肉,在一拉一扯间,血肉翻飞。


    杜悯脸色一白,他痛叫一声,但很快咬牙忍住了。


    郑宰相扔了荆条,他盯着杜悯的神色,赞一句:“挺有种。”


    杜悯疼得说不出话,他缓了几瞬,抬头看向郑宰相,冷言讥讽:“我今日所为全因你装糊涂,你真不该当宰相,太过优柔寡……断,不仅害己还害家族。你都已经下水了,还想两不得罪?你就像祭了河神的童男童女,就算侥幸逃脱得以上岸,你以为岸上的人会信你留你?是放火烧死你。”


    郑宰相被他气得不轻,做着栽赃陷害的事,还有脸说指点江山的言辞,他斥道:“你逾矩了,太过自大,本官不需要你指点我做事。”


    “那你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啊。”杜悯反驳一句,他套上官袍往外走,“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吧。”


    郑宰相没有阻拦,他撂下一句话:“我们走着瞧。”


    第239章 鹬蚌相争,郡夫人得利……


    杜悯走出宰相府, 府外只有孟青、杜黎和尹母带着三个孩子在等着,尹侍郎也入宫赴宴去了,另一边则是一些无官无职的世家子弟。


    “走, 回家。”杜悯急着回去治伤。


    “你没事吧?”杜黎问。


    “没事。”杜悯朝一旁的世家子弟看一眼,说:“大夫看过了, 都是小伤, 已经敷了药, 我们去看赛龙舟。”


    话落, 郑宰相的车驾出来了,杜悯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脸上有一瞬的僵硬。


    “走吧。”孟青看见杜悯背上的血痕在扩大,知道情况定然不是如他说的那样。


    一家人沿着原路折返, 走出劝善坊,散在坊外的百姓看到他的身影纷纷聚了过来, 询问郑宰相有没有原谅他。


    “原谅了,我跟郑宰相已经和好了。”杜悯大言不惭。


    百姓亲耳听到故事的结局,满意离去。


    杜悯一路走一路给负荆请罪的故事收尾, 待回到尹府,衣裳已经干在伤口上了。


    尹母要打发下人去请大夫, 被杜悯阻止了,“我背上的伤势不能让外人看见,娘,你给我找一瓶治外伤的药, 让我二哥给我敷上就行了。”


    望舟拿来茶壶和杯子,“三叔,你喝点水,嘴唇干得发白。”


    “难得见你贴心一回。”杜悯接过杯子喝水。


    “药拿来了, 趴下吧。”杜黎走进来。


    “我去外面等着。”孟青拉走望川和喜妹。


    喜妹边走边回头,“爹,你是不是很疼?”


    “只有一点点。”


    “可你流了好多的血。”话音未落,哭腔已经出来了,喜妹哇哇大哭。


    “你爹长得大,血多,不怕流血,他多吃两碗肉就补回来了。”孟青弯腰抱起喜妹走出去。


    尹母闻声过来接过喜妹,她心疼地说:“吓着了吧?我就说不该带你去的。”


    孟青没接话。


    喜妹哭过一会儿,她从尹母的怀里走开,走到望川身边坐下。


    “妹妹,你吓着了?”望川问。


    喜妹摇头,“我不高兴,我爹受伤了,我心里难过。”


    “我也是。”望川叹气,他转而佩服道:“三叔真厉害,流了那么多的血都没哭。”


    喜妹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点头,“我爹真厉害。”


    孟青闻言笑了。


    望川和喜妹又叽叽咕咕一阵,兄妹俩溜了出去,想去看杜悯换药。


    孟青出声拦下,让他们去跟厨娘说午饭再加两道补血的菜。


    过了片刻,杜黎和望舟出来了,望舟的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掉眼泪了。


    “老三睡下了。”杜黎说,“尹婶,你也回屋歇歇吧,走来走去的,累了半天。”


    “他的伤势如何?”尹母问,“他进去后,郑宰相是不是朝他下手了?”


    杜黎点头,他没有隐瞒,“从肩头到腰侧,全是血窟窿。”


    尹母急了,“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他分明落了好,还要下这么狠的手。”


    屋里三人没有一个敢应声,就连望舟都没底气为他三叔叫屈,真论起来,不知好歹的是躺在床上的那个,郑宰相被他坑惨了。


    *


    被坑惨的郑宰相在宫中的宴席上接受文武百官的审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品尝着美酒,心里琢磨着如何反击,他定要让杜悯吃番苦头,否则他还会肆无忌惮地来他面前放肆。


    “郑宰相,天后在叫你。”坐在郑宰相下首的吏部尚书出声提醒。


    郑宰相听到这话抬头看去,见女圣人看着他,他起身请罪:“还请圣人见谅,臣有些喝晕了,没听到您的吩咐。”


    “没有吩咐,吾看郑卿一直在自斟自饮,恐你喝醉,才唤了一声。”女圣人道,“为何一直杯不离手?可是高兴的?吾与陛下今日听闻一桩美谈,郑卿还是主角啊。”


    郑宰相含蓄一笑,“是杜刺史花招多,一桩小事,闹了这么大的动静。”


    “郑宰相是得了好还嫌弃?”尹侍郎发问。


    郑宰相看过去,道:“岂敢,本官若嫌弃,岂不是不知好歹?”


    “杜卿曾是郑卿的门生,二位的升迁离不开彼此的扶助,一位寒门官员得世家宰相看重,此乃一番佳话。二位爱卿在去岁闹得分道扬镳,吾与陛下皆觉得可惜,今日杜卿肯做出这番表态,郑卿勿要太难为人,还望你们早日冰释前嫌。”女圣人帮忙撮合。


    “是,臣与杜刺史已握手言和。”郑宰相忍着膈应表态,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退路。就如杜悯说的,他是祭了河神的祭品,岸上的人都认为他不会再现世了,他却活生生地回到岸上,曾经的亲人和乡邻会如何看待他?是人抑是鬼怪?不用猜疑,问自己就知道,换作自己必生疑心。


    女圣人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宴席散后,郑宰相刚走出宫殿就被围住了,还不等他说话,宦官喊走了他。


    郑宰相跟着宦官来到政事殿,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女圣人到了。


    “臣……”


    “免礼。”女圣人落座,“郑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圣人是指什么?”郑宰相装糊涂。


    女圣人拿起一本折子撂下去,“郑卿以为吾不知你的心思?吾在两个月前以为郑卿已经想明白了。”


    郑宰相捡起折子打开,上面写着郑氏一族变卖田产合计八百二十八顷,一共三十二户,户主是谁,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写着十二个田庄和十二个庄头的名字,十二个庄头,其中八个是上个月才脱奴籍的。


    “十万顷田产,你筹集到多少了?”女圣人问。


    郑宰相沉默几瞬,回答:“一万二千余顷。”


    “杜刺史不是为你宣传的是六万五千顷?他撒谎了?吾可要治他个大不敬。”


    “可能是臣的话误导了他,让他把这两个月商人赎回的田地也算在里面了。”郑宰相回答。


    “郑卿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他不是拼尽全力助你升迁,就是在关键时候救你出泥沼。”女圣人指了指他手上握的折子,“吾收到这个折子没两天,他就来洛阳了,吾正琢磨着要不要治你们郑氏的罪,他来个负荆请罪为你扬名,着实让吾左右为难。”


    郑宰相相信她治罪的话是真的,他惊出一身的冷汗,这么看来,杜悯是真误打误撞救了他。


    “臣、臣枉担盛名,担不起大义为公的美名,也担不起百姓的敬重。但盛名已成,还请圣人赐臣一个补救的机会,臣请命任巡抚使,去巡查各个州县清查田产的情况。”郑宰相有了离开朝堂的打算,他被迫反水,无法给世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如暂且离开。


    女圣人没作声。


    “离十月份只剩五个月了,重新丈量田地的政令该有个监督人,臣请命担任这个监督人。”郑宰相为自己加码。


    “也好,郑卿自己制定的政令,是该自己监督执行。”女圣人放他一马,不想当权臣,当个能臣也行。


    “谢圣人隆恩。”郑宰相叩谢,“臣斗胆跟圣人讨一个帮手,大兴义塾之事已过去四年,各地情况如何,需要派人巡查。臣认为杜刺史极为合适,他担着巡查义塾的名义前往各个州县,同时还能在暗处查探清查田产的情况,给臣递信。”


    “换个人选,怀州的情况刚有改善,还离不了他。”


    “怀州的情况如何,杜刺史是最清楚的,他若有得力的下手,人不在怀州坐镇,借书信指挥也可,何况还有吴郡夫人替他坐镇。”郑宰相是打定主意要拉杜悯下水,“或许杜刺史是愿意的。”


    女圣人来了兴趣,“郑卿是指让吴郡夫人替杜刺史监政?吾不知郑卿何时如此开明了。”


    郑宰相抬头看向上首的人,意思很明显,他都效忠她了,这个举动还不够开明吗?


    “好,吾派人去传杜刺史进宫。”


    “臣替您走一趟吧。”


    “可。”


    郑宰相起身离宫。


    耽误了这一会儿,宫外还有人在等着,郑宰相要上马车时被叫住了。


    “郑宰相,您制定的政令何时废止啊?”王将军问。


    “不废止了。”郑宰相上车,吩咐说:“去尹侍郎的府上,本官要去探望杜刺史。”


    “郑豫!”王将军大叫一声,“你耍我们?”


    郑宰相没有回答,马车驶远了。


    *


    “主子,郑宰相来访,指明要见姑爷和郡夫人。”仆从来后院跟尹侍郎禀报。


    孟青和杜悯等人都在,闻言,杜悯和孟青起身离去。


    郑宰相在庭院里站着,听到脚步声,他看了过去。


    “宰相大人,来找我算账啊?”杜悯问。


    孟青剜他一眼。


    郑宰相看向孟青,“郡夫人,你可认识空慧大师?”


    孟青脸色一变,“郑宰相,你要做什么?”


    “别激动,本官没打算对他做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你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特意来报个信。五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入了内宫,后来得了两位圣人的看重,落籍在慈恩寺,去年又跟随圣驾来到洛阳,参与修建龙门石窟的事宜。本官曾在宫中遇到过他,发现他与你们的口音一样,就派人去吴县查了。”


    杜悯听到这儿,心里顿生不妙。


    “杜大人在吴县的名声相当响亮,我的人听到了一些与你有关的消息,我原本是不信的,后来觉得不是空穴来风。”郑宰相适时地打住话头,“本官曾提醒过你,可你没有察觉,还频朝我下手,逼得我不得不跟你针锋相对啊。”


    杜悯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提醒过自己,他强装淡定,问:“什么消息?”


    “杜大人为官八年了,位极人臣,何不派人将父母接来团聚?”郑宰相问,“你如果没有得用的人手,本官可以替你效劳。”


    “二老年纪大了,若因劳累死在半途,我与宰相不死不休。”杜悯威吓。


    “郑宰相,你直说吧,想让杜悯替你办什么事?”孟青开口。


    “本官跟女圣人请命,兼任巡抚使查探各地清查田地的情况,并督使各个州县重新丈量田地。我缺个帮手,就举荐了杜刺史。”郑宰相交代,“你明面负责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暗地里给我传递消息。”


    杜悯恼火,他就不该拉郑宰相下水,该拉他下马的。他咬碎牙根,悔不当初啊。


    郑宰相看向孟青,又道:“我向女圣人举荐,由郡夫人替杜刺史坐镇怀州,协助打理怀州政事,负责向杜刺史传递消息。”


    孟青心里大喜,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


    郑宰相一笑,“女圣人已经答应了,就看杜刺史是否肯点头。”


    杜悯沉默。


    “杜刺史年轻力壮,不要贪图安逸,您抱负远大,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名臣,治理怀州一地算什么,大唐国土上的子民都受到您的恩惠,这才算大义为公。”郑宰相阴阳怪气地把杜悯讽刺自己的话都还了回去,“女圣人还在等您的答复,不要让她久等啊。”


    话落,郑宰相扬长而去。


    第240章 以退为进


    随着郑宰相的背影消失, 孟青和杜悯之间陷入了沉默。


    “郑宰相走了?”尹侍郎过来了,“他此行意图为何?”


    杜悯思及他若接任,还需要他岳父替他在朝堂上周旋, 便如实回答:“女圣人任他为巡抚使,清查各个州县的田地, 他捎上我, 欲使我打着巡查义塾的旗帜, 暗地里做他的暗探。”


    孟青闻言, 心里当即有了定论,杜悯妥协了。


    尹侍郎皱眉, “你把他得罪了,全国巡查清查田产一事是个得罪人的活计, 他要拉你下水。是他的意思还是女圣人的意思?你能拒绝吗?我能做什么替你周旋?”


    “女圣人已经意动了。”杜悯回避掉郑宰相威胁他的把柄,他强扯出一抹笑, 自夸道:“看来我不止要当郑宰相的暗探,还要兼任女圣人的暗探,这就是深受女圣人信任的弊端。”


    尹侍郎见他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 他凝重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仔细说来, 担任暗探的这个重任的确是属你最合适,首先你是打击厚葬的第一人,郡夫人是主张大兴义塾的倡议者,你又是她的小叔子, 在身份上,你占了优势。各地的塾长在经历上跟你有相似的地方,你容易赢得他们的亲近,方便套话。其二, 你亲手主导了赎买田地归还给百姓的一系列事,没人比你更熟悉其中的内幕,你能更轻易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最后,郑宰相是被迫倒戈的,他藏在皮肉下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主意,谁也拿不准,你给他当暗探也方便监督他,一旦有不对劲,能迅速报信。”


    杜悯摸着下巴思索几瞬,对,他或许能借这道任命给郑宰相使绊子。


    “不过你担任了巡抚使,是不是要调离怀州,去一个清闲的部门任职?”尹侍郎问,他思索道:“我想想,哪个清闲的职位尚有空缺……”


    “不调任,怀州刺史仍旧是我,我二嫂留在怀州监政,协助我打理怀州政务。”杜悯看向孟青。


    尹侍郎面露惊愕,“这、郑宰相是这么说的?”


    杜悯点头,“也是他举荐的,女圣人已经同意了。”


    尹侍郎心情复杂,自古以来,只有太后监国,他还没见过外命妇监政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皇后都被封为天后,名正言顺地打理一国朝政了,一州的政务由外命妇监理也没什么稀奇的,而且孟青的才智不输杜悯,不会有什么问题。


    “唉,是我迂腐了。”尹侍郎道,他心想郑宰相不愧是能当宰相的人,心思变得那叫一个快。


    孟青不接话茬,她看见望川和喜妹在海棠门后探头探脑,说:“我去陪孩子玩了。”


    尹侍郎见她这么淡定,等孟青走远了,他纳闷道:“你二嫂是什么看法?我见她不是很高兴。”


    杜悯也摸不准孟青的心思,郑宰相在时她不是很高兴?显然是很乐意的,这会儿怎么一言不发了。


    “我也不清楚。”杜悯跟上去,“我去问问。”


    “你是不是该换药了?我看你里衣上又染血了。”杜黎见孟青神色淡定,没察觉出不对劲,他见到杜悯,把人拦了下来。


    杜悯气得都忘了身上的伤,经他一提醒,身上又开始疼了。


    “走吧走吧,再给我补点药。”杜悯选择自己先静心想一想,他老家的那个隐患该如何解决,他总不能一直受制于不孝的罪名。


    孟青坐在花园里,她看着望舟摆弄棋局,渐渐地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悄然安静下来,执棋子的人也换了一个。


    杜悯安静地下棋,时不时瞅孟青一眼,在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时,他才开口:“二嫂,你在想什么?”


    “我在思考如何让你脱身。”


    杜悯讶异,“我还能脱身?”


    “你认命了?”孟青问。


    杜悯纠结几瞬,说:“我不敢赌。”


    “空慧一个无名的老和尚,如何能得二位圣人信重?有一个关键的节点是在五年前。我忘了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册封吴郡郡君后,回到洛阳时,曾跟孟春去白马寺见空慧,但寺里的僧人说他在几天前离开了,离开前曾有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来寻他。”孟青叙述,“我笃定女圣人是因我找上了空慧,这才有了他入宫的机遇。郑宰相都派人查过空慧,你猜女圣人有没有查过?她查空慧是为查我,都查到我了,你的事还是秘密吗?”


    杜悯坐直了,“女圣人为什么要查你?又为什么见空慧大师?”


    孟青一噎,“我怎么知道,你问女圣人去。”


    “真不知道?”杜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女圣人为什么要查你?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孟青怀疑是她的那通眼泪惹的,如今要是换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来到她面前又哭又拜,她也觉得奇怪。


    “重点偏了,二位圣人估计是清楚你在吴县时的所作所为,但这么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可见对方要不是不在意,要不就是认为你有个把柄会更好用。”孟青拉回话题,“阴差阳错的,郑宰相因空慧了解到一些捕风捉影的事,这算是因我而起,我替你解决。”


    “你也说是阴差阳错了,怎么会是因你而起,真要追究起来,罪魁祸首是我爹娘,他们但凡明理一点,都不会逼得我出此下策,给我埋下无尽的隐患。”杜悯没有迁怒孟青的念头,只后悔当时太过冲动,没有耐心谋划,给自己留下了把柄。


    孟青观他神色,见他不似说违心的话,她胸中涌现一股成就感,她所谓的不图回报的付出终于有收获了。


    “你敢不敢赌一把,解决掉这个隐患?”孟青问。


    “怎么解决?”杜悯心喜,“二嫂,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有解决的办法啊?”


    孟青淡淡一笑,“首先,我们猜测二位圣人知道你在吴县时的所作所为,但是不是真的,需要你去探个底。如果猜测为真,接下来就好办了,二位圣人明显是不想追究,你选择不如郑宰相的意,随他去查去告,他举证的一切都来自外人的猜测。”


    说到这儿,孟青压低了声音,“除了大嫂,谁都不能指认你,但她不敢指认,事是她做下的,一旦事发,她第一个没命。”


    “我担心爹娘……”


    “担心什么?你做什么了?证据呢?”孟青问,“你为官八年,一言一行皆为民,在河清县时,你曾在大雪天下乡给贫寒乡民送粮送衣褥,在怀州时,你为贫寒人家赊来羊羔无息租赁。这八年间,你挽救了多少为存口粮想要寻短见的老人,又捂暖了多少个幼儿寒冷的身体,在敬老爱幼方面,两州六县的百姓有目共睹。你爹娘要是迷了心窍选择听信奸言指认你,我为你做万民请愿书,以此替你辩解。”


    杜悯陷入良久的沉默,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若向郑宰相妥协了,最大的损失是被迫与二嫂分开,无法再得二嫂庇佑。”


    “你远走他乡,我也不放心。”孟青说,“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


    杜悯不敢下决定,这一把赌得太大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熬过这一局,你再无后顾之忧了。而且你不是没有胜算,起关键性作用的人证是你亲爹亲娘,你哭诉一番不容易,再栽赃郑宰相要害你,最后承诺日后如何孝顺他们,你爹娘九成会当堂反供。最后还能倒打一耙,参郑宰相为权党倾轧,栽赃陷害于你,这是逼你自绝。你要是敢再撞一次柱子,他完了。”孟青跟他分析,“依我看,最该担心的是郑宰相,诱父母告亲子,他做梦都担心你爹娘反供了。”


    杜悯露出笑,“经二嫂一分析,我已经赢了。”


    “考虑好了吗?”孟青催促,“你要是决定好了,明天一早就让你二哥登船回乡,早做准备。”


    杜悯没回答,他把玩着棋子,两只眼睛打量着她。


    孟青扬起手,“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打你脸上。”


    “二嫂,你就不惋惜?不为自己考虑考虑?我若走了,怀州的事务都由你说了算,虽然名不副实,但也是真正掌权了。”杜悯问。


    “惋惜啊,不惋惜是假的,可我要以大局为重,不能为了成就我的野心,牺牲了你。若真让郑宰相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他的离间计就成功了。我不担心你离了我会做出什么不慎的举动,担心的是你受他压制,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孟青温柔地看着杜悯,“三弟,你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不是功利心,是没有规则框定的勇气,你不知道怕,也可以说怕只是短时的,跃跃欲试向上冲的勇气是永恒的。”


    “二嫂真看得起我。”杜悯不敢跟她对视了,他胡乱抓一把棋子,又乱七八糟地丢下去,在棋子与棋盘相击的叮叮声中,他抬眼说:“不是不知道怕,是我有兜底的人,这种勇气是二嫂赐予的,就如今日的此刻。”


    “我不能直接监政,但能在背后参政,这也是源于三弟心胸开阔,你舍得放权,不是自卑敏感的小人。”孟青继续温柔地说,“所以说虽惋惜,但也不多,而且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监政,也不知道要受多少人嫉妒,朝堂上无人为我辩驳,恐不长久。”


    杜悯面露思索。


    孟青化解嫌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再次催促:“做好决定了吗?天要黑了。”


    “我想想,明早给你答复。”她越催,杜悯越心慌,越不敢拿主意。


    “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孟青问。


    “我对我爹没信心,我听孟兄弟说了,他得知你被册封为郡君的消息后,气得绝食寻死,可见他仇视我们的情绪有多严重。”说到底,杜悯不敢拿他如今的一切去赌。


    “此举的确有风险,而且因为他是你爹,他的话在朝堂上的孝子贤孙看来,比物证还真。”孟青又顺着他的话分析。


    “二嫂认为我能否兼任巡抚使?”杜悯问,“我不信郑宰相能一直大公无私,他在明我在暗,我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


    孟青暗叹一声,她兜了一大圈子,杜悯还是跟郑宰相对上了。


    “从国事方面考量,我是支持你接受这个任命的,这是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若能在大唐国土上重新丈量田地,还地于农户,这是不世之功。看前朝和前前朝,亡国之相就是流民四起,百姓民不聊生,一旦出现这个征兆,改朝换代不远了。”孟青只回答他前一个询问。


    “从你个人方面考量,你任巡抚使,亲自去往各地,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哪个地方人多地少,哪个地方人少地多,可以倡议来一次移民行动。河内县二百多户答应要移民的农户如今还没个定论,苏州刺史迟迟不给答复,我们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你兼任巡抚使,可以亲自上门沟通,免了许多事。”孟青已经把后续的事考虑到了。


    “我还没考虑到移民的事,这的确是个机会。”杜悯点头,“二嫂,我会认真考虑的。”


    *


    杜悯一夜没睡,等到黎明,尹侍郎要出门上朝时,杜悯乘他的马车入宫,想要先见见女圣人,探一探对方知不知道他在吴县的事。


    入宫后,杜悯跟尹侍郎分道扬镳,他站在一道廊柱后方,看着文武百官长袖飘飘地拾阶而上,走向神圣庄严的殿堂。


    杜悯踏上过那一阶阶受万人渴望的台阶,也走进过神圣的殿堂,听着鸣梢的声音,他知道二位圣人坐上龙椅了。


    小半个时辰后,早朝结束,杜悯由宦官领路,前去后殿觐见。


    迈过高高的门槛,杜悯看见了尊贵的女圣人,他一步步靠近,心想如果女圣人来日能登鼎,孟青能不能走上朝堂?


    女皇帝都有了,朝堂上出一个女官也不足为奇吧?生出念头的这一刻,杜悯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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