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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男人没有权利霸占朝堂……


    女圣人见杜悯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笑道:“杜卿,这么让你为难啊?”


    杜悯僵硬地伏身行个礼,他忍着痛起身, “禀圣人,是挺为难的。郑宰相有荥阳郑氏托底, 千不怕万不怕, 但臣背后仅一个二嫂和一个岳父, 是怕一千怕一万。怕自己得罪人丢命, 也怕连累亲人。”


    “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郑宰相的请托?”


    “是。”


    “为何?你知道你可以拒绝的。”


    杜悯陷入沉默, 他一脸的难堪和羞愧,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


    “说话。”


    “他威胁臣……”杜悯掀起眼皮往上偷看一眼, 对上女圣人的眼睛,他赶忙垂下眼。


    “仅是因为受他威胁?”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 女圣人的确知晓他在吴县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没细问。


    “不完全是,这道任命于臣是挑战, 但也是机遇。臣曾劝郑宰相要恪守臣子的本分,劝谏他成为一个爱民如子、大义为公的宰相, 为此不惜造势逼他走上臣为他规划的路。这种种举动都意味着臣向往着励精图治,忠心报国。”杜悯又开始大言不惭了,“只是臣以前没有足够的权势,只能在一州之地埋头苦干, 如今就是臣借郑宰相之势整治贪官污吏,肃清朝野的机会。”


    女圣人被他话里的心机逗笑了,“郑宰相能遇到你,是他的荣幸。”


    “他可不这么认为。”


    女圣人扶案笑出声, “那是他有眼无珠。”


    杜悯张嘴欲赞同,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他收敛了起来,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女圣人又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关于清查田产,这事的走向接二连三地出乎吾意料之外,今日的这个局面,是吾不曾想过的,但不可否认,这是最好的局面。重新丈量田地,还地于民,吾与陛下敢动念却不敢下旨,却被杜卿和孟卿推波助澜地做成了,还推出了一个有权有势有能耐的领头人。不管结果如何,吾与陛下记你们叔嫂二人一功。”


    杜悯不可自抑地沾沾自喜起来。


    “郑宰相肯妥协请愿,只要求讨杜卿为帮手,吾不好不答应,只能暂且委屈杜卿了。”女圣人道。


    杜悯没想到女圣人待他能如此亲和,他激动地浑身发颤,顾不得背上的伤,他伏地而拜:“臣身为大唐的臣子,是圣人的僚属,为圣人分忧解难,为朝廷尽忠尽责,是为臣的本分,何谈委屈?圣人言重了。”


    “快起快起,吾都闻到血腥味了,受伤这么重?快请御医。”


    杜悯直起身,说:“郑宰相不识好歹,诓臣进宰相府上药,结果给臣一荆棍,扎得满背的血窟窿。”


    “他做下的事他承担后果,杜卿安心养伤,待伤势痊愈,再领旨赴任。”


    杜悯面露沉思,他拱手道:“臣斗胆进言,还望圣人容情,再有一个月,臣妻要分娩了,臣能否待她平安产子后再赴任。”


    “允了。”


    “谢圣人隆恩。”


    “杜卿还有什么要求?都可提出来。”


    “臣长时间地离开怀州,恐吴郡夫人监政不能服众,不是因其才智和能力,是人心险恶,她一人难敌群狼,圣人是最能理解其中的艰难。故臣提议,郑宰相举荐吴郡夫人监理怀州政务的主张要过明路,圣人若能赐下诏令,臣与家嫂感激不尽。”


    女圣人端量他许久,道:“过了明路,争议就大了,能不能成可不好说。”


    “一家一国皆有男有女,为何朝堂上就不能出现女子的身影?打江山时容许女子上战场守城门,守江山时就不容女子开口说话了?男人没有权利霸占朝堂。”杜悯铿锵有力道。


    女圣人拍案叫好,“杜卿去找郑宰相,传吾旨意,让他替吴郡夫人上书请命。”


    “臣遵旨。”杜悯高兴了。


    “你们叔嫂二人倒是情谊深厚。”女圣人道。


    “家嫂才智过人,臣今日能走到这里与圣人谈话,离不开她的匡扶。在公,她是谋士,在私,她于臣亦嫂亦母。若无性别和出身的限制,她一定是大唐的一位名臣。”杜悯不吝啬他的赞美。


    “吾看出来了。”女圣人颔首,她思及自己与陛下,道:“望你们叔嫂二人不会有分歧,合力为大唐效力。”


    “臣与家嫂永远不会分道扬镳。”杜悯回答得言辞凿凿,他有信心,尤其是经过了昨天的事,他如今底气十足,他二嫂永远是以他为先的,他永远不会背叛她。


    女圣人莞尔一笑,“御医到了,杜卿去看伤吧。”


    杜悯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女官上前伺候女圣人饮茶,观女圣人神色,玩笑道:“吴郡夫人真有本事,能让杜刺史完全信任她。”


    “的确有本事。”女圣人隐约能从孟青身上窥到自己的影子,她不知杜悯今日的请命有没有孟青在背后操纵,她希望是有的。


    *


    杜悯在侧殿经御医重新给裂开的伤口上药后,他兴冲冲地出宫,先拐去宰相府给郑宰相留个口信,随后急匆匆赶回去给孟青报喜。


    “二嫂,我做好决定了。”杜悯大踏步走进跨院,“我选择兼任巡抚使,等采薇生产后就赴任。”


    孟青哪怕知道杜悯会做出这个选择,但在这一刻,悬着的心才落地。她快步从屋里走出来,“你已经回禀圣人了?”


    “是。”


    “也好,二嫂支持你的决定,一定为你坚守好大后方。”孟青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说:“可惜望川太小,望舟又要入国子监读书,否则我定要让他们跟你一起出门办差,既能给你跑腿,又能跟你一起见世面长见识。”


    “我可以晚个两三年入国子监。”望舟从院外走进来,“三叔,我陪你一起去吧。”


    “可别,这又不是什么美差,别把我们杜家有出息的根苗都押上了。”杜悯拒绝,“带上你我还要担心你,你就留在国子监用功念书,跟着李老大人苦学本事,三叔盼着你早日入朝堂给我帮忙。”


    “那你可得小心啊。”望舟在昨晚得知消息后,担心得一整晚没睡好。


    杜悯拒绝谈这不吉利的话,他小心什么,该小心的另有其人。


    “对了,二嫂,我跟女圣人请命,你监理怀州政务的旨意要过明路,你不用担心名不正言不顺了,等着收朝廷的任命吧。”杜悯眉飞色舞地报喜。


    孟青这下是真惊喜,她喜出望外道:“能行吗?”


    “能成。”杜悯相信他说出那番话后,女圣人必能让这道旨意经过三省传达到怀州。


    “三弟,太谢谢你了。”孟青不再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这真是意外之喜。


    “太见外了。”杜悯挥手,“时日还早,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回怀州吧,这儿是个是非之地,太可怕了。”


    望舟一听苦了脸,“我们一家这是真要各奔东西了。”


    “哎呀,我都忘了你不能跟我们回去。要不我去跟李老先生打个招呼,你先跟我们回去,等六月入国子监时再来?”杜悯问。


    “算了,这会让李老先生感官不好。”望舟忍痛拒绝了,“我留在洛阳为你们探听朝堂上的动向,督促尹爷爷勤给你们写信。”


    “要走了?”尹侍郎下值回来了,“女圣人怎么说?”


    杜悯没跟他岳父说过孟青提出的另一个办法,尹侍郎一直认为杜悯会选择兼任巡抚使。


    “事情已经定下来了,等采薇平安生产后,我再赴任。”杜悯回答,“女圣人还答应让我二嫂监理怀州政务的旨意会过明路,郑宰相上书时,还请爹多响应几句。”


    “这是肯定的。”尹侍郎叹气,“我也不多说了,你离开怀州时来洛阳一趟,我给你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家仆,要是遇到事了,能帮你挡一挡。”


    “谢谢爹。”杜悯真诚道谢。


    尹侍郎摇头,“什么时候回怀州?”


    “明早吧。”杜悯看向望舟,“明早把望舟送去李府,我们就走。”


    望舟没有反对。


    “爹,还有一事,河清县县令在清查田产时严格执行政令,从不懈怠,据我所知,河清县的丁男皆数分到足额田地,赎回的田地如今还有一百余顷记在官册,可见孙县令是位能吏。我想调他去怀州任长史一职,协助我二嫂办事。”杜悯要给孟青再捞个得用听话的下属回去。


    “怀州不是有长史?倒是别驾之位还空悬,把长史升为别驾?”尹侍郎问。


    “不,我回头写折子递给吏部,窦长史从去年始,一直懒政怠政,我要把他调走。”杜悯说,“之前不动他是怕得罪窦氏,如今倒是不怕了。”


    尹侍郎唏嘘,他不羡慕这个女婿升迁迅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过不来。回顾杜悯授官之后的仕途,他就没消停过,不是折腾这个就是倒腾那个。


    “你先把窦长史支走了,我再帮你把人调过去。”尹侍郎说。


    杜悯得到承诺就放心了。


    *


    翌日。


    半晌午的时候,杜悯、孟青、杜黎带着望川和喜妹送望舟去李府,他只有一个包袱,是昨天下午新置办的衣裳,他留在家里的东西,只能下次再给他送来。


    跟李老大人客气地打过招呼后,一家人撇下望舟出门。


    望舟出门相送。


    “进去吧,我们过些天就来看你。”杜黎挥手。


    望舟退了两步。


    “哥——”望川挤出车窗喊一声,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要偷懒了,要用功念书。”望舟叮嘱,“等我回去要查你的功课。”


    望川点头。


    “我们走了啊。”孟青挤走望川,她不厌其烦地嘱咐:“遇到什么堵心的事,你去找你尹爷爷。”


    望舟点头。


    “走吧。”杜悯吩咐车夫驾车,“骑马两三天的路程,别恋恋不舍的,有这心思给我留着,我走的时候你们上演十八里相送。”


    第242章 杜郑合作


    在孟青和杜悯离开洛阳的同一时刻, 朝会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只因郑宰相在朝会要结束时,上本请奏让怀州刺史杜悯兼任巡抚使, 巡查三百余个州的义塾和书馆,并提议由吴郡夫人孟青留守怀州代刺史监政。


    郑宰相话一毕, 朝会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女圣人代陛下监国, 吴郡夫人代杜刺史监政, 虽异途但同归,这意味着郑宰相在明面上倒向女圣人了。


    “不可!”王将军头一个反对, 他怒目圆睁地瞪着郑宰相,“我大唐朝堂上无人可用了?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 不识五经六义,不懂撰写公文, 竟要插手一州政务,着实是荒唐。”


    “王将军所言极是。”崔少师袖手看向上方,他毫不客气地讽刺:“郑宰相休要谄媚太过, 朝堂之事非垂髫小儿嬉戏,不能看谁得主子看重就跟谁亲近。”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吴郡夫人已是朝廷命妇,为何还拿旧眼光看人?”尹侍郎接话,“若一直按出身论事,还要什么科举制?朝堂都由世家掌权吧。可世家出身的子弟, 也有昏聩无能、渎职犯罪的,这叫什么事?”


    王将军的目光移过来,“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跟你谈她有没有才能, 尔等好歹是经过科举试考核的,有才能有学识,她有什么?”


    “这好办,下官这就通知下去,让郡夫人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州府试。”尹侍郎认真地说。


    “你!”王将军气极,“你不要跟我装疯卖傻!”


    “王将军,注意言辞。”女圣人开口了,她若有所思道:“昨日杜刺史觐见,他曾有言,打江山时容许女子上战场守城门,守江山时怎么就不容女子开口说话了?诸卿如何看待?”


    郑宰相适时地拱手回话,“臣认为杜刺史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取的是人才,女子中亦有有才能者,臣提议从明年始,女子也可参与科举考试。”


    文武百官再次瞪向他,这人疯了不成?


    女圣人也惊到了,郑宰相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郑宰相是真正宽容大度之人,可谓是胸怀宽阔,知人善用。”女圣人高兴极了,“女子参与科举试……”


    “圣人……”刘宰相出言打断,“朝堂上不缺人才,员多阙少的窘境这两年才有所缓解,科举试若增加录取的人数,冗员会积年增加,荒废读书人的岁月和才华。”


    郑宰相看尹侍郎一眼,尹侍郎心领神会地开口:“说来朝廷的冗员问题还是吴郡夫人解决的,四年间,不断扩充的义塾给二百三十余个明经和一百三十余个进士解决了授官难的问题。有才华者可借此施展抱负,这三百余人里,有五十余个塾长因政绩斐然得到升迁和提拔。”


    “孟夫人从一个农家妇在七八年里两次获得册封,得到吴郡夫人的美誉,她凭借的不是女子的身份,这一点,诸位心里清楚。”郑宰相开口了,“吴郡夫人不仅解决了朝廷冗员的问题,还协助杜刺史勘破犯人许昂的贪污大案,她打理的书馆,是大唐三百余个州里的第一馆,她的所作所为于国于民皆有利。郑某请诸位慎言,你可以因她是女子出言打压,但不能因她的出身出言诋毁。”


    朝堂上安静下来,最开始因出身出言诋毁的王将军面露难堪,他越发觉得郑豫这个叛徒面目可憎。


    “我朝如吴郡夫人这般有才干的官吏不计其数,监政之事事关重大,我认为可另派其他官吏,毕竟术业有专攻,好比道馆里不能安排个和尚念经。”刘宰相说。


    “刘宰相认为谁合适?”郑宰相问。


    “大理寺卢少卿就合适。”刘宰相说。


    郑宰相轻笑一声,刘宰相的心思真是丝毫不掩饰,卢宰相因杜悯下台回乡养老了,如今杜悯要外出巡查,他安排个跟杜悯有仇的卢氏子弟去偷家。他倒是乐得答应,可真答应了就留不下孟青了。


    “下官……”卢少卿出列准备答应。


    “等等。”郑宰相打断,“卢少卿可想好了,杜刺史外出多少年,你要代为监政多少年,这期间治理怀州的政绩都归功于杜刺史,功是他的,过错是你的。”


    卢少卿变了脸,“郑宰相,下官斗胆问一句,为何过错是我的,功就是杜刺史的?”


    郑宰相面向刘宰相摇头,他阴阳道:“卢少卿在大理寺待久了,习惯了一板一眼地按律令行事,脱离了律法条文,竟不懂政事了。本官寻的是代为监政的人,不是替代杜刺史的人,换句话说,你就是个听话跑腿的,你要负责跟杜刺史联络,向他汇报,听他指令,替他执行。”


    卢少卿一听,顾不上被嘲讽的尴尬,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索性郑宰相也没逮着他一个劲儿地咬,他解释道:“吴郡夫人是外命妇,她不以政绩升迁,就是代杜刺史监政十年,也不因仕途发愁,在场的诸位谁愿意荒废十年的精力在他人的仕途上?”


    没人回答。


    “杜刺史若真要在外巡查十年,怀州刺史一职是不是该换人了?总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卢少卿不甘心地问。


    尹侍郎笑了,“卢少卿兼任巡抚使如何?我头一次听闻派将军出去打仗要罢免官职断其粮草的。”


    郑宰相看向卢少卿。


    卢少卿默默退回队伍里,不敢再多言,生怕郑宰相认真了。


    女圣人看了一场大戏,看火候差不多了,她出声问:“诸卿谁愿意去怀州监政?”


    没人吭声。


    “中书侍郎何在?拟诏令,杜刺史外出巡查期间,由吴郡夫人代为理政。”女圣人发话。


    “臣遵旨。”


    郑宰相舒出一口气,但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女圣人得寸进尺地问:“诸卿,女子参与科举考试一事是否有可行性?”


    “女子有加官的途径,后宫的六宫女官皆有品级和头衔。朝分内外,内有女官和后妃,外有男吏和陛下,阴阳分明,如道教太极图,阴阳环绕却不交涉,方能生生不息。”刘宰相正色道。


    女圣人看向郑宰相,郑宰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低着头不作声。


    “罢了。”女圣人打住话头。


    无本再奏,宦官甩鞭鸣梢,退朝。


    文武百官从大殿里鱼涌而出,而郑宰相则是被包围了,曾经受他忽悠变卖田产的世家官员都堵着他要说法。


    尹侍郎路过,他看戏看得起劲,不料对上了郑宰相的目光。


    “尹侍郎,要回府吗?”郑宰相问,“本官与你一起,杜刺史身上的伤如何了?”


    “不知,他今早出发回怀州,这会儿估计已经出洛阳了。”尹侍郎加快脚步溜走。


    郑宰相暗自咬牙,这杜贼来洛阳闹了一通,给他撂下一个烂摊子,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


    “郑豫,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当个叛徒了?”王将军问。


    郑宰相抱拳,他歉意道:“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天,是我对不住诸位。”


    “你前几日说丈量田地的政令不废止了?认真的吗?”王将军又问,“若不废止,你打算如何做?”


    郑宰相摇头,他面不改色道:“还不清楚,上面还在犹豫,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


    世家官员相互对视几眼,看来还有朝令夕改的机会。


    就在世家官员使计逼二位圣人退让的时候,一驾马车低调地驶出宰相府,郑宰相模仿杜悯,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等女圣人宣布郑宰相出任巡抚使巡查全国田地情况时,郑宰相已抵达温县。


    五月中旬,温县河渠两岸的麦子迎来了收割的丰收季,夏麻也到了取麻的时候,金黄色的麦田与青褐色的麻田相连接,牛在田地间穿行,羊伏在河渠上的树荫下吃草,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载货繁多的商队交错而过,炎热的夏风里充斥着咸苦的热闹。


    郑宰相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田地里的农户和牲畜,再看那望不到头尾的土黄色长龙,一切都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在温县住了四五天,郑宰相心底的焦灼和恼意被冲淡了许多,温县繁盛生长的一草一木、没了凶性的黄河、对杜刺史赞不绝口的乡民,这些都是杜悯抹不去的功绩,也让他意识到杜悯口中的爱民如子非泛泛之言。


    离开温县来到河内县,郑宰相登上刺史府的门,遇上修武县县令带着四筐红得发软的桃子来问杜悯要销路。


    “杜大人,郑宰相来了。”护卫急匆匆进公房报信。


    杜悯起身,看见郑宰相已经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桃子。


    “你们谈,不用理会我。”郑宰相自来熟地寻个地方坐下。


    杜悯:“……给宰相大人上一壶茶。宰相大人,我二嫂的事过明路了吗?”


    郑宰相点头。


    “一个月后,本官要兼任巡抚使去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怀州的事务由吴郡夫人代为打理,她今日被古县令请去帮忙了,你去县衙寻她,请她做安排。”杜悯提前放权。


    修武县县令惊愕,他看向郑宰相,郑宰相颔首,“任命的公文要晚些时候发下来。”


    “去吧。”杜悯把人打发了。


    修武县县令迟疑几瞬,他反应过来事情的发展不由他,他行礼告退。


    “郑宰相,你怎么来了?”杜悯不客气地问。


    “我要出发了,来跟你商量商量头一个地方去哪儿。”郑宰相不咸不淡地说。


    “你决定,你到了之后给我捎信,我再赶过去。”杜悯想让郑宰相打头阵。


    “暗探走在后面?我还要你做什么?你起什么用?”郑宰相问。


    “你明查,我暗查,你把水搅浑了,我才不会走漏行迹,更方便查看情况。”杜悯说,“当地的官员若阳奉阴违,我把证据交给你,你向朝廷递折子。”


    “你是一点风险都不担啊。”郑宰相又不痛快了。


    杜悯呵一声,“名和利都被你占去了,我做得再多也都是给你做嫁衣,当然不想担风险。”


    “是我想要的吗?”郑宰相眼神一厉,“我如今沦落到人人喊打的田地,还不是拜你所赐。”


    杜悯不吭声了,他心想以后有你谢我的时候。


    郑宰相也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先去郑州吧。”


    杜悯挑眉,“要拿自己人开刀啊?郑宰相,你还真挺无私的,先把自己人得罪了。先去幽州吧,我们去拜访拜访卢宰相。”


    郑宰相:……


    第243章 郑宰相盯着杜悯,……


    郑宰相盯着杜悯, 杜悯泰然回视。


    “你不是说你不插手我的决定?”郑宰相探究地打量着他,“你在试探我?”


    “没有。”杜悯当然不承认,“我是没想到您如此大公无私, 我没有您的胸怀,不曾有过将郑州作为第一个试点的念头, 故而才与您意见相左。”


    郑宰相抬手一挥, “别装了, 你对我没几分敬意, 别您不您的,我听着刺耳。”


    “听你的。”杜悯从善如流地改口。


    “真听我的?那就从郑州开始。”郑宰相试探。


    “也好。”杜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不过郑州是你的地盘,你跺一跺脚, 脚下的泥点子们不敢不听话,用不上我当暗探。我们分开行动, 我先去幽州,这样也避免了朝堂上的官员将我俩的行动联系在一起。”


    郑宰相左右看两眼,他抓起手边软烂的桃子朝杜悯砸了过去。


    杜悯没躲, 他接过桃子,手指捏破了果皮, 淌了一手的黏水。


    “你跟这稀软的桃子一样,外表看着甜腻,实则恶心人。”郑宰相被耍得想起身走人,他被杜悯这出尔反尔的路数恶心得够呛, 头一次生出指爹骂娘的冲动。


    杜悯自知理亏,他避了出去,给郑宰相腾地消气。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杜悯进来了, 手洗干净了,还端来一碟脆桃。


    郑宰相瞥他一眼,警告道:“本官揽下这个烂摊子,没想要破罐子破摔,叛徒的骂名已经背身上了,在另一个立场上得有收获。你给我好好配合,若要胡乱搅事,有你好受的。”


    “你如果只想要我配合你,我一定闭紧嘴巴不说话,如果是想让我跟你打配合,你得容许我开口。”杜悯说。


    “我一开始没问你的意见?”郑宰相气得拍桌。


    “我这不是想着要客气客气,哪想到你这么没耐心。”杜悯生怕气不死人。


    郑宰相攥紧了手,他暗吐一口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好好说话。”


    再一再二不再三,杜悯识趣地点头。


    “为何执着着要去幽州?”郑宰相问,“你岳父这几天给你来信了?”


    “怎么说?”杜悯听出了点苗头,“朝堂上出了什么跟卢氏有关的事?”


    郑宰相见他似乎是真不知情,说:“本官请奏的当天,刘宰相举荐大理寺卢少卿代吴郡夫人来怀州监政,卢少卿曾提议要另派他人任怀州刺史,避免你在其位不谋其职。”


    杜悯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我定要去幽州找卢氏一族的麻烦了。”


    郑宰相皱眉。


    “下官起初没有打定主意非要去幽州,实则是什么地方都行,就是不能在洛阳周边的州县,只是考虑到离洛阳太近,消息传递太快,会导致朝堂上的官员干预过多。”杜悯解释。


    郑宰相勉为其难地相信了,“按你的意思,我们主要在北边的州县活动?”


    杜悯探究地看他两眼,“郑宰相,你是一点成算都没有?如何行事就没跟幕僚商量过?”


    “说人话。”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把话挑明:“你是不是没主意?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郑宰相不回答,“你说你的想法就是了。”


    “难怪你死活要拽上我当同伙。”杜悯起身,他唏嘘道:“我还以为我能躲在你身后偷懒一回,哪想到还要操心,我就没个享福的命啊。”


    郑宰相这会儿耐心十足,随他说废话。


    杜悯见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德行,也没劲了,又落座说起正事:“我读书时在书上了解过府兵制,来到怀州才算长了见识,这些年也听过路的北方商人谈起过北方百姓服兵役的情况。因战乱问题,丁男为逃兵役,携家带口逃亡的情况不罕见,人一走,田地通通变卖,导致土地兼并加剧。口分田被豪族大户占据,官府收不回田地,无法给新生的丁男授田,这个问题又加剧了百姓的逃亡。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如此周而复始地循环下去,哪年北方部落大肆侵犯,兵力还充足吗?”


    “北方地区人口流失的问题的确明显,但大唐兵力充足,武力充沛,你的担忧是多余的。”郑宰相说。


    “可四年前跟吐蕃对战,我朝惨败,让十万兵卒全军覆没,一直到今天都还没缓过劲。”杜悯反驳。


    郑宰相摇头,“你不了解情况,战败的原因是将帅不和,而且我朝兵卒在高原作战处于劣势,属于是天时地利人和三不占。”


    “好,就当你说的是对的。”杜悯不在这一点上非要争个输赢,“北方地区人口流失的问题得解决吧?至少要让每个丁男的名下有五十至一百亩的田地,田地能拴住人。”


    郑宰相被说服了,“按你说的,我们从骨头最硬的地方开始啃。”


    杜悯愉快地敲敲手指,郑宰相有个很好的优点,善听人劝,广纳谏言。


    “杜大人,郡夫人回来了。”护卫来报。


    孟青已经在门外了,她扬声问:“三弟,郑宰相还没走吧?我来跟他道个谢。”


    “郡夫人请进。”郑宰相开口。


    孟青一进门先给郑宰相行个礼,“我的事给宰相大人添麻烦了,多谢您肯为我出头。”


    “谢什么,这不是他自找的麻烦?”杜悯哼一声,“要不是他横插一脚,我会摊上这桩麻烦事?”


    “要不是你自作主张地负荆请罪,我会摊上这件要命的事?”郑宰相反问,“杜悯,我告诉你,我是被你们强行拽上船的,我要是落水了,我定把船掀翻。你少跟我絮叨,不要再打我的主意,心思最好都放在公事上。”


    孟青看向杜悯,杜悯低眉顺眼地应是。


    郑宰相冲孟青颔首,“郡夫人,告辞。”


    “您去哪儿?不留下用饭吗?”孟青问。


    杜悯跟出去,问:“下官日后如何跟您联络?”


    “我的人会找你,你办好差就行了。”郑宰相交代,他有自知之明,在治理地方政事上,他不如杜悯,他的优势是身份地位和权势带来的震慑力,所以他走在前方起个威慑和拉仇恨的作用,等杜悯摸清底细给他反馈之后,他再杀个回马枪。


    送走郑宰相,杜悯和孟青返回刺史府,杜悯交代了他和郑宰相之间的谈话,问:“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过来,我都还没跟你商量。二嫂,我这个决定没问题吧?”


    “北方是世家大族的盘踞地,二位圣人为摆脱世家的控制都迁都来洛阳了,你们过去了恐困难重重啊。”孟青说,“世家估计要联起手对付你们。”


    “如此正好合了二位圣人的意,二位圣人不就缺铲除世家的借口?”杜悯不惧,迎风走在前面的人又不是他。


    孟青露出笑,“你今日的决定再一次证明了势不可挡的勇气是最珍贵的。”


    杜悯也笑了,他心知他的勇气来自顺遂的仕途,他但凡在官场上受过挫,都不敢如此地肆无忌惮。


    “二嫂,修武县县令去找你了吗?”杜悯另起话题,“趁我还在,这一个月我给你当靠山,你从今天起正式接手怀州的政务。我这就安排人去传话,传五县县令来见你。”


    “不急,等任命的公文送到了,直接安排官吏去各个县通知,有心的人会自发地来拜码头。”孟青说,“至于修武县的事,我跟刘县令说了,估算好路程,桃子提前采摘送来。怀州五县的义塾可提供摊位代卖,洛州和河南府的义塾亦可代卖,书馆、孟家客舍、孟家纸马店也可设摊位。我还可以出面帮忙牵线,让孟家纸坊、怀州纸坊、麻坊和州府学以及各个县学从修武县买桃子,这些作坊和书院人多,买了桃子可以发给工人和学子。”


    “修武县种的还有枣子和山核桃,这些耐放,可以运到纸坊,跟船送去其他州的义塾,由义塾代卖。”杜悯顺着这个思路发散。


    孟青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总的来说,修武县的出产不缺销路,至于如何运作和如何运输,那就是刘县令要操心的事了。说来义塾起得作用真不小,经济上的事都能用上它。”


    “都在啊?”杜黎进来了,“饭好了,回去吃饭。”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谁的信?”杜悯问。


    “你大嫂给你的信,锦书要娶媳妇了,请你回去喝喜酒。”杜黎把信递过去。


    杜悯抽出信纸看一遍,啰啰嗦嗦一整张,归纳起来就一句话:侄儿想风光娶妻,求当大官的三叔给个体面。


    “准备一份厚礼送回去。”孟青说。


    “交给我办吧。”杜悯盯着信纸,心里陡然生起一个念头,他怕被孟青和杜黎看出异样,赶忙收起信,说:“走,去吃饭,我都饿了。”


    尹采薇和两个孩子已经在等着了,人到齐,动筷吃饭。


    一整顿饭,杜悯都很沉默,饭后,他独自去书房坐着,信写了两封烧了两封。


    一封回信拖了十天,准备的礼品都跟船离开怀州了,杜悯才给信封封口,把信送了出去。


    第244章 生子、娶妻


    信寄出去后, 杜悯如了却了一桩心事,陡然轻松了下来,开始有闲心陪采薇散步聊天。


    “你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等你回来,我肚里的这个孩子都不知道你是谁。”尹采薇为腹中的孩子失落, 杜悯虽然待她藏藏掖掖的, 但对孩子没有二话, 算得上是个好爹。


    “只要肯认爹就行。”杜悯无所谓。


    尹采薇瞪他一眼, “我是可怜孩子,自幼身边没有父亲陪伴。”


    “我二哥不是在家?他待喜妹比我还用心, 没我陪着,孩子也不会缺什么少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 他就是两个孩子的爹。”杜悯甚至有些庆幸他的离开能让杜老二名正言顺地替他教养孩子,他们兄弟三个同爹同娘, 只因杜老二幼时在舅家养了几年,温良的性子跟他和杜明迥然不同,是一条无毒的蛇, 只能吓唬人,要不了人命。他的儿女交给杜老二管教, 没有他的影响,想来不会长成他这样的人。


    “我离开时会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二哥,他要是管教孩子,你不准插手。”杜悯叮嘱。


    尹采薇点头, “二哥肯费心替我们管教孩子,我如何会插手,谢他都来不及。只是你日后可别吃醋,孩子亲近二哥不亲近你。”


    杜悯沉默, 可随即一想,他若亲自教养,日后父子不止不亲近,还有可能是仇人。如此一想,他就舒坦了。


    “好事,说明孩子有良心。”杜悯说。


    尹采薇见状就不说了。


    “三叔,三婶。”


    “爹,娘。”


    望川和喜妹一前一后地跑进后院,兄妹俩的手上各拿个网兜,两个健仆跟在后面扛着梯子。杜悯见了,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逮蝉。”望川回答,“蝉鸣声太吵了。”


    “你俩是不是太闲了?”杜悯问,“功课做完了吗?”


    “夫子中暑了,今日请假。”望川已经踩着梯子上树了,他动作灵活地爬上树,找到叫得嘶声力竭的蝉装进网兜里。


    尹采薇看得心惊,“望川,快下来,喜妹,你不准上去,可别摔下来了。”


    杜悯嫌她大惊小怪,“我们小时候都爬过树,哪那么容易就摔下来了。”


    喜妹闻言,她兴冲冲地踩着梯子往上爬,坐在树干上,她嚷嚷着树上好凉快。


    尹采薇在下面看得提心吊胆的,但好在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就是兄妹俩的衣裳被挂烂了。


    到了晚上,尹采薇跟孟青和杜黎告状,结果这俩也在小时候爬过树,孟青甚至从土里挖蝉蛹炸着吃。


    望川和喜妹一听,也要尝尝炸蝉蛹的味道。


    有他俩爬树挖土地逮蝉挖蛹,刺史府里的蝉鸣声越来越弱。


    日子一日日过去,转眼来到六月初五,尹采薇在傍晚发动了,于后半夜产下一子,杜悯取名叫望山。


    望山洗三过后,杜悯带着林参军和府里的护卫动身前往幽州,怀州的一切事务全权托付给孟青。


    酷暑时节,天干人燥,孟青新官上任,但没急着烧三把火,一切按兵不动,按照杜悯留下的规划按章办事。她如杜悯在任时一样,早上去书馆看看书,天热了回府,傍晚凉快了牵着狗去娘家坐坐,隔个半个月,再拖家带口去洛阳住两天看望在国子监读书的大儿子。


    朝堂上的官员和怀州的官吏见状,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晃四个月过去了,到了十月,迎来了孟春的婚期。


    王布商的小女儿王蕴乘船从吴县来到洛阳,王布商在洛阳置办了宅子,王蕴从洛阳发嫁。


    五年前,孟春甘当马前卒替杜悯迎亲,如今他也身着一身青色的礼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他的新妇。


    从洛阳到河清县,路过河清县再去温县,最后抵达河内县,来到孟家的宅子。


    下轿时,孟春拦住冰人的手,他亲自扶着新娘下轿,“你从吴县来到洛阳,又随我从洛阳来到河内县,我这些年走过的路,你也走过了,接下来的路,我俩一起走。”


    新娘在盖头下轻轻点头。


    在亲友的围观下,两个新人走进充斥着鹅叫的府邸。


    孟父孟母在正堂等着,二老盼了十年,儿子终于娶妻了,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


    拜过高堂,孟春抬手打断礼官的唱和声,他走向孟青,“姐,你坐过去,受我一拜。”


    孟青摇头拒绝,“我明早喝你和弟妹敬的茶。”


    “茶要喝,礼也要受,这三十年来,你于我亦姐亦母,你在我身上花费的精力,不输于娘。平时没有合适的场合跟你道谢,今日让我尽一尽心意吧。”孟春恳求,“从婚期定下的那日起,我一直有这个念头。”


    孟母起身,“青娘,你坐过来,你受得起这个礼。”


    孟青只得坐过去。


    孟春走过去,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下一个头。


    新娘站在一旁俯身鞠一躬。


    望川和喜妹挤在前方探着头兴致勃勃地看着。


    “快起。”孟青扶起孟春,她看向礼官,礼官唱道:“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望川和喜妹赶忙跟上,来到婚房,新娘的盖头揭开了,兄妹俩看见新娘的容貌,满足地离去吃席。


    “二嫂,新妇长得跟你有一点相像呀,这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尹采薇打趣。


    孟青跟王蕴对视一眼,孟青笑道:“我俩都是圆脸,是有点像。”


    王蕴点头。


    “姐,三嫂,要开席了,你们去用饭吧。”孟春说。


    孟青点头,“弟妹,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饭菜过来,你填填肚子。”


    “谢过姐姐。”


    孟青看尹采薇一眼,妯娌俩一前一后走出婚房。


    “我离十八岁那年也没过去多久啊,今日一见新妇,我突然发现我老了。”尹采薇感叹,“年少的机灵活泛劲儿,藏也藏不住,装也装不了。”


    “我都没叫老,你可别叫,我比你大好几岁。”孟青说。


    “郡夫人,尹夫人,与我们同坐一席可否?”路过招待送嫁的娘家人的跨院,孟青和尹采薇被王蕴的大嫂叫住了。


    “亲家嫂子相邀,自然没有不行的。”孟青笑着应下。


    尹采薇欣然作陪。


    二人的到来,让席上的宾客纷纷起身,一番推让过后,孟青和尹采薇坐上了主位。


    酒席上,孟青得知了一件事,锦书在两个月前找到王家,想搭王家的送嫁船来怀州,但被李红果拦下了。


    “我记得他的婚期在冬月,临到婚期,怎么又要来怀州?”孟青不解,她打探道:“你们可知他为何要来怀州?”


    “令侄找到我时,称杜刺史给家里写信,有意让令侄去他身边做事。”王蕴的二哥解释,“事后令嫂又找上门,道膝下只有这一子,不想让他离家远行,让我们不用理会他的话,并托我们跟你说一声。”


    孟青暗暗皱眉,李红果亲自出面托人捎话,看来信上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杜悯让锦书来他身边做事?他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当叔叔的想提拔侄子,但侄子的亲爹亲娘不愿意孩子吃苦,只能作罢。”孟青给杜悯打个圆场。


    *


    此时,杜家又收到杜悯的第二封信,拿到信的人是锦书,他记下信上的地址,在五日后的一个深夜,趁着家里人都睡熟了,他悄悄地翻窗出门,揣着他三叔送给他的新婚贺礼,离开了杜家湾。


    李红果在第二天的傍晚才意识到锦书跑了,她带人连夜乘船进城,在天明时分赶到渡口,但已经找不到人了。


    李红果失魂落魄地站在渡口望着水面,杜悯勾走了她儿子,想换她做什么?


    第245章 脱贫致富


    “我今天听说了一个消息, 你家老三写信回去,信上说要让锦书去他身边做事。”孟青坐在铜镜前拆头发,她从镜中看着杜黎, “你说老三又在谋划什么主意?”


    杜黎闻言一下子坐直了,“消息不假?”


    “假不了, 你大嫂托王家的人给我带话了, 她知道老三的为人, 不相信他会心血来潮要栽培老家的侄子, 从中拦了下来。”孟青说,“她估计是想让我从中作梗, 让老三打消主意。”


    杜黎沉默下来。


    孟青也没再说话,她编个大辫子簪在头顶, 起身去隔壁的浴室洗澡。


    杜黎独自在榻上坐了许久,等孟青出来, 他开口说:“老三在信上写的事没让你我知道,这表明他知道自己谋划的勾当见不了光,上不了台面, 必定不是好事。一计不成,他还会再生一计, 大嫂拦得住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时时防备,锦书若是个不知道自己斤两的,肯定会被老三抛出的勾子钓走。”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孟青在杜黎面前站定。


    “锦书是个质子, 他想操控大嫂替他做事。”杜黎皱眉,他看向孟青,至于做什么事,二人心里都有答案。


    “郑宰相用不孝的名声作为把柄威胁他, 他选择妥协,妥协后的情绪波动不大,以至于我忽略了这个事。”孟青在杜黎身边坐下,她唏嘘道:“我还是小瞧了他,我本以为他已经温驯下来了,哪想到是没触动到他的利益,阻碍了他的仕途,他下手比以往还狠辣。”


    “你太纵容他了,对他予求予取,其他人对他的付出跟你一比,黯然失色。若说在吴县时他对他爹娘还有感情,这么多年不见,那丁点的感情在仕途面前变得一文不值。”杜黎摇头,“不过这么看来,老两口离世的确是根绝隐患的治本之计。”


    孟青探头看他,“你是什么感觉?”


    杜黎推开她的脸。


    “我不确定我该不该插手。”孟青踢掉软鞋盘腿坐在榻上,说:“若真如我们猜测的,老三欲除去他爹娘,他这卑劣的一面被我们知道了,日后他位高权重时,就是甩开我们的时候。他不以自私薄凉为耻,但弑父弑母,这是有悖人伦,就是落在皇帝身上都受人诟病,他也会生疑心,疑心我们在背后对他不齿唾骂,这不利于我们的关系。”


    “你别插手,我来管。”杜黎说。


    “你怎么管?”孟青问,“你要阻止他?你今日阻止他,日后你爹娘一旦坏事了,他恨死你。”


    杜黎长吐一口气,“他娘的,我养儿子都没这么操心过。”


    孟青笑出声,“话别说这么绝对,你儿子还没到你操心的时候。”


    “我哪天要是挡了我儿子的路,我自己想法子死了。”杜黎意味深长地说。


    孟青啧啧称奇,“你爹不当皇帝可惜了,生的儿子都有进玄武门决斗的心性。”


    杜黎拍她一掌,“想骂直接骂,别拐弯抹角的。”


    “我是夸你。”


    杜黎呵一声,他沉默几瞬,剖白道:“说实话,我跟老三的确是不孝之人,这是辩驳不了的,这么些年对老家的人和事不闻不问,也的确没把老两口的生死放在心上。即使是今晚知道明天要收到老家送来的报丧信,我今夜也不会睡不着,真要是掉几滴眼泪,那才是虚伪。在我心里,他们已经不是我爹娘了,他们作践我伤我心的举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也不会原谅。前二十年的情分早一笔勾销了,总不能说十年不见,又有父子母子情分了。”


    “我理解,老话总说‘他是你爹、她是你娘’,似乎占个爹娘的名头,过往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孟青没有批判他。


    “对老三来说,爹娘这个词估计也名存实亡了。他见过斩首的场面,也亲自杀过人,如果把爹娘视为阻碍他仕途的对手,他对老两口下手,心里没多大的负担。”杜黎分析,他表明态度:“老三和老两口,我是偏向老三的。”


    杜黎甚至有一种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心态,看吧,这就是报应,这才叫报应。


    “我是觉得老三若做下这桩事,是又一次突破底线,日后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孟青斟酌着说。


    “你是担心他会有朝我们下手的一天?”杜黎戳破。


    孟青是有这个担忧,她自言自语道:“你爹娘就算是一对陌生人,跟我们有仇,老三若想设局害命,我会不会阻拦?”


    “这么说,我们是该阻拦。但换个设定呢?如果这对陌生人会断掉老三的仕途?你会不会选择阻止老三出手?”杜黎问。


    “不会,我还会帮忙。”孟青回答,“看来我还是被道德人伦束缚住了?”


    “这个事交给我来处理如何?”杜黎问。


    孟青没回答,而是问:“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打算如何处理?”


    “锦书没出过远门,若是直接去幽州投奔老三,想来是没那个本事。他或许不清楚我们还在不在怀州,我打算安排陈管家的大儿子去洛阳渡口守着,摆个摊子寻锦书,如果能拦下来再好不过。再则,我给老三写封信,点明大嫂托人转告你的事,我问他有什么打算,看他是什么反应。”杜黎说,“他如果意已决,我们就不阻拦了,不闻不问,随他去。如果改变了主意,日后老家有什么变故,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先试试老三是什么反应吧。”孟青说,她烦恼道:“这事就不该让我知道的。”


    “你是日子过好了,心软了,无心再计较当年的仇怨。”杜黎说,“我爹当年的毒计但凡成功了,我们一家如今还在吴县偷偷摸摸地经商赚钱供养望舟读书。”


    *


    翌日,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和喜妹去孟家,喝了新媳妇的茶,孟青递上一个玉镯。


    “谢谢姐姐。”王蕴当即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她笑道:“托姐姐和夫君的福,我也能光明正大地簪金戴玉了。”


    孟青笑笑,她看孟春一眼,“好些年没听人喊过我姐姐了。”


    孟春摸摸鼻子。


    “以后我一直这么喊。”王蕴俏皮道。


    “可以。”孟青观她是个大方的性子,说:“家里人口少,杂事也少,你来到这儿不要拘束,出门游玩也好,去洛阳探望娘家人也好,都可以,不要有什么顾忌。我爹娘的性子不错,也经得起说,你们之间要是有相处不舒服的地方,直接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人和人初相识都是需要磨合的。”


    王蕴脆声应下。


    “姐,我们明天出发去洛阳,什么时候抵达洛阳什么时候算作回门的日子。我打算跟蕴娘在洛阳多住几日,能去国子监看望舟吗?”孟春问。


    “当然可以,望舟巴不得有人去看他。”孟青露出个笑,“你们也去踩个点,过个十几年,该去国子监看望自己的孩子了。”


    小两口丝毫没有羞涩,二人对这一天很是期待。


    “春弟,我跟你借个人手,把陈管家的大儿子借我一用,我想让他去洛阳渡口替我接个人。”杜黎说。


    “好,你待会儿就把人领走。”孟春没打听要接谁。


    “弟妹,你爹在洛阳吗?”孟青问。


    “在,我爹把老家的生意交给我几个兄长打理了,他决定在洛阳抚养几个孙子,过个五年,由他决定谁入国子监替家族赚得功名。”王蕴回答,“姐姐,你是有事需要我爹做是吧?我回头转告他,让他来怀州见你。”


    “不知王叔还有没有心思做生意,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有的有的,我爹前些日子还在发愁日子太清闲了,想要重操旧业在洛阳开绸缎庄,但一直没下定主意,一是厌烦了跟布料打交道的日子,二是担心在洛阳做生意,日后会影响到我侄子入国子监读书。”王蕴前倾着身子回答,说罢,她似是反应过来,迟疑地问:“姐姐,你是要跟我爹谈布料上的生意吗?”


    孟青忍住笑,说:“不是。”


    王蕴松口气,“我到了洛阳立马跟我爹说。”


    孟春把陈管家的大儿子找来了,杜黎起身,“爹,娘,弟妹,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了,晌午再过来吃饭。”


    “把他三婶也叫来,免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多孤单。”孟母叮嘱道。


    “哎,我会跟她说,她要是得空就过来,不过来你们也别等她。”杜黎说。


    “他三婶又开始忙她慈善会的事了?”孟母问。


    “出了月子就开始忙了,她最近琢磨着要建个义塾给自己培养人手,一直用奴仆做事,全要指望她来做决定,她一旦有什么事耽误了,慈善会就停摆了。”孟青回答。


    王蕴目光一转,“姐姐,我能去帮忙吗?”


    “等义塾开办起来,你可以去了解一二,有想法直接跟她谈,我不在中间传话。”孟青说。


    王蕴点头。


    孟青在孟家用完午饭,正要离开,刺史府的守官寻过来,称武陟县的县令来了。


    孟青跟着守官回去,武陟县的县令在王司马的公房里,闻声迎了出来。


    “下官见过郡夫人。”


    “常县令为何事过来?”


    “下官听闻郡夫人有意召集人手在河内县的黄河段清淤修堤,想问为何要清淤,是杜大人留下的命令吗?四年前在温县大兴工事,也只是修堤防,如今再加上清淤一事,河内县的水利工程要持续多少年?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武陟县?”常县令质问。


    “为何清淤,自然是我用得上黄河河道。”孟青落座,她开口询问:“我看过常县令递交上来的公文,今年武陟县新增户数三千户,县内的丁男人均田地六十亩。我想问常县令,赎回的田地分发下去后,田地是否得到充分的耕种?”


    常县令皱眉,他忽略掉她回避的说辞,问:“郡夫人打算如何利用黄河河道?行船吗?怀州段黄河水流平缓,且水位低,不适合行船。”


    孟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常县令跟她对峙了几瞬,他低下头,回答道:“郡夫人可能不了解农事,农户名下的田地大多用来种春麦和黄豆,如今又增加一种作物,即苎麻。苎麻一年四季都要收割,农活儿若赶在一起,忙不过来的时候,会选择让一部分下等田荒着,是为了养地。”


    “今年农活儿赶在一起了,明年就不会赶在一起了吗?若田地一年年荒置,官府大费周章地给他们分地图什么?”孟青问,“时日一久,那些荒置的田地会不会又沦落到变卖的下场?”


    常县令被问住了,他沉默下来。


    “常县令没想过这个问题吗?如今我提出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孟青发问。


    “下官听闻郡夫人有意让曾为佃农的农户迁去别的地方生活,不如将荒置的田地租给他们?一来荒置的田地有人耕种,二来也可避免户数流失。”常县令回答。


    “租地的农户要交一半的出产作为租子,归自己的一半粮食在交了粮税和绢税后,余粮只够糊口。长此以往,随着家中人口增加,他们的负担会越来越重,家底会越来越薄,一辈子都无法脱贫。”孟青失望地看着他,“常县令,我理解你们升迁心切,可也不能把升迁的希望都托付在水利一事上。你们男人在寒窗苦读后取得功名只为图名利和权势吗?人活一世,就不图有番作为?为官为士者,在踏入官场时,肩上就担上了责任,你是父母官,承载着黎民百姓的希望。黎民百姓不曾读过书,没有开智,你需要替他们寻找一个长久的生计,让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让他们的后代有读书开智的希望。”


    常县令气愤,却又反驳不了,最后只能质问:“郡夫人,您是不是在给自己找托词?您无法给下官一个确切的承诺吧?”


    孟青叹息,这人真是没救了。


    “怀州的水利工事最少还要持续六年,河内县之后是否能轮到武陟县,还要看武陟县和武德县谁能争个输赢。常县令要是等不了,我给你支个招。”孟青在书桌上找到几张纸递过去,“韭菜是个一劳永逸的作物,种一茬能收好几年,也不用精心打理,荒置的下等田可用来种植韭菜。我会安排牙行出价收菜,到了秋季,韭花还能做酱,牙行也收韭花酱。这对农户来说能多一门进项。种植生姜也可,沙田适合种姜,四五月种,冬月收,刚好跟农时错开。方法交给你了,你若是不能让农户富起来,你就给我在武陟县再蹲六年。”


    第246章 孟青的治理之策……


    常县令拿着三张纸看了又看, 纸上不仅记录着三年内韭菜和生姜的价钱,还罗列着售卖路线。他这才明白,孟青主张清淤黄河, 是为了通船运菜,她打算把韭菜和生姜运到洛州售卖。


    “韭菜产量大好打理, 就是不易保存, 天热的时候收割运输容易烂叶, 若走陆路, 韭菜运出怀州就烂了,若打通水路, 可缩短在路上的时间。”孟青开口,“黄河贯通怀州四县, 唯一一个县内无黄河的修武县,离黄河也不远, 可借用黄河道运送桃梨等水果山货。可以说黄河清淤可行船后,怀州五县连通起来,可以互通有无, 发展经济。这个致富路线若能发展起来,怀州的百姓在一二十年后, 生活条件甚至可以超越洛州和河南府,成为中原腹地第一州。”


    “郡夫人言之有理,是下官短见了。”常县令挑不出错处,只能低头认错。


    “常县令在武陟县任职已逾七年, 好不容易看见了升迁的契机,心急再所难免,我能理解。”孟青的话又平稳下来,她感同身受地说:“最让人心躁的不是自己不能升迁, 是看着往日跟自己同一个处境的同僚得到高升,新来的上官也是升了又升,而自己不是没出力,出力了却得不到回报,任谁都坐不住。”


    这话可说到常县令心坎上了,他心酸得几欲掉眼泪,“多谢郡夫人能理解。”


    “我为我刚刚过激的话跟常县令道个歉,我和杜刺史也是图名图利图权势的人,只因名利和权势都是靠治理民生堆砌政绩得来的,一时看不惯投机取巧却不知变通的人。”孟青道着歉又把人骂一通,“为官者不图名利和权势图什么?常县令不要把我诛心的话往心里去。”


    常县令心里被堵得难受,如吃了一坨屎味的糖,一时分不清是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郡夫人言重了,是下官冒犯在先。”常县令还是咽下去了,他折起纸示意,不自在地说:“下官先着手课植农桑,劝农户种韭种姜。”


    “等等。”孟青起身,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新缝订的农书递过去,“从七月始,我组织老菜农和老农户跟几位书生一起编订了一本书,韭菜如何养根,何时上肥,生姜如何晒种催芽、选择何种地势和土壤,以及轮种的注意事项,书上都有记载。你带回县里组织县学的夫子和学子誊抄,最好让里长、乡长人手一本,再一一传达给农户。”


    “是。”常县令双手接过,“郡夫人,下官告退。”


    “明年开春了,我带人去武陟县视察,常县令可别让我失望。”孟青给他紧一紧皮。


    “一定不让郡夫人失望。”事关自己能否升迁,常县令哪会懈怠。他退出公房,又探头进来问:“郡夫人,下官斗胆打听一下,这是我县独有的,还是其他县也会效仿?”


    “你觉得呢?”


    常县令又退出去了。


    孟青独自坐一会儿,孙长史敲门进来。


    “郡夫人,雇劳工的政令已经传达下去了,离得近的邢县令已给出回复,两日内会安排八千余个劳工和三千余个役工过来。”孙长史回禀道。


    “转达给古县令,让他做好对接。”孟青说,“粮食和肉菜安排好了吗?这个方面可不能出现问题。”


    这两年清查田产,把豪族大户和地主乡绅得罪得不轻,今年的水利工事不可能再从他们手上筹得募捐,劳工的饭食支出全靠纸坊和麻坊的盈利支撑,粮食需要从怀州五县和富庶的河清、河阴两县采购。


    “都安排好了。”孙长史两个月前从河清县来到怀州,接手了采购粮食的事后,立马跟河清县的旧下属联系上,最终河清县的粮商包揽了一半的粮食供应,余下的一半由修武县的粮商承包了。至于肉和菜,全部从怀州采购,怀州如今成了养羊大州,每年有八万只左右的肥羊出栏,并州、洛州和河南府的羊贩子都成了怀州的常客,故而不需要从外地买猪羊。如今是冬月,菘菜和萝卜更不缺,一贯钱能买五车,便宜又量大。


    “我对孙长史放心,这些事就交给你负责了。”孟青说,“把王司马叫来,我给他安排个事。”


    孙长史出去了,没一会儿,王司马进来了。


    “郡夫人,您找我?”


    “王司马最近在忙什么事?”孟青问。


    “下官手上无事,就等郡夫人给下官安排个事。”王司马识趣地回答,在清查田产一事上,他表现不积极,已经坐两年的冷板凳了,再不领差,他要走上窦长史的老路,被踢出怀州。


    “你去各个县协助县令在当地建个作坊,再跟官窑的人联络一番,让官窑烧制一批陶罐,明年秋天用来装韭花酱,卖羊的时候搭配着卖出去。”孟青吩咐。


    “作坊是用来做韭花酱的?”王司马立马联想到前几个月的事,孟青召集一帮菜农和庄稼汉在书馆里跟书生一起编书,他去了解过,书中有韭菜、生姜、百合、花椒和山芋的种植方法,看来她是打算在各个县推广种植了,如苎麻一样。


    “是。”孟青点头,“韭花酱看着简单,但里面的讲究也不少,若想畅销,少不了要费一番功夫。王司马多打听打听,多寻几个名气大的厨子,多腌制几罐,评出个味道最好的。除了韭花,再开发出一些姜的吃法,比如醋泡姜、腌姜和什么蜜渍姜。王司马出身世家,吃的好东西多,也有品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王司马欣然点头,他喜欢这个差事,“下官一定办好差,不会让郡夫人失望。”


    孟青露出笑,“若出岔子,我拿你是问。”


    “下官若遇事不决,定来请郡夫人拿主意。”王司马谨慎道。


    孟青挥了挥手,“下去安排吧,再把司仓参军给我叫来。”


    王司马出去,换司仓参军进来。


    孟青吩咐司仓参军着手建仓和地窖,明年用来储存生姜和罐头。


    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孟青唤来守官,让他传达她的意思,请武陟县以外的四县县令来刺史府见她。


    古县令在忙迁民腾房给劳工住,忙得无暇来刺史府,邢县令跟县里的劳工和役工一起出发,耽误了行程,导致最近的两县县令跟武德县和修武县的县令于同一天在河内县齐聚,四人一同去刺史府。


    “邢县令,我要跟你道个谢,温县一县就给我们凑了一万多人来帮忙。”古县令客气道。


    邢县令摆手,“不用谢我,我没起到多大的作用,是温县的百姓记得你们的恩情。四年前,你们以一州之力帮温县百姓压制住了黄河这个凶兽,如今到我们还恩情的时候了。”


    “巧了,你们四位赶在一起了?”孟青从后院过来,出了海棠门遇上四位县令。


    “下官见过郡夫人。”四位县令异口同声道。


    孟青颔首,“随我进来吧。”


    走进公房,孟青递出去四本新编成册的农书,“常县令前两日过来领走了一本,武陟县荒置的田地今年冬天就要翻地,明年开春种上韭菜和生姜。你们四县也要效仿,不要担忧销路的问题,王司马会协助你们在当地建作坊,用来制作韭花酱和醋泡姜、蜜渍姜之类的,司仓参军也在着手选地建仓,为储存生姜做准备。”


    四位县令翻看着农书,邢县令说:“郡夫人都安排好了,我等可省心了。”


    “省不了心,我给五县安排的计划是一样的,但最后哪个县发展得最好,要看当地县令和胥吏的本事。”孟青说,“比如说蜜渍姜,蜜从哪儿来?是买蜜还是让农户养蜂卖蜜?这就是一个可发挥的地方。韭菜和生姜是好打理的作物,我是本着省事省力的出发点选定了这两样必种的作物。但你们如果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来跟我探讨,比如说种百合、花椒和山芋,只要规模种植,我和杜刺史就可以负责出面找销路。”


    “河内县的黄河堤防建成后,全部用来种花椒。”古县令有了选择,“下官的老家是陕州的,陕州盛产花椒,我联系族人,可买到花椒苗。”


    “可,你负责联络,路费由怀州财政出,苗钱归农户出。”孟青许诺。


    “劳古县令帮个忙,替我们温县也买一批苗。”邢县令说。


    “温县离洛阳近,你们不种百合?百合虽三至六年才能收割鳞茎,但第二年就能开花,洛阳的达官贵人听到消息或许会过来游玩。”古县令提议。


    “我有一瞬间也有这个念头,过后一想,把达官贵人招来了不一定是好事,温县离洛阳再近,骑马也要两三天,无法当天来回,达官贵人定要在温县买地建庄园,庄园建好要买奴仆。”邢县令看向刘县令,说:“修武县适合种百合,山多地势高,夏天要比我们这儿凉快,更适合百合生长。再则,山间人少,种再多都不打眼,适合闷声发大财。”


    “这倒是。”刘县令点头,“人少的地方也适合养蜂。”


    “你们把桃树挖了卖给我们,腾地种百合。”武德县的县令看上修武县的桃树了,桃树已经能结果了,种下就有收获,“我们县更靠近河内县,运输的路上花费的时间更少。”


    刘县令懒得理他,“你还挺敢说,我们刚把销路打通,转手把桃树卖了,这是吃饱了撑的?”


    “能赚钱吗?赚的钱都砸在人力和车马费上了吧?”武德县县令问,“生意若是不能赚钱,还是及时止损为好。”


    “能赚,就是赚少点。”刘县令回答,“你别惦记了,我们县今年多了七个养猪户,都是种桃大户,熟透的桃和烂桃都喂猪了,糟蹋不了。桃子赚不了钱,卖猪能赚钱,属于是东边不亮西边亮。”


    “还可以在桃林养鸡,吃桃长大的鸡,炖的肉肯定别有一番风味。”孟青接一句。


    “有养,一直养的都有,等到了腊月,下官给您送两笼活鸡,您和家里人尝尝。”刘县令说,“猪是今年夏天才养的,还没长大,明年才能宰杀,等猪能宰杀了,下官给您赶一头送来。”


    “行,我买下了。”孟青纠正。


    “是我们修武县百姓送您的,眼下枣、梨、藤梨、和栗子都丰收了,得益于您帮我们联系各地义塾和县学,还有您娘家的商铺,这些东西免去了烂在地里的下场。”刘县令感激地说。


    “要是你送的我收也就收了,百姓送的就算了,这里送那里送,最后是果农吃亏了,我不能开这个头。”孟青摆手,“我出钱买下,你让人给我捎过来,别想着送,我不缺那个钱。至于心意就更不用了,心意都化为政绩了。”


    刘县令吃了个瘪,立马打消了献殷勤的想法。


    另外三个县令见了,都装作很忙地看向旁处。


    “任务是传达下去了啊,怎么执行是你们的事,考验诸位本事的时候到了。”孟青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室内怪异的气氛,“安排好农事的前提下,还要督促役工和劳工来河内县清淤筑堤。”


    “清淤是为了能行船?但黄河最宽的地方长达十丈,水位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如何清淤?这个工程量是不是太大了?”武德县县令问。


    “我跟郡夫人商议过,目前采取的计策是修筑河中河,在靠近河岸的位置挖出一条一丈宽半丈深的壕沟,用于行船。”古县令开口,“为减轻泥沙淤积,县衙要置办几艘挖沙船,雇杂役日常巡护,或是安排役工轮值。这样也免去了每年秋冬和春末组织役夫大规模服役清淤的苦役,役夫服役可以去修官道、守粮仓、去纸坊和麻坊做工、以及开荒。”


    孟青点头。


    邢县令起身行礼,“郡夫人的大才和怜民之心是我等所不能及的。”


    古县令才是真正拜服的那个,他起身鞠躬,“我等必不负郡夫人所托。”


    另外两人跟着起身行礼。


    孟青从书案后走下来,她扶起古县令,说:“诸位不必妄自菲薄,尔等今日能听从我的安排,证实你们的怜民爱民之心不输于我,只是因为官位尚低,自己的地位与才学和野心不匹配,无法全身心地将精力灌注在黎民百姓身上罢了。”


    这番话又说到几人的心坎上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操心黎民百姓的生活。


    “在杜刺史不在的日子里,望我们能共进退,携手给怀州的百姓开辟出一条富裕的路。之后各位可心安理得地各奔前程,在新的任职地复刻这条路,借此再次升迁。”孟青鼓舞道。


    四位县令面露恍然,这倒是提醒了他们,他们在怀州攒下的治理经验,日后去了旁处也可复刻,一旦有了成效,政绩就到手了。


    孟青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个人的神态,她满意地笑笑,“时间紧任务重,诸位肩上的担子重,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各忙各的去吧。”


    四位县令行个告退礼,前后脚离开了。


    一道利民的政令推行下去,得到了农户的大力拥护,寒冬腊月间,留在家里没去当劳工赚钱的农户倾巢而出,养膘的牛又下地了,人赶着牛拖着锋利的铁犁翻起杂草丛生的土地,鸟雀落在其后,啄食土里的虫子。


    田间四野,人影和鸟雀的影子随处可见,萧瑟的冬季热闹得像暮春时节。


    第247章 销路解决


    王布商穿着崭新的锦衣和毛色油亮的黑貂披风乘坐马车来到怀州, 一脚踏进怀州的地界,他闻见寒风里充斥着浓郁的土味和干燥的草木气,这是秋末和初春特有的味道, 他一时陷入恍惚。


    待经过温县,他心里有数了, 对孟青要与他合作的生意, 心里也有了猜测。


    抵达河内县, 王布商熟门熟路地来到刺史府, 但没见到人,孟青和杜黎去巡视工事了, 是尹采薇出面接待的。


    “王伯,你在我这儿喝喝茶, 勿要心急,我二嫂和二哥出门巡查工事,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派人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尹采薇说。


    “我不急,夫人也别派人去找, 不要耽误郡夫人的正事。”王布商善解人意道。


    “你的事也是正事。”尹采薇纠正他的话,她解释道:“我二嫂如今身上事情多, 想腾出一整天去巡查工事不容易,若是打断,她匆忙之间忽视了什么不对劲的苗头,那就过错大了。”


    “理解, 事有缓轻急重。”王布商没见怪,只是见尹夫人待他和善,他心里越发舒坦。


    门被敲响,王司马的夫人走进来, 她瞧了王布商一眼,迟疑道:“尹夫人,有客啊?我待会儿再来?”


    “你们谈事,我出去走走。”王布商起身。


    “无事,王伯,请留步,外面挺冷的。”尹采薇挽留,她解释道:“这是我二嫂的客人,也是孟大人的泰山,不是外人,你说吧。”


    “原来都是亲戚,那的确不是外人。我这儿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用回避。”王司马的夫人也开口挽留,她看向尹采薇,说:“武德县有一家客栈要转卖,新东家打算用来做茶寮,客栈里的床褥和桶盆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旧物,新东家都不要。老东家托人来问话,问我们慈善会要不要,他想要低价变卖。”


    “低价?低到什么程度?”尹采薇问。


    “没说,估计是还等着我们出价,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可以,高于十贯就不要了。”


    王司马的夫人应下,临出门时又停下步子,“还是算了吧,我估计十贯买不下来,不让人白跑一趟。我去跟古县令通个气,看他愿不愿意买下分给劳工用,等工事结束了,我们再接手。”


    “也好。”尹采薇欣然同意。


    王布商觑着二人的神色,他有一瞬间以为这场戏是演给他看的,但观二人神色,又似乎不像。等室内只剩两个人了,他出声问:“工事结束了,那些旧物还能用?”


    尹采薇抬头看向他,说:“不是我们用,是分给穷苦的百姓用。”


    “我知道,我听我小女儿说起过,她佩服您的大义,还说想来给您帮忙。”王布商说。


    “我这儿很缺人手,她愿意帮忙可来一试。”尹采薇没拒绝,“至于工事结束后的旧物,如木桶木盆和床架之类的,只要是好的,乡下的人家是愿意要的。在我接触这行之前,我也想象不到,有的人家一个洗衣盆能用几十年,女人带来的陪嫁能用到儿子娶妻生子,很多人没有独属自己的水盆。木桶木盆在乡下挺抢手,床架子更甚。至于床褥,被面拆下来可做鞋面,也可做孩子的尿介子,穷苦的人家会用被面换上新芦花当盖被。”


    王布商点头,“我听夫人与那位夫人谈话,你们账上的余钱似乎不多?”


    尹采薇面露窘迫,“我们的慈善会自给自足,官府不肯给帮扶,账上的钱财都是善心人捐赠,用起来要谨慎。”


    “我也捐一笔吧,捐给你们似乎比捐给寺庙更能积德行善,有劳夫人代我施善心了。”王布商说,“我每年捐五千贯,每年的冬月派人送来。”


    尹采薇惊喜,但又被他的大手笔吓得不敢收。


    “夫人为何为难?”王布商问。


    “是您手笔太大了。”尹采薇有了决定,“慈善会收了您的捐款,每一笔支出都会记账,每年冬天我会派人把账本给您送一份。”


    “不用,钱捐出去我就不管了。”王布商拒绝。


    “您不想看可以交给手下的管事看,再则也可以递到佛祖的面前供着,让善心有个归处。”尹采薇坚持,“您若愿意显摆显摆,说不定能给我们多带来几个富有善心的资助人。”


    “也好。”王布商答应了。


    外面响起孟青的说话声,尹采薇赶忙领王布商出去,“二嫂,王伯来了。”


    “王伯,劳你走一趟啊。”孟青看一眼身后跟着的孙长史,说:“你等一会儿。”


    孙长史应是,他颔首冲王布商打个招呼,径直回到自己的公房。


    王布商看得眼热,他孙子三十年后若有这个气度,他躺在土里都能把坟笑塌。


    “王伯,请。”尹采薇殷勤道。


    孟青诧异地看向她。


    尹采薇笑笑,走进之前属于杜悯的公房,她迫不及待道:“二嫂,王伯许诺每年给我的慈善会捐赠五千贯钱。”


    孟青立马理解了尹采薇的殷勤劲儿,她笑道:“来日你的慈善会打出名声了,记得给王伯送一块儿匾。”


    “我等着夫人的匾。”王布商出声应和。


    尹采薇越发高兴,“我争取让这块儿匾有价值点。”


    王布商见状,断定她没有暗示他捐钱的意思,他又加两千贯:“为了让这一天更快到来,我再加赠二千贯钱。”


    尹采薇看向孟青,孟青说:“快去置席,散财童子来了。”


    “哎!我这就去。”尹采薇快步走了。


    王布商又是感慨又是羡慕,杜家湾一个寻常农户的家里不仅飞出一只金凤,还引来了两只鸾凰,这一家有这三个能人,前景亮得吓人。


    “我不该把祖坟迁到北邙山的,该跟杜刺史的祖宗葬在同一个地方。”王布商玩笑道。


    “那你有得找了,起作用的那个坟头不知遗落在何处,反正不是村里的那些,一个村就出了他一个光宗耀祖的。”孟青调侃。


    王布商哈哈一笑。


    孟青走到王布商对面坐下,“今日请王伯前来,是有事相求。”


    “让我猜一猜,是不是想让我涉足菜市生意?”王布商问,“若是,这事谈不上求,我还该谢你,又让我赚到钱了。”


    孟青点头,“看来王伯已经了解怀州的动向了,明年怀州的韭菜和生姜必定大丰收,五县都有种植,寻常的菜贩吃不下这么大的量。若是零零散散地卖,中间不仅经手的人多,价钱上还有很大的操控余地,容易萌生见不得光的勾当。所以我想着寻个家底雄厚的货商一次把货吞下,官府收了钱,直接分到农户手上。”


    “郡夫人考虑得是。”王布商点头。


    “不仅韭菜和生姜,还有羊、猪、鸡、蛋、桃、梨、藤梨、枣和核桃等山货,日后怀州的出产必定丰富。你们有自己的商船,货上船后可以往汴州、郑州、汝州等地。”孟青继续说,“怀州打算重筑水路,水路若打通了,可以将物产从水路运出去,到洛阳也就两天的时间。”


    “水路打通要多久?”王布商问。


    “这个年数久,打通水路是为了长久地发展。”孟青说,“近些年来看,黄河水路是难起到大用,不过沁水连通通济渠,就是路程久一点,但运送货物不会有磕损。”


    王布商点头。


    孟青不作声了,等着他的答案。


    “韭菜这东西一春一冬还行,夏天容易烂,还有桃。”王布商欲言又止道。


    “是我疏忽了,忘了说这个事,种韭菜主要是为制作韭花酱,搭配活羊一起卖。至于韭菜,大多是在本地售卖,我会安排人尝试更多的韭菜的吃法。再一个,卖不完的韭菜会当做草料用来喂猪牛羊和鸡鸭。桃也是如此。”孟青回答。


    “行,那我就揽下这摊子事。”王布商答应了,“我回去了就做安排,来年冬天,我安排人手跟船过来拉货。”


    孟青吁出一口气,“多谢王伯肯帮忙,给我解决掉一桩心事。”


    “等赚钱了,我再来谢你。”王布商说。


    “若要以是否赚钱论谢,你可以立即谢我,以王伯经商的本事,不会赚不到钱。”孟青恭维道,“只是我心里清楚,这桩生意利薄,比不上做布料生意赚钱。”


    “我就不谢了,日后让我儿子孙子来谢,我家人丁旺,等我死了,家里的产业不够分,总会有人坐吃山空,你这是又给他们谋了一桩生钱的出路。”王布商笑道。


    “我们也别相互恭维了。”孟青摇头,“要到饭点了,我打发人去请我爹娘,你们又是老乡又是亲家,好好在一起唠唠。”


    王布商起身,跟她一起去后院的官署。


    来到后院,孟青闻到酒味,是杜黎在温酒,还是她喜欢的梨花白。


    “王伯,我今晚陪你喝几杯酒。”孟青突然来了酒兴,作物种植到货物运输以及商货买卖一条线都打通了,接下来只要按照她的规划进行,她也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了,她要庆祝庆祝。


    第248章 酒局


    孟父孟母来了, 酒席也备好了,老老小小悉数入座。


    “亲家,我们两家的儿女婚事有些仓促, 我俩还没有坐在一起甩开膀子尽情地喝一回,今晚补上。”孟父端酒, “来, 我俩先喝一个。”


    王布商举杯相碰, 一饮而尽。


    “吃点菜。”杜黎招呼道。


    “王伯, 尝尝这道炖鸡,鸡是林下鸡, 吃的是果树上掉落的虫子、果子、和摔烂的果子吸引来的果蝇,肉又嫩又劲道, 鸡汤鲜甜。”孟青说。


    “鸡是从修武县送来的,这些鸡春夏在桃林里活动, 桃子过了罢尾季,鸡群跑去梨园和藤梨园寻找食物。听送鸡的差役说,林下鸡没喂过麦麸和豆渣之类的粮食。”尹采薇接话。


    王布商接过婢女递来的汤碗, 他捧场地喝口汤品了品,又吃一口肉, 咽下肉说了两句话再咂了咂嘴,点头道:“是道好肉,嘴里留香不留腥。”


    “还是王伯会吃。”孟青不曾想过这种品鉴的方法,她摸着酒杯问:“王伯, 你走南闯北,没少吃好东西吧?”


    王布商笑着点头,“跑船押货是辛苦了点,但也有好处, 大江南北的好味我都尝遍了。”


    “你这一辈子过得精彩,年轻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攒下不菲的家业,老了也得偿所愿,给家中子孙开辟出一条改换门庭的机会。你也别眼馋别人的祖坟风水好,要我说啊,你就是你们王家活的好风水。”孟青举杯,“我年纪轻,也是晚辈,我敬你一个,有幸见证了你精彩的半辈子。”


    王布商被吹捧得笑眯了眼,他举杯喝一个,又提起酒壶自沏一个,起身说:“郡夫人,我不如你会说话,借你一句话,你是孟杜两家活的好风水,论起来,我最钦佩的人是你,我敬你一个。”


    “谢王伯抬举。”孟青也跟着起身喝一个。


    “亲家公,亲家母,我的话你们认可吗?”王布商看向孟父孟母。


    孟父孟母俱是点头。


    “你们也该敬女儿一个,不要自持长辈的身份。”王布商提议。


    “听亲家公的。”孟父举杯,“青娘,爹和娘敬你一个。”


    孟母也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孟青乐呵呵地再喝一杯酒。


    杜黎把盛的鸡汤放她手边,抬头问:“王伯,下一个酒是不是该我敬郡夫人了?”


    “我是有这个意思。”王布商点头。


    “我先跟您喝一个,让郡夫人吃口菜缓一缓。”杜黎端起酒杯,说:“有道能者多劳,您家资雄厚,家业大,肩上挑的担子重,责任也重,如今怀州五县的土产生意也由您一肩挑起,我替我三弟跟您道个谢,再道声辛苦。”


    王布商一听,毫无二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杜黎也一口饮尽,酒杯一放下,立马拿筷子挟菜吃。


    喜妹凑到望川耳边嘻嘻笑,“我二伯怕辣。”


    望川点着头,眼睛认真地看着酒桌上的一招一式。


    尹采薇也在观望,她斟酌了又斟酌,等王布商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说:“王伯,这是我们头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我作为吴县的媳妇,你作为怀州的客人,我们得喝一个。”


    “谢夫人给我面子。”王布商今天喝酒是喝舒坦了,他再次爽快地喝一杯,心想有今晚这个待遇,他在怀州的生意不赚钱也值了。


    尹采薇抿尽一蛊酒,她示意婢女再沏一杯,“这一杯酒,我是以慈善会会长的身份敬你,感谢你的慷慨相赠。”


    二人再喝一个。


    酒杯空了,二人身后的婢女立马提起酒壶满上。


    “我二哥代我夫君道谢了,我就不提他了,我要代怀州的穷苦百姓跟你道个谢。”尹采薇再次举杯。


    王布商笑笑,“没有第四杯酒了吧?可别把我喝醉了,我怕醉了之后露出丑态,这儿可不是我能耍酒疯的地方。”


    尹采薇听出他的意思,她估摸着连喝三个酒失去了趣味。


    望川也看出来,他出声说:“我想跟王爷爷喝第四个酒,第三个酒让我妹妹来喝,我三叔不在家,她最能代表她爹。”


    “你以什么名义喝第四个酒?”孟青问。


    “我代表我舅舅敬他岳父……”望川眼珠子滴溜转,他寻个说辞:“娘,我舅舅有官无职,你给他分一点事做呗?他岳父包揽了怀州的土产生意,让他负责对接售卖的事宜如何?”


    孟青眼中的欣喜和欣赏止不住地外泄,她点头答应:“都依你。”


    “郡夫人,恭喜啊,后继有人。”王布商眼馋坏了,他恨不得这是他的孙子。


    望川端起梅子水,牵着喜妹走到王布商身边,“妹妹,你代你爹敬王爷爷一个酒。”


    喜妹接过梅子水,说:“今日我最小,不知大人言,只知您是客也是亲,我是主家,代我爹敬您一个。”


    王布商手上的酒杯拿低一寸,杯沿叩在碗壁上,“得主家看重,是王某的荣幸。”


    喜妹见他喝了,她端起碗咕噜咕噜喝几口。


    望川按住她的手,阻止她喝完的动作,他接过碗,“王爷爷,快斟酒跟我碰个杯,我眼馋好久了。”


    王布商哈哈一笑,他接过婢女递来的酒杯与望川碰杯。


    “郡夫人,杜某敬您一个。”杜黎满脸的笑,他看望川一眼,道:“能得贵子,您劳苦功高。”


    孟青举杯,“回敬一个,你也有功。”


    夫妻二人共饮一杯。


    望川拉着喜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待松开手,他往腿上搓一把,擦去手心里的汗。


    “二哥。”喜妹叫一声。


    “怎么了?”望川低头问。


    “你真聪明。”


    “大哥聪明还是我聪明?”


    喜妹:“……都聪明,不一样的聪明。”


    “嘁!”望川嫌弃。


    酒桌上又喝起第二轮,喜妹闻言立马停下话,专心致志地旁观。


    “他们在灌王爷爷的酒。”望川小声跟喜妹讲解,“王爷爷是我小舅的岳父,是贵客,我们都是主家人,所以要周到地招待。他还是怀州的贵客,往后怀州土产的价格由他的心意决定,是高一点还是低一点,由他说了算,所以要在酒桌上让他喝得尽兴。”


    喜妹听懂了,“我记下了。”


    酒过三巡,王布商喝晕了,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让仆从扶他回客房休息。


    杜黎起身相送,孟父也跟着一起过去,三人一走,桌上就剩三个女人和两个小孩了。


    “我要去洗把脸,我今晚也喝多了。”孟母起身。


    婢女忙上前搀扶。


    孟青看用不上自己,她稳坐不动,继续抿着杯中的残酒。


    “二嫂,席要散了,就我们妯娌俩杯中还有余酒了,我来敬你一个。这个酒喝罢,我们都不喝了。”尹采薇扶着桌子挪过来,她喝得两颊通红,眼睛亮晶晶又水汪汪的。


    孟青伸手扶她,“采薇,你是不是喝醉了?”


    “身子醉了,脑子还没醉。”尹采薇“腾”的一下在孟青身边坐下,她靠在孟青身上,说:“二嫂,这日子可真快活啊!”


    “我也觉得。”孟青偏过手,尹采薇见了,举起手里的酒杯跟她碰一下。


    叮的一声,酒杯清空。


    尹采薇把酒杯抛给喜妹,问:“喜妹,让你爹在外面多待几年好不好?”


    喜妹摇头。


    尹采薇不理,“二嫂,你让杜悯在外面多待几年,我们多快活几年。”


    孟青哈哈一笑,“这可由不得我啊。”


    “怎么说……”话没说完,尹采薇戳了戳孟青,示意她往桌下看,望川和喜妹蹲在桌下,手指在酒杯里揩酒渍。


    兄妹俩没察觉被发现了,二人把裹着酒液的手指放进嘴里一吮,相继被辣得呸呸吐口水。


    孟青和尹采薇笑出声。


    望川和喜妹回头,发现被抓包了,二人脸蛋爆红。


    “呦,这酒劲有点大啊,一点点都醉红了脸。”孟青调侃。


    望川嘿嘿一笑,他站起身把酒杯放回桌上,嘀咕道:“不好喝……我困了,要去睡觉了。”


    喜妹见他跑了,她忙不迭跟上。


    “跑什么?天黑了,不要乱跑。”杜黎正要进门,跟门内的两个撞一起了,险些摔个跟头。


    又闯个祸,小兄妹俩蔫蔫地离开了。


    “没在喝了吧?”杜黎掀开帘子走进去,“时辰不早了,散席吧,爹娘都回屋歇着了。”


    “散吧。”孟青冲婢女招手,“扶你们夫人回去,细心伺候着。采薇,你酒量不错啊,下次我们在酒桌上再比比。”


    “好,我也想试试我到底能喝多少酒。”尹采薇起身,“二嫂,二哥,回见。”


    孟青和杜黎看婢女把尹采薇扶走了,二人也跟着出门。


    “喝高兴了吗?”杜黎问。


    孟青点头,“喝得很是尽兴。”


    “我猜你肯定想喝酒了,我温了你最爱的梨花白,我猜对了。”杜黎给自己请功。


    孟青搂住他的腰,手下移,从衣角探了进去,她隔着里衣在他腰间抓一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算了。”


    “没说不要。”


    孟青笑出声,她跑了起来。


    这边的寒夜裹着酒香和笑意,而千里之外的幽州,杜悯在刺骨的寒意中提笔回信,笔尖悬在空中,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散乱的信纸上。二十余张的公函里夹杂着一张简短的书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大嫂托人转达,欲留锦书在膝下尽孝。


    他收到这沓信已有半天,也琢磨了半天,却始终无法从这句话里琢磨出他二哥二嫂的态度,这让他再度陷入抉择。


    *


    年底,孟青收到杜悯的回信,她拿去给杜黎看。


    “二婶。”在庭院里跟狗玩的肥硕男子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


    “你娘和你三叔都来信了,一个让你回去,一个让你去幽州找他。”孟青把手上的信递出去,“你自己决定,幽州离怀州有一千五六百里,一路上又要乘船又要换乘车马,想要顺利抵达不容易。”


    锦书赶忙看信。


    杜黎闻声过来,问:“有什么事?”


    “三弟来信了,他在信上说有意培养锦书当族长,但不知他的心性和能力,故而设下考核,锦书若能从吴县赶去幽州,他就留锦书在身边做事。”孟青叙述,“信上说大嫂若不同意,他不勉强,他再找大伯的孙儿或是村里谁家的子孙。”


    杜黎目含疑惑,难不成是他和她都想错了?杜老三没那个意思?


    孟青一时也拿不准了。


    “我去。”锦书看向这个恢宏的府邸,这里的日子跟村里的日子天差地别,他来到这里后,不愿意再回那个破败的杜家湾。


    第249章 孟青看向杜黎,杜……


    孟青看向杜黎, 杜黎思索片刻,说:“你已经二十来岁了,能自己拿主意, 你自己决心要去幽州,我也不阻拦, 你爹娘都拦不住, 我这个当二叔的也不讨嫌。”


    锦书欲张口, 却不知说什么, 眼前这个二叔跟他记忆里那个看不清长相的二叔完全不一样,不止他, 变化最大的还属他这个二婶,通身的气派让他望之生怯。在这个府邸里, 唯他格格不入,他或走或站或卧, 总是不自在,只有在跟狗待一起时,才敢放松一二。


    “幽州离洛阳太远, 一路北上,山高林深, 路上不太平,我安排两个人送你过去。”杜黎生怕锦书出了意外,他一旦出事,李红果那儿可不是好安抚的。也是从这一点, 他判定杜悯的回信水分太大,什么考核什么栽培,都是虚浮的掩饰。


    锦书暗喜,但又担忧他被人护送过去会被他三叔看不中, 他欲言又止地看一眼信。


    “我会跟你三叔解释,到底是自己亲侄子,不能不顾安危。”杜黎看出了他的意思,“我让人送你过去,你三叔要是想锻炼你,让他把你带在身边锻炼。”


    锦书露出笑,“二叔,你真好。”


    杜黎暗暗皱眉,也不知道杜明跟李红果怎么养的孩子,手里有了钱,都挥霍到嘴里去了?胡吃海喝十几年,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长成个肥得看不见脖子的胖子,眼睛都被脸上的肉挤没了,看着不像个聪明人,一笑更扎眼。


    “你给你娘写封信解释清楚,把你三叔的这封信也夹杂在里面,免得她提心吊胆。”孟青开口,她试探道:“我总觉得你娘认为你三叔要害你,她怎么是这个反应?”


    “我也不知道。”锦书面露烦躁,“别管她,她就是眼光短浅,没见过世面,害怕我在路上出事了,我这不好生生地过来了。”


    孟青一笑,衣食不愁的闲散日子是养人啊,心眼子都被肥肉堵实了。


    “你记得给你娘写信解释清楚。”孟青叮嘱一句。


    “好,我这就回屋写信。”锦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迫不及待地离开。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回自己住的跨院说话。


    “你确定要把他给老三送去?”孟青问。


    “不送行吗?他自己决定要去,我要是从中阻拦,他不记恨我?这是杜明的亲儿子,我可不信歪瓜能结好籽,我把他送上回吴县的船,他这辈子到死都记恨我挡了他的锦绣前程。”杜黎摇头,“我更害怕他赖在这儿不走了,我一看到他就堵心,好像过去蹚过的烂泥塘,又把泥点子甩我腿上了。”


    孟青坐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黎瞧她一眼,强撑着底气辩驳:“这是老三招来的,他自己解决吧。”


    孟青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她长吁一口气,不作声。


    杜黎走到窗前,他看着窗纸上糊的窗花,去年望舟剪的窗纸已经褪色了,该换新的了。


    “不管老三怎么做,老家的隐患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交给老三去做吧,杀威也好,利诱也罢,他当年留下的把柄,该他负责收尾。”杜黎说。


    “嗯。”孟青不想再多想。


    *


    两天后,锦书带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和两个护卫乘船离开了怀州。


    从怀州到幽州,中途要经过九个州,越往北天气越冷,锦书行至邢州时打起了退堂鼓,他想他回怀州找个事做也行,于是跟护卫说要回怀州。但护卫出发前得了杜黎的吩咐,一定要把人送到幽州。


    “大郎君,我们二人身上还有公差,不能折返。”一护卫出言拒绝。


    “大郎君要是怕冷,我们可以在邢州暂停几日。”另一护卫提议。


    锦书选择在邢州停留几日。


    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路程,每过一座城,锦书都要入城歇几日。


    等到了幽州,已是阳春四月,一行三人找去驿馆,得知杜悯在一个月前已经离开了。


    护卫又带着锦书马不停蹄地前往蓟州,于半个月后,来到杜悯落榻的驿站。


    “这是大人的侄子?”留守在驿站里的侍从打量着面前的人,没能在他身上发现丝毫跟杜刺史相似的地方。


    “错不了,我们是从怀州来的,听杜郎君的差使送这位小郎君过来。”护卫回答。


    侍从不得不相信,“行吧,大人今日出门了,还没回来,你们暂且留下,等大人回来听他吩咐。”


    “你没听我三叔提起过我吗?”锦书问。


    “没有。”侍从摇头,“你千里迢迢地追来,是为何事?”


    “我三叔让我过来的。”锦书看出了他对自己的轻视,他愤愤地想一个下人,还摆起谱来了。但他只敢在心里骂,开口也只是问:“我三叔去哪儿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侍从不答,他领着人进门。


    锦书从午后等到傍晚,一直到天色黑下来,也没等到人回来,只能揣着一肚子的话先睡下了。


    夜深人静时,杜悯的身影出现在一座民宅的后门,他敲了下门,门立马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在外面守着。”杜悯低声吩咐一声,他抬脚走了进去,循着光亮找过去,进门看见郑宰相在伏案写字。


    “来了?”郑宰相抬起头,“坐。”


    杜悯没落座,他从怀里拿出一沓信放在书案上,“这是我在幽州收集到的罪证,范阳卢氏纵奴行凶,一个卢氏子弟在城外的官道上跑马,踏死了一个卖豆腐的货郎,货郎的家人找上门说理,奴仆挥棒打人,货郎的两个兄长如今还瘫痪在床。还有,杨树乡共十个村,其中六个村的田地都被卢氏占为族地了,村民都成了佃农,如今村民死后葬棺的坟地还要从卢氏手上买。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也有占地的情况,你在时,这两族给你面子,表明还地于民,但在秋末,这两族照样去收租子。”


    “没有赵郡李氏的人犯事吗?”郑宰相问。


    “暂时没查出来。”杜悯回答。


    郑宰相盯他一眼,他拿起书桌上的信一一翻看,大到伤人占地,小到违令厚葬,幽州当地的世家大族,卢氏、崔氏、祖氏、寇氏等九个家族全部在案。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郑宰相问。


    “借弘扬薄葬的名头去乡下跟乡民宣讲,接触到村里人,总有愿意透露的。”杜悯回答。


    “我交给你一个事,蓟州的李都尉疑似贪污,你来查一查。”郑宰相吩咐。


    杜悯一顿,“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的人收到消息,李都尉在去年把府兵开垦的九十余顷荒地改个名目卖给一个蕃商,助蕃商拿到了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郑宰相说,“如今拿不到证据,你试试能不能找到人证。”


    “这个李都尉……”杜悯迟疑地问。


    “是你侄子师父的侄子。”郑宰相将手上的罪证在桌上拍了拍,杜悯要让他朝他的姻亲下手,他自己可不能徇私。


    杜悯:……


    “我明日返回幽州,你在蓟州别偷懒,本官等你的好消息。”郑宰相说。


    “知道了。”杜悯没有丧气,他日李氏若发现自己在其中捣鬼,李老大人若不愿意再指点望舟学艺,大不了让望舟再另拜一个师父。


    “今晚是在这里歇下,还是回驿站?”郑宰相有意送客。


    “回驿站吧。”杜悯不想明早还要对着这张老脸吃早饭。


    连夜赶回驿站,杜悯回屋洗漱过后,听侍从说他侄子找来了。


    “哪个侄子?”杜悯问,“叫什么?”


    “叫杜锦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杜悯一顿,这叫什么事?他都打消念头了,人质又跑到他跟前了。


    “您认识吗?”侍从问,“他是被府里的护卫送来的,据说是杜郎君的吩咐。”


    杜悯一听,立马说:“把他给我喊过来。”


    锦书从睡梦中被薅醒,一脸睡意地被带到杜悯面前,看着面前身着里衣披着银黑色披风的男人,他一时不敢说话,甚至遭不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想要后退。


    “你怎么把自己吃成这个模样了?过年待宰的肥猪都不如你膘厚。”杜悯一脸的嫌弃,“几百亩地的收成都吃进你肚子里了?你小时候也不这样,你娘就没管你?”


    锦书讷讷地说不出话。


    “你能把自己吃成这个德行,竟然还有志气来投奔我,真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过来?过够了肥得流油的日子?”杜悯真心询问。


    锦书气得满脸通红。


    “算了算了。”杜悯摇头,他问起关键的:“你去过怀州?见过你二叔二婶?”


    “是,我去年腊月二十抵达洛阳,下船后被我二叔接去了怀州。”


    “你二叔竟然还认得出你?真是好眼力。”杜悯佩服,“然后就派人把你送到幽州了?中间有没有出什么事?”


    “我二叔起先有意让我回吴县,后来收到你的信,我自己决定要过来,他就没阻拦。”锦书回答,“不是我二叔去洛阳接我的,是他派了人在渡口摆个寻人的摊子,我下船看见了。”


    “你过来,你二婶阻拦了吗?”杜悯关心孟青的态度。


    “没有,只嘱咐我给我娘回封信。”


    杜悯敲敲手指,他陷入了沉思,他二嫂二哥真信了他在信上写的糊弄鬼的话?


    “三叔,我能跟在你身边做事吗?我不想再回村里了。”锦书小心询问。


    “你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把你再送回去。”杜悯心想这都是天意,他之前都放弃了,老天硬要让他留一手。


    “跟你娘去信报个平安,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杜悯朝外喊一声,等侍从进来,他吩咐:“这是我老家的侄子,把他交给我的护卫,半年内,让他瘦下来。”


    侍从应是。


    “别因他是我侄子就对他有优待,苦活儿累活儿都带上他,办不好差该罚就罚。”杜悯直接当着锦书的面交代。


    第250章 总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不怕累吧?”杜悯像是突然想起正主还在自个儿面前, 他敷衍问一句,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说:“怕累也忍着, 来到我这儿就要听我的话,受不住就回吴县去, 回去了就别再来找我。”


    锦书讪讪一笑, 他这会儿已经后悔了, 这跟他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他在家连收两封他三叔的信, 心想是他三叔发达了,要提拔自己的亲人, 他过来可以过上使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凭借这个信念,他咬牙熬过了风餐露宿的苦, 从南到北,一走就是半年,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待遇。


    “要回去吗?”杜悯试探。


    锦书搓搓手,“算了,我都已经来了。”


    杜悯冷笑一声, “呦?你还真心动了?你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仅不会看眼色, 连正反话都听不出来,小时候看着还有几分机灵气啊。”


    锦书闭上嘴。


    杜悯抬手打发侍从出去,他扯了扯披风在床边坐下,随口问:“你爷奶还健朗吗?”


    “健朗, 能吃能睡……”


    “不会跟你一样吧?一个人有两个人粗。”杜悯觑着他的体型,真是糟蹋了他当年用心取的好名字。


    “村里人都说我这是有福气。”锦书忍着气愤小声解释,“而且我还瘦了,已经瘦很多了, 至少有二十斤。”


    “你的日子过得的确舒心。”杜悯看出来了,锦书害怕他,但在承受他的贬低时,会忍不住想要辩解,这意味着他在村里的日子是没受过打压的,甚至受村里人的吹捧,导致他对自己有过度的自信。


    “都是托三叔的福。”锦书奉承一句。


    “说你爷奶。”杜悯不吃这套。


    “我奶圆润了一点,我爷还是干瘦的,他气性大,动不动就不吃饭。”锦书说。


    “因为什么生气不吃饭?”杜悯盯着他问。


    “他喜欢乱跑,经常去村里的族学捣乱,我爹娘和村里人管他,他就生气。”锦书目光闪烁。


    杜悯听出来了,什么气性大不吃饭,应该是他大哥大嫂气老头子不消停,罚他饿肚子。


    “你爷奶的嗓子有好转吗?”杜悯盯着他问。


    “没有……”锦书下意识看向他,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他吓得赶紧扭过头,反应极大。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吃人?”杜悯站了起来。


    锦书吭哧着说不出话,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杜悯不作声,看着他抓耳挠腮。


    “是、是村里人胡说八道,有人说我爷奶是你弄哑的……”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又高亢道:“我是不信的,我还跟那些满嘴胡吣的贱人打过架,他们都被我打服了,没人再敢胡咧咧。”


    “你打架,你娘没训你?”


    “没有,我娘让我去打,我打了之后,她还上门指爹骂娘地骂。我娘骂过之后,我大爷也会上门训斥,威胁他们不能再去族学读书了。”


    杜悯可算听到一个舒心的消息,“明日我让余侍从给你娘和你大爷买点好东西寄回去,你今晚把信写好,明日和包裹一起寄出去。”


    “哎。”锦书应下。


    “你娘费心了,把你养得挺好。”杜悯回过味了,锦书的这个德行估计是李红果故意养成的,她要用安逸懒散的日子磨掉锦书的棱角和野心,用口腹之欲填塞对名利的渴望,避免他来攀附自己的权势。


    锦书可算听到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你没读多少书吧?”杜悯问。


    “我娘说杜家湾的灵气都被你带走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也不会有出息,还不如不吃读书的苦。”锦书理直气壮地说。


    杜悯沉默了。


    锦书觑着他,忐忑了起来。


    “你明天离开蓟州,回吴县吧。”杜悯开口。


    “啊?可是我才来。”锦书又不愿意了,“要不我回怀州?我不想回杜家湾。”


    杜悯顿时变了副嘴脸:“你没那么好命,不回去就跟在我身边做事。”


    锦书“噢”一声,不说话了。


    “回屋写信去。”杜悯把人打发了。


    锦书提起一口气,尽量减轻腿脚上的力度,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等等。”杜悯又想起一个事,“谁跟你打过架,把名字都写下来交给我。”


    “三叔,你要替我出气?”锦书惊讶,“不用了,都是一个村的……”


    “只写在背后坏我名声的。”杜悯发现他不把话说明白,这个似蠢非蠢的人理解不了。


    “噢。”锦书走两步,又不放心地问:“三叔,你要怎么着他们?他们已经被我教训了,也悔改了。”


    “你不像你爹的儿子,倒像杜老二的儿子,不对……”杜悯摇头,他看着门口的人,锦书能出现在这里,证明杜老二也不再是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


    “记得写下来,明早交给我。”杜悯不跟他解释。


    锦书欲言又止,最后揣着一腔的担心走了出去。他总觉得他说错话坏事了,但也不敢在信里跟他娘说,只好一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修修改改,写出了一份名单。


    门突然被叩响,锦书侧耳细听,门外真有人,“谁啊?”


    “郎君,我得大人吩咐,带你跟我们一起去练早功。”护卫总领隔着门说。


    锦书开门一看,月亮还挂在天上。


    护卫总领看清他的体型,为难地咂一声。


    锦书一听这声音,就想起了他三叔嘴里嘲讽的话,到嘴边的退缩之语及时打住,他换身衣裳跟了出去。


    踏出这一步,锦书受苦的日子开始了,护卫总领一点没拿他当外人,练早功时他一旦偷懒就挨鞭子,护卫总领挥着鞭子打得他满地爬,还约束他的食量,一旦发现他偷吃就给踹进河里泡冷水。办差时,他要抡着锄头给农户帮忙挖地、帮木匠砍树抬树、帮倒夜香的老头拉车挑粪、守在货仓给蕃商扛货赚钱、给军屯里的老府兵顶役去开垦……


    锦书前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在半年内都补回来了,他累得哭爹喊娘,跪在杜悯床边求着要回吴县,甚至逃跑过,无一例外,哭过闹过之后被押着继续干活儿。


    这日,杜悯从外面回来,走进驿站,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速退”两个字。


    “收拾东西,一柱香后离开。”杜悯快步走出去通知一声,立马回屋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锦书坐上马车,由护卫护送着驾车离开驿站,出了蓟县,马不停蹄地一路向西。


    “三叔,出什么事了?”锦书问。


    “大人,后方似乎有追兵。”护卫总领驭着马过来报信,“为了大人的安全,属下认为可以兵分两路,您换马在前方的岔路口改道,往南去易州。”


    “三叔,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有追兵?你不是个大官吗?”锦书急了。


    “闭嘴!”杜悯厉色斥道,他朝外说:“听你的,换马。”


    马车停下,杜悯拎起最重要的一个包袱,里面都装着他收集的罪证,他骑上他的马匹,看着地上急得打转的另一个人。过了半年,锦书跟来时判若两人,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三叔,我怎么办?”锦书盯着其他人胯下的马。


    杜悯指向一个矮小的护卫,“郭虎,你下马,剥去身上的衣裳,在此处寻个掩身的地方藏起来,事后返回蓟县打听情况。余者分两路,一路随我向南,一路带着空马车向西,替本官引开追兵后,弃了马车抓紧时间逃命,不要试图反击。一个月后,我们在易州汇合。”


    话落,身材矮小的护卫已剥去身上的差服。


    杜悯示意锦书上马,他拽着缰绳,一马当先往南去了。


    一拨护卫跟随,另一拨护卫护着马车极速向西而去。


    锦书吓得手软腿软,踩着马镫差点上不去,看两拨队伍已远去,他吓得嚎了两声,咬紧牙憋着一口气爬上马,催马追了上去。


    杜悯一行十人驭马跑到半夜,马受不住了才停下,停下也没歇,人牵着马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天亮,一行人来到易州、幽州、蓟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在小镇上暂时落脚。


    在小镇休息一天,补充了粮草后,一行人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一路,锦书都很沉默。


    十天后,杜悯在易州驿站住下,锦书找到他,坚定地说:“三叔,我这次是认真的,我要回吴县。”


    “胆子吓破了?”杜悯瞥他一眼,“我这个有权有势的都不怕,你怕个蛋。”


    锦书不理会他的话,“我明天就走,你不让人护送我,我自己离开。”


    “行,你一路讨饭走回去。”杜悯抖开软布擦脚,不再看他。


    “我想回去。”锦书盯着他,“你没说我跟你做事还要押上命。”


    “也没人跟我说。”杜悯耍赖,“你这不是没死吗?”


    “快死了。”


    “怎么快死了?”


    锦书摊开两只手,半年前,他一双摸不到骨头的手,如今遍布疤痕和茧子,眼下掌心横亘着两道血痂和血痕交织的擦伤,这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我的手磨烂了,大腿也磨烂了,伤口都溃烂了。这个活儿我不干了,我要回吴县,再也不出来了。”锦书说。


    “去看大夫,上点药就好了。”杜悯平静地说,“一点小伤罢了,死不了。以你这动不动就打退堂鼓的德行,你要是生在北方,年年服兵役,赶上战事,你当逃兵?”


    “我不干了!你听不懂人话?”锦书大吼一声。


    杜悯脸色一变,他抄起床边放着的腰带劈头盖脸地抽了上去,皮革制成的带身落在脸上,立马浮出一道红痕。


    “你在跟谁大呼小叫?”杜悯冷眼看着他,“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锦书攥着两只手,气喘如牛地瞪着他。


    “怎么?还想打我?”杜悯又抽上一鞭子,“遇到危险了,你知道跑了,你是跑了,留我在这儿搏命?老子在外面求生躲死,过得跟个孙子一样,是为了养你这个爷?”


    “我要你养什么了?我是入国子监读书了?还是住你的刺史府了?我使奴唤婢了?”锦书大声问,“就是陪你搏命也轮不着我。”


    杜悯冷笑一声,“装你爹个蛋,我赴京赶考时你都七八岁了,记不得你那时候过着什么日子?没有我,你能在村里吆五喝六?你能吃得肥头大耳?你果真是我杜家的种,眼皮子翻得高,看不清自己是什么德行。想住刺史府?想入国子监读书?想使奴唤婢?你闹着回吴县干什么?我不是给你机会了?”


    锦书被骂得抬不起头,他辩驳道:“我不干了,我不想过使奴唤婢的日子,我也不要这个机会,我要回去。”


    “回啊,我拦着你了?”杜悯放下腰带,“出去,立马滚。”


    锦书不动,眼下已十月,易州天已冷,再有大半个月估计会下雪,他身无分文地出走,会冻死在路上。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杜悯喊。


    “是你让我来的,你要给我路费。”锦书厚颜伸手讨钱。


    “你是谁?”杜悯问,“你以为你踏出这个门,我还是你三叔?我管你是死是活。”


    侍从进来,杜悯挥手,“赶他出去,不准他进驿站。”


    锦书震惊地看着他。


    “这位郎君,请。”侍从开口。


    锦书气冲冲地走了。


    侍从把人送出去,又进来禀报:“大人,郎君出了驿站往南去了,要不要派人跟上?”


    “跟上,看他要干什么。”杜悯头疼,最后要是用不上这个人,他亏大了。


    锦书靠这半年锻炼出来的蛮力去帮人扛货赚口粮钱,夜里则是歇在城隍庙,结果被乞丐团伙盯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厚衣裳还被抢了。


    他在外熬了十天,还是低下头去杜悯面前求饶。


    之前带着马车引开追兵的五个护卫和回蓟州打听消息的护卫都找来了,也带来了新的消息,幽州都督前脚被传唤入京,郑宰相后脚就带兵抓捕都督府的官吏,连带蓟州的盐官、都尉等一干官员也被抓得七七八八。


    “据说是幽州和蓟州的官员跟蕃商勾结,贩卖私盐和奴隶。”郭虎说,“如今蓟州到处张贴着告示,寻找逃走的犯官和蕃商。”


    “收拾东西,立马回蓟州。”杜悯怀疑自己上当了,那拨追兵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郑宰相调走他,是不是不想让他分功?


    “这时候回蓟州?”锦书吓得面无人色,“郭护卫不是说还有犯官潜逃在外?对方万一狗急跳墙对你下手呢?”


    杜悯不理他,他拿上几样紧要的东西快步出门。


    锦书犹豫了几瞬,他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求到一匹坐骑,跟着离开了易州。


    “三叔,我就是个拖后腿的,留在你身边也帮不上忙,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走?”锦书追上去迎着风大声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帮不上忙没事,可以在我死的时候陪葬。”杜悯轻快地说。


    “陪葬你也不稀罕用我,你对我没什么感情,葬在你身边你会嫌烦。”锦书戳破他的谎言,“你一定有目的。”


    “对,有用到你的时候,你安心待着。”杜悯高看他一眼,他甩起马鞭,高喊一声:“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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