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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花园小径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树叶,沙沙响。

    段寺理独自坐在老旧教堂门口的秋千旁,绳索随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花园尽头,少女单薄的身影缓缓靠近。

    还以为有鬼坐在秋千上,走近了才看到…是段寺理。

    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他身上那种孤寂感,从来没有散去。

    月光下,少年皮肤白如绸缎,轮廓利落。

    秋千停下来,一半侧脸在月光下,一半埋入阴影,晦暗不明。

    行动…已经接近尾声。

    想到许言残酷的计划,再看他,许洇鼻头有点酸酸的感觉。

    “等你很久了。”段寺理平静地说,“怎么才来。”

    “工作啊。”许洇笑了,“有些难缠的家伙,总得摆平了再过来。”

    “你这么说,显得我很不负责。”

    “怎么会,我们主席当然是最负责的那一个。”

    “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想早点见到你。”段寺理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即便是说这样的话。

    他牵过许洇的手,她第一次,在他眼中…在他那双永远凝视前路,永远坚定不移的眼神里,看到一丝茫然,“像生病了。”

    许洇走到他身后,轻轻推秋千:“这算是…迟到的表白?”

    “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许洇站在他身后,幸好是在身后,他才看不到她眼神一闪而逝的难过。

    她从后面圈住了段寺理的颈子,贴着他的脸,很认真地说:“段寺理,我也喜欢你。”

    便在这时,操场那边传来了混乱骚动。

    似乎

    出事了。

    两人没有耽误,匆匆赶到操场。

    同学们一个个也都是看热闹的心态,争前恐后朝前凑,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好像是苏晚安出事了。”

    “苏大小姐能出什么事。”

    “说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神志不清呢。”

    段寺理一到,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俩人走进去,才看清被围在中央的苏晚安。

    她跌跌撞撞在操场上疯狂奔逃,脸上的妆都花了,粉底被眼泪糊成一片,狼狈不堪。精心打理的卷发,也如同乱草般,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嘴里念念有词,对着每一个方向胡乱喊叫:“有鬼!后山有鬼!是我姐姐…不!是苏懿之!是苏懿之那个贱人的鬼魂!她又活过来了!!”

    “救命!救命啊,救救我!”她扑向旁边一个女生,抓住了女生的长裙子,绝望呼喊,“她来了,她来找我复仇了,她要索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啊!救救我!”

    女孩被她吓得魂飞魄撒,赶紧躲回人群中去。

    苏晚安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个人说:“她回来了,苏懿之回来了,她来找我索命了!”

    突然,她停住脚步,朝着许洇所在的方向,眼神怨毒,又充满恐惧地咒骂——

    “苏懿之!你这个贱人!你本来就该死!”

    “凭什么!凭什么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最恨你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苏懿之,你活该!”

    “当年那艘船…那艘船就是我爸动的手脚!那又怎样!你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都该是我的!”

    ……

    周围一片安静。

    同学们一个个都听傻了,飞快地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今天这瓜,吃得那叫一个痛快啊!

    “你要寻仇,你去找我爸啊!你不敢找他才来找我!苏懿之,你这个贱人!”

    “不不不,你不要来找我。”

    她一会儿疯狂威胁,一会儿又色厉内荏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颤抖,惊惶地哭喊着,“你不要来找我,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害死你的,你去找我爸,你去找他!你不要找我!”

    教务主任和一众老师们校董们匆匆赶到,MISSRiley眼见白天还好好的人,忽然失去理智,变得疯疯癫癫,连忙向人群问道:“怎么回事?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有同学道:“九点多的时候,我看到苏晚安去学校后山枯井那边了。”

    此言一出,同学们瞬间炸锅——

    “靠!不会是撞鬼了吧。”

    “对啊,那边闹鬼她不会不知道吧!”

    “真的是鬼吓的吗?”

    “看起来像,她不是一直在叫苏懿之吗?”

    众人望向苏懿之。

    人群中,苏懿之无辜地甩锅:“不关我的事啊,我一直在园游会参加活动,大家都可以给我作证!”

    校董脸色铁青,见苏晚安满口的胡言乱语,生怕她失去理智说出点什么不利于苏家的东西来,连忙叫来几个男生:“快,快把她送回苏家再说!”

    几个男生上前,费力地架起仍在挣扎嘶喊的苏晚安,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经过许洇身边的时候,苏晚安瑟缩着,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也不复存在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

    “不关我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我爸,不要找我。”

    “不是我搞的你,是我爸,船是我爸做的手脚,你去找我爸。”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洇。

    仿佛看到了比鬼魂更恐怖的存在。

    许洇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毫无波澜。

    而段寺理,也顺着苏晚安惊恐的视线,望向了人群中的许洇。

    蹙起眉峰,目光沉沉。

    “你们愣着干什么!”校董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了,“快把她的嘴堵住啊!别让她胡言乱语了!”

    男生们闻言,慌忙从地上捡起一块褪色的彩色塑料布,也顾不得脏,胡乱就塞进了苏晚安嘴里。

    苏晚安的嘴倒是堵住了,但是学校里一众吃瓜群众的嘴巴,怎么可能堵的住。

    尽管校董们,领导们一再地阻止、甚至威胁同学们不许乱说话,必须删除今晚录下的视频。

    但还是有不少兴奋的同学,现场就把刚刚那段视频上传到社交网站了。

    苏晚安终于被带离了现场。

    现场的同学们还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段寺理立刻吩咐手底下的人,去调取校内所有监控。

    今天晚上,恐怕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

    静姝楼天台楼顶,狂风猎猎。

    铁桶里,燃了一簇火焰。

    戚幼薇将贞子的头套和白床单做的衣服,全部扔进铁通里烧得一干二净,回头望向许洇。

    许洇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片浸湿的纸巾,温柔地擦拭着她脸上残余的恐怖油彩妆容。

    戚幼薇眼睛蓦地红了,眼泪滚落下来,扑进许洇的怀里,哽咽地颤抖了起来。

    “我知道是你,我一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回来了…”她把脸埋在许洇肩头,声音闷闷的,“你该早点跟我说。”

    许洇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一只手在她起伏的后背上轻轻拍抚着。

    等她平静下来,她将指尖按在了戚幼薇苍白的唇瓣上,比了一个无声的“嘘”。

    戚幼薇红着眼,用力点头:“我不会说,我对路麒都不会说!不关你是洇洇还是…她,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许洇笑着用掌腹轻抚摸她哭花的脸蛋:“我很想你。”

    “我也是。”戚幼薇用力地牵着她的手。

    桶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堆灰烬,被夜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许洇和戚幼薇回了宿舍,关上门,戚幼薇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问题,才终于问出口:“池欢意,她平时那么讨厌我们,怎么会愿意帮你做局,引苏晚安去后山?”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许洇再次提醒,“是她自己心里的鬼,把她吓疯的。”

    戚幼薇连连点头:“对!是她自己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鬼敲门才怕成这样!”

    “周雨柔事件,池欢意已经被拉出来挡刀了,如果找不到当事人,池欢意大好的青春都得在牢里度过,她才是最恨苏晚安的那一个。周雨柔的事情,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她凭什么帮她背锅。”

    “那为什么出来之后,苏晚安还要跟她当朋友,就不怕她算计她吗?”

    许洇望向窗外浓稠的黑夜:“傲慢到极致的人,眼里只有自己,她怎么会看得到别人内心的痛苦。”

    ……

    这个计划,几乎完美。

    但也有不完美,比如苏晚安找来的那三个小流氓,当晚许言的人几乎都要把整个澳港湾翻了一遍,都没能找到这三人。

    如果这三个人找不到,一则苏晚安企图伤害许洇的证据落不到实处的,二则…也容易留下隐患。

    许洇告诉许言,就算掘地三尺,也必须找到人。

    可奇怪的是,这三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毫无踪影。

    苏晚安陷入了精神危机,每天抱着膝盖魂不守舍,说她看到鬼了,说苏懿之来找她寻仇了。

    苏竣成压根就不敢报警,怎么可能报警,如果苏晚安在警方面前说出什么来。

    哪怕疯子的话不足为信,可媒体呢,舆论呢!

    他只有把苏晚安藏在家里,才足够安全,现在网上那段苏晚安发疯的视频,已经全网飘了,当年苏懿之全家海难失事事件,又被

    无聊的网友们拿出来深扒细扒,现在苏竣成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被烧得团团转了。

    苏晚安肯定是不能呆在国内,每天都有记者蹲守在家门口偷拍,必须把他送走。

    学校这边的调查仍在在继续。

    监控视频里,当晚去学校后山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段寺理知道学校里,花园里每个监控的所在位置,所以他过去的时候,走的是一条没有监控的路,画面里自然找不到他。

    但许洇,还有其他一些的同学,差不多十来二十个的样子…都出现在了关键路口的监控里。

    不过大部分同学都有相互的证明,只剩许洇一个,没有证明。

    教务处的调查会上,所有人望向许洇,希望她给出一个答案来。

    许洇遥遥望着段寺理。

    长桌尽头的段寺理,一言不发,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审视着她。

    在苏晚安出事那晚,当她如此恐惧地望着许洇,从她的眼神里,段寺理已经猜到了端倪。

    她故意把约会地点选在后山,恐怕,也是想借用他…来摆脱嫌疑。

    那天晚上,段寺理就已经在监控视频里看到了许洇去往后山的时间,比和他约会时出现的时间,整整晚了半个小时。

    调查会开始之前,段寺理找过许洇。

    “那半个小时,你在哪?”他直接问。

    许洇答得很平静:“没找到教堂,找了很久。”

    可是谁能证明?

    没有人。

    虽然她嘴上掩饰,但段寺理能从她眼底看到真相。

    她眼神赤裸裸直视他,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件事,与她有关。

    又一次,又一次她利用了他,算计了他,借用和他约会这件事,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不,不是嫌疑,这件事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这一次,段寺理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了。

    他低笑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多少带了点无奈:“许洇,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我…没有这么说。”

    “我说过了,下不为例,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还是你觉得,你已经把我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她很少有瞒得过段寺理的事情。

    终于,小姑娘叹了口气,对他如实说道:“苏晚安想像对付周雨柔一样搞我,我不过是先发制人,我没觉得做错了。”

    段寺理似乎对这句话,并不惊讶,因为在昨晚他已经找到了那三个被苏晚安收买的男生。

    “我没说你做错了。”段寺理沉沉地说,“但我不喜欢你瞒着我谋划这一切,如果你事先就有所察觉,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不值得你信任,还是…我也在你的局中?”

    许洇下意识地摇头。

    他太敏锐了,太敏锐了…

    “我怕你,还是会帮苏晚安,我怎么能确定你是站在我这边的。”许洇终于不再平静了,“我没有自信,段寺理…”

    段寺理嘴角冷淡地提了提:“你一直在找那三个男生,对吗。”

    许洇蓦地望向他。

    “计划唯一的缺漏,就是那三个被苏晚安买通的男生,不知所终了。”

    “段寺理…”

    唐慎找了过来,打断了他们,对段寺理说:“调查会要开始了。”

    ……

    会议上,保卫科的人带着三个外校男生走了进来。

    “视频里拍到当晚混进来的就是他们,学联会那边配合我们一起把人就出来了。”安保人员看了段寺理一眼,段寺理点点头。

    他们将人往前一推,“让他们自己说吧。”

    那三人眼神躲闪,磕磕巴巴地交代了苏晚安找上他们的经过。

    她给了他们一笔钱,要求他们万圣节当晚乔装混进葡菁高中。

    那三人支支吾吾地交代了苏晚安找他们的来由,留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装扮之后在万圣节晚上,混进葡菁高中。

    说话间,他们看了许洇一眼,小声说:“要、要我们…把…把那个叫许洇的…绑到后山去…去那个…搞坏她的名声。”

    “但我没有那样做!”另一个男生着急着抢白,辩解道,“我们越想越害怕,所、所以我们进了学校,溜达了一圈,就走了,我们确实没有去后山,求你们不要报警,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我们知道错了!”

    “你确定是苏晚安指使你们的?”MISSRiley立即追问。

    “是、是啊,我们还有录音证据!”一个男生慌忙摸出手机,放在了桌上,“苏晚安要我们…把她…把她搞脏…”

    录音放完,长桌尽头,段寺理指间那支铅笔,“啪”一声脆响,竟被他生生折断了。

    再一次听到,还是会有滔天的愤怒。

    许洇看着他,这一刻,她才最终确定…

    许洇原计划里,是许言派了人过来,把苏晚安买通的那三个男生搞定。

    但她哥的人昨晚告诉她,人不知所终,澳港湾翻了个遍都找不到。

    现在她总算明白前因后果。

    人被段寺理截胡了,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件事的?如果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那这一步一步…就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终于,长桌尽头,段寺理随手将那断成两截的铅笔扔在桌上,缓缓道——

    “事情很清楚了,把人和证据送公安。”

    “许洇是受害者,没必要再查了。”

    第52章

    那三个小流氓的证词曝光,再一次将苏晚安的舆论,推向了风口浪尖。

    对她忽然精神失常原本还有些同情的网友,现在众口一词地声讨她——

    “报应来的这么快吗!”

    “所以想搞鬼的人,自己走夜路撞鬼了吧!”

    “真的,我觉得她就是自作自受,想害别人终害己。”

    “她之前那次,还有人记得吗,那次用钞能力让受害人都开口帮她脱罪,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胆子可真肥啊,可惜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所以她到底怎么疯的,有人知道吗?”

    “谁知道,撞鬼被吓疯的呗,那晚万圣节啊。”

    ……

    这一次,苏家的态度倒是非常令人玩味。

    本该报案让警方彻查的苏家,完完全全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对外宣称,苏晚安自上次保释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正常,所以这次事件,应该只是意外,不需要警方介入调查。

    苏晚安现在满口的“胡言乱语”,要是一不小心对警方说出点什么来,苏竣成那可就火烧眉毛了。

    他必然要杜绝现在精神失常的苏晚安接触警方,甚至接触公众媒体。

    苏家家门口蹲满了记者,都想要深扒苏家当年那庄豪门血案,苏竣成已经着手安排,要把苏晚安送出国了。

    万圣节风波之后,葡菁校园重新归于平静,进入了期末备战状态。

    留在A班最重要的事情了结,下学期,许洇要进S班。

    期末考,至关重要。

    从图书馆出来,许洇和戚幼薇路麒去了奶茶店,买了杯热烘烘的奶茶。

    付款的时候,一双修瘦漂亮的手抢先一步,“滴”一声扫了码。

    许洇回头,便迎上那张深邃漂亮的五官。

    段寺理穿了件加绒的奶白色卫衣,少了平日里穿制服的精英感,整个人透着股柔软的日常气息。

    帅还是帅的,从他进来到现在,女生们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但他只看得到许洇,朝她走过来,对戚幼薇说:“借你闺蜜几分钟。”

    戚幼薇调皮一笑:“主席要借人,别说几分钟,几个小时都行啊。”

    奶茶递过来,段寺理自然地接过,替许洇插上吸管,然后牵起她的手,把人带到走廊末端的最后一个位置,坐下来。

    “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回哪儿?”许洇没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回善邦。”

    段寺理将奶茶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甜腻腻的,冬天特有的温暖。

    “还没放假呢,先把期末考考了啊。”许洇漫不经心说,“听我哥说的,我爸一直在澳大利亚那边忙,顾不上我们,说不定这个假期我都可以不回去。”

    “不行。”

    段寺理突兀地打断了她,意识到自己语调急促,放缓了调子,“不行,许洇,你必须回去。”

    “为什么呀。”许洇靠近了他,亲昵地抱着他结实的手臂,像只撒娇的小猫,“你舍得我走?”

    段寺理垂眸看她。

    不敢想,一整个假期见不到她,会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更不敢冒险。

    “苏晚安的事,你搞太大了。”他沉声说,“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败露,但以防万一,你最好提前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许洇背过身去,靠着他手臂,有恃无恐地说,“我是受害者,好吧。”

    “许洇,我没跟你开玩笑。”

    许洇转过身,用耳语问他:“你什

    么时候知道我的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怀疑,是从你故意漏分进A班开始,艺术绘的事情,苏晚安蠢得让人头痛,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大概率买通了她身边的人。”

    “你还真会装,装得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确有不知道的事。”段寺理看着她,“譬如,你怎么把她吓得发了疯?”

    许洇连忙辩解:“才不是我吓她咧,是我跟贞子同学在井边玩,她自己闯过来被吓坏了。”

    “贞子同学?”

    “对啊,贞子同学,不过,不过就算是你,我也不能说她是谁。”

    段寺理目光扫过窗边高脚椅上,正和路麒喝奶茶的戚幼薇:“看起来,她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许洇默了默,说道:“都是我的计划,其他人,都只是配合我。”

    “解释什么,我已经站在你这边了,还会动你身边的人?”

    许洇耸耸肩,故意说:“谁知道你会不会为你的未婚妻报仇呢。”

    “按你说的,苏晚安被贞子同学吓疯,为什么口口声声喊的,却是苏懿之?”

    “唔…”

    顶着段寺理那双审视的深沉目光,许洇稳了稳心态:“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苏懿之同学啊。”

    段寺理仍旧盯着她。

    “寒假我不想回去。”许洇转移了话题,“寺理,我们出去旅行,你觉得怎么样?”

    “行。”段寺理应了下来,“有时间,我来善邦旅行。”

    “……”

    许洇看出来了,让她提前回去这件事,根本不是商量,而是他已经做好的决定。

    “你敢来,”她鼓了鼓脸颊,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虽然没什么威慑力,“小心我把你卖了哦!”

    段寺理端起她面前的奶茶,就着她刚喝过的吸管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行,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我卖了。”

    他目光落在她气鼓鼓脸颊上,带着纵容的笑。

    许洇被他看得耳根微热,伸手想把奶茶抢回来,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藏到桌下,紧紧地牵住。

    ……

    戚幼薇想叫许洇一起去上晚自习,旁边的路麒朝窗边努努嘴:“你看那两位,像是能分开的样子吗?”

    戚幼薇望向他们。

    许洇已经掏出了练习册,摊开在桌面上,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

    段寺理则靠坐在她旁边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许洇专注的侧脸上,停留几秒,又移回字里行间。

    两人都保持着必要的克制。

    没有黏腻的举动,甚至连对话都很少。

    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奇妙地共享着同一片空间。

    不算特别亲昵,但很神奇,仅仅只是日常的这种相处,莫名就是很登对。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并肩而坐,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甜蜜。

    戚幼薇托着腮帮子,羡慕地看着他们:“这就是势均力敌的爱情吗?”

    路麒说:“我倒是觉得,主席好像没有一年前那么冷了,气质都变了,感觉…温柔了好多?。”

    “果然,爱能让人心重新长出血肉啊。”

    段寺理也注意到两个人在远处暗中观察,小声蛐蛐。

    眉头一皱。

    路麒和戚幼薇接收到“驱逐令”,默契地对视一眼,飞快地收拾东西溜了。

    ……

    段寺理在学习方面,确实没的说。

    数理科目帮许洇押的题,还真让她押中了,导致最后几门的数理课考试,相当顺利。

    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的教室,许洇打开手机,给置顶的人发去消息:“全中,下学期稳了,提前请我的同桌哥吃个饭啊,想吃什么?”

    几乎是同时,段寺理的回复跳了出来。

    4:“晚上回一趟老宅。”

    许洇看到这几个字,是有点失望。

    从早上起,她就盘算着考完试要和他一起吃顿饭,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整天。

    此刻却落空了。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她抿了抿唇,还是飞快地打字回复。

    Butterfly:“我现在不饿,可以等你啊。”

    车上,段寺理看车窗外沉沉的阴云天。

    大风呼啸,树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凄厉的呜咽。

    过去他和段明台会面,时间也不会太长。

    4:“晚八点,汀崎烧鸟。”

    butterfly:“【亲一口】”

    段寺理看着那个跳出来的亲亲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宅的茶房,是段明台用来静心的地方。

    他在茶房摆了一桌围棋局,厚重的紫檀木棋桌,价值不菲。

    一壶茶煮沸,茶香袅袅。

    段明台示意让段寺理坐过来,他约他对弈。

    以前,段明台其实很少跟段寺理有这样的互动。

    他一直把他当小孩,亦或者就是棋局上的一颗棋子。

    但苏懿之事件之后,段明台才真正将目光投注在段寺理身上,将他视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甚至需要警惕的对手。

    “哥。”段寺理走进茶房,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

    “过来,陪我下一局。”

    “哥你知道的,”段寺理走进茶室,“我棋艺不精,怕是扫了你的兴。”

    “心有纵横丘壑,怕什么棋艺不好。”

    段寺理听出了兄长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他没再推辞,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段明台察觉到了他想尽快下完这盘棋,走的每一步,都是又快却又险的路子。

    “怎么,有约会?”

    “还没吃饭呢。”段寺理指尖捻着白玉棋子,“跟朋友约了。”

    “女同学?”

    “哥,连我私底下和谁交朋友都要管,你是不是太闲了?”

    “因为知道你的分寸,我才不管你私底下跟谁来往,跟什么人结交朋友。”段明台嗓音沉沉,“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段寺理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冷寂:“苏竣成他女儿只要还有一条命活着,我就必须得娶,我很清楚这件事,不用哥哥提醒。”

    “你很清楚。”段明台面无表情地吃了他的子,吃掉段寺理一片白棋,“但那位许洇同学,好像不太清楚。”

    段寺理捻着的白子骤然停住,抬头,眼神瞬间凌厉:“段明台,你要做什么?”

    段明台轻松地笑了下:“别误会。我对许家这个女儿没意见,你的私生活,我也懒得过问。”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棋盘边缘,“只要苏晚安还吊着一口气活着,她活成什么鬼样子,我根本不在乎。”

    段寺理手里白子一松,落到了对应的棋盘上,正好是段明台的死穴。

    他抬起沉黑的眸子,看向他。

    “那姑娘的聪明劲儿,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一次,两次,借刀杀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段明台慢条斯理地落了子,“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我能查到的,你以为苏竣成那个老东西,会查不到?”

    段明台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段寺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蓦地站了起来,飞快地摸出手机给许洇打电话。

    电话那段,只有嘟嘟嘟的声音,却无人接听。

    段寺理一连打了十多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不再耽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老宅,脸色铁青地坐到车上,吩咐司机去汀崎烧鸟。

    司机见他如此急切,不敢有丝毫迟疑,油门踩到了底。

    车子在阴沉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霓虹,变成了模糊的光带。

    汀崎烧鸟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店内却没有许洇的身影。

    周围的街上,四处找遍,看不到她。

    段寺理很

    清楚,十有八九,人已经被绑了。

    苏家,或者说,苏竣成…那些人手段有多黑,有多不择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连至亲骨肉都能算计到死的人……

    段寺理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和焦灼,重新坐回车厢内。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段明台的号码。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哥,给个地址。”

    段明台笑了:“怎么想的,问我要地址?”

    “既然你要对付的人是我,当然会给我地址。”

    段寺理沉声说,“不听话的棋子,就该废掉了不是吗,否则,你也不会今天故意给我透消息。”

    段明台随手将指间的棋子扔在紫檀棋桌上,慢条斯理说:“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聪明。”

    要真让这小狼崽子长起来,反咬他一口,这么多年的谋算就白费了。

    “所以,不如借苏竣成之手,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段寺理一字一顿地说。

    “南郊108厂房,快点去。”

    段明台拉长了调子,提醒,“迟了,就来不及了哦。”

    ……

    迈巴赫赶到的时候,南郊108废弃厂房,大火正熊熊燃烧。

    黑烟漫漫,厂房的铁皮外壳,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周围不见人烟。

    许洇声嘶力竭的呼救声传来,她就在大火燃烧的厂房里,她还活着。

    段寺理下意识地就要往火里冲,身后司机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拖住他的胳膊,几乎要把他拖倒:“少爷,您疯了吗!这火烧得太大了,根本救不了,没法救!进去就是送死!”

    段寺理看着浓烟袅袅,一颗心渐渐沉入了深渊,眼睛红了,盯着那浓烟滚滚、烈焰翻腾的入口。

    “少爷,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想想来时路,多不容易…”

    司机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丢了一切啊,你哥就是想让你冲进去送死,你要跳进他的圈套里吗!”

    厂房里,许洇那声嘶力竭的呼救声,仿佛被浓烟呛住,变得微弱、断续。

    不值得的人?

    如果她是不值得的人,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

    清晨第一缕阳光,雨后叶片上的剔透露珠,深夜里猝然绽放,又寂然湮灭的烟火…

    这些他曾经视若无睹、甚至觉得虚无的东西。

    在这一年里,却因为她的存在,被赋予了真实的美好。

    是她,让他这具早已习惯了冰冷算计、如同行尸走肉的枯萎骨架,重新感受到了血肉生长的痛楚与鲜活。

    如果没有她…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段寺理绝然转身,朝着迈巴赫走去。

    司机见他终于“冷静”下来,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看那已经被大火弥漫覆盖的厂房,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帮人,真是够狠的…

    没救了。

    却不想,身后轿车一声轰鸣。

    司机猛地回头。

    段寺理带着孤勇与决绝,启动引擎,朝着熊熊大火的厂房猛冲了进去!

    第53章

    身陷火海的那一刻,许洇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想到了回家之路千难万阻,想到了她的敌人可能真的会要了她的命。

    十年前,他们就那样做了。

    以为自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但真的死到临头的那一刻,许洇还是怕了。

    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逃出来,苟活了这么十几年,每天每夜每分每秒,心惊胆战地活着…不是为了回来送死的!

    那帮恶徒将她关在上锁的房间里,周围火焰弥漫,房梁不断坍塌。

    浓烟呛入鼻腔里,宛如窒息般的痛苦。

    以为自己没救了,迷迷糊糊间,她甚至都看到了死神的模样。

    唔…

    死神,也开迈巴赫?

    这个死神怎么…跟段寺理长得一模一样。

    迈巴赫直接将上锁的铁门连同周围的砖墙,给撞的稀巴烂,段寺理从车上下来,脱下衣服,从车里拿出矿泉水浇在衣服上,然后扑过来罩在她脑袋上,将她抱进车里。

    不…不是死神?

    后面的记忆稀稀疏疏,模模糊糊…梦境与现实穿插…分不清哪里是真的,那里是假的。

    呼啦呼啦的警笛声,还有周围人的喧嚣声,唯一真切的实感,就是那双一直握着她、不曾放开的手,带着熟悉的薄茧,令人安心的温度。

    许洇醒过来,以为自己在天堂。

    不应该在天堂,她说过许多的谎言,她做过伤害他人的事,她不应该上天堂,应该下地狱才对。

    周围一片洁白。

    天花板,墙壁,连床单都是白的。

    这…是哪里。

    还在懵圈的时候,年轻的护士推门而入,看到她醒来,脸上挂起温煦的笑容:“您醒了。”

    说完,也不等许洇反应,走过来检查她的眼睛,舌头…温柔地询问她呼吸是否困难,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洇摇了摇头,下意识地问:“段寺理在哪里?”

    “段先生在换药室。”

    许洇拔掉了手上的输液管,穿上拖鞋便往外走。

    护士也是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刚醒过来就拔针管的,连忙追上来:“许小姐,您…”

    许洇走到换药室窗边,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他。

    他手臂有灼伤的痕迹,看起来很严重,有水泡,漫在深色的皮肤上,红腻腻的一层狰狞的表皮。

    余光瞥见她在门口,段寺理便让医生加快上药包扎的速度,结束之后,走出房间。

    “不乖乖待在病房,乱跑什么。”

    许洇看到他手臂上包裹紧实的纱布,怔怔道:“你别说,这是因为要救我才受的伤…”

    “那不然?”

    段寺理是个挟恩要图报的人,走过来,坦荡地抬手捏住她的脸颊,“虽然为救女友葬身火海,听起来很悲壮浪漫,但我还是更喜欢活着的感觉。”

    许洇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难以言喻。

    她记隐约得当时的场面,记得他的身影如何义无反顾闯入火海,记得他抱着她上车的实感,记得他说,坚持住,我带你走…

    那些,都不是梦。

    可是他那样的人,那个一切只以自己的切身利益为唯一考量的人,他怎么会不顾一切要来救她。

    “如果你没有疯,那就是…真的爱上我了。”

    许洇控制不了心跳,但她能控制表情…不要感激,不要流泪,脆弱的女孩才会那样…

    要有配得感,这是她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现在,她拿下了目标,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段寺理差点为她死了,而且心甘、情愿。

    要喜悦,要笑…

    她笑了下,可眼泪还是吧嗒一下,淌了下来。

    段寺理拧眉望着她:“有病啊?”

    要笑就笑,要哭就哭,他看不懂她这是什么表情,看起来的好像脑子被浓烟熏坏了似的。

    许洇站在原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聚集在下巴,吧嗒吧嗒往下流,紧抿着唇,似乎努力克制着不要哭…但都失败了。

    段寺理看着她这样子,挟恩图报,让她好好补偿自己的话,也不太能说得出口了。

    她哭得他的心很乱。

    “喂!别哭了啊。”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从来没有处理过女孩在他面前哭的情况,在他印象中,许洇从来没有哭过,她看似柔弱,但内心坚韧,不会轻易掉眼泪。

    昨天被困在火海里,都没哭。

    段寺理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抱抱她。

    但许洇反应却很激烈,一把推开了他:“我没有让你救我,段寺理,我没让你救我!”

    她目光里没有感激,甚至带了点愤恨,退后几步,倔强地一再重复这件事,“你想让我对你有愧疚,你想让我对你

    感激…你告诉你不会的,我不会感谢任何人!”

    仿佛,是说给段寺理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段寺理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皱眉,到慢慢地平静下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愧疚,当时情势危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你死。”

    许洇摇头,使劲儿摇头,不信他,亦或者是不愿意信。

    “你有目的,我不信你这样的人,不会带目的做这样的事!”

    段寺理被她气笑了。

    真的是笑了。

    他抬起下颌,眼底有失望:“你在说你自己吧,许洇,一直带着目的做事的人,是你。别以为我是傻子,看不出来你接近我有目的,我没有去查,因为相信你有真心,就凭那一点点的真心,我愿意接受你利用我这件事…不管是要寻求保护还是别的什么。”

    他上前一步,近距离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苍白脸庞,“怎么,我救你,让你愧疚得破防了?你是做了有多对不起我的事?还是正打算要做?”

    许洇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要让段寺理爱她,可是她不知道…

    真心…原来是如此难以承受的重量。

    她欠他一条命,要怎么还啊!

    围观的人多起来,有护士,也有病人,段寺理不想跟她在走廊里多说什么,攥着她的手进了病房,关上了门。

    给了她两分钟的冷却时间,他回头问:“冷静下来了吗?”

    许洇平静了。

    她失控了,很少发生这样的失控,毕竟,这种与死神擦身而过的事,也不常发生。

    她不哭了,擦掉眼泪走了过去,看着他手臂上的纱布:“疼不疼?”

    “你说呢?”

    许洇的指尖碰到纱布,像是烫手般又抽了回来…

    看她苍白的脸蛋,又哭得眼睛红,段寺理心软了,不想咄咄逼人欺负她。

    不,是她在欺负他,可她总能有办法…让他没脾气。

    “老子开车冲进火里,就没想过能活着出来。”段寺理张开手臂,“要不要抱一下,庆祝我们都没死。”

    许洇没有扑进他怀里,有点犹豫,有点怯懦,不敢过去…

    是段寺理主动走了过来,主动将她揽入了怀中,紧紧地拥住,用尽全身力气。

    “我不想你离开我。”他将鼻息埋入她的发丝间,那里面还能嗅到湮灭的味道,令他后怕,“许洇,给我好好活着。”

    许洇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靠在他胸口,抓着他的衣服,拉起了褶皱。

    “我会好好活着。”她带着哭腔,眼神却坚定望着窗外,“活得比那些坏人更长。”

    她这份心志,就是段寺理最欣赏和喜欢的地方。

    仿佛一切风刀霜剑都不能磋磨她,他不知道怎样恶劣的环境才能养出她这样的女生,但段寺理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欲望。

    他想保护她,让她以后过得好。

    他用手背擦掉了她的眼泪,语气轻松了很多:“本来想等你醒过来,让你给我好好报恩,条件都列好了,结果你给我整这么一出,救你还成了我的错。”

    “你想都别想。”许洇咕哝说,“现在告诉你,我就是个不知道感恩的人。”

    “行,是我犯贱,非要救你。”段寺理不想跟她计较这些,“饿不饿?”

    刚刚正伤心呢没感觉到,肚子已经咕咕咕叫嚣不满很久了,她点了点头:“饿了。”

    “想吃什么?”

    “学校门口美食街往里走那家锅贴,要韭菜和鲜虾馅儿的。”

    段寺理看着她,她也眨巴着湿润的睫毛。

    “还真够具体的。”

    “你问我想吃什么,那我就想吃那个。”她理直气壮地说,“不想去买就别问。”

    “你的确很有配得感,使唤我从来不会不好意思。”

    段寺理从病床的床头柜边拾起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回头对许洇说,“呆在病房,哪儿也别去,这里是安全的。”

    许洇乖乖点了头:“我等你,寺理。”

    就这一句话,段寺理觉得,再往火里冲一次,好像也不是不行。

    ……

    他离开之后,许洇才将手机静音关闭,手机里有三十多条来自许言的未接来电。

    她深呼吸,接听了电话:“哥。”

    许言几乎是秒接:“懿之,你怎么样,有受伤吗。”

    “我没事,哥。”

    许洇除了呼吸了太多浓烟之外,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一处烧伤都没有。

    亏得段寺理急中生智开着车往火海里冲,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两个都要葬身火海里了。

    也亏得那辆迈巴赫,质量过硬,一根房梁掉下来,把玻璃砸出了裂痕,但是没有碎。

    “是段寺理救了我,哥…”

    许言避开这个话题,对她道:“我看到新闻了,警方在调查事故原因,那几个绑架你的人,也被找到了,他们为了脱罪,把苏竣成供了出来,说是他买通了他们,但早在事发之际,苏竣成已经逃出国了。”

    许洇心头一跳。

    她刚醒过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苏竣成走这一步,未免太蠢了。”

    “他当然不会这么蠢。”许言没有细说,电话里也不方便说,“总之,苏竣成既然敢出国,那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哥,你准备找到他…”

    “我已经去印尼了,手下收到消息,他去了那边。”

    如果许言能找到苏竣成,控制苏竣成,那么她身世的昭明…就有希望了。

    那场海难,苏竣成是唯一知情的人。

    “哥,需要我做什么?”许洇连忙问。

    “需要你立刻动身回善邦,你现在…不安全。”

    “好,我出院了就回来。”

    许言默了片刻,对许洇说:“出了这样的事,段寺理应该会很乐意送你一程。记得,把他…也带回善邦。”

    此言一出,许洇心脏蓦地停顿了一节拍,“哥,不用吧…”

    “难道你还真等着让他找来的那个冒牌货,分走苏家一半的财产?懿之,段寺理…是比段明台更值得警惕的对手。”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的是,我们或许能有更好的办法…”

    “等你们感情进展稳定之后,邀请他来善邦玩,这是我们一开始就定好的计划。”

    许言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然后温柔地反问——

    “不是吗,懿之。”

    第54章

    许洇坐在窗边呆了很久,连段寺理进房间都没能察觉。

    一个清脆利落的响指,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一盒冒着热气的虾仁韭菜锅贴,出现在她眼前。

    段寺理已经将折叠桌夹在了飘窗上,从盒子里取出餐具撕开包装,递到她面前:“看什么?”

    “我在看你啊,看了半天,没见到人影。”

    “从地下车库走的。”

    “难怪。”许洇应了声,视线又飘向窗外,神情有些呆呆的。

    段寺理看着她这样子,问:“你刚刚跟谁通了电话?”

    “什么?”

    “我走之前,你不是这样的状态。”

    许洇心头一紧。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如果不是,那这个人的敏锐程度,实在太可怕了。

    “许言给我打了电话。”许洇如是说。

    谎言里面掺真话是她最擅长的,“他说苏竣成已经逃出国外了。”

    段寺理纠正:“准确来说,是被我哥’护送’出国了,保证他不

    乱说话。”

    许洇望向他:“你哥?”

    “这场火,不是冲你来的。”段寺理将锅贴夹到碗里,推倒她面前,“是冲我,他料定了我会冲进火里救你,他想除掉我这颗眼中钉。”

    许洇到抽一口凉气:“可他不是还要留你,和苏家联姻吗?”

    “或许,是他觉得这笔买卖不够划算了,也可能正好苏竣成搞出这件事,让他觉得可以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直至此刻,许洇才感受到他所说的…行动失败连命都没有的话,真不是开玩笑。

    段明台心狠手辣的程度,十个苏竣成都比不上。

    不,一丘之貉,没什么可比性。

    “你哥正好趁着这件事,把你和苏竣成一起收拾了,为什么还要派人’护送’苏竣成?”

    段寺理笑着说:“处理苏竣成的方式有很多,但让他落网,是最愚蠢的方式,他身上,可揣着不少我哥的秘密。”

    许洇心头一惊。

    恍然意识过来,段寺理所说的“护送”,是什么意思。

    名义上保护他,让他不要乱说话,但事实上,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段明台…手可真黑啊!

    许洇牵起了段寺理的手:“国内已经不安全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善邦?”

    段寺理望向她,细细打量,观察着她的神情:“跟你回去?”

    “对,暂避一避风头,虽然眼下苏竣成搞这件事,国内风声紧,常理推断你哥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对你做什么,但你哥那样的人,万一他就不按常理出牌?”

    段寺理笑了:“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跟我回善邦,等风声过去再说。”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洇声线有点不稳,心跳也加快了。

    “跟你回去,怎么你收留我当个上门女婿?”段寺理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只笑着问。

    许洇丢开他的手,逃避了他的视线:“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事情。”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而且,是人生大事。”虽然语气里多是戏谑的调子,但段寺理眼神却认真,“我看你爸挺喜欢我,说不定真让我做上门女婿。”

    “我爸喜欢的是有权势的女婿,比如善邦杜家的大公子。”许洇故意刺他,“你要不先解决了你哥,再来我家提亲?”

    “巧了,杜家小公子,我认识。”段寺理掐指算了算,“他哥今年三十五,正好比我哥小三岁,怎么你对老男人更感兴趣?”

    “……”

    好家伙,许御廷给许洇选的联姻对象,足足大了她快一轮了。

    “你怎么会认识杜家的小公子?”许洇好奇地问。

    “以前在俄罗斯的同学,偶然的机会,救过他一次。”

    “噢…”

    “怎么你对小的感兴趣?”他贱兮兮地问。

    许洇没回答,推开了他的脸,食之无味地嚼着锅贴。

    美味是真的美味,但现在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心里装着各种烦恼的事。

    段寺理坐在她对面,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浑然不觉山雨欲来的危险。

    怎么办,该怎么办……

    “你会跟我回去吗?”许洇忍不住又问。

    “这么想让我跟你回去?”段寺理挑眉说,“怎么,你那边是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

    “我只是怕你在这边有危险,不识好人心!”许洇压住了紧张,佯装生气,“行,那我不管了,随你哥把你当废棋踢出去。”

    说这话时,她伸手用力揪了揪段寺理的下颌,“你死了,我找比你更帅的谈。”

    “那恐怕有点难找。”

    许洇没再接话了。

    段寺理不应她的邀约,反而,让她心底松了一口气,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许洇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棱角锋利,眉目分明…

    他跟他哥一样,都是一丘之貉,他也想要鲸吞苏家,同样野心勃勃。

    既然是仇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可是他救了她的命啊!

    便在这时,段寺理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忽然凑了过来。

    许洇猝不及防,被他零距离地贴着面颊。

    他看了片刻,眸光落到了她柔润的唇瓣上:“你这样看我,会让我…”

    后面的话,消失在骤然压下的吻里。

    许洇一惊,下意识想躲,但他双手控住了她的肩膀,分分钟便消解了她全部的力气。

    段寺理低头吻她,,没了往日的急风骤雨,带着很难得也很少见的温柔。

    许洇没有像从前那样闭眼。这一次,她睁开了。

    一眼望进他沉黑的眸子里。

    他很认真专注地吻她,眼神却带着赤luoluo的撩拨。

    许洇受不住他这样的注视,心里有点微酸,闭上了眼,任由自己跌落他的怀里,完完全全地…陷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来。

    段寺理一只手接电话,另一只手将她搂入怀中,手腕搁在她肩上,玩着她的柔顺的头发丝。

    “知道了。但今晚不行。”

    他应着电话,许洇眸光侧向一旁,看向窗外的一簇金盏菊,迎着风,微弱地摆动。

    ……

    一整个下午,段寺理都在病房里陪许洇。

    离别,近在眼前。

    段寺理看不出她是否也有些不舍。

    小姑娘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翻看他带来的那本古生物杂志。

    他是真的觉得不舒服。

    这种情绪,一直弥漫在心里,哪怕看书都看不进去。

    越来…越离不开,这不是好事。

    对一个人产生生理乃至心理的依恋,会让他本能地感觉不安全。

    有时候,爱真是很愚蠢的一件事。

    把心捧出去,任人宰割。

    注意到他一直盯着她看,许洇抬头问:“真的不跟我回去吗?”

    “嗯,我在这边有事要处理。”

    “这么急,连送我到善邦都没时间?”

    “送你回去就很晚了,买不到回程机票,你能留宿我吗?”

    “我家房子挺大,有几百个房间。”

    “你家住皇宫?”

    “不在皇宫,占了一片湖区,在一片湖心岛上,只有乘船才能抵达,离开也只能坐船,我爸觉得这样更安全。”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段寺理产生了一点兴趣,“你要留宿我,我就跟你回去。”

    “可以啊。”许洇点头,“去我家做客。”

    “睡你的房间?”

    “想得美啊你。”

    “那我没兴趣了。”

    许洇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敛着眸,轻轻说了两个字:“随你。”

    很奇怪,一直在试图说服他,但许洇心里想的却是…

    不要答应。

    段寺理,不要答应,否则就是天下第一号大蠢蛋了。

    ……

    晚上六点,段寺理和许洇一起到了机场,许洇发现连车都换了,换乘了一辆防弹车。

    她望向段寺理:“你留在国内,真的安全吗?”

    “哪里都不安全。”段寺理淡淡道,“对于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除非我能摆平眼前的障碍。”

    “摆得平吗?”

    “不知道,但总要去做,而且,已经在做了。”

    许洇没有细问,办理了登机牌,过安检。

    “拜拜哦。”

    “拜。”

    “下学期再见,不要太想我。”她故作轻松地跟他拥抱,“下学期开学前,你最好解决完你哥的事儿。”

    “也有一种可能性,下学期开学,你就见不到我了。”段寺理按着她的背,“如果,是这种情况,不要再回来。”

    “不会发生。”许洇说,“绝不会。”

    知道该走了,但许洇还是没有放开他,双手环抱着他劲瘦的腰,“段寺理,我走了。”

    段寺理吻了吻她的额头:“走吧。”

    “那你放手啊。”

    “怎么办,我的手不受控制了。”

    许洇笑了一下,挣脱开了他的怀抱,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分离。

    反正…迟早…要说再见。

    拎着行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进了安检通道,不曾回头,怕眼泪掉下来。

    既然做了决定,那就不要后悔了。

    在登机口,许洇发了条短消息——

    Butterfly:“段寺理很狡猾,他不愿意出国,我努力过,但他还是不信我。”

    手机沉寂了五秒钟,许言的短信进来了。

    Yan:“你真的努力过?”

    许洇呼吸很沉,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她去了趟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双手撑在冰冷的台盆边

    缘,微微喘息。

    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美丽,苍白。

    她和许言的计划,早已定下。就在她和段寺理关系看似“稳定”的此刻,把他带回善邦。

    许言会趁机……控制他。

    正如他所说,对付棋子,有对付棋子的办法。

    许言说的很含蓄,控制他…

    但实际上,许洇心里很清楚,没有呼吸的人,才是最听话的。

    她太清楚许言的手腕了,他心狠手辣,比他父亲许御廷,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去了善邦段寺理会是什么下场?

    几乎不敢去想。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爱是假的,真心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他救过她是真的…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两个人。

    她不想再搭上他的命了!

    许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抽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出了洗手间。

    却不想,门口,一道熟悉的声线传来——

    “Surprise。”

    许洇看到段寺理倚在正对面墙边,暖白色休闲卫衣,单手插兜,一双黑眸灼灼地望着她。

    另一只手,拎着一张登机牌。

    许洇几乎没了呼吸…

    “看来,惊喜变成了惊吓。”

    段寺理走过来,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想和你再多呆一段时间,回程的机票已经买了,我送你去善邦。”

    说完这话,他又反省般,笑着说,“宝贝,你说我会不会太恋爱脑了一点?”

    第55章

    看到许洇发呆,段寺理挑眉:“想什么?”

    许洇正快速思索着,怎么开口拒绝,才不会被他怀疑。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许言的电话。

    “我先接个电话。”说完,也不等段寺理的反应,匆匆跑进女卫生间。

    电话里,许言对她说:“给你发了一段视频,看一下。”

    许洇打开视频,晃动的画面,似乎是在船上,苏竣成浑身湿透瘫在甲板上,像条脱水的鱼,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样子。

    旁边是麻布袋子,像是被人丢进海里之后,又被打捞了上来。

    他缓过一口气来,对着镜头说语无伦次地大喊:“别杀我!我不想死!明台,明台!求你…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饶了我!饶命啊!”

    他湿发黏在脸上,瞳孔涣散,身子…筛糠一般颤抖着。

    许言伸手,钳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看清楚了,我是段明台么?”

    苏竣成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

    “救你的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看不惯段家的,也许我们可以合作。”许言嘴角噙着笑。

    苏竣成还没开口,就感觉身后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

    才出狼窝,却又入虎口。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

    这是一段拼接视频,画面一转,是更加昏暗的室内,苏竣成被绑在椅子上,脸上青紫交加,衣服里也渗了血。

    再一次看向镜头,他的眼神变得惊恐无比,一个劲儿往后缩,仿佛看到了恶魔再现。

    一把带血的匕首,轻轻贴在他的脸颊,许言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再度响起:“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我…我可以说实话,但你怎么保证我的安全。”

    ……

    许言没开口,画面再度切换。

    这一次,房间不再是阴森潮湿的房间,冷色调变成了暖色调。

    温暖舒适的总统套房,有丝绒沙发,餐车上还有顶级珍馐美馔。

    两位身着薄纱、身段曼妙的异域美人依偎在苏竣成身侧,姿态慵懒,衣不蔽体。

    而苏竣成本人,尽管脸上淤青未褪,此刻却是左拥右抱,一副劫后余生的享乐模样。

    这一次,他望向镜头,带着感激又讨好的笑:“小许总,多谢!多谢您救我,还帮我躲过了段明台的追杀……”

    “我需要你把之前对我坦白的话,对着镜头,重新说一遍。”

    “现在吗?”苏竣成有些犹豫,瞥向身边的两位美女。

    “她们听不懂中文。”

    “噢…”苏竣成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我…我真没想害我哥。当年是我不争气,在澳市段家的赌场欠了笔巨债,多到把我这条命填进去都不够。我…我没办法,只能去找我哥帮忙,他是我亲哥啊!谁让他不顾念兄弟情,不帮我…”

    许言开口打断:“我查到的是,苏竣业帮你还过三次赌债,数额都不小。”

    苏竣成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眼神闪躲,心虚地说:“都说了是最后一次!他为什么不帮我,都跪着发誓再也不赌了!他还是不肯……见死不救!我是他亲弟弟啊!他就忍心看我死吗?那些钱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洒洒水而已!”

    他声音拉高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后来呢?”

    “我求了他好久,他还是不答应,后来…后来段氏赌场的段明台,找到我,说…说…”

    他看起来,明显有点汗流浃背的样子了…

    “他说只要苏竣业没有了,苏家就是我的了,这点钱,对于当年澳港湾的首富苏竣业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苏竣成像是怕被误解,连忙辩解,“我当时是一口拒绝,我怎么可能想害我亲哥!那可是我亲哥,可是段明台威胁我,如果我不这么做,就剁了我的…我的…”

    画面镜头,移到了苏竣成的下身。

    “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只能按照他说的去做了,船啊这些,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当时,苏竣业要给她女儿庆祝八岁的生日…那艘船…是段明台那边动的手脚,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答应帮苏竣业安排印尼一座私人海岛而已,那个时候我前一屁股债,没有段明台,我哪有能力搞这么大的事情…”

    许言问:“这只是你一面之词,我要怎么信你?”

    “有,有证据!”苏竣成连忙说,“只要你保证我的安全,我可以把证据拿出来,证据就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段明台绝对找不到…”

    视频忽然黑掉了,结束了。

    信息量过大,许洇一时间脑子都懵了,一片空白。

    所以当年游轮事故…父母的死…真的不是意外,真的是苏竣成…不,是段家!

    许洇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蛋淌了下来…混合着眼泪…大颗大颗、吧嗒吧嗒地落在水台上。

    以前虽然没有确证,只是猜测苏竣成可能在游轮上动了手脚。

    现在确证了凶手是自己的亲叔叔,并且还有更大的幕后黑手,在算计父亲…

    父亲…她父亲苏竣业是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人啊!哪怕苏竣成一赌再赌,赌到倾家荡产、卖妻抵债,父亲也一次次地帮他收拾烂摊子…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为了钱…为了那肮脏的钱…连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

    这个世界真他妈的黑啊…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她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呕……”她死死捂住嘴,却压抑不住那剧烈的干呕,整个身体都痛苦地蜷缩起来。

    旁边一位补妆的女士被吓了一跳,关切地扶住她摇晃的身体:“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救护车?”

    许洇根本无法回答,只能用力摆了摆手,挣脱对方的搀扶,踉跄着冲进最近的隔间。

    “砰”地关上门。

    想到段寺理那样用力地抱过她,那样炽热地吻过她,许洇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杀了自己!

    段寺理冲进火场里,是不是和段明台早就计划好的,他们兄弟俩是不是在她面前演戏。

    对,都是假的,什么情深义重,什么奋不顾身,全都是假的…

    她不该相信任何人,不该相信段寺理,不,许言也是,全都是想利用她,伤害她的人…

    许洇吐到肚子里已经没有东西,身体还在痉挛,还想吐…只能干呕,只想把身体里所有的脏污都吐出来。

    她好恨她自己,对杀父仇人的弟弟动过真心…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骨子里都是肮脏的算计,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

    十多分钟之后,冷静下来,许洇走出隔间。

    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的自己,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仔细擦

    干脸上的水痕和残留的泪渍。

    然后,她摸出粉饼,一层层,覆盖掉所有的狼狈、脆弱与恨意。

    最后,她对着镜子,勾勒出一个纯美、无辜的微笑。

    一如过往。

    走出洗手间,段寺理果然还在原地,眉头微蹙:“怎么这么久?”

    “肚子有点不舒服。”

    段寺理目光扫过她的脸庞,补了妆,这话听着像借口,但他没有多问了,只说道:“现在没事吗?”

    “嗯,好多了。”

    许洇走到他面前,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谢谢你,寺理,谢谢你来送我…”

    “忽然这么客气。”段寺理低头,想看她的眼睛,但许洇把整个脸都埋在他衣服里,他带着点痞气地调侃,“你真的有感动到吗?刚刚的表情像吃了屎。”

    “哪有!”她侧过脑袋,目光扫向远处,“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有点不适应。”

    “那你要好好适应了。”

    段寺理低头,想吻她额头,登机的广播响起,许洇拉着段寺理大步走向登机口。

    ……

    飞机上,许洇一直在假寐,看起来好像是累坏了。

    段寺理一直在看她,想跟她说说话,但又不想打扰她,便让她睡。

    偶尔,他会轻轻牵起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几下。

    甚至有一次,他微微倾身,鼻尖贴着她的发丝,像是在捕捉她身上的气息。

    许洇没有睡着,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段寺理。

    心里…混乱至极。

    她能感觉到段寺理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整个航行全程,都在看她,牵她,嗅闻她…

    但是从踏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善邦,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想到父母沉没冰冷海底的绝望,想到自己这些年孤苦无依的漂泊。

    他姓段!他流着段家的血!他该死!

    两个小时很快就到了,飞机开始盘旋降落,最终落到了善邦机场…

    许洇“适时”地“醒来”,揉了揉眼睛,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懵懂。

    “你睡了好久。”

    “嗯,有点累了。”

    手机开始陆续有信号,许洇低头,看到许言的回复。

    而就在此时,段寺理手机里也嗡嗡响起几条消息。

    段寺理划开屏幕,只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立刻阖上了手机,偏头对许洇说:“计划有变,不走了,去你家做客,欢迎吗?”

    许洇心头一跳,望向他:“你不是买了回程机票?”

    “留在这边,处理点事。”段寺理揉揉她的脑袋,“不欢迎?”

    许洇弯起唇角,毫无破绽地甜美一笑:“当然欢迎。”

    随即,转过头,玻璃窗上,映出她瞬间冷却的脸。

    目光,投向窗外善邦灰蒙蒙的天空。

    省了她想怎么劝他“去家里坐坐”的口舌。

    一切杂念抛诸脑后,只有仇恨横在心底。

    两人随着人流下了飞机,穿过长长的廊桥,有说有笑地走近航站楼,宛如一对出游的情侣。

    “等我一下。”他走向旁边的7-Eleven便利店。

    很快,他拿着两瓶冰凉的矿泉水回来,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递给许洇:“喝点水。”

    许洇一直心神不定地看手机。

    “家里有人来接你?”他又问。

    “嗯。”许洇点头,“在负三楼的停车场,已经到了,我们现在过去吧。”

    段寺理跟着许洇走进电梯,叮的一声,电梯关上门,缓缓下行。

    负三楼停车场空旷得有些诡异,似乎是一个专用的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豪车,不见旅客的身影。

    几米开外的车道边,停着一辆黑色阿尔法保姆车,车边有几位西装革履戴墨镜的保镖。

    “那是你家里的人?”

    “嗯。”

    段寺理提起许洇的行李箱,率先迈出电梯。

    然而,走了两步,却发现许洇没有跟上。

    他回头,见她站在电梯门口,原地不动,仿佛脚底下生根了。

    死死…盯着那辆保姆车和车旁的人影。

    “怎么了?”

    最后一刻,脑子里,全是他开车冲进火场救她的画面。

    还是…还是狠不下心…对所爱者恩将仇报啊!

    “段寺理,快走!”许洇仿佛呼吸都失踪了,只低低说了这两个字,带着颤抖——

    “快走!”

    那一刹那,从她黑沉又慌急的眼眸中,段寺理读出了所有的凶险与阴谋…

    没有丝毫犹豫,扔了行李,他转身便朝电梯跑去,纵身一跃便进了电梯,快速按下上行按键的同时掏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两人最后的视线阻隔。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挡住了电梯门。

    电梯门感应到阻碍,再次向两边滑开。

    一位身材高大的西装保镖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对段寺理意味深长地笑说:“段二爷,欢迎来到善邦。”

    段寺理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出电梯,望向许洇——

    “宝贝,走不了了。”

    第56章

    黑色的阿尔法保姆车停在码头,一行人中转换乘渡轮。

    段寺理被“请”上了船,看他闲庭信步,倒真像是来做客一般。

    在别人的地盘,逃跑是很愚蠢的选择。跑不掉…可能还会吃拳头,他可不想一落地就挂彩…

    就这么被推搡着,“请”上了渡轮。

    许洇独自坐在船头,望着远处海面上的零星渔火。

    当然,也能感受到后排段寺理炽热滚烫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凭他这样聪明,当然,能猜出个大概来。

    过往的种种,都是为了今天的行动,什么真心,什么爱意,什么未来…

    都是假的!

    他越早认清,对他们来说,都好。

    “渴了。”段寺理拉长了调子,“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老子要热死了。”

    周围西装保镖都不怎么听得懂中文,没搭理他。

    “许洇。”他又喊了声,“聋了吗?”

    身边一位黑西装保镖走过来,抬手就要揍他,许洇立刻制止了,用善邦话说:“住手,不要动他,他是我的客人。”

    保镖闻言,立刻恭敬地退开了。

    “你们在叽里呱啦说什么?”段寺理又扬着调子道,“开个在线翻译啊。”

    “许洇,你不会是要把老子卖到园区吧?”

    “你知道,我跟我哥关系一直不好,他可不会花钱来赎我。”

    许洇回头睨他一眼。

    到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虽然在笑着,虽然语气玩世不恭,但许洇还是能从他眼神里,读出某些心灰意冷的恨意。

    恨,就好

    撕破脸,那就做仇人。

    许洇望向身边戴黑手套的管家,说道:“给他水喝。”

    管家点头,正要照做,她又补了句,“喝完水,把他丢进船舱里。”

    ……

    不到一个小时,渡船抵达了湖心岛。

    这是个相当大的岛屿,岛上丛林绿植遍布,沿岸有一些度假小屋,都是许家的产业。

    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巍然矗立。

    正如许洇所说,她家庄园房间数以百计,虽然不是城堡,但有好几栋大宅,三面坐落,恢宏气派。

    当然,把段寺理“请”到家里这件事,不能让许御廷知道。

    据许洇所知,许御廷去了印尼那边,一走已经一个多月了,没有回来。

    这件事,其实有点奇怪。

    许御廷很少有出差这么长时间的,他家庭观念极重,出差一周必定会回家,实在公务缠身,也不会超过两周。

    这一个多月,他没有来澳港湾就算了,竟然连善邦也没有回,实在不可思议。

    回到家之后,许洇以为许言会在,她还想和他讨论一下段寺理的后续处置。

    没想到,许言居然也不在!

    奇怪了。

    而且不仅许言不在,整个家空荡荡的,连许御廷近年来最宠爱的小老婆妮娜,都不见踪影了。

    那女人性格张牙舞爪,以前许洇每每回家,妮娜都会现身跟她拌嘴两句。

    许洇望向管家,询问道:“妮娜出去打牌了?”

    管家摇了摇头,说道:“您回来的前三天,少爷已经让她搬出去了。”

    “什么!”

    他怎么敢!

    “我爸也同意这样?还是有了新老婆?”

    管家停顿了一下,说道:“老爷在印尼突发脑溢血,现在还在住院,所以少爷已经紧急赶过去了。”

    许洇没有表现出震惊,尽管她内心的小人都快要大笑出声了,她还是稳着表情管理,皱眉问:“爸…没事吧?”

    “听说情况不容乐观。”管家叹了口气,“就算治好了,可能也会丧失行动能力,唉,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知道了。”接连发生这么多变故,许洇cpu都快烧干了,摸出了手机,“我先问问我哥。”

    管家看向园子里喷泉旁正四处张望的段寺理:“小姐,那个人,怎么处理?”

    许洇望了出去,段寺理正对着远处狗屋旁对他吠叫的几只猎犬吹口哨,引得猎犬哐哐乱叫,噪声不断。

    “我哥怎么说?”

    “少爷的意思一直都是…”管家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狠劲儿,已经藏不住了。

    “不行。”许洇断然拒绝,“段寺理我留着有用,这两天好吃好喝管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见管家犹豫,她补了句,“我哥那边,我会去说。”

    管家点了点头,让人去安排段寺理的住处,加强安保。

    许洇回到自己的房间,没等她给许言打电话,许言那边的电话反而先进来了。

    “哥,许御廷怎么样了?”许洇迫不及待地问。

    “懿之,我们自由了。”许言的声音压得很沉,但许洇仍旧能听出他嗓音里的激动,“抢救过来,脱离生命危险,但是…可能偏瘫了,没有行动能力。”

    许洇重重地倒在了床上,想到这些年心惊胆战的日日夜夜,再也不用害怕。

    仿佛笼罩在她头顶的阴云,已经散去了。

    但是,另一个疑问涌上心头:“许御廷的身体一向不错,怎么会忽然中风?”

    “中风,本就是不可预测的,与身体好坏无关。”许言如是回答。

    “医生怎么说。”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你不需要知道细节,细节我来处理。”

    太巧了,正巧赶在这个当口,段寺理被擒,许御廷出事,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许洇不想跟他拐弯抹角地试探,索性直言问道:“许言,你跟我交个底,许御廷的病,是不是你搞的…”

    电话那端,是令人不安的沉默。

    沉默之后,许言似乎带了笑,语气轻松地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碍我们在一起了,懿之。”

    他这么说,许洇立马就明白过来了。

    一股寒凉从后背蹿起,令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为了利益,亲哥哥尚可以残害。

    纵然是父子,又有什么顾及…

    方才得知消息的松懈感,荡然无存,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冷汗。

    她只想摆脱许御廷的暴力,没想“这样”摆脱啊。

    她只想回家,仅此而已,除了她的仇敌,她不想伤害任何人。

    只想…回家…

    察觉到她的失语,许言缓缓开口:“懿之,你在想什么?”

    许洇…已经开始恐惧电话里的那个人了。

    “许言,会不会太过分了,许御庭是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他就可以随便对我,对我们动手?他根本就是个恶魔!”

    “那你也不能就…就…”

    他打断了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如果我们不能自保,就只有被吃掉。想要把事情做成功,就必须残忍,对段寺理…也是这样。”

    许言冷冰冰的嗓音,令许洇毛骨悚然。

    “苏段两家的联姻已经土崩瓦解了,苏竣成都落到你手里了,已经没必要对段寺理做什么了。放段寺理回去,让他和他哥对抗,我们坐山观虎斗,不是更好吗。”她提议。

    “但段家,是你的杀父仇人。”许言残忍地点出了这个事实,“放过他,你在开什么玩笑?”

    许洇嗓子发堵,艰难地说出几个字:“冤有头债有主,我的仇人,是段明台…而且就算料理了段寺理,也不能达到我们的最终目的,不仅帮了段明台,还会给他一个理由,明目张胆搞我们。无论如何,人不能动,绝对不行。”

    许言感觉到了许洇态度的坚决,避免发生矛盾,让她冲动之下把人放了,许言不再坚持,只说道:“人不能放,就算不动他,在我们行动的关键时期,他也不能出来搅局,他是比段明台更难对付的人。”

    既然他松口了,许洇也不再坚持:“我会看好他。”

    ……

    深夜,许洇推着餐车,走进了段寺理的房间。

    飘窗边,段寺理望着窗外沉黑的夜色,一言不发。

    夜色里,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冷硬锋利。

    “管家说,你不吃东西。”许洇嗓音微微有点沙哑,她揭开餐盖,将一盘金黄的蛋炒饭放在桌上,摆好餐具,“你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没吃东西了。”

    段寺理视线仍落在远处星星渔火上,淡淡道:“失恋了,没胃口。”

    “你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失恋内耗的人。”

    “正在习惯。”

    “习惯什么?”

    段寺理依旧没有回头看她,窗玻璃映出他乌沉的眸子,死寂一片:“习惯我信任的人,最终都会捅我一刀。”

    他语气一潭死水,但许洇心里某处却被什么刺了下。

    细微,却尖锐。

    “你哥段明台,是我的杀父杀母仇人。”许洇将蛋炒饭舀进小碗里,递到了段寺理手里,“而我,被渔民救起来了。”

    此言一出,段寺理皱眉望向她,有点讶异。

    反应了几秒钟,他缓慢地吐出那个名字——

    “苏懿之。”

    一切,都明晰了。

    为什么她那样针对苏晚安,几乎将她往死里搞。

    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吃醋,更不是为了什么许段两家能联姻,她只是在报仇,仅此而已。

    许洇搅动着勺子,看着碗里这盘金黄的蛋炒饭:“十多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想要怎么报仇,这是我人生唯一的目标。其他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段寺理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里却浸透了无尽的苍凉,眼神是望不到头的一片灰烬:“看来…也不用问什么真心假意了。算我又蠢了一次,这次,大概得把命赔进去。”

    看到他这样,许洇心口那点隐秘的刺痛,又丝丝缕缕地缠紧了些。

    她把碗递到他面前:“只要你安分呆在岛上,别出去搅局,你在这里就是客人,我们不会对你怎样,大局一定,就放你回去。”

    段寺理仍是笑着,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戏谑,仿佛是觉得她天真。

    许洇把碗放在他身边飘窗台上,也不想说太多,转身走了。

    出门前,段寺理才说了句:“屁蛋在家里,没人上门照顾,撑不了几天。”

    ……

    次日清晨,许洇在网上预约了上门喂猫的服务。对方到楼下了,却打来电话,说没有权限上楼。

    物业这边联系不上段先生,需要业主本人的许可才能刷卡上楼。

    许洇无奈,只能又去了段寺理的房间。

    晨光熹微,房间里一片死寂。

    桌上满满一碗蛋炒饭,他没有碰,裹在被子里,似乎睡得正沉。

    许洇一把掀开了被单,想把他叫起来,却不想,这男人…

    居然是裸睡。

    阳光罩着他冷白又紧致的皮肤,肌肉线条结实漂亮。

    被惊动,他慵懒地睁开眼,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光线,眯着眼看向站在床边的许洇。

    随即,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自己一览无余的身体:“苏大小姐,人质也需要侍寝吗?”

    第57章

    许洇不理会段寺理的调戏、或讽刺,扯过枕头盖住他腰腹以下的关键部位,随即拨通湖光屿物业电话,直接将手机递到他耳边:“告诉他们,上门喂猫是你找的。”

    段寺理接听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颈侧就是一冷。

    冷冰冰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他抬眸,与许洇对视。

    她威胁的意思却很明显,让他不要乱讲话。

    “段先生,需要您亲自确认,才能放人上楼。”电话里传来物业人员的声音。

    “是我叫的人,放行。”段寺理说了这句话,许洇便直接挂断了通话,利落地收起匕首,起身离开。

    下一秒,段寺理手腕一翻,钳住她收刀的手,紧接着,他腰身发力,借势一拧一带。

    许洇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狠狠反压在了床垫上。

    冰冷的刀刃,瞬间贴上了她的脸颊。

    许洇抬头看到他,他整个身体沉沉压了下来,什么都没穿。

    许洇脸颊蓦地烧红,奋力挣扎,但无济于事,段寺理一天没吃饭了,力气却不小,压着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出不去。”许洇喘息着,“哪怕以我为人质,我们这边的人不吃这套。”

    段寺理低笑一声,刀背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倒是个不错的思路……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走。国内我哥正磨刀霍霍想弄死我,在你这里有吃有喝,还有前女友时不时的关心。多住几天似乎也不错。只是我要提醒你,跟我独处的时候,别动刀动枪,我最讨厌被威胁。”

    许洇倔强地看着他:“你已经是阶下囚了,不想,也要适应。”

    “是吗?”

    段寺理手上的刀刃,深了几分,冰冷的锋刃,陷进她颈侧雪白的肌肤里,“但你的小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他单手撑在她耳畔,整个身体迫近,灼热的呼吸几乎贴在她耳边。

    一边是利刃,一边是他近在咫尺、线条锋利的唇。

    许洇为了不让脸颊被划伤,只能被迫仰头,与他呼吸交缠。

    “你要是对我动手,下一秒就会没命…”

    刚说完这话,房间门就被叩响了,门外保镖询问许洇,是否有事。

    段寺理手腕一收,刀刃离开了她的脖子,但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没事,不要进来。”许洇用善邦语喝止。

    “所以,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段寺理将她的衣领提起来,按在了松软的床头:“我们两个,既然谁都狠不下心弄死对方,没必要兵戎相见,也许可以谈合作。”

    “狠不下心的人是你。”

    段寺理看着她故作凶狠的样子,笑了起来:“苏小姐要是真下得去手,在机场就不会心软放我走了。”

    “我已经后悔了。”

    “我哥是你杀父仇人这件事,让你很痛苦吧?”

    段寺理凑近她,不顾她的抗拒,咬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报复的快感,用力地碾压、啃噬,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直面那无法逃避的事实。

    许洇眼睛红了,不是委屈,只有愤恨。

    段寺理如同自虐一般,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眼中此刻对他毫无保留的、纯粹的憎恨。

    这恨意,竟成了此刻唯一能证明他们之间还有联结的东西。

    “爱上杀父仇人的弟弟,才是你痛苦的根源。”他的唇抵着她的,气息滚烫,“对吗,苏懿之。”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许洇一字一顿地说,“段寺理,我一直都在骗你,骗你交出真心,骗你跟我回善邦,现在我已经达成目的了,你是我的阶下囚,不杀你,仅仅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这番话,不管是嘴硬,还是真心…

    都足以刺痛段寺理心里唯一为她保留的柔软之地。

    段寺理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衣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优雅——

    “既然还有利用价值,不如我们谈谈条件?”

    他扣上最后一颗纽扣,望向许洇。

    许洇迅速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襟和头发,仿佛要抹去刚才所有不堪的痕迹,“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退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

    “从现在起,你给我闭嘴,安分待着,在我哥回来之前,如果你敢有半点异动,我保证让你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说完,她便离开了房间。

    ……

    下午,许言给许洇打了个电话,询问印尼方面许御廷的情况。

    许御廷的情况比预想更糟,基本丧失了全部行动能力,思维混沌不清,生活完全依赖他人照料。

    许言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他父亲在印尼的所有生意和资产。

    电话那头,许言语气从容,似乎已经掌控全局了:“分公司这边,还有些程序上的事要处理干净,大概一周后回来。懿之,障碍都扫清了。苏家的事一了结,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许洇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脸上挂起温顺甜美的笑容,声音轻柔:“一切都听哥哥的安排,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放过无辜的人。”

    许言听得出许洇的言外之意,他答应得很爽快:“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等到事情一了结,就把段寺理放走,我们的目标只是夺回苏家,对付段明台…”

    他温和地说,“别多想,哥哥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听着他毫不犹豫的保证,许洇心头的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怀疑更深。

    一个能对自己亲生父亲下此狠手的人…他真的会信守承诺放过段寺理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吗?

    这份强烈的不安预感,在当晚就应验了。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许洇听到手机监控里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不是普通的声响,而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极其压抑、短促的闷哼。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段寺理床头缝隙里藏了窃听器。

    这件事连段寺理都不知道,就是她早上趁着段寺理不注意的时候装上的。

    所以管家他们自然更不可能知道,哪怕他们也在房间里装了监控,都没看出什么异样。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如今的许洇,已不再信任任何人了。

    听到异样,许洇立刻清醒过来,掀开被子冲了出去。

    段寺理的房门虚掩着,许洇推开们,看到段寺理被几个保镖死死按在地上,双臂被反剪在身后,用强力胶带捆得结结实实。

    嘴上也严实贴着一大块胶布,勒得他脸颊凹陷。

    一个保镖的枪口,正冰冷地抵在他的后心。

    “你们在做什么?”

    被按在地上的段寺理,侧过头,看到门口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许洇,甚至挑了挑眉。

    管家保镖几个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么晚了,大小姐竟然还没有睡。

    管家笑着,恭敬地说:“大小姐,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许洇知道他们奉谁的命,懒得跟他们废话了:“放人。”

    管家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太好…”

    “许言那边,我自己交代。”许洇的一步步走近,“现在,很晚了。带着你的人,立刻回去睡觉。”

    保镖们望向管家,等他示下,管家也是很无奈。

    许言是主子,许洇同样是主子,还是许言放在心尖上的人。

    今晚若强行带人走,许言最多怪罪办事不力。但如果人真的没了,大小姐这边,只怕是要结仇了,那他们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毕竟,这几天他们看在眼里,大小姐跟这位“客人”,熟得很。

    权衡利弊,管家终于抬手,让人松开了段寺理手腕上捆绑的胶带。

    段寺理被胶带勒出红痕的手腕,打了个呵欠,嘲讽道:“你们内部分歧不统一,能不能白天吵?大半夜搞绑架,很影响睡眠质量的。”

    管家和保镖们讪讪地退下去了,许洇关上了门。

    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胸腔里心脏狂跳。

    差一点…如果不是她早有防备,只怕段寺理今晚就要命丧黄泉了。

    许言既然能对许御廷都下狠手,区区一个段寺理,眼睛都不用眨一下了。

    想到这里,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而段寺理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床边上,在床头摸了一阵,就从靠包里面摸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窃听装备,神色了然。

    他看了眼右上角的监控,又望了望许洇…用眼神示意——

    他们盯着我们呢。

    许洇已经不想顾及这么多了,拉起段寺理径直出了门,先去了自己的房间里,从柜子里取出了他的书包,检查了一番,然后又从保险柜里取了一沓美元,放进了段寺理的书包里。

    手机也快速地给他充上了电,开了机,对他说:“你在善邦有朋友吗?”

    段寺理靠在桌边,下颌微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要放我走?”

    “你留在这里,死路一条。”许洇快速地收拾了他的护照,装进包里,然后将手机扔给他,“让你的朋友到集余码头来接应。”

    段寺理拿到手机,扬了扬:“开弓没有回头箭,懿之,你真的要这样做?”

    这个称呼,让许洇心头一恸。

    除了许言,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叫过她了。

    “不要这样叫我。”她冷冰冰地说,“不想死就快走。”

    段寺理拿起手机,快速发送了一条消息。

    两人走出了房间,出大门的时候,戴着黑手套的管家站在门口,劝道:“大小姐,您这样…会让我们很难做。”

    “我等会儿就给许言打电话,说清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回去吧。”

    “既然大小姐这么讲,那我就放心了,少爷回来我也会如是说。”

    那人瞥了眼段寺理,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许洇抓着段寺理的手腕,拉着他走出了庄园。

    从庄园步行道码头还有一段距离,许洇不会开车,索性从马棚里,牵出一匹马,翻身而上,回头望向段寺理。

    本来是想让段寺理骑后面那一匹,不想段寺理直接跨坐到了她身后,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腰侧,接过了她手里的缰绳。

    “哪个方向?”

    感受男人紧贴的后背,许洇有点微热,抬手一指夜色中的某条路:“那边。”

    段寺理“嗯”了一声,策动马匹。

    骏马小跑起来,他宽阔的胸膛几乎完全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滚烫的体温传来。

    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落在她颈后,似有若无的撩拨。

    许洇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身后的存在感却更加强烈。

    一路无言,只有马蹄声踏碎夜色。

    抵达了码头之后,许洇为他解开一艘小艇缆绳:“会开吗?”

    段寺理摇头:“不会。”

    “我教你,五分钟够你学会。”

    段寺理望了望茫茫夜色:“我不知道该哪里开。”

    的确,就算学会了操作,他不熟悉路线,也不知道怎么抵达集余码头。

    事已至此,许洇还真是只能把他送佛送上西了。

    小艇轰鸣启动,朝着夜色中的码头驶去。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许洇不敢松懈,紧盯着雷达屏幕,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许言那边,想必已经接到消息了…

    段寺理却一派闲适地挪到小艇船头,任由湿润的风吹在脸上,侧过头看她,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宝贝,你今晚这一出,我是不是能理解成是对我余情未了?”

    许洇懒得搭理他:“闭嘴。”

    “虽然你们家的待客之道,让我这几天很不爽,但今晚这事儿,反而让我看到一点真心,要不你再说几句软话,我顺着台阶就原谅你了。”

    “我不需要你下台阶,更不需要你原谅。”许洇声音冷硬。

    段寺理轻哼一声,点燃了烟。

    一点橙红在唇边明灭,白烟袅袅融入夜色:“我以为,你多少是喜欢我的。”

    “段寺理,你救过我的命。”许洇抬眸,看到了集余码头的点点渔火灯光,“今晚…就当我还你一命,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如果将来你再落到我手里,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这一点你记住。”

    “所以,你全家的账,终究还是算在我头上。”段寺理摁灭了烟。

    许洇愤恨地望他一眼:“如果我算在你头上,你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你恨我,”段寺理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段明台做的事,恨我身上流着段家的血。”

    “对。”许洇的回答斩钉截铁。

    很快,小艇缓缓靠岸,几个黑衣男人肃立等候,是来接应段寺理的人。

    段寺理踏上码头,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艇上的许洇:“最后的吻别,能有吗?”

    “没有,滚。”许洇别开脸。

    段寺理却像是没听见,几步折返回来,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今夜之后,我们…就是敌人了。”他贴着她的发顶,低沉地叹了声,“你知道,我真心爱过你。”

    想到过去的种种,许洇的心也被这夜风润得湿湿的,她垂在身侧的手,最终极其克制地抬起,攥住了他腰侧的一点衣料。

    极轻、极快地回拥了他一下,声音低哑:“段寺理,祝你…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就在许洇转身离开时,段寺理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回怀里。

    周围的黑衣服保镖们围了上来,许洇见势不对,挣扎着要离开,但段寺理强硬地将她扯回怀里,紧紧禁锢着。

    他贴着她敏感的耳朵,嘴角轻轻扬了扬——

    “记住,别对敌人心软。懿之,这是我用血换来的教训,免费送你。”

    说完这话,他毫不留情地将许洇丢给了身边的保镖,说道:“看紧了,别让她跑了。”

    第58章

    许洇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心软,而是轻敌。

    理所当然认为,在自己的地盘上,段寺理翻不起太大的浪花来,甚至于被他绑走,一开始,许洇都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儿。

    这里是善邦,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段寺理再有能耐,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然而,直到轿车在夜色里行驶了两个小时,来到了一座许洇虽不熟悉却也在当地电视里时常见过的林中庄园时,她才恍然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

    杜氏庄园。

    没错,就是当初许御廷想把她许配给杜家大公子的那个杜家。

    杜家和许家同样都是善邦最有权势的大家族,生意上多有往来,也有竞争,但总体的来说,关系还算亲善。

    她真是没想到,段寺理居然会把她拐到这里。

    恍然想起,他好像曾提起过,他认识杜家小公子。

    如果有杜家庇护他,许言要找到她,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许洇不动声色地观察情况。

    段寺理下车的时候,是杜家家主杜旬韬亲自出来接见。

    要知道,杜旬韬可是许御廷这一辈的人,平日里在善邦也是名头响亮的人物,而且眼高于顶,一般人还真配不上他亲自迎接。

    而他和段寺理举手投足间,都是称兄道弟的亲厚与客气…

    这下…完蛋了。

    下车之后,许洇便被段寺理的保镖带到了林中独栋别墅的三楼房间里,倒是没有反锁门,也没有绑她,但外面守了两个

    保镖。

    许洇说自己肚子饿了,要吃东西,保镖便让杜家的佣人做好了餐食,餐车推到房间里让她享用。

    讽刺的是,揭开盖子一看,一盘热气腾腾的金黄蛋炒饭。

    许洇白眼一翻。

    很难说,不是段寺理…故意气她。

    不过,气归气,肚子是要填饱的,有力气了才能想办法脱身。

    所以当段寺理回房间,看到餐桌上的大盘蛋炒饭被她吃了个精光,不禁笑道:“你胃口还挺好。”

    虽然恨得牙痒痒了,但许洇太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对他挤出一抹纯美无辜的微笑:“寺理,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想干什么呀?”

    “暂时还没想好。”段寺理坐到了床对面的单人沙发边,双腿交叠,意态从容地望着她,“或者,你给我提供一点思路?”

    “没想好,你绑我干什么!”

    “也许,纯泄愤。”

    “……”

    忍耐,忍耐。

    许洇重新管理好表情,小嘴一撅:“我也没有欺负你,你泄什么愤,我不是还救你来着。”

    “先把我绑走,又心软放人,与我而言这不是恩惠。”段寺理挑眉看着她,“是软弱。”

    他说话,真的能把人气死。

    但是许洇都已经在他这种气死人的调调下,跟他好了一年多,这点小风小雨的也不是不能忍。

    “所以,你跟杜家有往来?”许洇开始试探地扒他的底,“你们关系很好?”

    “谈不上多好。”段寺理说道,“在俄罗斯,我救过杜家小公子。”

    “难怪他们要帮你。”

    “这点恩惠,不足以让杜家甘冒这么大的风险与我合作,而且,杜旬韬跟你养父许御廷是很多年的至交好友。”

    “对啊。”许洇是知道这件事,“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帮你,你许给他什么好处?”

    段寺理冷笑了一声:“因为你的那位好哥哥,狼子野心,禽兽不如,居然这么耐不住…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了狠手。”

    许洇心头一颤。

    许御廷这一病,病得太蹊跷了,许洇不在印尼不知道许御廷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但她心底…已经有怀疑了。

    她会怀疑,外界自然也会…

    许洇还是感觉难以接受,手紧紧攥着被单,咬着牙,沉声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段寺理无所谓地耸耸肩:“又不是我的家事,但杜旬韬对这件事似乎非常肯定,刚刚聊了没一个小时,他就骂了许言半个小时。不过促使他与我合作,不仅仅是因为许言干了这么件天理不容的恶事,更重要的是,许御廷一下台,许言就撕毁之前杜许两家的君子协议,多方侵犯了杜家的利益。”

    原来如此…

    难怪许言一直在外面忙。

    不仅仅是许御廷的病情,还有商业上的杂事缠身,以前杜许两家在善邦是有不少君子协议,譬如矿业是许家的主要产业,所以杜家绝对不能染指,而善邦的林业,则由杜家包揽了…

    现在看来,许洇忙生意的事情都自顾不暇,恐怕也顾不上管她的事情了。

    “你把我抓过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谋算?”

    段寺理换了个姿势,陷入沙发里,坐得更舒服了一些:“送你来善邦,是真心舍不得你走。但落机之后,我收到消息,苏竣成被你哥给截胡了,那时候起,我对你的身份就有了怀疑,许家跟苏家,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他为什么要截胡苏竣成。”

    “所以那时候,就算我的人不把你带走,你也会跟着我回许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不怕死吗?”

    段寺理冷冷一笑:“就凭你家里那几个三脚猫保镖,你真以为困得住我?我不走,自然有我不走的理由。”

    “说说你的理由。”

    段寺理起身凑近了她,许洇连连后退,直至被他逼到床头。

    纵然压迫感弥漫,许洇却不畏惧,一双清澈的黑眸紧扣着他,与他对视。

    “用你,换苏竣成,我想许言会很乐意做这个交换。”

    许洇皱眉:“你要苏竣成做什么?”

    “苏竣成手里,有能扳倒我哥的证据。”

    许洇心下总算厘清了所有的脉络。

    段寺理跟许家无冤无仇,他唯一要对付的敌人…是段明台。

    而苏懿之的敌人,也是段明台。

    “段寺理,我们可以合作。”

    段寺理揉了揉耳朵:“这话,耳熟。”

    “……”

    “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谈合作,嗯?”

    一波嘲讽,虽迟但到。

    许洇当然不能发作了,阶下囚没资格谈条件,更没资格发脾气。

    她只能好声好气地跟段寺理讲道理:“我们没矛盾啊,段寺理,我们不是敌对势力,你的敌人是你段明台,我的也是…”

    “哦,原来我们没矛盾。”段寺理故意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不是你杀父仇人的弟弟吗?”

    “你是,但你跟这件事没关系。”许洇看着他,“我还没有头脑发昏到不明是非黑白,我要对付的人,是苏竣成,是段明台,不是你…”

    段寺理笑了,终于松了口,看着她:“想怎么谈合作?”

    “你要苏竣成扳倒你哥,我要拿回苏家全部的股份和产业,并且把杀人凶手,送上审判席。”

    “听起来,似乎不冲突,但我没看到可以合作的点。”段寺理很清醒地指出,“合作,是要互利共赢的,懿之,你说的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我在帮你,那我能得到什么?”

    “我。”

    许洇忽然凑近了段寺理,如猫儿般,靠近了他,指尖轻抚了抚他的脸庞,顺着脸颊一路往下,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了自己。

    “你手里…只有一个冒牌货苏懿之,只要我还活着,她永远是冒牌货,你不可能真正得到苏家。”

    “这么说来…”段寺理嗅闻着近在咫尺的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最冷血的话,“我是不是该狠狠心,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不是我哥那样的人。”许洇对这一点,非常确信,“我对你做不到的事,你对我…同样做不到。”

    “懂了。”段寺理伸手抬起了许洇的下颌,指腹抚摸她的颈子,“开始考虑找新的合作伙伴,是因为怕许言了。”

    他的嗅觉过分敏锐了。

    的确,自知道许御廷栽在许言手里,许洇其实就已经心生退意…

    她不是不清楚许言心狠手辣。

    如果她听话,他会对她千般好,如果不听话…许洇能想象到许言会怎么对她。

    比起许御廷来,许言的心狠手辣程度,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段寺理,我们合作,你扳倒段明台,我拿回苏家,然后…”许洇迎着他锋利的轮廓,盯着他很沉的眼,“苏段联姻。”

    非常,非常,非常具有诱惑力的提议。

    许洇很清楚这一点。

    这一年多似演还真的相处时光,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她手里…还攥着他的真心。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联姻是皆大欢喜的大结局。”许洇也很懂得适时地示弱,“我不太懂做生意,拿回苏家之后,还需要你的帮助,寺理。”

    “听起来,是不错。”

    段寺理将计就计,就坡下驴,将手机递给了许洇,“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

    得知许洇被段寺理劫走之后,许言连夜的飞机回了善邦。

    他无法忍受在自己的地盘上翻了船,更加无法忍受,许洇是因为要放走段寺理,而被掳走…

    这在他看来,

    无疑…是一种背叛。

    心里的怒火压过了担忧,他心里谋算着,把她找回来之后,是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过去忍耐了太久,压抑了太久。

    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碍他的眼…

    他必须要把许洇找回来,囚在身边。

    许御廷一下台,要不要送她回苏家,其实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甚至,有可能起副作用。

    毕竟那丫头,小心思多得很,真要有了财富和实权,怕是控制不了她。

    就算心里筹谋着要如何如何惩罚她,想了一整夜,但许言终究是爱她的,一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叫着“哥哥救我”之类的话。

    许言的心…顿时软了下来:“我会救你,别怕,我在想办法,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还没,总之,哥哥快点来救我,我一秒钟也不想待在他身边了…”

    段寺理看着许洇这一秒变脸,瞬间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演技真是炉火纯青了。

    “兄妹情深”的戏码,让他看得不爽,拎走了手机,对许言说道:“三天之后,集余东侧的无人岛,用苏竣成来换你的宝贝妹妹。”

    “可以。”许言一口答应了下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别碰她。”

    段寺理挑眉,看着床上泪光楚楚、睫毛濡湿的少女,如尤物般斜坐的少女。

    “不保证。”

    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可以想象许言此刻应该是如何心急如焚,他一定会用苏竣成来交换许洇,段寺理在计划这一步的时候,就十分确定这件事。

    苏竣成是用来为许洇回归苏家用的,但事实上,许言真的希望许洇回到苏家摆脱他的掌控吗。

    其实…不一定。

    许洇想必也能预料到这点,才会想要跟他合作。

    和许言说定之后,许洇立刻收起了眼泪,没事儿人似的伸了个懒腰:“既然达成协议,那我们就是合作伙伴,我不再是你的阶下囚了,同意吗?”

    段寺理颔首:“同意。”

    “我拥有人身自由?”

    “只要不出杜家的门,随你。”

    许洇接受这个说法:“给我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我要睡觉了,困死了。”

    “可以。”段寺理倒也不阻止她走出房门,只慢悠悠地说,“但友情建议,你最好跟我待在一起。”

    许洇回头,正要一顿冷嘲然后狠狠拒绝,段寺理却又补了句,“杜家那位不学无术又喜欢胡作非为的大公子,听说一直垂涎许氏千金的美貌,这次你过来,似乎很期待跟你见面呢。”

    “……”

    是了,她和段寺理现在都还在人家的地盘上。

    许洇脚步一顿,自然地后退着,挪回了床边:“一个人睡我怕鬼,跟你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第59章

    段寺理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晚上,许洇洗过澡,换上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意外合身的白色睡衣…走到阳台吹风。

    脸颊有点潮红。

    善邦的风湿漉漉的,黏在身上特别不舒服。

    刚放松些,便发现楼下有个肥头大耳的花臂男,鬼鬼祟祟的,用不怀好意的眼神,色眯眯盯着她。

    那眼神,黏糊糊的,让她感觉到恶心。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许洇立刻退回了房间。

    段寺理正与人通电话

    因为刚刚那人带给她的极其恶心的观感,此刻,再看段寺理,犹如从泥泞恶心的沼泽地一脚迈入云端。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参差,还真是巨大啊。

    现在看他,怎么看怎么顺眼。

    许洇坐到段寺理面前的商务桌边,托着腮帮子,盯着他看个没完。

    段寺理三言两语结束了通话,目光扫过她,在她微敞的领口处顿住。

    犹豫几秒,还是友情提醒了一句:“走光了。”

    许洇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被看的是自己。

    她连忙拢住领口,问段寺理:“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等你哥用苏竣成来换你。”

    “楼下…有个很奇怪的人…”

    段寺理走到窗边,向下望了一眼,说道:“那位,就是杜家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大公子,看起来也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你别去招惹就是了。”

    “明明是他一直在楼下盯我,盯得人心里发毛。”许洇抚了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放心。”段寺理语气平淡,“在我身边,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见许洇仍有些不安,段寺理拨了个电话,很快,独栋别墅周围多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保镖,站在楼下,守着大门。

    许洇认出来了,这几个人就是“绑走”她的那几个,看起来,应该是段寺理自己带过来的人。

    “现在,可以安心了?”

    “这些人都是你的心腹?”

    “差不多。”

    段寺理看楼下那位大公子悻悻走远,笑着对许洇说,“现在杜家两位公子,大的这位不学无术,老头都准备放弃他了,正好配给许家小姐当联姻工具用。杜家小公子是我以前俄罗斯的同学,老爷子全部的希望都在他身上。楼下那位,就是杜氏的大公子,也是你未来的联姻对象,如果许御廷还掌权的话,”

    忽然似想到什么,段寺理拉长了调子,“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应该感谢许言,帮你免了这段注定不幸的婚事。”

    许洇顺着他的话,半真半假地玩笑着:“何止感谢,简直要以身相许,报答他救了我,帮助我。”

    段寺理挑挑眉:“真想?”

    “这都是我没有选择的选择。那几年寄人篱下,只能这样答应他。”许洇望向段寺理:“但我不想。我喜欢的人是你。”

    “你假得过于明显了。”

    许洇噗嗤笑出了声,坐在床边,双手后撑着:“信不信…随你呀。”

    段寺理盯着她,沉思片刻,忽然不可思议地说:“被我劫走这件事,你是故意的?”

    许洇笑吟吟盯着他,不可置否。

    段寺理看向自己的手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瞬间澄明:“你翻过我手机?”

    “里里外外,看完了,连加密文档都看过了。”

    许洇一点也不隐瞒,坦然承认道,“真没意思啊,手机里居然没存点h片,你还是不是男人。”

    “……”

    “对不起啊。”许洇声音放软,带着点无辜,“不是故意要偷窥你的秘密,只是好奇…跟我在一起时,你有没有联系过别的女生。”

    段寺理冷嘲说:“不止这些吧。”

    “嗯。”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甚至带了点赞许,“你跟我还真是1v1,这点值得表扬。”

    “你早就知道我是来找苏竣成的,所以故意放我走,给我一个劫走你的机会,借此摆脱许言。”

    “从猜到他对许御廷做的事情之后,我就有这个想法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是一条静止的毒蛇。他掌权了,不会让我离开善邦了。”

    许洇想回国,想回家,只能把赌注重新下在段寺理身上。

    这是她早就给自己准备好的退路。

    “你就这么自信。”段寺理逼近一步,压迫感很强,“我会上钩?”

    许洇仰起脸,眼中漾着水光,像最无辜的猎物:“你会上钩吗?”

    “我会。”段寺理斩钉截铁说。

    下一秒,他横抱着她,扔在了床铺上,高大的身躯覆压下来,滚烫的吻,落下在她颈边,脸旁,迫切地堵住了她的唇舌,掠夺她的呼吸。

    “不止上钩,还想X你了。”

    许洇闭上眼,手臂攀上他的脖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他:“我也是。”

    段寺理撑起身,一手扼住她纤细的颈项,拇指在她颈上摩挲,迫使她睁开眼,与自己对视。

    他眼底涌着情欲。

    也带着审视。

    片刻,他有了自己的判断,眼底的火…冷却了。

    “你不是,你只是

    为了回家。”

    许洇没应声。

    “没关系。”他贴着她的耳朵,“既然婚约已成,我们…来日方长……”

    他毫不留恋地抽身下床,径直走进浴室。

    很快,水流声哗哗响起。

    他一走,许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翻过身,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将自己蜷缩起来。

    段寺理带着一身凉意出来,许洇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熟。

    他没有拆穿,无声地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关了灯。

    黑暗将两人彻底分隔。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许久,段寺理忽然开口:“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变。不用勉强自己迎合我。从今天起,到以后的每一天,我要你都摘下面具,用真心面对我。”

    许洇睁开了眼,没有应声。

    “我看过太多人虚情假意的样子,对这东西…厌恶至极。如果我们以后要携手走完一生,我希望你能真心。”

    真心,强调了两次。

    许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许言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我最后还是背叛了他。”

    她停顿了一下,“我会不会真心对你,取决于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许言。”

    长夜寂寂,再无言语。

    ……

    三天之后,集余码头东侧一处无人岛上,段寺理和许言通过话,苏竣成所在的小艇,已经朝着岛屿驶了过来。

    不出许洇的所料,许言并没有亲自上岛来接。

    他当然不会上岛,他是个周全谨慎的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置于半分风险之中。

    段寺理和杜家有结盟,而集余码头这一带,又是杜家的地盘,许言近段时间对杜家生意上的各种不道义的侵占,他敢亲自过来就怪了。

    不过,他叫了自己最忠实的手下过来接人,也是认识许洇的,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绝对不会手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段寺理拿着望远镜,已经看到了站在船头的苏竣成…

    而船上的人,同样拿着望远镜,环扫这边。

    段寺理叫人把许洇带了过来,手机也递到了她耳边:“来,跟你亲爱的哥哥打个招呼。”

    许洇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无助,哭哭啼啼地喊着:“哥…哥你没过来吗,你在哪里啊?”

    “很快就能见面了,你在岛上吗,洇洇。”

    “我在啊。”

    “好,等会儿你先上船,船上的人你都认识,不用怕。”

    “嗯。”

    段寺理将电话接了过去,嘲讽道:“胆子这么小,还敢用美人计绑我回善邦?”

    许言沉声说:“段寺理,今天之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结仇。”

    “是你许大公子不义在先。”段寺理笑着说,“要不你给我磕一个,我考虑原谅你。”

    嘟嘟嘟…

    挂断的忙音传来。

    很快,船靠岸了,苏竣成不明所以地看着周围人:“你们,你们不是说送我去安全的地方,这里…这里是哪里?”

    话音未落,便看到了段寺理,顿时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一个戴着黑手套的保镖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反手绑了起来,粗暴地拖下了船。

    “许言!许言你给我出来,你不守信用,我们说好的…我把事情交代了,你就送我去安全的地方!你给我出来!”

    哪里还有许言的身影。

    苏竣成看到段寺理,吓到魂都要没了,腿一软摔在沙滩上。

    段寺理踱步走过去,轻拍了拍他的脸,凉薄地笑了:“岳父大人,鬼叫什么。”

    “段寺理,我没有出卖你哥。”苏竣成抖得跟筛糠似的,“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段寺理对身后男人递了个眼色,一个男人立刻上前,将瘫软的苏竣成拽起,拖向另一艘船。

    另一边,快艇上的保镖急切问道:“我们大小姐呢?”

    段寺理打了个响指,手下人立刻将许洇从船舱带出,护送她登上快艇:“原封不动,完璧归赵。”

    保镖们认出许洇,松了口气:“大小姐,您没事就好。”

    许洇没说话,只颔首,径直走进了船舱。

    保镖们一个个都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这次过来甚至都做好了火并的准备,能如此顺利地安全撤退,自然一个个归心似箭,哪里顾得上仔细查验,火速撤离了。

    两个小时后,快艇终于抵达湖心岛码头。许言亲自站在岸边,迎接许洇。

    “洇洇,没事吧。”

    然而,保镖们把许洇扶下船,他只看了她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女人…根本就不是许洇!

    许言暴怒,抬腿狠狠踹向离他最近的保镖。

    男人捂着肚子,弯下了腰,痛苦地蜷缩起来。

    “都瞎了吗!一个个,人都能认错了!”

    管家慌忙走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女孩一番:“是大小姐没错啊。”

    许言走过去,指腹在她脸上狠狠擦过,一层厚厚的粉底被揩下,露出底下的真实肤色。

    “我一手带大的人,我会认不出来?”

    他望向远方,夕阳斜落,大片火烧云被铺染开来…

    同一片暮色下,万米高空。

    许洇看着窗边斜阳余晖,落入了云隘。

    许洇给许言的最后一条短信,写的是——

    “谢谢你,许言,抱歉不能遵守约定了。”

    “我要回家了。”

    机舱广播里,空乘温柔的嗓音提示着,航班将在两小时后降落澳港湾机场。

    舷窗倒影里,倒映着少女甜净的脸庞。

    故乡明月在,何日彩云归。

    这条路,她走得好曲折…

    好在…终于是走回去了。

    这片土地,埋葬了她太多恐惧与绝望,埋葬着她的至亲。

    她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永远…

    许洇望着这片渐渐渺小的土地。

    她没有注意到,窗边倒映着段寺理深邃的眸子,一直在看着她。

    如同沉默的鹰隼,陪伴她的归乡之路。

    第60章

    落入段寺理手中,苏竣成起初拒不配合。

    许言那番高强度PUA,早已将他折磨得精神紧绷,濒临崩溃了。

    “放我走,段寺理,我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人了,放我出去!”

    他被抵着墙壁,脸上的肌肉也是扭曲的状态,像只惊恐手上的猎物,草木皆惊。

    “我告诉你,你现在这样…你…你是犯法的!”

    “这是在国内,你没有权力关着我!”

    段寺理懒得效仿许言那些弯弯绕绕的阴狠手段,也没这个必要。

    他径直拉开酒店房门,回身,姿态从容地坐进沙发里:“门开着,没人拦你走。”

    苏竣成看着敞开的酒店门,脸色狐疑,以为又是什么阴谋。

    许言用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了,每一次看似放过他,说要帮他,但最终,都会把他搞得很惨。

    他不再信任任何人了,“又想耍我?外面…外面肯定都是你的人!我一踏出去,就会被你们暴打一顿抓回来!”

    段寺理冷笑了一声,看着苏竣成,眸光如刃:“胆子这么小?当初被我哥蛊惑着,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倒不见你手软?”

    苏竣成脸色苍白。

    “还是说,人年龄越大,胆子就越小了?”

    苏竣成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他疑心重重,只怕对方身上藏着录音笔,每一句都是套话的陷阱。

    “你说放我走,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苏竣成看着敞开的房门,有点心动。

    “这里是国内,如你所说,我把你关在这里,是犯法的。”

    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苏竣成迟疑地挪动脚步,一步,两步…朝着大门走去。

    目光仍锁着段寺理,生怕有陷阱。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段寺理不慌不忙地说:“不过,酒店里就有我哥的人,我保证,你不能活着走出一楼大厅。”

    苏竣成吓得腿一哆嗦,赶紧退了回来。

    当初段明台说派人护送他出国,保护他的安全,送他去他在太平洋上买的一座私人岛屿上避风头。

    结果呢!一到公海上,他派的人就露出了爪牙,把他强行装进腥臭的麻布袋子里,像丢垃圾一样,丢进海里企图淹死他。

    他都答应他了,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不会乱说话,永远闭嘴!

    可段明台…还是不放过他!

    “只有死人,才是最听话的。”段寺理居高临下,看着苏竣成,“你跟我哥合作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他的手段吗?”

    苏竣成一把关

    上了房门,颤抖地按下门锁。

    这下子,他看段寺理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惧怕,而是把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段二爷,你救我,你救我啊!”

    段寺理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又强撑的模样,他指了一条明路:“去自首,把这些年你做的,段明台做的脏事,全部交代出来,包括证据,一并递呈。看在你认错态度好的份上,兴许能判个无期,再怎样…也比在我哥手里丢了性命,强。”

    苏竣成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沙发里,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脑子快速地转着,算着这一笔账。

    的确,只要段明台还活在,他必死无疑!

    “如果段明台进去了,苏家的财产也保住了。”段寺理仿佛看透他的心思,补上最重的一枚砝码,“好歹,还能保得你女儿苏晚安余生衣食无忧。反正,除了苏晚安,苏家也后继无人了。”

    苏竣成望向段寺理,说道:“苏段两家的联姻,还作数不?”

    段寺理知道他在打什么好算盘,挑挑眉:“我从来没说,不作数。”

    “好!”苏竣成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破釜沉舟说,“段寺理,我就再推你一把!你别忘你的承诺!”

    ……

    苏竣成向警方自首了。

    他供认,当年正是在段明台的指使下,对自己的亲兄长苏竣业及其全家痛下杀手。

    不仅如此,他还交出了这些年偷偷录下的、与段明台的所有通话罪证。

    证据显示,段明台手上血债累累,远不止苏竣业一家。

    最终,段明台锒铛入狱,被判死刑,苏竣成则获判死缓。

    苏竣成同时交代,之前认回的“苏懿之”是个冒牌货。

    那不过是为了阻止段明台鲸吞苏家全部财产的下策。真正的苏懿之,早已尸沉大海了。

    就在媒体争相报道苏段两家掌门人接连落网的重大新闻的时候,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爆了出来。

    当初被苏竣成所害的苏竣业的亲生女儿——苏懿之,还活着!

    许洇拿出了她和苏竣成的旁系血亲鉴定报告,报告结果显示,她和苏竣成系亲生叔侄的关系。

    接下来,她又应邀赴约了澳港湾最受欢迎的访谈节目,亲口讲述了当年如何侥幸逃生,如何成为了许家养女,这些年在善邦的生活。

    剧情跌宕起伏堪比小说。

    而因为苏晚安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而苏懿之又年满十八岁,所以苏懿之成为了苏晚安的监护人,得到了苏家的全部家产。

    监狱里,苏竣成气愤地趴在窗户边,又被狱警给拉了回去,让他坐好。

    苏竣成怒火中烧,恨不得化身豺狼吞吃了玻璃外的段寺理:“好哇!段寺理,你算计我,我骗我!”

    “我没有骗你。”

    段寺理唇角微扬,笑意清浅,“苏段两家的联姻计划,仍旧不变。只是很遗憾,我要娶的妻子,不是苏晚安。”

    ……

    三月春分,十八岁生日。

    许洇回到了苏家老宅,家里的装修及家具全部都焕然一新了。

    花园被重新休整过,推掉了灌木迷宫,种上了许多她喜欢的茉莉花。

    家里的仆人,大多都不认识她。只有老管家周叔,一眼认出了她,看着她,几乎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偌大的宅邸,此刻仿佛只有她一个主人。

    阳台方向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

    许洇循声走去,只见她的老朋友“屁蛋”,

    小猫咪系着黑色领结,懒洋洋地躺在露台阳台上晒太阳,看到许洇,喵呜地叫了一声,像在打招呼似的。

    这熟悉的小身影,驱散了心头的几分物是人非感。

    她走过去抱起了大肥猫,将它放在腿上:“屁蛋,你怎么来了呀?”

    大肥猫也不反抗,温顺地贴着她,享受她的抚摸。

    周管家解释道:“这是段家二少送过来的,说是庆祝您十八岁的生日。”

    许洇点了点头,却不应这句话,只是低头抚摸着小猫,嗓音温柔:“以后,你就住在我家,好不好呀。”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满足的“喵呜”。

    下午的生日宴,戚幼薇第一时间赶过来。

    她看着许洇,有点新奇又有点不好意思:“哎呀,现在要改口叫你懿之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许洇笑着挽住她:“叫什么不一样?不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那当然!就是叫‘许洇’都叫顺口了嘛。”戚幼薇笑嘻嘻地说。

    陆续有高中同学前来祝贺。

    人群里,高明朗显得格外局促,拎着手里的礼物盒,耳根微微发红。

    站在热闹边缘,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别扭极了。

    许洇注意到了他。

    她像对待其他所有同学一样,自然地、热情地迎了上去,亲自递给他一杯饮料。

    周围同学都有意无意地围过来想吃瓜,当着很多老同学的面,她对高明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如果没有你,这条路,我可能会走的很辛苦。”

    高明朗一惊,看向她。

    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好像他们曾经说好的一样。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今天,谢谢。”许洇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这句话,帮高明朗下了台,毕竟,学校里很多人都说他是小丑。

    高明朗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那股熟悉的、恨不得为她扛下所有事情的劲儿,又回来了:“小事一桩!懿之你千万别放心上!以后有啥事,吱一声就行!”

    许洇伸手抱她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这个拥抱短暂,温暖,带着感谢。

    高明朗身形一颤,心跳哐哐撞大墙。

    就在他要回抱住许洇的时候,许洇却退开了。

    “懿之!快来吹蜡烛许愿啦!”戚幼薇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氛围。

    同学们围拢过来,同学们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许洇吹熄了闪烁幽微的烛光,仿佛也吹散了“许洇”的过往。从今天起,正式接过了属于苏懿之的命运,回到正轨。

    ……

    直到吹灭蜡烛,段寺理都没有出现。

    苏懿之知道他为什么不出现,回国这么多天,她这位“准未婚夫”,几乎没有在她面前耍过任何存在感。

    这实在是…相当聪明,也相当狡猾的做法。

    她反而期待段寺理出现,和她聊联姻的事情,拒绝的台词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无数遍了。

    显然,段寺理对她同样了解至深,他预判了她绝不会乖乖履约,必定反悔。

    于是,他干脆避而不见。

    他不出现,她就找不到正式拒绝的机会。

    那桩他对公众宣告的段苏联姻,就像头顶上悬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挂在那里。

    真是狡猾透顶。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苏懿之坐在书房宽大的办公桌边,翻看着现任CEO呈递上来的苏氏集团季度财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几年,苏家在她那位“好叔叔”苏竣成的“经营”下,早已被掏空得千疮百孔,元气大伤。

    幸好仗着家大业大,勉强没有破产,难怪被周围的虎狼盯上。

    这么大块肥肉,谁不眼红垂涎。

    看完财报,许洇一个头两个大,当机立断,拿起内线电话:“通知现任CEO,明天不必再来上班了。”

    随即,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联系几家顶尖猎头公司,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有能力挽狂澜的CEO,来接手苏氏集团这个烂摊子。”

    眼看着苏家是日薄西山了,纵使猎头公司费尽口舌,但稍有本事的职业经理人,要么对苏家这烂摊子望而却步,要么便是嫌弃苏懿之这个刚满十八岁、毫无管理经验的小姑娘,实在难以让人甘心俯首听命。

    就在苏懿之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周后,猎头公司的负责人兴奋地打来了电话:“苏小姐!找到了!绝对符合您要求的人选!简历马上发您邮箱!”

    许洇打开邮件,对

    方是哥伦比亚商学院硕士,毕业后的履历也是金光闪闪,全在段氏集团核心部门工作过,成绩卓著,愿意跳槽来苏氏集团。

    能从如日中天的段家跳槽来衰败的苏家,本身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苏懿之一看就知道,是段寺理送过来的人,来帮她管公司。

    但她假装不知道,既然他要送礼,收下就是了,权当不知情况。

    别想她能承他这份情。

    最后这一学期,戚幼薇明显感觉到苏懿之和段寺理俩人怪怪的。

    明明有婚约,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却没有,不仅如此,还疏远了很多。

    “喂,你跟段寺理怎么回事啊?”一次课间,戚幼薇忍不住八卦,“感觉你俩怪怪的,之前不还那么要好,现在怎么像陌生人?”

    苏懿之翻着书页,头也没抬:“各自忙公司的事罢了。”

    “我看你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也没见你忙得脚不沾地啊。”

    “我不忙,他忙。”

    “路麒说,主席保送后,天天泡在篮球馆打球,清闲得很,哪里忙了?”

    苏懿之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睨了她一眼。

    戚幼薇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讪讪道:“行行行,我不问了。”

    其实,大概也明白她心里的别扭…

    横在苏懿之和段寺理之间的,是段明台亲手酿成的血海深仇。

    哪怕罪魁祸首已经伏法,可要让苏懿之在短时间内放下芥蒂,甚至接受段寺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四月,好消息传来。

    苏懿之和戚幼薇双双通过了澳港大学艺术系的专业单招考试,并且拿到了令人艳羡的高分。

    这意味着,高考的文化课成绩压力骤减,只要不是考得太离谱,迈入澳港大学艺术系,就是相当确定的事了。

    但是路麒就危了,苏懿之和戚幼薇轮番上阵给他补数学。

    路麒体考很好,但是数学这一门拉分太多,考个一般的大学很可以,但是要上澳港大学这种顶尖大学,是有点困难的。

    可惜苏懿之的数学也不是顶尖水平,补了半天,自己也绕得有点晕。

    花园凉亭里,她和戚幼薇有点像辅导自家小孩那种暴躁家长,直接补课给补炸毛了。

    戚幼薇气得差点把他的练习册都撕了。

    “没见过这么笨的男的!”她扔了笔,“你放弃吧,别挣扎了,好好上个体育大学,搞你的田径去吧。”

    苏懿之看着路麒都快哭了的样子,也很是无奈,拿出手机,准备钞能力直接给他找家教了。

    这时,学联大楼一楼的窗户被推开,段寺理抱着手臂看热闹,额发微乱,像是刚被吵醒。

    才想起来,主席办公室已经搬到一楼了。

    这个时间,应该是他在午休的时间。

    很多天没见了,他还是过去那副淡淡的死人脸的样子。

    仿佛善邦的事,于两人而言不过一场梦。

    他视线扫过苏懿之,开口就是熟悉的刻薄和毒舌:“自己数学都补不明白的人,就别误人子弟了。”

    苏懿之不爽地正要反驳两句,却听他说,“学费给我,我来教。”

    年级第一S班大神愿意花宝贵的时间亲自辅导他,路麒当然高兴,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苏懿之不想跟着进去,转身想走来着,但戚幼薇强行拉着她,半推半就拉进了办公室。

    段寺理脑子聪明,学习不用费多大的功夫,但他辅导别人却很有一套,讲题讲得深入浅出,路麒也能听得懂。

    最后,路麒竟然真把那道折磨了她们俩小时的难题解出来了。

    戚幼薇忙不迭地夸:“以前怎么没发现,主席给人讲题这么有耐心!”

    说完,还一个劲儿用手肘碰苏懿之,让她也赶紧夸两句。

    苏懿之生硬地说:“补课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路麒有点小尴尬,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在闹什么别扭,见段寺理不接这话,自己连忙接了下来:“大家都是朋友,主席不会收咱们钱的,是不是,主席。”

    段寺理收了桌上的书,冷淡起身:“以后不懂的,随时来S班找我。”

    路麒感激地目送他出门,苏懿之心里却很清楚,段寺理就是想让她欠他的情…越多,越好。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涌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别扭…

    不去想了,他要帮,她理直气壮接受就是了,反正,这是他自愿的。

    从始至终,所有的事情,她都没有逼过他,全是他自己愿意去做的。

    没必要心虚和愧疚,她苏懿之从不愧疚!

    正想着,忽然戚幼薇来了句:“诶,主席,要不我们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是感谢了。”

    “啊对对对!”路麒接到她递来的眼色,连忙助攻道,“一起去吃饭,懿之也一起!”

    这俩人一唱一和,都根本不需要征询苏懿之的意见了,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段寺理扫了一脸别扭的苏懿之一眼,笑了——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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