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许洇便彻底没了意识,睡熟了过去。
段寺理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手背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细微的触碰,她没有醒过来。
显然是累得不行了,嘴上嚷嚷着不睡不睡,但一沾着枕头便迅速跌落梦境。
柔光里,女孩肌肤瓷白细腻,浅淡的樱红唇。
段寺理没什么表情,却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忍耐,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段寺理俯下身,在她的唇瓣边印下很轻的吻。
轻得不足以叨扰安睡的梦乡。
……
比赛当天,普西女队们在宁漪的带领之下,牟足了劲儿,要狠狠碾压葡菁的女队。
所以前十分钟,她们一直在得分,眼看分数差距从个位数慢慢变成了十位数。
宁漪那股子嚣张劲儿根本按捺不住,都快溢出来了。
但她中招了。
按照许洇一一排布制定好的策略,所有人轮流盯防宁漪,不过十分钟,便将她的精力耗空了大半。
不止如此,宁漪是个暴脾气,见这帮人狗皮膏药似的难缠,把她给气得够呛。
有几次都带球走步,最后一次,气得扔了球,甚至要上前跟正在盯防她的戚幼薇动手了。
戚幼薇连连后退,路麒急得想冲上场,许洇却站在了戚幼薇身前,护住了她。
裁判吹响了哨声。
宁漪犯规多次,被罚下场。
就算不下场,她的体能也撑不了多久了,接下来的下半场,便是葡菁女队们的主场了。
没有了宁漪的普西女队,简直就跟一盘散沙似的,虽然队里每个女生球技都不赖,但没了宁漪,大家各打各的,毫无配合。
好不容易抢来的第一颗球,戚幼薇毫不犹豫地传给了三分线外的许洇。
前面两个高个儿女生,一下子就拦了上来。
要突破她们…并不容易。
许洇扬手便要投篮,可她手感时有时无…
第一颗球,至关重要。
这颗球要是进了,对于输了小半场的女队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许洇望了望正多面休息椅上的段寺理,他黑沉的眼眸扣着她。
心里多了些肯定。
她终于放下了双手,球捧到了胸口,借助双手的力量将球推了出去!
用你舒服的姿势投篮…
用你喜欢的方式…活着。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努力去做的事吗!
这颗球并没有辜负她,在球筐边飞速旋转之后,稳稳滴落入了筐中。
霎时间,全场欢呼。
葡菁女队这边的首次进球,比之前普西那边任何一次进球都更让人热血沸腾。
被鼓舞的女孩们,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默契配合,朝着胜利的方向奔跑。
许洇的投篮越来越顺利,十次总有五六次能进,很快,比分就拉平了。
台下的宁漪表情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扭曲,气得站在线外大骂——
“你们怎么回事!”
“谁要敢害我们输掉比赛,我就让她退出学联!”
威胁是有用的,普西这边的女生们终于开始发力。
不过已经无力回天,葡菁的女生们已经形成了极致的默契。
当二十分钟比赛结束,裁判哨声吹
响之时,葡菁以24:18的比分,拿下女篮的胜利。
欢呼沸腾的叫喊声,响彻屋顶。
许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筋疲力竭,累得快要站不住了。
后补的队员们一齐涌向球场,围住了许洇,欢呼雀跃地簇拥着她。
许洇脑子晕晕乎乎的,每一步都像走在柔软的云端。终于,在她将要耗尽所有力气时,有人接住了她。
跌入熟悉的怀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背,听到他低沉有力的嗓音:“辛苦了,好好休息,接下来交给我。”
身后,高明朗怔怔地看着他们,手握了很久的青提爆柠水掉在了地上。
他特意去店里买了她喜欢的冷饮。
却猛然察觉了一件事:这…也是段寺理喜欢的口味。
……
女生队这边不仅没有拖后腿,反而赢得了比分的优势。
接下来,男生队四十多分钟的比赛,打起来就轻松很多了,葡菁顺利赢得了这次球赛的胜利。
出师大捷,段寺理当然高兴。
所以比赛结束之后,他提出了自掏腰包,请同学们去港市的枫染山温泉山庄游玩。
房间里,戚幼薇兴奋地对许洇说:“早就听说枫染山的温泉,是港城名流经常去的地方,特别高级!累了好几天,终于能好好玩一下了。段寺理出手也太大方了吧,这么多人的费用全包!”
许洇笑着说:“他又不缺这点钱。”
收拾了行李下楼,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口,同学们兴高采烈地上了车。
许洇没有看到段寺理的身影。
高明朗和唐慎帮着女生们把行李放在了车厢里,许洇避开高明朗,快步走到唐慎身边:“段寺理去哪儿了?”
唐慎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眼底带着点揶揄的笑意:“找他有事吗?”
“没事。”
“没事你找他干什么?”唐慎明知故问。
许洇看出了唐慎是故意这么问,他很清楚她和段寺理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牵扯。
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坦坦荡荡地回答:“就是没事想找他。不行吗?”
见她如此坦诚,唐慎也不再逗她玩:“段寺理回去了,走之前,他给了我一张卡,温泉山庄的行程不变。”
“为什么回去?”许洇皱了眉。
“不清楚。”唐慎摇摇头,“本来计划跟我们一起去玩的,结果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订了最近一班飞机匆匆走了,看样子挺急。”
许洇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妙的感觉。
车门边,戚幼薇催着许洇上车了。
看着许洇的脸色,唐慎靠近她,压低了声音:“你可别说,他不去你也不去了。”
他眼神有意扫过不远处的高明朗,“收着点,女神。别让任何人看出来,否则神仙也难救你。”
“是吗?”
“段苏两家的婚约是不可能取消的,别说苏大小姐坐牢了,就算大小姐变成植物人,段寺理一样得娶她,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任何影响两家联姻的火苗,都会被他哥无情掐灭…哪怕是你…也一样。”
许洇望向唐慎。
唐慎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自为之。”
……
温泉山庄深藏于寂静山林之中。
这里的温泉池大大小小不下百个,一轮明月倒映水中。
本来是清幽静谧的所在,却因为同学们各种闹腾,变成了欢声笑语的所在。
然而,从抵达温泉池开始,许洇身体就开始发软,去前台拿了体温计才发现,发烧了。
温泉,自然是泡不成了。
戚幼薇放心不下,想留在房间里陪她。
许洇却强打精神,半推半哄地将她往门口送:“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想自己安静睡会儿。你快去玩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门口,路麒正等着,见戚幼薇被推出来,立刻向许洇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许洇对他微微颔首,看着路麒自然地牵过还有些犹豫的戚幼薇,两人一起下了楼。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许洇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地睡着,梦到了小时候流落到人贩子手里,被人贩子毒打。
鼻息间满是霉臭味,地下室里有很多年轻的女孩,都是全世界流落到金三角无依无靠的人,各个国家都有…要么被拐卖,要么没了父母。
人贩子狰狞的脸,还有叫骂声,充斥着她的梦境。
她被明码标价,即将被卖入高级会所。
后来,遇到了许言。
他如神明般降临,环扫着周围一圈人,最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满身伤痕的苏懿之身上。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她布满泪痕和污迹的脸蛋。
她倔强又绝望的眼睛,令他做了决定——
“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当我妹妹。”
没有多余的怜悯,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直接的选择。
许洇怔怔地看着他,来不及思考,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点了头。
……
电话铃声唤醒了许洇,迷糊间,她摸到了手机,接听了。
电话里的嗓音,与梦境里的声音一般无二。
“洇洇。”
“哥…”许洇身体软成了一滩烂泥,脑子也是迷迷糊糊地…
“周雨柔找到了。”
“谁?”许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周雨柔,被苏家找到了,她证明了苏晚安…无罪,当庭释放了。”
许洇猛地睁开了眼,坐起身:“哥,你说什么!”
“新闻已经出来了,我发给你,你看看。”
许洇挂断电话,手都在抖,点开了许言发给她的新闻链接。
苏晚安被释放的消息,经媒体大肆报道,快速扩散,占据了网络的头条。
两个小时前,当庭释放,是段寺理亲自去接她,媒体记者拍到了她抱着段寺理委屈痛哭的画面,段寺理将衣服搭在她身上,护着她坐进了保姆车里。
许洇太阳穴突突狂跳着。
许洇视频证据里,那个被欺负的女生周雨柔,在澳大利亚被找到了。
“其实,就是女生间的小打小闹而已。”面对媒体记者的询问,她的家人代她如是回复。
全程周雨柔像个木头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只知道点头,一言不发。
“视频看着是挺唬人的,但那都是虚张声势!没人真把她怎么样,什么事都没有!”
“我们现在全家都定居澳大利亚了,雨柔也要回悉尼继续完成学业。”
她挡在镜头前,将那个女孩苍白的脸,彻底遮挡了。
周雨柔的母亲对着镜头,语气近乎恳求,“我们只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求大家别再打扰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谅解苏家了。”
许洇走到阳台边,任山风吹着她烧烫的脸蛋。
远处夕阳跌落山头,沉沉暮霭,夜色即将拉开帷幕。
她给许言打去了电话。
“什么样的家人,会在自己女儿遭受侵犯和不轨,还帮行凶者说话!”许洇脸蛋红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烧的…
这段家人采访视频,真的让人血压飙升。
“只要对方给得足够多。”许言的嗓音很冷静,“良知,亲情…在足够多的利益面前,这些东西,都不值一提。”
许洇叹了口气,倚着栏杆,望着逐渐暗沉的天际:“哥哥还是没能提前找到周雨柔。”
“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电话里,许言如是说,“苏家倾尽全力满世界找了一个多月,像大海捞针,毫无音讯。你猜,最后是谁把周雨柔带回来的?”
许洇猜不到:“谁?”
“段明台。”
许洇攥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许言继续剖析:“周雨柔及其家人,早已经在澳大利亚隐居了,过得很不错。但据我所知,周家根本没有移民澳洲,维持那种生活的经济实力的经济实力,你说,会是谁帮他们家搞定这一切?”
“照理来说,应该是苏竣成想方设法要捂嘴,息事宁人。但你说苏家这一个月也在满世界找她…”
“没错,苏竣成完全被蒙在鼓里,根本不清楚周雨柔的下落。”
许言肯定了她的想法,“很显然,段家是一早就插手此事了,周雨柔很有可能也是段明台掣肘苏竣成的筹码,如果他够听话,这颗筹码就安然无恙;如果他不听话,苏晚安就得进监狱。”
许洇只感觉一阵恶寒。
她之前还困惑,为什么段家对深陷丑闻泥潭的苏家如此“不离不弃”。
原来,不是为了合作。
段明台的目标,是彻底控制苏竣成!
哪怕苏家已经声名狼藉,段家也绝不放手这桩联姻。
苏家没有可以掌事的人,一个被宠坏、惹下大祸的女儿,一个沉迷赌博、不堪大用的父亲。
一旦联姻完成,段明台凭借段家的手腕和影响力,蚕食鲸吞苏家庞大的家业,简直易如反掌!
借联姻侵吞苏家,这才是他的野心。
“那…侵犯周雨柔的那几个男生,能找到吗?”许洇迫切地问。
他们,是唯一的机会了。
然而,许言掐灭了这微弱的希望火星:“早就不知所踪了,段家手眼通天,插手此事,比苏家办得更干净漂亮,且不说人已经被安顿好,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真找到了那几个渣滓…你以为,他们会认?认了,等着进去踩缝纫机?”
许言嗓音变得阴冷务必,“而且,段家能送他们出国,自然也能让他们永远闭嘴。”
许洇全身发虚,坐在了阳台的藤椅里,手肘撑着额头。
闭上了眼。
额间渗出冷汗。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冰冷的现实就像这浓郁漆黑的夜色,轰然落下。
一开始就知道,很难。
仅凭她和许言两人回国,想要撼动根基深厚的苏家,本就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如今,段家这头蛰伏的巨鳄也入了局。
他们的处境,何止是艰难,简直是绝境。
“懿之,我们之前的路径是对的,不能让联姻达成。”许言声音再次响起,“段寺理这边…是否还有机会?”
“段寺理已经明牌了。”许洇哑声说,“他不过是他大哥段明台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身不由己。联姻势在必行。他,左右不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就在许洇以为许言也无计可施的时候,他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对付棋子,有对付棋子的办法。只看懿之你…能否狠得下心。”
听到许言冷静又冷血地讲述他的计划,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想法。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她眼前发黑,呼吸停滞。
手心一片濡湿…
论及心狠手辣,许言比至于许御廷,更胜一筹。
她跌坐在椅子上,全身颤抖不已,冷汗直流。
“不,许言,不行…”下意识地…她便是拒绝,“不能这么做,他没做错任何事,他是无辜的,我不想这样。”
“懿之,事到如今,我们别无选择。”
“有,有选择。”许洇不住地摇头,“有选择,哥哥,我不复仇了,苏家的财产我…也不要了,我们回善邦,等到父亲百年之后,我们就自由了。”
电话里,是空无边际的沉默,沉默,沉默…
除了沉滞的呼吸声,她什么都听不到。
惶惶不安。
“许言…”
“没有自由…”许言否决了许洇天真的设想,“上次你去段寺理家里送礼物,父亲把我叫到书房,你知道他说什么。”
“让你回善邦处理生意的事?”
“不是。”许言沉声说,“他告诉我,他和善邦的杜氏那边已经相互有了默契,等你大学之后,他就准备要把你嫁到杜氏,给杜氏的小公子联姻。”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
杜氏在善邦只手遮天,什么样罪恶的生意都有沾染。
嫁到杜家,许洇这辈子…就算玩完了。
“怕吓到你,所以我没敢说,现在我们别无退路了。”许言嗓音沉滞,“回去,死路一条,留下来,夺回苏家,我们尚有一搏之力。”
很神奇的,听到这个消息,许洇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不再颤抖,不再软弱。
这个豺狼虎豹遍地行走的黑暗世界里,脆弱的人走不长久。
不能再哭了,不能再犹豫了。
这么多年的绝望求生,她必须马不停蹄地往前走,稍有停留就会被拉入泥沼。
看着视频里扶着苏晚安走出法庭的段寺理。
许洇的眼神…坚定了许多。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隐入了山峦。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哥哥。”
第42章
回程的航班飞机上,同学们全都在讨论与苏晚安有关的事情。
路麒倒是最义愤填膺的一个,因为戚幼薇,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憎恨苏晚安:“苏家居然还能把周雨柔给收买了!让她反口承认当时无事发生,妈的…有钱就是可以只手遮天。!”
戚幼薇一直在看新闻发布会的缓存视频:“周雨柔没说几句话,全程都是她妈妈在陈述,说得就跟亲眼看见似的。”
“包是被收买了,我赌一万块!”
戚幼薇瞥了眼身边闭眼休息的许洇,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对路麒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声点行不行,别打扰洇洇休息了。”
路麒立刻压低了声音:“非得今天一起回来吗,照我说,就留在港市休息,退了烧再说。”
许洇微微睁开眼:“还好,除了没力之外,也没什么特别难受的。”
“是哈,再没有比苏晚安出狱更让人难受的事情了。”路麒带点儿自嘲,半开玩笑地说,“跟这个比起来,生个病发个烧,也不算啥。”
戚幼薇轻拍了他一下:“你别老把这个讨厌的名字挂嘴上,听着就烦。”
路麒捂住嘴,噤声了。
……
澳港湾的冬日,很冷,且风大。
尤其是下过雨之后,有种阴嗖嗖的凉意,刺骨。
下了飞机,高明朗赶过来,说要送许洇回家,戚幼薇和路麒俩人一左一右地架着许洇,丑拒了高明朗。
高明朗很不放心地看着她:“那…我送你们回学校吧。”
唐慎走过来,将高明朗生拉硬拽地拽走了:“行了,有他俩照顾,你瞎担心什么呢,走,我家司机来接我了,一起上车。”
说完就把一步三回头的高明朗,给按进了自家的奔驰车里。
“你哥来接你吗?”戚幼薇问许洇。
她摇了摇头:“许言回善邦了,帮爸处理点生意上的事情。”
“啊?那你一个人回家怎么行呢?”
戚幼薇正要提议说,让许洇跟她一起回学校,便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到三人面前。
车门打开,穿着黑西装的司机走出来,恭敬地对许洇说:“许小姐,请上车吧。”
许洇认出了他是段寺理的司机,段寺理叫他齐默。
但戚幼薇和路麒不清楚,对视了一眼,戚幼薇问:“洇洇,你家里人来接你了吗?”
许洇看了齐默一眼,他眉目温和,带着得体的笑意。
是段寺理的意思。
“嗯,那我就先回家了。”
“你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有的。”
戚幼薇点了点头,扶着许洇上了车,目送黑色的迈巴赫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夜中。
路麒看着那辆车,眉头皱了皱:“这车…怎么这么熟悉呢。”
“迈巴赫都长一个样啊,段寺理的车也是迈巴赫。”
“是吗。”
俩人说完,仿佛是同时心照不宣地发现了什么,睁大了眼。
……
车驶入了湖光屿的地下私人车库,早有一位提着医药箱的家庭医生,还有一位干练的女护士,等候在负一层等候。
车门打开,护士立刻上前。
“许小姐,当心脚下。”她搀扶着脚步虚浮的许洇,“是段先生让我们过来的,负责照顾您。”
许洇脑子昏沉沉的,身体绵软无力,连一个“谢”字都说不出来。
电梯直接升上了29楼。
仍旧是熟悉的房间,大橘猫屁蛋因为人多,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
段寺理却不在家里。
他当然忙,忙着照顾安慰出狱的苏晚安。
家庭医生打开药箱,利落地为她测量了体温,抽了血,然后开了退烧和消炎药。
护士也给她准备好了降温的退烧贴,服药之后,他们离开让她休息:“我们就在湖光屿别的楼层待命,如果您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可以给我们打电话,座机拨1就可以了。
许洇靠在沙发里,脸颊带着红晕,微微颔首。
他们离开之后,她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这一觉很沉,也没有做梦,醒过来,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的退烧巾掉落。
落地窗边,大橘猫懒洋洋趴在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段寺理合衣躺在她身边沙发上,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睡熟了。
许洇望向周围,茶几上放着一盆清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块没完全融化的冰,桌上有好几种不同包装的退烧药,一支电子体温计。
段寺理不像一般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他懂得照顾人,因为他从小便自己照顾自己。
看看窗外,现在是后半夜了。
退烧之后,许洇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所有的犹豫、挣扎、不舍…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中,被彻底焚烧殆尽。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和许言…都再无退路。
不想再回去,不想回到那个终年阴森的宅邸,不想回到那个喜怒无常的恶魔身边…
既然背后深渊,无路可走,那就只能向前。
许洇怜悯地看着面前熟睡的少年。
他肤白如皎月,闭着眼,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一扫而空。
这个被兄长当作棋子、被家族责任捆绑的少年…他对人对事,永远锋芒毕露,一分不让。
此刻看起来,却是如此温和。
许洇鬼使神差地牵了他的手一下。
段寺理浅眠,立刻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到她,第一反应,便是触摸她的额头。
摸到她的确烧退了,他松了口气。
那份短暂的柔和,瞬间收敛,又恢复了惯常的刻薄:“我一走你就高烧不退,什么体质?”
许洇如猫儿般,轻轻地将下颌伏在了段寺理宽阔的肩膀上,带着微哑的嗓音:“大概…是离不开你的体质。”
距离很近,所以许洇听到他鼻息间发出一声冷嗤。
纵然不屑一顾,但他却没有推开她。
“苏晚安一回来,你就来劲了?”
段寺理将鼻翼埋入少女柔软的发丝间,“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要我来主动和好,给了台阶你又不下,还跟老子装蒜,现在苏晚安一回来,你又来劲儿。”
他推开她单薄瘦弱的肩膀,手捏着她滚烫的下颌,审视着少女白皙透红的脸蛋,“我有时候都不禁在想,许洇,你到底是冲我来的,还是冲她来的。”
“冲你,冲她,结果不都一样。”许洇抬眼看他,盯住了,眸子里带了几许病态,“当初扳倒苏晚安,是为了独占你。这段时间我在想我们的事,没想清楚,怎么继续。”
“现在,想清楚了?”段寺理挑起了下颌,语气轻飘飘。
仿佛她的挣扎和决心,都微不足道。
“段寺理,我有我的骄傲,不想一直藏在地下。”许洇很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和你站在阳光下。”
“做不到。”段寺理一如既往地拒绝,“我的回答,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一样。接受地下,一切如旧,不接受,好聚好散。”
他垂眸看她。
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眸,却长在了薄情寡恩的皮相上。
许洇站起身,单薄得像一张纸。
虽然比他矮了一个头,只到胸口的位置,但对峙的气势丝毫不减:“段寺理,我有本事搞得掉苏晚安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会让你知道,为了得到你,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段寺理看着她眸中迸发的狠厉。
一直觉得,不管她平日里装得多温顺无辜,骨子里总有股疯劲儿。
在金三角那种地方长大的女孩,怎么可能是朵清纯无害小白花。
她藏得很深。
但现在,这股子疯劲漫出来,令他有点招架不住。
如果他再狠狠心,不去管她,随她找死…倒也不会如此烦躁了。
偏又做不到。
段寺理拉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压倒在了沙发边缘。
许洇后背撞在松软的沙发靠背上,闷哼一声,还未及反应,段寺理俯身,压下来,影子将她全部笼罩了。
“许洇,不要再做让苏家难堪的事。”段寺理嗓音低沉,修瘦的手卡在她纤细的颈侧,“别再动苏家。上次孟帆一的事,算你走运,要是你敢舞到我哥面前…”
他逼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气息灼热,“我救不了你,也未必想救。”
许洇笑了,带着病态苍白的脸色,眼神却很疯。
她推开了他,起身便要走。
身形踉跄,如落叶般飘摇。
身后,段寺理被她气得头疼,理智叫嚣着让她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但终究…做不到了。
他太了解她,了解她决绝的性格。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操!”
一声低沉的咒骂之后,段寺理追了上去,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许洇拽了回来。
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威胁口吻,他伏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妥协——
“许洇,我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许洇抬起头,惊讶地望向他。
“如果扳倒我哥的计划失败了,可能会死,所以我给不了承诺。”段寺理揉着她的肩膀,手指都快掐进她骨头里了,“别搅我的局,将来,或有一线生机,许你未来…”
黑暗中,少年抬起乌沉而炯亮的眼,与她对视。
言尽于此,但许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
居然,把他的真心骗出来了。
次日,电话里,许言对她说:“不管段寺理有没有对付他哥的计划,都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如果段明台垮了,或许,段苏两家就没关系了。”许洇仍旧试图要寻找一些别的途路,“那我们就不必对付段寺理了。”
“段明台在澳港湾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就凭他?”许言语气里是止不住的轻蔑,“我不想把筹码压在一个未知数上,懿之,我们输不起。”
这话,是正确且清醒的。
许洇挂断了电话。
画架上,是段寺理昨夜黑暗中那双乌沉而炯亮的眼。
凝望她。
一眼望进去,段寺理为她奉上了真心。
许洇取下那副生动的素描画。
面无表情地对折两半,“咔嚓”一声,打火机点燃,余烬落进了洗手台盆里。
顺着水流,消失无踪了。
她转过身,后臀抵着水台边缘,缓缓闭上了眼。
真心…
真心是最不值钱的。
……
虽然苏晚安出狱了,但在监狱里关了这么久,她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休学修了大半年,去国外散心旅游…
次年九月,才终于重返了葡菁私高。
同样被牵连的池欢意,也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这一次回来,葡菁私立的格局已经大不一样。
开学初那场残酷的分班洗牌过后,A班的同学走的走,留的留,熟面孔不太
多了。
反而,很多学生会DE班的同学逆流而上,进了A班。
许洇以零点几分的失误,和S班失之交臂,最终也落定A班。
戚幼薇一面替许洇惋惜得直跺脚,总念叨着:“就差零点五分啊!就零点五!”
一面又忍不住雀跃,因为她和路麒也都在A班,熟悉的铁三角又能凑在一起了。
池欢意返校后,居然也来到了A班,这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
除了S班是不能走任何关系,必须凭硬实力进之外。
AB班都可以靠关系。
课间,戚幼薇对路麒小声蛐蛐:“苏晚安可真够义气,自己进去了,好不容易被捞出来,还没忘把她好姐妹一起捞出来,还让进了A班,简直离谱。”
路麒扎在许洇和戚幼薇中间,忙不迭说:“我听说体育部的说,事情另有隐情。”
他在体育部,一帮老爷们整天八卦这个八卦哪个,体育部都快成学联会的东厂情报小组了:“听说苏晚安在刑讯的时候,把池欢意给卖了,说周雨柔的事儿是池欢意主导的,因为那时候还在找证据嘛,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来,先把自己摘干净了,把好姐妹卖了。”
“是吗!”戚幼薇瞪大了眼,“还有这种事!”
“所以,这次池欢意进A班,大家都说是苏家对她的安抚。”
“真的?”
“不知道,都是猜的,池欢意能进A班,八成是苏家给她的封口费或者安抚金。毕竟被自己最信任的姐妹捅了一刀,总得给点甜头堵嘴不是?”
“啧啧啧,真是好姐妹,一个敢卖,一个还得咽下去,绝配。”
戚幼薇望向斜前方,池欢意伏案写字的背影。
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死寂。
她比之前嚣张的气焰,是要老实很多了,哪怕路麒那个大嗓门也不知道压着些,被她听到了。
换做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池欢意,早就跳起来骂了。
居然还能忍得了。
只在戚幼薇说好姐妹的时候,她的身形轻颤了颤,指间紧捏的橡皮擦,滚到过道中央。
许洇恰好经过。
她弯下腰,替她捡起了那块小橡皮。
她伸手去接,许洇安静无言地将橡皮缓慢地推到了她面前…
“谢谢。”
“不谢。”
两人彼此的眼神里,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43章
放学后,池欢意在教学楼转角追上了苏晚安。
苏晚安自顾自地走着,丝毫不管她追在后面,待她追上之后,她用一贯的有点傲慢的语气说:“我爸特意交代了,刚回来,低调点儿。你们最近都安分收敛点,别惹麻烦,别给我添乱。”
池欢意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晚安,周雨柔的事,你跟警察说…说都是我策划的?是我跟她有仇,才指使人对她做那样的事?”
苏晚安扫过周围熙攘的同学,粗暴地将她拽到了操场僻静的角落,确认了周围没人,才嫌恶地甩开她:“不然呢?谁知道那个小贱人能不能找得回来?我不这么说,难道把自己搭进去?”
池欢意身形颤了一下。
多么…轻描淡写啊。
为她顶罪这件事,在苏晚安眼里,竟是一种天经地义。
她应该感恩戴德地接纳这一切,因为她苏晚安是苏家大小姐,而她池欢意,在她面前不过一条摇着尾巴的哈巴狗儿。
“可是…”池欢意脸色苍白,“如果周雨柔真的找不回来,我、我可能会坐牢的。”
苏晚安见她情绪的确很糟糕,才终于纡尊降贵般地放缓了语调,“怕什么?我爸肯定能找到她。我爸爸不会不管我的,再说了,我爸不是还帮你弄进A班了”
池欢意能感受到她居高临下的安抚,仿佛为她顶罪这件事,是一种恩赐。
“凭你那点成绩,下辈子也进不来吧。行了,别哭丧着脸了,这事翻篇了。”
池欢意心口一片冰冷。
良久,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似羡慕一般,说道:“你爸爸对你,真的很好,多亏你了。”
“这就对了嘛!”苏晚安挂起了明媚的笑脸,亲昵地挽住她胳膊,“陪我去逛ins,我要买几条新裙子,好好庆祝一下这破事终于过去了!你要看中什么,我送你,去去晦气。”
池欢意听话地挽住了她的手。
她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有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苏晚安丝毫没有察觉到池欢意平和外表下,眸光里的一片死寂。
她不需要去体察别人的情绪,因为她是苏家大小姐,理所当然,全世界都围绕着她转。
……
学联的每周例会结束后,段寺理低头整理文件时,递给许洇一个眼神。
许洇去了学联大楼三楼最里侧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空调已经提前开了,桌上放了一杯没拆封的青提爆柠水。
片刻后,段寺理走进来。
许洇坐在他的人体工学椅上,认真看桌上那份已经被他订正过的数学试卷。
“这次分班考的数学,好难啊。”小姑娘有气没力地趴在桌上,长吁短叹,“最后几个题,都是奥竞水平的难度。”
“不是掐尖要强,什么都要争第一?”段寺理走过去,自然地替她拆了冷饮,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这次考试,连S班的尾巴都没摸到,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某人故意考糟。”
“天地良心。”许洇指着最后那几个全错的数学题,“真的很难!”
段寺理没看那份试卷。
他已经分析过她所有错误的地方。
错得…很有技巧,全丢分在“应该”丢分的地方,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她的成绩有什么问题,偏偏段寺理…不相信毫无破绽的事情。
许洇这样聪明又有决断的姑娘,她真要想进S班,绝对不会因为什么数学题难度太高,而“遗憾”地失之交臂。
她故意漏进了A班,与苏晚安同班。
垂眸看她,她拿着笔,认真地演算被他标注出来的错题思路,时不时蹙蹙眉心。
段寺理自幼多疑,谁在他面前演,他必定是一眼便能分辨。
但很奇怪,他看不清她。
有时候觉得她像在演他,但有时候又觉得…她有真心。
“我保证,真的是失误!”许洇也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一直在判断,于是抬起白皙的脸蛋,很诚恳地说,“我想离你更近一点,留在A班,留在苏晚安身边,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谁知道。”段寺理揶揄地说,“你心里藏什么坏点子,从来不会提前预告。”
“哦,在你眼里,我已经成了阴谋家了。”
“一直都是,从你蓄意接近我的那天开始。”
“那怎么没见你避而远之?”
“漂亮的女孩,在葡菁多不胜数,但聪明的找不出几个,很巧,我喜欢聪明的。”
“如果我够聪明,一开始就不该喜欢上你。”
“后悔,晚了。”
段寺理指尖提起她的下颌,俯身上前,许洇却躲开了。
那缕很淡很淡的冷棉气息,掠过鼻尖。
她将试卷揣进书包里起身,“等会儿我要去图书馆,约了薇薇和路麒一起学习。”
段寺理却没有放过她,拽着她的手腕,大力将她拉了回来。
许洇跌坐在了他怀里,随即,被他禁锢住,难以动弹…
其实,不一定非要接吻,但段寺理喜欢那种将她拥入怀中的感觉,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的滋味。
但很确定,现在怀里的这个女孩,是真正属于他的。
不管掺杂了多少假意,段寺理都不在乎,只要有一分的真心,被他拥抱和触碰,有欢愉的颤栗…就足够了。
许洇埋在他的颈项边,贪婪地呼吸他的味道。
想和他接近,想被他触碰…就像有瘾,根本戒不掉。
“段寺理…”她在他耳边很动情地唤他的名字,“这周六,来我家一起做饭?”
“你哥看我跟乌眼鸡似的。”他笑了,“我能进你家门?”
“以前不让你进,半夜都能过来敲门,怎么现在怕我哥了?”
“不是怕,是一直没解决的疑问。你跟你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亲兄妹。”许洇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爸有家暴倾向,从
小,我和许言都有点…怎么讲,很依赖对方。”
段寺理终于不再多问了,这件事,虽然还是有疑虑,但他愿意去相信许洇所说的每一句话。
很奇怪。
分明向来都是理性导向的一个人,在她的事情上,思维模式开始变得更偏情感导向了。
段寺理有点不适应,但是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周末他不在?”
“嗯,他还在善邦。”
“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要给我做饭?”许洇惊讶地望向段寺理,本来,她还打算在他面前秀秀厨艺,“你会吗?”
“不会可以现学。”
“那好啊,我要吃肉末茄子和水煮鱼,以前我爸最拿手…”说到这儿,许洇忽然滞了滞。
幸而这时候,戚幼薇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洇赶紧抓起桌上的手机,接过了:“马上就到了。”
然而,段寺理却夺过了她的手机,对电话里的人说:“她不会过来了,以后每个中午,她都有约。”
“……”
*
就因为这件事,戚幼薇偷笑了她一下午,连她给她讲题,她都听得心不在焉。
许洇几番用笔头戳她笔记本:“你要是不肯认真,那我就不讲了。”
“别别别…”戚幼薇挽住她的手,讨巧地说,“我想说的是,你跟某人,都已经’接触’了大半年了,怎么还这么黏糊,照理说,相互都是生理性喜欢,那热什么期也该过了吧,我说你们不会是走心了吧。”
因为班上同学多,人多耳杂,所以戚幼薇的话是加密加密再加密。
其实,许洇也觉得挺不可思议。
像他这样玩世不恭的性子,又极度自我中心的人,新鲜劲儿早就该过了。
想到那天段寺理对她说的话,那样一个蛰伏于黑暗中、敏感又危险的狩猎者。
一瞬间真心的流露…
她的心跳又变快了。
许洇按捺住情绪,还没开口,前排路麒回头说:“你懂什么,不是所有的爱都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的爱,还有一种爱,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增加,不会减少。那你一定想说,啊对对对,你什么都懂,没错我就是懂,快问我为什么…”
戚幼薇白眼都快翻天花板上去了:“我不想知道为什么!”
许洇笑了起来,手肘戳戳戚幼薇:“每日一表白,虽迟但到。”
便在这时,MISSRiley领着一个披肩发直刘海的女孩走进了教师。
这学期,A班班主任是由英语老师MISSRiley担任。
戚幼薇打量着她身后这位皮肤白皙,容颜甜净乖巧的女孩,手肘戳了戳许洇的胳膊:“没听说这学期有插班生啊?”
“也许是别班转过来的。”许洇说。
毕竟,只要关系够硬,CDE班进A班,不算太难。
路麒却摇头,小声说:“不可能是别班的,她这张脸,要是在别班,那也早就出名了。”
果不其然,许洇注意到班上的男生,有一个算一个,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位新同学很漂亮,而且属于那种很乖觉的美,美得毫无攻击性。
戚幼薇小声对许洇说:“很有你当初入校时的气质和感觉。”
只可惜,许洇不是温驯小羊,而是披着羊皮的掠食者。连高明朗看清了这点之后,都自动地和她疏远了不少。
没有几个男生会喜欢棱角锋利的女孩…
戚幼薇见前排路麒直勾勾盯着她,很不满地用笔头戳了戳他的背:“看呆了你!没见过美女啊!”
路麒一本正经地说:“一看就是乖乖女,感觉成绩应该不错。”
“人家都进A了,用得着你感觉!”
MISSRiley站到讲台上,那女生则乖乖站在她身边——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苏懿之,她之前一直在英国,最近刚回国,入学考试,苏懿之同学的数学考的是满分,同学们在数学方面可以多向懿之同学请教。”
接下来,MISSRiley便让她上讲台做自我介绍。
她的自我介绍很简单:“大家好,我叫苏懿之。司马懿的懿,他山之石的之,我之前在英国学习生活,最近叔叔把我接了回来,大家对我比较陌生,不过,你们对我的妹妹肯定是很熟悉的。”
说罢,她望向了前排靠窗位的苏晚安。
苏晚安一脸敷衍又不耐烦,不过,在班上同学望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挂起假笑站了起来,说道:“没错,她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堂姐——苏懿之,以后请大家看在我的面上,多关照呀!”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早就听说苏晚安堂姐全家在国外海难死光了,怎么忽然又冒出个堂姐来?
最震惊的…无疑是戚幼薇。
她看看“苏懿之”,又望望身边的许洇…
嘴巴张得都可以吐炸|弹了。
倒是许洇,微皱着眉,看着讲台上那个笑得温驯无害的“苏懿之”。
喜怒不形于色,那些年,吃了很多亏才学会的第一课。
让她哪怕震惊,却依旧淡定。
戚幼薇使劲儿拉扯着许洇的袖子:“怎、怎么回事啊洇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冒出个苏苏…”
许洇警惕地望她一眼:“又?”
戚幼薇盯着她的脸,胸口起伏,憋在心里一直没问出口的话,在她灼灼目光的凝视下…
终于,压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怎么可能,懿之早就不、不在了。”
“苏懿之是你的好朋友。”许洇看着少女落座前排的背影,“你觉得,她是吗?”
“我…”戚幼薇彻底混乱了,“我不知道。”
第44章
苏懿之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还是苏晚安亲自将她领到空位上。
下课时,苏晚安对所有上前来结识的女孩,都宣称苏懿之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堂姐。
“可是,听说你堂姐不是很多年前就…遇难了吗?”
苏晚安挽着苏懿之的手,从容应答:“我也以为她没了,但是上个月我爸又把她找回了来,说是被渔船救下来,又被一对英国夫妇收养了。”
苏懿之也含笑道:“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就是老天保佑。”
女生们跟她套着近乎:“懿之你好温柔啊,说话轻轻的。”
“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变故,可能心态也平和很多了吧。”
“真好,喜欢这样的懿之。”女生们纷纷上前添加苏懿之的微信,想跟她当闺蜜。
许洇一直盯着苏晚安。
当她看到女孩们都簇拥着苏懿之的时候,眼神里明显透露出轻蔑和不屑。
她从来都个藏不住情绪的人。
这时,身后有个女生尖酸刻薄地说:“哎哟哟,姊妹情深,可我听说苏懿之全家当初登上的出事游艇,是苏晚安他爸安排的,为的就是用苏家的亿万资产,堵你爸赌钱欠下的巨额欠款。”
苏晚安顿时怒不可遏:“沈青,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不是想死!”
脸蛋胀红,甚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戚幼薇小声对许洇耳语,说沈青是苏晚安在A班一贯的竞争对手和死对头。
许洇望向沈青,她坐在位置上边转笔边看单词本,正眼都没甩苏晚安,言辞却不放过她:“又不是我传出来的,大家都在说啦,当着你们不说,背后也会说。”
这时,苏懿之站出来,用全班都能听到的音调,絮絮说道:“当年的游艇出事,是一场意外,爸爸妈妈尸沉大海,是我一生的痛,现在小叔和晚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希望大家不要听信流言诋毁他们。我父母的事…跟他们无关,那些传言,都是阴谋论。”
当事人的一番话,倒是让班上的猜测和议论平息了不少。
苏晚安感动地牵起了握住了苏懿之的手。
和和美美一家人,轮
得到外人来操闲心么。
中午,戚幼薇很难得没有和许洇路麒一起去自助餐厅吃中饭,而是和苏懿之去了二楼的西餐厅。
许洇看路麒这小子,走路姿势怪怪的,一会儿走她左边,一会儿走右边,好像中间没夹个戚幼薇,他就不知道该吧自己这一身腱子肉安放在哪儿了。
许洇:“你干嘛?”
路麒最后走到了许洇前面,然后倒退着走,边说道:“感觉怪怪的。”
“你是有点怪怪的。”
“好像我在背着薇薇跟你偷情一样。”
许洇:“……”
路麒倒是很有好男人的自觉,自觉跟许洇拉开距离:“那么多人去舔苏家大小姐,又不缺她一个,你说她巴巴去跟人家去吃饭干嘛,真是的。”
“是苏懿之邀请的。”
“那她也不该答应啊,又不熟。”路麒不满地说,“抛下我们,怪尴尬的。”
“我不觉得尴尬,是戏太多了。”许洇舀了一勺咖喱酱,浇在白米饭上,又选了些西蓝花炒肉,坐到靠窗边的位置,“而且,薇薇和苏懿之,小时候就认识。”
“那也十多年了,我不信她们还能找到共同话题。”路麒端着鸡排饭,坐到她斜前方。
话音未落,戚幼薇就上楼了,在自助餐厅环扫一圈。
许洇连忙扬手示意在这边。
她走了过来,路麒顿时放轻松,姿态都懒散不少,手臂自然靠在了她坐下的椅背上:“你不是和老朋友叙旧吗,这么快就叙完了?”
“苏晚安过来跟她一起吃饭,没啥说的,我就走了。”戚幼薇遗憾地说,“那么贵的和牛也没吃几口。”
许洇问她:“觉得她怎么样,是你的老朋友吗?”
戚幼薇点了点头:“嗯,一开始我也有怀疑,小时候的很多事儿都能对的上,比如她是左撇子,用左手吃饭写字的,还有她六岁生日,我送她的会说话的洋娃娃,她也都记得。”
“是吗,那真好啊。”
“但是…”戚幼薇叼走路麒叉子递过来的蘸酱炸鸡块儿,“总觉得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鼓着腮帮子咀嚼,囫囵地说,“我一开始还以为洇洇才是懿之呢呢。”
之前一直怀疑,但是不确定,不敢唐突地问她。
现在真正的苏懿之回来了,戚幼薇反而能坦坦荡荡地说出自己心里的疑虑,“洇洇给我的感觉,更像懿之。”
“嗐,感觉这种东西,最不靠谱了。”路麒说,“人家跟你分开十几年了,又是在英国长大,你还指望她像小时候一样啊,怎么可能。”
“说的也是。”
戚幼薇想了想,又说道,“也有不对劲的地方,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苏晚安是讨厌她这个堂姐的,以前就因为我和懿之关系好,在懿之走了这么多年,她都还总找我麻烦,现在怎么会跟她这么要好。”
“人家好歹是亲堂姐妹,血管里流一样的血。”路麒一本正经地提醒她,“跟你关系再好,也只是朋友而已,你以后别去瞎找她玩,你最好的朋友是我和许洇!”
许洇笑着说:“我可没你那么强的占有欲,我允许薇薇交朋友。”
“喂喂喂,别乱扣帽子啊,我又没说不允许,只是建议!建议!”
“我应该不会跟她经常玩,感觉不一样了,她不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
许洇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小时候的事,不都对得上吗?”
“性格。”
戚幼薇叹了口气,“怎么说呢,我认识的洇洇,很有性格的,就是你一靠近,你就能感觉到她特有想法,特鲜明的个人风格,所以小时候,洇洇简直自带公主光环,全幼儿园的小女生都听她的话,她组局家家酒总能引来所有人参加,连男生都会一起玩…现在懿之,没有那种风格,反而给人一种…很场面、很假的感觉。”
“玄乎。”路麒评价道,“人家亲叔叔都认了,还能有假啊。”
戚幼薇托着腮帮子,失落地说:“可能人长大了真的会变,我的懿之再也回不来了。”
许洇低着头,勺子搅动着餐盘里的食物:“长大了,就是会变的。”
……
中午,许洇趁着段寺理对着电脑填表格的时候,偷偷留到他身后,伸手捂着了他的眼睛,轻咳一声,变声说:“猜猜,我是谁。”
“是我养的小黑猫。”
“什么小黑猫。”许洇松了手,“你只有一只大黄猫。”
“两只。”段寺理说着便将她拦腰搂过来,想亲昵,“一直在家里,一直在这里。”
许洇挣开他,索性撑着办公桌坐上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主席你正经点!”
段寺理背靠着工学椅,好整以暇看着她:“找我有事?”
“找你补课啊!”
“平时三催四请,也不见你来一次,今天这么主动。”
“因为我想你了。”许洇凑过去,抓着他的手说。
“假。”段寺理丢开她,“对了,下周有个艺术绘活动,你参加一下。”
“什么东西?”
段寺理起身关上了办公室门,才对她说道:“这次艺术绘,会有澳港大学艺术系的老师过来选作品,名额只有一个,选上了,澳港大学艺术系特修基地班大门,就对你敞开了。”
许洇见他神秘兮兮的,仿佛是怕被其他人听见似的,还特意关上门。
“澳港大学艺术系?很出名吗?”
“澳港的艺术系,在全世界的艺术院校中都排得上前列。”段寺理看着她,“而我,也会选择这所大学。”
“所以,是想跟我念同一所大学哦?”小姑娘仰着小脸,看着他,“还偷偷给我透消息,怕我考不上?”
“你能考上。”段寺理一直很认可她的实力,“但我想给你透消息。”
“为什么?”
“因为我想。”
段寺理不喜欢说什么情话,但他的爱,从来都是直给。
许洇心里漾起丝丝的甜,但很快,又被她警惕地竭力给压回去。
段寺理翻开了她的习题册,检查这几天的课业。
“段寺理,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你听说了吗?”许洇观察着他的脸色。
段寺理头也没抬,深榛色的眸子凝注在她的一道错题上,拿起铅笔写解题思路:“没关注。”
“叫苏懿之。”
他没反应。
“就是苏晚安的姐姐!”许洇用八卦的语气说,“就是苏家十多年前,海难死掉的那个大小姐。”
“听说过。”
“你不觉得奇怪吗?人死都能复生。”许洇摸着下颌,煞有介事地说,“不会是个冒牌货吧。”
他仍旧盯着本子:“你对苏家的事很关心?”
“大家都在传嘛,你跟苏晚安熟,”许洇吃味地说,“去问一下?”
段寺理抬头睨她一眼,有点无奈:“问什么?”
“问问她爸从哪儿找来的冒牌货啊,她肯定什么都不瞒你。”
“你怎么知道是冒牌货。”
“我不知道啊,就觉得不可思议,人死了怎么还能活呢。”
“的确不可思议。”段寺理是多一句都不肯再透露,只来来回回重复她说过话,“你到底想不想学习?”
许洇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是真的不关心,还是在演她,只好“哦”了声,端着椅子坐到他身旁,认真听他讲题。
段寺理正要开始,她忽然又说:“要不要嘴一个再开始?”
“……”
把他耐心磨没了,她才笑嘻嘻地挽着他:“讲题讲题,我最喜欢听寺理讲题了,深入浅出,讲得特别好,声音也怪好听。”
段寺理有点无奈,心里又涌起一股没由来的爱意,把她拉过来想接吻,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烦躁地望过去,看到是兄长段明台的来电。
迟早,都会有这样一通来电。
段寺理接听之后,“嗯”了声,起身收拾书包,对许洇说:“回老宅一趟,晚上不陪你吃饭了。”
许洇见他行色匆忙,预感到不对劲,忙拉住他的手:“没事吗?”
“老哥让我回家吃个便饭,能有什么事。”
……
直到段寺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许洇才拿起手机,给许言去了电话:“哥,你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来了个冒牌货。”
“
能查到是什么来历吗?”
“不用查,苏家已经对外宣称,找到了苏懿之。”许言嗓音沉沉,“苏竣成会将她所持有的苏氏集团股权分一半,转移到苏懿之名下。”
许洇心头一紧:“哥!不能让他这样做!”
“怕什么,只要她不是苏懿之,这份转让就是无效的,她是不是苏懿之,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可是外界不知道,只要真正的苏懿之不站出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证明她不是。”
“可幸运的是,真正的懿之,还活着。”
许洇的心定了几分,不仅如此,甚至…甚至这件事对她是有利的!
苏竣成手里一半的股权,转给了苏懿之,既然冒牌货不是苏懿之,那么这些股权就在真正的苏懿之名下。
不过,这件事也是疑点重重,许洇皱起了眉:“很离谱不是吗,苏竣成为什么要搞个假的苏懿之回来,分他的钱,这太不合理了。”
“除非,他有不得已的原因,逼得他必须这样做。”
“你是说…段家?”
许洇更想不明白,“如果段明台要借助联姻侵吞苏家,莫名冒出来个苏家大小姐…”
忽然,她一个激灵,忽然想通透了,“是苏竣成不想让段明台拿到苏家全部的家产,所以才主动把一半的股权转出去!”
“苏竣成这蠢材,恐怕没这个胆子,也没这种谋略去策划这件事。”
许言思忖着,说道,“恐怕,背后另有黑手。”
第45章
段家老宅位于明月山的半山腰,非常颇有些年头的欧式大宅。
段寺理走进房间。
段明台就坐在沙发上,将他新购的猎/枪擦拭得锃亮干净。
他脸上有中年男人的沧桑感,嘴角下留了一撮小胡子,戴着金丝眼镜,度数高,因此眼睛显小。
段寺理和段明台其实一点也不像,段寺理母亲是俄裔,段寺理虽然黑发黑眸,但五官更深邃些。
段明台五官则较为扁平。
在段寺理子进来的同时,段明台手中那柄擦拭锃亮的猎枪,无声无息地抬起,指向了他。
段寺理神色不变,脚步也没有停,走到了段明台面前。
“苏懿之,是不是你安排的?”段明台只问了这一句话。
段寺理毫不隐瞒,坦诚地说:“是。”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开。
段寺理身后的一个古董花瓶,应声碎裂。
他左边脸颊被飞过的子弹,擦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鲜血顺着他冷白的皮肤流淌。
纵然须臾咫尺间,他便要没了命,但段寺理依旧不慌不忙。
或者说,习以为常,伸手擦掉脸上的血痕。
他望着段明台,仍旧微笑着:“哥哥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段明台持枪的手稳如磐石,冷冷注视他,没有回答。
段寺理走到段明台正对面的单人沙发边,从容落座,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如果哥哥冷静下来了,我们聊聊。”
段明台的目光沉沉压在他身上,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开始审视眼前这个人。
再不是当初莫斯科那个哭闹着要回国、被他用枪指住额头就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小屁孩了。
段寺理不再绕弯子,摊牌了:“苏竣成把他死了十多年的亲侄女,苏懿之,找回来了。”
“不是你帮他’找’的吗。”段明台冷冷说,“好算计啊,寺理。”
“哥哥怎么不想想,那老东西为什么宁可把一半身家分给这个侄女,也不肯全盘奉送给你?”段寺理语带讥诮,“无非是想给他亲女儿苏晚安留条后路罢了。”
“这蠢货想干什么,与我何干。”
“但我不想永远只当你的棋子,苏家,我也要。”段寺理直说道。
“你想要的太多了。”
“我们两兄弟之间,老哥希望以后是合作,还是就此撕破脸?”段寺理逼视着他,抛出选择。
段明台没有回应,让段寺理继续说下去。
“哥,我们联手,段家能更上一层楼。苏家那边,我们一致对外。现在苏懿之回来了,苏家一半的产业已经握在我手里,在苏竣成眼里,我和苏晚安是一体的。至于另一半…”
他顿了顿,“是留给你的。
“你觉得,我会容忍你继续这样做?”段明台眼底蓄着寒芒,周身低气压。
“你不想忍,也得忍。”段寺理寸步不让,“苏懿之的身份已经昭告天下,苏竣成认了她。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置喙?”
段明台胸膛起伏,看得出来,已经怒火滔天了。
但他忍耐着,按捺着,看向段寺理:“看来,是我小瞧你了。蛰伏这么久,爪子磨利了,连苏竣成那老赌狗都被你收入麾下。”
段寺理哼笑:“哥,换做是你,甘心一辈子被人捏在手里当枪使么?”
“说重点。”
段寺理很清楚,自己手中的筹码已足够有分量。
只要段明台还觊觎着苏家这块肥肉,那么他亲手送到他嘴边、带着shi味儿的“前餐”,段明台就不得不咽下去。
“落到冒牌货苏懿之名下的那一半股权,我要定了,而且已经攥在手里。”段寺理从容不迫地说,“至于段家未来的产业,科技和娱乐这两大板块的实际控制权,归我。”
“胃口倒是不小。”段明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当然,”段寺理嘴角微扬,适时递上台阶,“一切,仍以哥哥马首是瞻。”
段明台重新审视面前的少年。
眼前这个青年,身形挺拔,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锐利,但那双眼睛深处蕴藏的东西,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陌生。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被轻易拿捏、情绪外露的小孩了。
过去,他承认段寺理聪明,甚至优秀,但也仅止于此。
他从未真正将对方视作一个需要平等对待的对手,更遑论合作伙伴。
段寺理于他,更像一件趁手、但终究可控的工具。
而此刻,抛开被算计的愠怒,段明台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他搞得挺漂亮。
利用了苏竣成的私心,借势打力,不仅撬动了苏家庞大的利益版图,更将自己置于了一个不得不被他正视的位置。
这份胆识、布局和执行力,绝非池中之物。
冷静下来的段明台,缓缓抬起眼,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沉稳威压,说道:“你想要的,可以,但我的底线是,必须要跟苏家联姻。”
段寺理很清楚,联姻是他一直都在布局的事。
苏家这棵没了根的大树,迟早会被连根拔起。
如今他掌控了一半苏家的命脉,而另一半…自然要由段明台这位家主,通过最牢固的姻亲纽带,“名正言顺”地纳入囊中。
“可以。”段寺理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对段明台遥遥致意。
……
从明月山下来,司机偏头望向后排座的少年,已经再不是当初在莫斯科被接回来那个战战兢兢的小男孩了。
“少爷,去南郡还是…”
“湖光屿。”段寺理用手帕擦掉脸上的血迹,下意识地说。
“还是先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
司机将车开到了湖光屿公寓,段寺理上了楼,没想到电梯升到二十八楼,门就缓缓打开了。
许洇穿着碎花棉质的小睡裙,似乎等候多时。
本来是一脸笑意地要给他个小惊喜来着,然而看到他脸上的伤,脸色微变,赶紧把他拉出电梯,走回房间,取出药箱寻找创可贴。
“怎么回事啊?你是走路不看路摔跤把脸给撞了?”
“头朝下撞脸,难度还是有点高。”段寺理看到她,沉郁的心情一扫而空,眼底有了薄笑。
“那是跟人打架了?”
“近了。”
“是你单方面挨揍?”
段寺理打了个响指:“答对了。”
许洇叹了口气,知道从他嘴里要不到实话,撕开创可贴:“家里只有这个。”
一个卡通小狗图案的创可贴,被她小心翼翼贴在他左脸颊。
动作很
轻,仿佛生怕弄疼他,眼神心疼。
“你哥是不是嫉妒心特别强?”
“为什么这么说。”
“嫉妒你年轻貌美,所以故意要弄坏你的脸。”
段寺理喜欢听她说话,哪怕只是一些没营养的絮絮叨叨,他也觉得她声调好听。
“年轻,往往意味着无知,段明台眼里只有钱和权,不会嫉妒这种事情。”段寺理坐到沙发边,随手拿起遥控器。
许洇窝他怀里,看着他带创可贴有点野又有点可爱的样子,捏捏他的鼻子:“你不知道躲开吗,还让他弄伤你的脸。”
“躲不掉。”
“怎么会躲不掉。”
“子弹,你给我躲一个试试。”
“……”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段寺理抬手揉了揉许洇的头发:“吓到了?”
许洇脸色的确变得有点苍白:“他…他怎么敢…”
“他什么都敢。”
“你到底怎么惹他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轻易急眼的人,但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内心在关心他,眉眼间全是真切的焦灼。
其实,段寺理完全可以不说,随便诹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但是,一旦真心撕开了一条口子,那就像一个不断漏水的袋子,其他的,也装不住藏不住…
“我让他原本能空手套白狼得来的财富,打了个对折。”段寺理嘴角勾起冷嘲,“他恨得牙痒,却只能把这恶心的苍蝇吞下去,除非他连剩下那一半也不想要了。”
许洇皱了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干了什么?”
“你不是对这个苏懿之挺好奇。”
“嗯。”
“我安排的。”
许洇故作惊讶:“你安排的…是…什么意思?”
段寺理将少女拢入怀中,把玩着她垂下来柔软发丝:“真正的苏懿之,早在那场海难就已经沉尸大海,这是个冒牌货是我从莫斯科安排过来,苏竣成也不想自家全部财产都落到段明台手里,与其给他,不如给我,我才是那个和苏晚安共度余生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和苏竣成已经变成了利益共同体。”许洇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没了温度。
段寺理看出了她的心思,指腹摩挲着她的发梢,目光却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这不过是第一步。离联姻真正敲定,还有几年。段明台的手可不干净,沾的血够他死几回。这几年,未尝不会有转机。总之,苏家我要,段家,我也要。”
许洇听懂了,这盘棋,他要做唯一的赢家,通吃所有!
这就是他的底牌,对她干干净净地完全展露了。
段寺理隐藏很久的真心,她已经可以通过他的眼睛,触达到…
有感动,但也有威胁…
感动的是他愿意以真心待她,完全无条件地信任…
宣之于口的甜言蜜语,不是爱意,接吻和抚摸也不是,那些都是欲望。
但把自己最珍而重之的东西,最不敢示人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捧到对方面前,倾心交付,才是爱意。
而对段寺理而言,层层包裹、深埋心底的赤诚,是他最珍贵之物。
但偏是这样的段寺理,逐渐让许洇意识到,可能未来…他会是比段明台更难缠的对手。
段明台虽然手握重权,执牛耳于段家,但他傲慢自大且轻敌。
段寺理心思缜密,手段狠厉,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进退自如。要对付起来,实在不易。
但……许洇念头一转。
若真能助他掌控段、苏两家,而她手中,牢牢攥着他这颗交付出来的心……
这未必不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一条绝佳退路。
段寺理有本事解决段明台,未必就解决不了变态的许御廷。
麻烦的…是许言。
许洇做事情,向来喜欢游刃有余,留有余地。
段寺理注视着她:“你在想什么?”
许洇忽然握住了他有力的手臂:“我能信你吗?”
“信我什么?”
许洇如攥着救命稻草一般,对他说,“我不想再回善邦了,你可不可以…保护我?”
……
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被心爱的女孩全心依赖,成为她的庇护所。
许洇骨子里是很要强的一个人,段寺理看得出来。
但她很懂得适时的示弱。
就像柔韧的野草,十级大风刮起时,她也懂得该如何依偎在大树的身边,寻求荫蔽。
段寺理没有明确地答应她,因为虚无缥缈的事情,答应了不过就是空头支票画大饼。
但段寺理确定一件事情,就是他已经开始有点爱她。
余生如果是牵她的手往前走,似乎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底牌都交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如果真有那一天,可以。”段寺理抬起她苍白柔美的脸庞,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如果失败了,记得为我哭大声点。”
许洇还没回答,他又贴近一步,补充道,“而且我爱吃醋会嫉妒,如果你敢跟别人在一起,我就算当了鬼,也会每天晚上来你梦里搞你。”
“……”
许洇皱眉说,“别的男朋友,这个时候都应该满口答应,彰显自己的大男子气概,你倒好,先上来威胁一通…”
“男子气概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段寺理性格里有相当谨慎的成分,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决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一步。
许洇,是他沉寂多年后,唯一决定押上的赌注。
赌她的真心,也赌自己的眼光。
“总之,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失败了,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还要跟你哥斗。”
“不自由,毋宁死。”段寺理神色平和,眼底却燃着火焰,“我说了,我不是一个擅长听话的人。”
他厌倦了被操控的命运。
这一点,许洇和他何其相似。
不自由,毋宁死…
许洇压下翻涌的心绪,牵起了他的手:“之前不是说一起做饭吗,正好家里有食材,一起?”
“好。”
段寺理松开她,懒散地起身,走向冰箱,仔细检查着里面的东西。
许洇低头看手机,他回头:“不是说一起做饭。”
“你先搞,我等会儿来帮你。”
段寺理轻哼一声,将几样食材取出放在案板上:“就是骗我来给你当厨子,是吧?”
“不是啦!”
段寺理虽有埋怨,但没跟她计较,他挽起袖子,拿起刀,哒哒哒的切菜声在厨房里响起。
许洇看向他。
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她能将黑鳍鲨囿于身边吗?
手机里,有许言两个小时前,给许洇发的一条消息——
Yan:“等他回来,套套他跟他哥见面的消息。”
看着段寺理忙碌的背影,许洇指尖再屏幕上悬停良久,发了几个字——
“他多疑,防着我,什么都不肯说。”
第46章
善邦的雨总在午后。
窗外芭蕉被洗得鲜亮,空气潮湿闷热,憋得人呼吸不畅。
这样的闷,这样的热,许言却从来不喜欢开空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虐待太多了,现在他也开始有了一点自虐的倾向,喜欢把自己闷在这如同蒸桑拿一般的房间里,感受空气中的滞腻,粘稠。
像一条濒死的鱼。
却死不掉。
电脑处理许御廷交给他的商务事宜,发送邮件,和印尼和巴西方面的合作商对接。
许御廷没什么文化,出行都要靠翻译,近些年很有些体力不支,所以放权了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给了许言。
桩桩件件,许言都干得很漂亮。
自从和许洇订好
了那个“计划”,他在澳港湾的时间就少了。
回避,回避看到她和他的画面。
如果他在,像段寺理那样敏锐的男人,一定会察觉到…他对许洇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雄性生物之间的竞争,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但临走之前,许言还是忍不住,在家里除卫生间以外的各个角落,都装上了不易察觉的监控。
包括她的卧室。
总得要看着她,才能安心。
画面里,是许洇和段寺理一起下厨做饭的场景。
许洇穿着许言明显大一号的围裙,在案台前洗水果,段寺理就贴在她身后,距离很近。
她踮脚够柜子,他立刻伸手越过她头顶,打开柜门,顺便蹭掉她脸颊沾的水滴,她抬头对他笑。
许言不是蠢货,他看得出来许洇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她演出来的笑容之间的区别。
在善邦,在许家,他们也有过一段两小无猜的岁月,许洇也会那样对他笑。
可她总是叫他哥哥,他无数次纠正,没有人的时候,喊他许言。
她还是叫他哥哥。
视频一直在放,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疼痛感。
但许言要看。
他要用这样的画面,来刺激神经,让自己保持兴奋感。
否则,他的生命枯竭如死鱼。
除了视频画面,当然,音频也有。
所以偶尔的晚上,他也能听到她一个人在被窝里的喘息,他喜欢与她保持快乐的同步。
自然,也听到了许洇和段寺理全部的对话。
许洇对他隐瞒了段寺理对她坦白的事。
她心里,还有多少东西瞒着他。
没关系,许言不打算拆穿,他知道许洇乖巧的性子里,又带了点叛逆乖张不听话,这才是他喜欢她的地方。
她和段寺理怎么样都无所谓,那个计划会照常进行。
段寺理这颗棋,许言要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
周一,班主任MISSRiley通知了同学们艺术绘的事情,她鼓励稍有绘画技能的同学,一定一定要把我机会,参加这次比赛。
“别把它看做什么艺术展,就当成是比赛,是你们叩响澳港大学艺术系,叩响最高艺术殿堂的一块敲门砖!”
“每年A班能冲进澳港大学艺术系的人的,凤毛麟角,基本上都被S班的人占了名额。”
“只要这次,作品能被艺术系的迟杉教授看中,就等于拿到了澳港大学的通行证!”
“会画画的,都给我报名!”
MISSRiley多少是有些狼性教育在身上的。
葡菁高中会给同学们提供许许多多的机会,她希望每个同学,都能抓住机会,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哪怕是班上最不长进的富二代,MISSRiley都不会坐视不理,会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打,赶着往前。
许洇对这次艺术绘,兴趣没多大。
她未来念什么大学,其实,没那么重要。
回来,名正言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为枉死的父母讨个公道,这才是她心尖上唯一烧灼的焰火。
瞥见戚幼薇眼神向往,许洇低声问:“有兴趣?”
“我对澳港大学艺术系,有兴趣。”戚幼薇对她说,“梦想中的殿堂啊!”
“那就报名啊。”
“小时候是懿之带着我画画的,她是真的有天赋,画什么像什么。后来很多老师都夸我的画好,其实都是因为小时候被懿之指导过。”
戚幼薇看看前排苏懿之的背影,泄气地说,“有懿之在,我肯定只是陪衬,不可能被迟教授看得上啦。”
“只要你想做,管别人干什么。”许洇鼓励她道,“参加嘛,我陪你啊。”
“完蛋完蛋。”戚幼薇两眼一黑,“你这大神也要参加,那我更没戏啦。”
许洇:“只要你想做成一件事,努力去做,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啧。”戚幼薇挑挑眉,“没看出来啊洇洇,还挺能灌鸡汤。”
许洇笑了:“信我,说不定呢。”
“我肯定没戏。”戚幼薇丧丧地说。
路麒回头,插了一嘴:“我也陪你。”
戚幼薇见他们这样鼓励自己,姑且试试看吧:“行行行,炮灰小队再加一员猛将。”
……
虽然戚幼薇对自己能脱颖而出这件事,一点一点一点点希望都不抱。
能“中选”的几率堪比买彩票。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去准备了,一整周,除了上课,就呆在绘画室,独立完成她的画作,一副秋日窗台葡萄的静物油画。
许洇果然陪着她。不过,她的画布上,是戚幼薇专注画画的侧影。
快完稿的时候,戚幼薇忍不住问路麒:“你说,我的葡萄好看,还是洇洇画的好看?”
路麒看看她的葡萄,又望望许洇画中那个安静美好的少女,咽了口唾沫。
“实话实说,洇洇的画更好。”
“喂!一点求生欲都没有吗!”戚幼薇炸毛。
“我从不说谎。”路麒十分真诚地说,“你的葡萄,也不错,看着就让人想吃。”
戚幼薇翻了个白眼。
“但是洇洇画里的女孩,是我眼里最美的风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她,没有任何美景比得上她。”
戚幼薇:……
脸颊迅速飞红,赶紧用凶巴巴的表情压下去,“路麒你要死啦!”
今日一告白,虽迟但到。
许洇憋笑憋得很难受,抿着唇,最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手抖得差点毁了眼前的画。
可不能毁掉,毕竟,这是某人眼里最美的风景。
便在这时,落地窗边,段寺理经过,制服笔挺。
任何时候,他的领带都系得比其他同学更正,衣服也熨烫得更平整。
在细节处,他有几乎苛刻的完美。
阳光下,他皮肤白得透光,手里拎了冷饮,经过时,目不斜视,却在将要从窗框消失的最后一秒,黑眸淡淡扫向许洇。
他的每一眼,都有深刻感。
许洇放下画笔,摘下围裙,把教室留给了戚幼薇和路麒。
段寺理便站在美术楼大厅的围柱前等她。
午间不会有很多人。
这段昏昏的时间,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以前都是她去他的办公室。
这是第一次,段寺理主动来找她。
情不自禁,是他此刻最具象化的心理感受。
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为一个人,坐立难安,朝思暮想,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存在于有她的空间里…
但见面之后,他依旧表现得很克制。
因为已经习惯了压抑内心的感受。
午间的后山水池边,过人高的芦苇,为两人围出一方隐秘天地。
许洇拉着段寺理的手,歪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林中的小兽物,带着点狡黠的笑,晃晃他的手:“想我啊?”
嗓音又软又甜。
“有点。”
“只有一点?”
段寺理没有应这话,低头插上吸管,将青提爆柠水递给她。
试图堵住她的追问。
可许洇哪是那么好打发的。
她没接,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寺理,真的只有一点啊?”
这一声“寺理”,段寺理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有很多。”
段寺理很难得摘下面具…流露出最真诚不掩饰的样子,“从早上就开始了,每分钟,都在期待中午,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的那种掌控感和主导感,消失了。
开始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这是典型的上头症状。”许洇分析道。
段寺理攥住了她的手,两人站在凉亭柱边,他注视着她:“你很冷静。”
“你怎么知道,我很冷静。”她贴近他的耳鬓,温热香软的呼吸撩拨着他。
而她的手牵引着他的,缓缓上移,落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让他感受心跳:“自己感受一下?”
段寺理的脸,蓦地红了。
许洇真的没想到,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段寺理脸红的样子。
他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一般这种时候,伸进去是常规操作,但他没有。
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只短暂而珍惜地揉了揉,像是怕弄坏似的,他移开了。
许洇是一点也不客气,又去勾他的手心,挠痒痒。
段寺理反握住她的手腕,按在了头顶上,迫近了她:“一开始还怕得要死,现在胆子大了?”
“跟着段二爷快一年了,胆子当然大。”许洇迎上他的视线,“但你反而变成了胆小鬼。”
其实,一开始,他真的没想跟她玩这么素的,在一起目的就是生理性的。
想要她,就这么简单。
但越是相处,那种感觉,反而变了,不是不想要,而是太想要,而显得愈发珍惜和谨慎。
就像小时候,餐盘里最好的,最美味的,总是舍不得,要留到最后吃。
现在,段寺理就是这样的心态。
“就算要,也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周末陪我去个地方。”
许洇暗道不好。
就是在学校里,她在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撩他,换了别的,更私密的环境,她反而不敢…
看出她的犹疑,段寺理嘴角冷冷一提:“怎么,怕了?”
“才没有。”
“那就周末见。”
段寺理抬起手,熟练地替她系好胸前的领带:“回去了,还有点事要处理。”
“段寺理,你现在…是很喜欢我的吗?”
段寺理捏了捏她的脸颊:“问这个,很不像你。”
“因为你现在也不像你。”
他单手揣兜,望了望头顶的叶片,有阳光漏进他眼底。
“我以前是个怨气很重的人,但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周围。”他看向她,“陷入爱河,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不是吗?”
许洇背靠着凉亭的回廊柱,偏头望向段寺理挺拔修瘦的背影,心跳比刚刚更快。
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她要的就是他的真心。
不管是铺平后路,还是许言提出的那个…“计划”。
应该高兴,可一想到,她心底某处就有种撕裂的痛感。
低头,看到脚边一只蚂蚁,被困在随意丢弃的可乐罐瓶口。
许洇蹲下来,用木棍将它从粘稠的液体里捞出来,放回了干燥的地面。
宁可他只是想要她的人。
宁可跟他睡。
她也不想要现在这种黏黏腻腻的真心。
扔掉木棍,踏过,碾碎。
第47章
艺术绘展的初选报名,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学校网站通报的初选的名单上,并没有许洇的名字,她的画,连初选都没有入围。
戚幼薇本来以为,许洇都被筛下来了,自己肯定早就被拍死在沙滩上,过不了初选赛。
却没想到,手机上的名单一路下滑,居然在后面几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以为是眼花了,或系统出现了什么bug。
她见过许洇的画,那种惟妙惟肖的传神度,绝对是大神级别啊。
连她都被筛掉了,自己怎么可能入围呢。
不断刷新屏幕,确定无疑没有错,她就是入围了!
她惊愕地望向许洇,许洇对这个结果不仅没有失望,还真心地为她高兴:“我说的没错吧,只要你想做,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戚幼薇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路麒也惊呼了一声:“操!老子也过了!”
她连忙往下继续拉名单表,终于在入围的最后一行,看到了路麒的名字。
这家伙压根没有绘画基础,就拿个笔刷蘸上颜料在那里胡乱鬼画符,还美其名曰自己这是抽象派艺术巨作。
“选画的老师,真是我的伯乐啊!”路麒高兴地说,“有眼光,看得出我这幅画里蕴含的哲学意义,啧,看来我以后要进军艺术界了。”
戚幼薇本来挺高兴,听到路麒这搅屎棍也入选了,瞬间高兴不起来。
再认认真真扫一遍入选名单,惊呼道:“怎么连懿之也没有入选!”
话音未落,身后,正好经过的苏懿之温柔的嗓音传来:“因为我没有报名啊。”
戚幼薇困惑地望向她:“为什么不报名啊,懿之你的画那么好,你要是报名的话,肯定能入选。”
“我没有画画了。”
“什么?”
苏懿之坐到他们对面的空座位上,表情有一丝丝难过:“那次海难之后,我在国际孤儿救助所被一对英国夫妇收养,后面就没有再学过画了。”
“是他们不让你学吗?”
“不是。”苏懿之摇了摇头,“是一拿起画笔,就会想到爸爸和妈妈…”
她嗓音有些哽咽,戚幼薇很善良地上前抱了抱她,柔声安慰:“没事了,不要再去想了。”
“嗯。”苏懿之点点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许洇看着面前这个演技有点好但又不算特别好的少女,眼眶微红,泫然欲泣。
她知道该怎么演,知道失去爸爸妈妈的女孩应该哭泣,所以适时地表现出这样浮夸的悲伤。
可她…终究没有真正感受过悲伤。
她不知道,人在极度的悲伤之后,哭是哭不出来的,这么多年的沉淀和酝酿,磋磨和苦难…
只有恨!无穷无尽的恨!
软弱的人,活不长久。
恨才能让苏懿之坚持下去,恨…才能让她与豺狼周旋,最终将他们掠食捕杀。
许洇抽了干燥的纸巾,递到了苏懿之面前,苏懿之睨了她一眼,她从从容容地微笑着,可眼角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面对她,苏懿之有种很莫名的不适感。
仿佛她那双黑眸,能看清她光鲜皮下的真面目。
“懿之,懿之。”
门外有女生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起身走了出去。
戚幼薇忍不住感叹:“真是可惜,她要是参赛,肯定能赢苏晚安。”
许洇偏过头,问道:“苏晚安过了?”
“昂。”
戚幼薇扬了扬手机,“名单第一个就是她。”
许洇接过手机,大概扫了一眼教务处公告的名单,连对绘画一无所知的高明朗都在里面,其他人虽不了解,想来也是半斤八两。
“这次艺术绘,就是为了给苏晚安大小姐抬咖用的,大家都是炮灰。”许洇直白地点了出来。
戚幼薇再看这份名单表:“还真是!连高明朗和池欢意都进了!真正画的好的,却被筛了出去。”
本来挺高兴的一个事儿,因为这个发现,顿时又让戚幼薇沮丧了起来:“什么啊,我还以为我是凭实力打败洇洇的呢!”
许洇笑着说:“那是不可能的,论绘画,就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没人能打败我。”
“你好狂!”
她耸了耸肩。
戚幼薇望着她,小声说:“你真的跟我小时候认识的懿之,好像,她跟你一样,也很骄傲,是不会让人讨厌的那种骄傲。”
“你真的很喜欢小时候的她啊。”
“她是我的女神!”
说完这话,戚幼薇又望了望阳台边跟其他有钱富二代女生说笑八卦的苏懿之,有些感伤地说,“但她…不是。”
尽管知道胜算渺茫,十有八九要沦为炮灰了,许洇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午休时间,都拉着戚幼薇往绘画室跑。
艺术绘展的作品,远比初选
赛更需要精雕细琢,几乎占据了她们学习之外的全部时间。
戚幼薇想上澳港大学,许洇自然要竭尽全力地帮她。
小时候,她朋友很多很多,戚幼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而到现在,她也是唯一留在她身边的一个。
绘画室对所有人开放,在临近艺术绘的前一周,池欢意晃悠着,看似无意地踱到戚幼薇身后。
肩膀猛地一撞,戚幼薇手一抖,一道油彩瞬间歪斜出去,毁了整片精心铺陈的背景。
“啊!”戚幼薇惊叫出声,心疼地看着画布,“池欢意!你干什么!我画了好久!”
“帮你一把咯。”池欢意抱臂倚在一旁画架上,嘴角噙着笑,“帮你省点时间,不要白费力气,你赢得了才怪。”
戚幼薇眼圈都红了,气得说不出话来。
许洇没多的说,几步跨来,抄起手边调色盘,扔在了池欢意摊在画架上,毁掉了她的半成品。
鲜艳的色彩流淌开。
池欢意又惊又怒,尖叫着跳开。
看着自己心血被毁,她下意识想报复许洇,却发现许洇的画板干干净净。
她根本没画。
池欢意气得浑身发抖:“许洇!你神经病啊!”
“是谁先发神经。”许洇扔了颜料盘,从容地抽出湿纸巾,擦擦手上的颜料渍。
眼见冲/突升级,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晚安这才走了过来,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声音带着一种得逞后息事宁人的温和:“好了,欢意弄坏了戚幼薇的画,许洇也毁了欢意的,这下扯平了,都少说两句。”
“凭什么扯平!”戚幼薇被毁坏了费尽心血的画作,气得不轻,“我画了半个月的画作,就让她毁了!”
“那又怎样。”苏晚安眼里的傲慢和轻蔑,藏都藏不住,“反正你又赢不了。”
“苏晚安你欺人太甚了。”
苏晚安鄙夷道:“你不会还在做什么被选中的白日梦吧。”
许洇看着苏晚安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笑了:“怎么,苏晚安你已经十拿九稳了?”
苏晚安甚至懒得正眼瞧许洇,哼出一声嗤笑:“我不是十拿九稳,难道还是你这个连初选都过不了的?”
“你信不信,这次戚幼薇会赢了你。”
苏晚安夸张地掩嘴笑了起来:“哎哟哟,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看看麻雀是不是真能变凤凰。”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轻蔑,示意池欢意,“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戚幼薇泄气地看着一团糟的残局,精心准备的画作也完全被毁了,根本无法修复。
她望望许洇,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洇洇,退赛吧。时间太紧了,我真的画不出来了。”
许洇却拉住了她:“来得及。”
“怎么可能来得及。”
她紧扣她的眼睛,很有力量感:“有我,就来得及,别担心,我会让你赢。”
门外,贴着门缝偷听的池欢意,谨慎地退开,快步追上了已经走到楼下花园的苏晚安。
花园里的玫瑰就遭殃了,苏晚安的高跟鞋泄愤似的狠狠碾过娇嫩的花瓣,鞋跟沾满了泥土。
“这些垃圾,也敢跟我叫板,她真以为她赢得了我吗!”
池欢意谨慎地开了口:“可戚幼薇是许洇的朋友。”
“又怎样!”
池欢意思忖片刻,凑近她耳畔,对她说:“距离艺术绘展交稿截止,只剩不到一周了。许洇刚才那么笃定地说能让戚幼薇赢…你觉得,她会用什么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一个刚毁了画的人赢呢?”
苏晚安抬眸,看向了池欢意:“你的意思是…?”
“这种重要比赛,敢明目张胆地作假,可是会被开除的。”
苏晚安直起身,看着满地被践踏的玫瑰,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
一周后的艺术绘,戚幼薇竟然真的在截止日期前,交出了一幅完成度极高、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画面中央,一位身着素雅米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侧身抱膝蜷坐在深秋的池畔。
她微微低着头,发丝轻柔地贴在颊边,看不清脸蛋,浑身透出一种沉浸在静谧秋光中的恬淡。
对比起来,其他人的作品都相当平庸,尤其是在戚幼薇旁边站位的路麒,潦草地涂抹着一只线条歪扭、墨色不均的大王八,孤零零地趴在一片蓝色背景上,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气息。
像是在故意衬托身边的少女似的。
特邀评委、业界泰斗迟杉教授在一众校董的陪同下看展,看得也是连连摇头。
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这都什么作品,就没一副好的吗?
“迟教授,您请看这边。”一位校董连忙堆着笑,将迟杉引到了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那里展出着苏晚安的《黄昏日落图》。
这幅画尺寸巨大,气势迫人。
画面描绘的是壮阔的海边日落景象。
看到这幅画,迟杉教授眼底终于透出欣赏之色:“嗯…这幅画技法扎实,色彩运用大胆,确实不错。”
校董脸上立刻堆满笑容:“那迟教授,您看是不是就定这幅…”
“不急,再看看。”迟杉教授继续往前走,然而,越往展厅边缘走,作品质量越发参差不齐,迟杉的眉头又渐渐蹙起。
的确,除了苏晚安那幅,似乎再难挑出能与之比肩的佳作。
当她转身的时候,便看到了被安排在最边缘位置的戚幼薇的《秋日少女图》,眼底透出惊艳。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巨大的尺寸,也没有艳丽的色彩,却瞬间吸引了迟杉的目光。
脚步顿住。
校董见状,皱了皱眉:“还是看看苏晚安同学的画作吧,她的…”
“就这幅了。”迟杉老师欣赏的目光逗留着这副少女绘图上,“真是很有灵性啊。”
“这…”
校董面露为难之色,毕竟,是在苏竣成苏总面前,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苏晚安送进澳港大学艺术系的大门。
钱都收了…
“我想见见这副画的作者。”她看到画作下的署名,“是叫戚幼薇,是吗。”
校董无可奈何,只能让手下的人去找戚幼薇。
人群中,许洇轻轻地推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戚幼薇的肩膀,面露鼓励之色:“去啊,你心心念念的澳港大学,近在眼前了。”
戚幼薇感激地望了许洇一眼,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了迟杉教授。
“戚幼薇同学。”迟杉教授转过身,“这幅《秋日池边少女》,是你独立完成的吗?”
“昂,嗯!”戚幼薇紧张得脸都红了。
迟杉教授面露笑容,眼中欣赏更甚:“很有灵气啊!你学画多少年了?”
“我从小就在学,十多年了,是在我最好的朋友影响下,我才开始学习作画。”戚幼薇望了望苏晚安身边的苏懿之。
迟杉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回到画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对艺术品的珍视:“我很喜欢这幅画,可以把它送给我吗?我想收藏它。”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戚幼薇!
能被迟杉教授这样的泰斗收藏作品,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嗯,当然可以!”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嗓音——
“迟教授,您恐怕被蒙蔽了!”
众人诧异地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脸色铁青的苏晚安。
她拨开身前的人,走过来,望向这副《秋日少女图》。
“这幅画,根本不是她的作品,是有人替她作弊,帮她浑水摸鱼完成的伪作。”
第48章
苏晚安站出来,指控戚幼薇这幅画,是许洇代她完成的。
“迟教授,她的画作在一周前就被毁掉了,在这么短时间里完成这样一幅作品,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她找了枪手,是她的好姐妹许洇帮她画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迟杉教授看到了人群中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女,许洇。
给她的第一感觉,就像画中的少女。
温柔,恬淡。
但眼神却带着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感。
“你说戚幼薇的画,是这位同学帮她画的?”
“没错!”
“那么,为什么这位能画出如此高水准作品的许洇同学,没有参加艺术绘呢?”
这话问出来,瞬间难倒了苏晚安。
为什么,为什么…该死!
她小脑瓜子飞速运转。
“迟教授。”许洇淡
笑着,“因为我在第一轮初筛阶段,就被淘汰了。”
“那就奇怪了。”迟杉教授回头望向校领导们,“如果这幅画,是许洇同学的作品,那为什么许洇同学在初赛阶段就被淘汰了呢?”
校领导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倒是想看看许洇同学初赛的作品。”
许洇看出来了,迟杉教授真是个满脑子只关心作品的艺术狂,所有的问题落脚点,都在作品上。
苏晚安脸色很难看,在这关键时刻,她急忙把话题的重点,拉回到现场来——
“迟教授,现在主要问题不是许洇入没入选艺术绘,而是许洇给戚幼薇当枪手的事!这件事,学校难道要姑息吗!”
此言一出,那个引着迟教授去看苏晚安作品的校董,脸色一变,凶狠地说:“居然发生作弊的事,学校绝对不会姑息这种欺骗行为,按照学生管理章程,作弊是要被开除的,戚幼薇,许洇,你们的班主任是谁,马上走开除程序!”
戚幼薇急得脸蛋都红了,想要辩解,但许洇很冷静地拉住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MISSRiley当即站了出来:“她们都是我班上的同学,但是各位领导,就算要给处分,至少听听当事人的说辞,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单凭一面之词,就处分两位平时表现优异,也没有任何不良风纪的同学不是。”
迟杉教授点点头,出于对那副秋日少女图的喜爱之情,她也帮腔道:“我也很想弄清楚,这幅画到底是出自哪位同学之手。”
“我没有作弊。”戚犹薇解释,“虽然洇洇确实帮了我很多,这一周的时间里,她每天都陪着我在美术室熬夜,但我可以保证,这幅画的每一笔,都是我一个人独立完成,洇洇只是教了我很多技巧而已!”
“你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苏晚安回头给池欢意使了个眼色,池欢意立刻拿出了戚幼薇初赛时交的稿子,那副阳台葡萄的油画,递到了迟杉教授手里:“教授您看,这是戚幼薇初赛的画。”
迟杉教授接过画稿,审视了一番,说道:“的确,看得出来有一定的功底,但和这幅秋日少女图相比,灵气是差了很多的。”
戚幼薇急得眼睛都红了,很委屈,带着哭腔说:“这就是我画的!这一个多星期,我每天都在画室,熬夜到晚上三点…”
“卖惨有用吗。”苏晚安打断了戚幼薇的话,“大家都是学画的,谁还不知道谁,你说这幅画是你画的,鬼才信!”
“就是我画的!”
“如果是你画的,我苏晚安马上退学,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好姐妹,一起滚蛋!敢赌吗!”
许洇笑着说:“好啊,那就一言为定咯。”
“那就让迟杉教授来鉴定吧!”
迟杉教授一直在对比两幅画,皱着眉:“这两幅作品,确实存差距。《秋日少女图》灵动洒动。而这张《阳台葡萄》稍微有点拘谨,色彩的运用,也比较概念化。”
苏晚安脸上浮现得意之色。
“但是…”迟教授话锋一转,“这两幅画所体现出的运笔习惯,却有高度的一致性。”
此言一出,戚幼薇才止住抽泣,充满希望地望向迟杉教授。
“怎么说呢,画家长期联系,会形成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应,我倾向于两幅画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迟教授这样说,苏晚安和池欢意神情就变了。
戚幼薇冲不依不饶地苏晚安道:“你、你还有什么还好说!”
苏晚安迫切地望向了来她家“吃过饭”的那位校董,眼神很有压力。
校董会意,站出来说道:“迟教授,您能肯定吗?”
“并不是特别肯定。”
“好,既然两幅画存疑,我们葡菁也不能轻易纵容了作弊这样的坏风气。”
他严厉的目光扫过许洇和戚幼薇,“戚幼薇,既然你坚持这幅画是你独立完成的,那我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你能在一天之内,在监控之下,重新把这幅画画出来,我们就相信你。”
校董都开口了,其余校领导还能有什么异议。
只是,MISSRiley站出来帮戚幼薇说道:“一天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我不了解绘画,想请教一下迟老师,复刻这样一幅作品,需要多长时间。”
迟杉教授看看戚幼薇,又看看这幅画:“至少三天吧。”
“那就三天!”校董胸有成竹地说,“戚幼薇,如果画不出来,那就走开除流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好。”戚幼薇不只是为了洗清自己的清白,她也不能让帮助过自己的许洇陷于泥淖之中,“三天之内,我肯定画出来!”
事情闹到这一步,就该结束了。
校董还想请迟杉教授再回头去看看苏晚安的作品,但迟杉教授已经没有了任何兴趣,也没有了心情,摆摆手,只说道:“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幅秋日少女图是出自哪位同学之手,三天之后,请务必给我一个答案。”
“一定,一定!”校董保证,“我们二十四小时全程监控,不会出一点错漏。”
离开时,迟杉教授望向了许洇:“他们都说这幅画是你画的,想必你的水平是很高的,三天之后我再来,能给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许洇点了点头:“好的,迟教授。”
闹剧总算落幕,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戚幼薇彻底停了所有课程,把自己关进那间安装了监控、并有监考老师值守的画室里,心无旁骛地投入创作。
深夜她离开,但未完成画作依旧要处于监控之下。
MISSRiley不放心她,所以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监控室守着戚幼薇。
三天期限一到,迟杉教授果然准时莅临葡菁高中。
同学们争前恐后跑来看热闹,都想亲眼看看,在如此高压之下,戚幼薇究竟能交出怎样一幅答卷。
画布上的遮盖被缓缓揭去。
一片盛夏的光景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层层叠叠的荷叶舒展开来,池中荷花或盛放,或含苞,水波粼粼。
画面中央,一位少女撑着一支细长的竹篙,衣袂浮动,带着夏日独有的慵懒感。
整幅画绿意盎然,充满生命力
“哇,好看!”同学们议论纷纷,“真的很好看。”
“她画的人,跟许洇好像啊。”
“你别说,还真是。”
迟杉教授看着这幅画,满眼欣赏,不禁露出笑意。
是艺术家看到了真正赏心悦目的作品,才会流露出来的欣悦。
苏晚安打量着迟杉教授满意的脸色,嫉妒得要死,质问戚幼薇:“这幅画,跟你的那副图,完全不一样,你糊弄谁呢!”
话音未落,迟杉教授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恰恰相反,一幅拥有灵魂的作品,很难复制,但你很聪明,”
她转向戚幼薇,眼神里满是赞许,“选择了同样的创作内核,却用它描绘了截然不同的意境。这两幅画,运笔技巧,细节肌理的处理,可以证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迟杉教授这一席话,暴露了苏晚安的不专业。
既然迟教授这样说,校董自然没话好说,尊重迟教授的看法,洗清了戚幼薇的嫌疑。
苏晚安僵在原地,脸色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不甘。
而这时,迟杉教授望向许洇。
许洇心领神会,将自己将早已准备好的画作打开。
画中的少女正坐在窗边的画架前,侧着头,凝望着窗外一串串饱满欲滴的葡萄,认真作画。
纯粹又动人的一个瞬间的捕捉。
这画出来,瞬间惊艳了迟杉教授。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仔细端详着画布的每一个细节,再看看许洇,仿佛遇到了很大的惊喜:“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把你漏掉了!”
同学们自然看不出许洇的画作有何精妙之处,但他们能看出这幅画里的女孩模样神似戚幼薇。
大家一脸磕到的样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她画的是戚幼薇啊。”
“擦!我有点想嗑CP了怎么回事。”
“别乱嗑。”有人小声说,“当心段主席找你没完。”
“咦,有瓜?”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哈哈哈。”
……
这一次,和以往每一届的艺术绘都不同。
迟杉教授做出了一个从没有过的决定,她带走了两幅作品。
一幅是戚幼薇
笔下盛夏荷塘,另一幅,则是许洇画中沉静专注的少女。
临走时,她欣赏地望着许洇和戚幼薇:“明年开春,澳港大学艺术系的单招考试,你们两个一定要来。我在学校等你们,你们两个,我都要亲自带。”
这句话如同最权威的通行证,澳港大学艺术系,已经对她们敞开了大门。
戚幼薇开心得快要跳起来了,再也抑制不住,欢呼一声,像只欢快的小狗似的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许洇,激动得恨不能在她脸上亲一口。
这段时间,是许洇寸步不离的陪伴、毫无保留的指导和倾囊相授的技巧,才让她最终画出了那幅打动迟莎的画作。
“我们可以在大学继续当同学了!”
“太好了!洇洇。”
“嗯!”
情绪太过激荡,跳着跳着,戚幼薇眼睛又红了,眼泪淌下来。
“傻丫头,哭什么啊。”
“我想到懿之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教我画画,如果不是她,我都不会学画。”
“那也不用哭啊,你的好闺蜜不是没有死,就在你身边吗。”许洇抬手,温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珠。
戚幼薇一个劲儿摇头:“她是她,懿之是懿之,她们不像,再也回不去了。”
她紧紧攥住了许洇的手,“从现在开始,你才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
苏晚安气急败坏地来到画室,将周围的画架全部推到,狠狠踩踏,发泄着情绪。
画板、颜料、笔刷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池欢意追了上来,还没开口,就被苏晚安劈头盖脸一顿输出:“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丢人!我苏晚安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众踩在脚下过!”
池欢意小心翼翼地安抚:“晚安,消消气嘛。说退学…那也就是唬人的场面话,谁敢真让你苏大小姐退学啊?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信誓旦旦说你亲眼看见许洇帮她画画!你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的!啊?”
“我…我就是看到了啊。”池欢意顿时反应过来,“肯定是她们两个!戚幼薇和许洇合起伙来演戏,故意给我们下的套!就是为了今天让你难堪!”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笃定起来。
苏晚安手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恨得咬牙切齿。
池欢意觑着她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凑近她小声说:“晚安,你休养这段时间,学校里有很多人都在传,许洇和段寺理之间有猫腻…”
“你说什么!”
许洇和段寺理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足够让苏晚安失去理智,火冒三丈了。
池欢意知道空口无凭,早有准备,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苏晚安眼前:“喏,你看,去年底普西高中的学联篮球赛结束后……有人抓拍到的。”
是篮球赛结束时,段寺理接住筋疲力竭,摇摇欲坠的许洇的抓拍。
人群喧嚣的背景中,段寺理宽阔的肩背几乎完全笼罩了她娇小纤薄的身体,许洇脱力地靠在他胸膛上,而他低头看她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流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苏晚安全身颤抖,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悲伤。
悲伤之后…还有不甘。
手紧攥着手机,脸色苍白。
池欢意打量着她的脸色,甚至都不需要她在一旁拱火了。
看得出来,苏晚安已经意识到了。
许洇这个碍眼的绊脚石,非除不可。
但是,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彻底搞倒她,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池欢意适时地,仿佛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当初,如果能让她像周雨柔一样退学,就好了…”
“帮我找人。”苏晚安表情扭曲,已经被恨意和妒火搞得面目全非,“万圣节的晚上,我要弄脏她!”
池欢意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一片狼藉的美术教室。
走廊尽头,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回廊边。
逆着光,她指尖随意地拎着一根从上方垂落的绿萝藤蔓。
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池欢意与她,遥遥地…无声无息地对视了一眼。
第49章
许洇没想到,段寺理会把约会地点定在游乐场。
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这样的人约会选择的地方呢。
段寺理带许洇先坐了水上摩天轮。
轿厢缓缓攀升,段寺理一直望着窗外。
许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脚下是缩小的彩色世界,像玩具一样蜿蜒的过山车轨道,旋转木马也变成了很小一个,如模型般。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云霭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他看得那样专注。
“为什么想坐摩天轮?”许洇忍不住问。
“小时候,一直想来。”段寺理抽回视线,“但没机会。没有哪个小孩,是只有保姆陪着坐摩天轮的。”
她握住了他的手,很认真笃定地对他说:“以后,你想来几次就来几次,我都会陪你。”
“其实感觉没什么意思。”段寺理淡淡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喂!”许洇不满地抗/议。
段寺理笑了,捏了捏小姑娘鼓起的脸颊:“我一直都是个悲观主义者,而且,也不觉得你会陪我多久。”
“你变心,还是我变心?”
“不知道。”
“不是还说可能有未来,都是骗人的咯?”
“答应你的时候,是真心,但我不相信这个世界。”
经历过太多变故,太多背叛…照顾他长大的保姆,视为手足的朋友…所有自以为的真心,都不值得信赖,段寺理很难去相信什么。
他偏头望向许洇,试图从她无辜纯美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许洇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以前监视我,给我哥通风报信的那个老保姆,现在活得很苦,昨天她给我打电话,哭诉说她患上了肺癌,想回来安养晚年。”段寺理嗓音冷冷的,没有感情,“可人都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吗?”
许洇越是靠近他的心,越是感觉,那里像一座尘封多年的地窖,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只有腐败的霉菌在暗处滋生。
或许,他需要一个如小太阳般炽热明亮的女孩,来驱散他世界的晦暗阴霾,温暖他照亮他。
可惜,许洇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束光。
他和她一样,心冷得像冰窖,充满了仇恨。
“不想原谅,那就不要原谅。”她嗓音冷冷的,带着对他的一种残忍的理解,“换做是我,手段可能比你更狠。”
段寺理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沉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透不进一丝光亮。
正因如此,他们才走到了一起。
正因如此,她才能比任何人都更贴近他心底那片荒芜。
一起沉沦一起堕落…
段寺理捧起她的脸,在摩天轮的最高处,热吻她。
没有退让,没有被动承受。
许洇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带着同样凶狠的劲头。
她不是被迫承受的那一方,她攥紧了他的衣领,指尖深陷,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留下微红的指痕。
从摩天轮上下来,许洇已经快要不平静了。
过去从来都只畏惧那件事,不管是面对许言那双欲念浸透的黑眸,还是面对周遭的觊觎目光…
许洇见过的,她小时候被卖到善邦的会所,在那里差点被拍卖,她听到过咒骂,哭泣,见到过暴力,野蛮…
那些经历,让她从来不觉得男女之事,有何美好可言。
此时此刻,手被他紧牵在掌心里。
许洇心跳快到不能自控,理智也近
乎摇摇欲坠。
望向他锋利深邃的侧脸。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空虚感涌上来,渴望被灌满,渴望与他肌肤相亲,渴望和他从零距离到负距离…
想被他用那种会令人窒息的、充满绝对掌控感的方式,禁锢在怀里,哪怕一起沉沦,一起毁灭……
但段寺理的想法,和她好像总是不同频。
摩天轮上下来之后,段寺理牵着她又去了别的游戏项目,真像是要玩个痛快。
尖叫不断的过山车、摇摆起伏的海盗船、疯狂旋转的大摆锤…都被许洇一一略过,走到阴森森的鬼屋前,她才点了点头。
段寺理也没想到她喜欢玩这个,没多问,牵着她走了进去。
门关上,就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周围此起彼伏有其他玩家的尖叫声,空气里带了点霉味。
许洇紧紧地牵着段寺理的手,进入到一个狭窄的封闭空间,关上门。
黑暗中,段寺理只觉一股力道,将他抵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他没有抗拒,接着,许洇温软的身体贴了上来,炽热而急切的吻,堵住了他。
段寺理瞬间明白了,分明出来之前还怕他图谋不轨。
没想到,主动的人会是她。
短暂的错愕之后,段寺理手臂环上她的腰肢,一个利落地旋身,反客为主,将许洇重重压在了墙壁上。
他的吻不再是回应,而是攻城略地。
撬开她,长驱直入,侵略,吮吸,纠缠。
从胸口,到脖颈,再到耳鬓,含住她小巧的耳垂,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研磨。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连鬼屋里戴着夜视镜、正准备扑出来吓人的NPC,都尬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NPC悄咪咪地退了出去,甚至还体贴地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小门,
段寺理贴着她敏感的耳朵,气息不稳,嗓音玩味:“现在不怕我了?”
许洇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平。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异
这是头一次,她不再抗拒不再恐惧,想要主动去拥抱情欲,渴望从他身上汲取某种足以填满灵魂空洞的东西。
让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彻底侵占她的世界。
“我从来…都不怕你。”
许洇贴在他锁骨处,呼吸都带着情动的湿热。
不过,段寺理比她更先冷静下来。
他从来不是被欲望驱使就彻底失控的野兽。
他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也清晰地知道,界限在哪里
黑暗中,许洇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吻变得轻柔、绵密,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再掠夺。
“寺理…”许洇双臂攀附在他颈边,凑近他耳朵,“我不会总想这个事,过了现在,就没有了。”
他轻笑了一声,用鼻尖蹭了蹭她,再吻上她的脸,如同和煦的微风拂过叶片。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我们之间,不在当下。”段寺理嗓音低沉,却郑重,“我会认真思考未来,和你的未来。”
这句话,足够让人安心。
因为段寺理从来不擅长说情话,也不会说,能做到的事,他都不会轻易许诺,更遑论不确定的事。
能从他嘴里听到的,就是他反复权衡之后,已经十分确定坚信的事。
许洇渐渐冷静了下来。
冷静,又有点难过。
因为她很清楚一件事,他们大概率没有阳光明媚的未来。
只有此刻,只有今天。
只有在鬼屋这种彻底黑暗和彻底封闭的环境里,才会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在看不到对方眼睛的时候,才会有一丝真心的袒露。
许洇抱紧了段寺理,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很久很久。
鬼屋深处隐约传来其他玩家的尖叫,而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她着迷地倾听他的心跳。
……
约会,还是要继续,他们都很难得有这种时间出来玩。
段寺理以为许洇会害怕鬼屋,没有女孩不怕这种东西。
他们经过午夜凶铃主题房间。
惨淡的绿光下,方中央一口布满青苔的枯井,光纤虽然暗,但足以看清,一双惨白的手从井里探出来。
接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身影,以一种极其僵硬扭曲的姿态,缓慢诡异地从井中“蠕动”出来。
黑色长发贴在惨白的脸上,遮住了面容。
周围不少女孩发出尖叫声,段寺理下意识想护住许洇,却发现,身旁的女孩非但没躲,反而歪着头,看得极其专注入神。
像在研究似的。
段寺理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这么出神”
“在想…万圣节怎么吓人才够逼真呀。”许洇对着他笑了。
“万圣节…”段寺理被她提醒了,“每年这一天的晚上,葡菁会有南瓜灯活动,大家都可以戴面具装扮,会很好玩。”
“你也装扮过吗?”许洇好奇地问。
段寺理耸耸肩:“没有,以前在学联会当干事,那晚都得巡逻,盯着点别出乱子。”
“今年我想看你装扮。”
“想看什么?”
许洇想了想,脱口而出:“吸血鬼。”
段寺理来了点兴趣:“为什么?”
“因为啊,”许洇凑近了他,小声在他耳边说,“如果吸血鬼都像你这么帅,我大概…会心甘情愿让你吸血哦。”
很诱惑…段寺理也想吸她的血,不,他只想吃了她。
“你是这么肤浅的女生吗,只看脸?”
“对你,我就是这么没脑子啊。”
段寺理揽住了她的肩膀,对她的喜欢,汹涌而来,这一刻升上顶峰。
“不知道能忍到什么时候。”他在她耳边说,“也许,忍不到毕业。”
许洇笑了,缓慢地推开他:“刚刚说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走出阴森的鬼屋,夕阳斜落,许洇肚子饿了,他们朝游乐场出口走去。
出口热闹得很,各种小游戏摊位,人头攒动。
许洇拉着段寺理,挤进了其中最热闹的射击摊位。
最高处奖品架上,有一只外观复古的音乐盒,许洇被它吸引了,拉着段寺理的手:“寺理,我想要。”
段寺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多的话,走到摊位前付了钱,拿起桌面上那把沉甸甸的气步/枪。
侧身站立,托枪、抵肩。
整个过程快又稳,砰砰砰砰,几枪之后,每个目标气球都破了。
许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用枪的姿势…太过于熟稔了。
摊主都看得有点目瞪口呆,无可奈何,只得将那个精致的音乐盒取下来,递给段寺理。
周围一片惊叹和窃窃私语,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被段寺理挺拔的身影和冷峻的侧脸吸引了。
“好帅啊!”
“看什么看,人家有女朋友了。”
“羡慕死了。”
“怎么才能谈到这种帅哥!”
……
许洇接过音乐盒,抱在怀里,她没有理会那些艳羡的目光,只是抬头问段寺理:“你会用枪?”
段寺理以为她会夸自己,没想到她重点在这上面,顺口道:“气步/枪,跟玩具枪似的。”
“我是善邦长大的。”许洇只说了这一句,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在那个混乱之地,她见过太多持枪的人。
许言以往握枪训练时,那种稳定熟练的姿态,和普通人玩票一样端枪,截然不同。
段寺理刚才…就是前者。
段寺理默了默,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害怕了?”
“…有点。”她抱着音乐盒。
“放心,我的枪口永远对外。”他漫不经心说,“只会对着企图伤害我的人。”
第50章
万圣节当晚,校外但凡能化妆的店铺,全被葡菁高中的学生挤爆了。
学校每年都会举办的万圣节狂欢夜,就在今晚。
同学们会在变装之后,聚集在操场上,参加学联会举办的万圣节活动。
当然,也不乏有些恶趣味的男生,专挑这时候,会
在校园里游荡,吓唬女生。
戚幼薇一放学就拽着许洇和路麒,把学校周边的大小化妆店、美甲店扫了个遍。
美甲店门口都排起长龙,等上两小时都算快的。
“大家都是一起放学的,怎么他们就能赶得上化妆呢。”戚幼薇望着店门外坐了一溜的同校同学,很是困惑。
“人家有胆子下午就翘课,你敢吗。”路麒在旁边说风凉话。
戚幼薇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来都来了,只能干等。谁让他们来晚了呢。
“喂,我跟你们说啊。”路麒也是等得无聊,神秘地压低声音,故意吓唬两个女孩,“今晚学校里哪儿都能玩,但后山那条被封死的路,往里走有口老井,那地方千万别去啊!”
许洇好奇地问:“为什么?”
戚幼薇翻了个白眼,这鬼故事都听他讲了八百遍了。
“那口井,说死过学生,有人以前晚上十二点去那儿,亲眼看到鬼从井里爬出来呢,头发这么长…”他作势比划了一下,“被泡得发白发肿,吓死个人了!”
“真的假的?”
“别听他瞎扯淡。”戚幼薇拉过许洇坐到旁边,“要真那么邪乎,学校早把那井封死了。不就是因为那边太偏没人去,才被他拿来编鬼故事吓唬人么?”
“真的!一个学长亲口跟我说的,跟《午夜凶铃》一样样的。”
戚幼薇让她别理路麒胡说八道。
“你说《午夜凶铃》,我就想起来。”许洇回忆道,“小时候,有次跟我堂妹一起看《午夜凶铃》。她胆子小得不行,非要我陪着。每次贞子快出来,她就钻进我怀里,抱着我,眼睛都不敢睁。”
“你还有个堂妹啊?”戚幼薇有些意外,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许洇点头,眼神飘远了,“不过…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怕不怕看恐怖片。”
等到他们化妆时,戚幼薇给自己搞了一个DC小丑女哈莉奎茵的妆造。
红蓝双色挑染的双马尾,烟熏妆,很俏皮性感。
而路麒为了和她配对,自然搞的是小丑妆造,惨白的粉底,血红的裂口笑一直咧到耳根,配了顶夸张的绿色假发。
“怎么样,薇薇,配不配?”
戚幼薇嫌弃地推开他的绿毛脑袋:“配你个头,谁要跟你组CP。”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有笑意。
这俩人满心期待地等着许洇的妆造出来,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许洇居然没怎么化妆,还是保持她本来的样子,脸上干干净净,清秀纯美。
只是,去隔壁的发廊剪了个刘海造型。
看着她甜美的样子,戚幼薇有些怔了。
原本柔顺的长发剪短了些,额前覆上了一层厚厚直直的齐刘海,盖到眉毛上,衬得那双清澈的眸子,有种近乎无辜的甜美感。
路麒看见她,眼前一亮:“哇哦!许洇,你这发型一换,简直像变了个人!好看!特别好看!”
戚幼薇看呆了,许洇在她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发什么愣。”
“你怎么…不化妆啊?”
“今晚我扮演我自己啊。”
“你的发型…”
戚幼薇盯着许洇额前那片整齐的齐刘海,“以前,我记得小时候的懿之,也是这种刘海造型。”
“是么。”许洇抬手拨了下自己的刘海,“难怪苏懿之也是一头齐刘海。”
“她的刘海一点也不像,你…你的更像。”戚幼薇盯着许洇的脸,有些呆呆的,像是在透过许洇看另一个人…
路麒还在感叹着,长得好看,真是怎么折腾都好看,听到戚幼薇又提起苏懿之,说道:“你别整天懿之懿之的了。人家苏懿之都不跟你当朋友了,你舔什么啊,我们,我和许洇才是你的朋友。”
戚幼薇难得认同他:“你说得对,不提她了。”
她转向许洇,还是有点不解,“不过洇洇,你怎么真的一点妆都不化啊?”
“今晚学联有安排我的巡逻工作啊,我得维持秩序,肯定没法像你们那样疯玩。”
“啊?你被安排了工作啊!”戚幼薇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不早说?还拉着你陪我们排这么久队。”
“没事,”许洇笑了笑。
刘海的衬托下,她气质格外温柔,“现在天都还没黑透呢。我来看看你们的成果,正好给你们拍几张照片留念。”
许洇摸出手机,路麒很自然地搂住戚幼薇的肩膀往怀里带:“来来来!多拍几张,拍点亲密的,我们是官方认证CP!”
“路麒!你给我松开!”戚幼薇使劲推他,奈何对方力气大,根本挣脱不了。
咔嚓几张照片的定格,许洇低头欣赏俩人打闹的照片:“好得很。”
“快发给我。”路麒迫不及待摸出手机。
晚上,许洇陪他们在学校里逛了一会儿。
路边有布置很梦幻的南瓜灯,时不时有几个裹着白床单的“幽灵”,在树影间飘荡。
最多的,是脸上涂满血浆的“丧尸”们,张牙舞爪地追逐着尖叫的女生。
空气里都弥漫着欢声笑语。
很快,校园各大聊天群里,开始疯传一组照片。
是段寺理在操场上指挥安排万圣节活动事宜,被女生偷拍到的样子。
照片里,他一身白底黑西装,本就冷白的肤色,在夜色中,仿佛镀上一层月光。
唇色染了淡淡红,牙齿是略微有些尖锐的吸血鬼犬齿妆造,缀在那张过分俊美,又过分冷淡的脸上。
太诱人了!
群里女孩们集体躁动——
“卧槽卧槽卧槽,姐妹们,谁懂啊!”
“他怎么能这么帅!又冷又欲,好绝!”
“我死了”
“呜呜呜好想被他咬一口救命。”
“好好好,主席亲自下凡蛊惑众生是吧?”
许洇正低着头,放大那张偷拍的吸血鬼照片,细细端详呢。
身后,有人按住她的肩膀。
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照片里那个颠倒众生的大帅比吸血鬼,正活生生地站在她身后。
他斯拉夫血统的那种五官的深邃立刻感,真的会有种吸血鬼伯爵从传说中走出来的感觉。
许洇感觉呼吸都要停住了。
好帅!
“没装扮?”段寺理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相对安静的幕后。
“有啊,我就扮我自己。”
他托起她的脸蛋左右端详:“换发型了。”
“好看吗?”许洇在他掌中像只温顺的小猫,“以前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还可以。”
许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能得到段寺理一句“还可以”,那几乎等同于最高赞誉了。
这位爷的审美标准,苛刻得足以让半个娱乐圈都自闭。
她注意到段寺理的目光并没有移开,一直在端详她。
许洇歪头,明知故问:“喜欢啊?”
“嗯。”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很小小声说:“想咬吗?”
段寺理当然接招:“别喊疼。”
她故意用气息撩拨他的耳垂,“我喜欢…被你弄疼。”
段寺理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无辜又挑衅。
他的眸子愈发深了许多:“工作结束之后,来办公室。”
“不要。”许洇拒绝,“没意思。”
段寺理纵容地说:“你选地方。”
“后山小教堂,那里没人,够不够刺激?”
“你不像是喜欢玩刺激的人。”
“段寺理,你真的了解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吗?”
说完这话,许洇轻咬了咬他微凉的耳朵。
……
两人没有说太久的话,便各自忙学联会的工作去了。
操场有相当热闹的万圣节园游会,活动也很有意思,尖叫屋、南瓜保龄球、塔罗占卜…
各项环节,学联会打理得仅仅有条。
中途许洇遇到了路麒,路麒一脸苦闷,问她有没有看到戚幼薇。
“她去趟洗手间就找不着人了,电话也不接。”
“是不是你太过热情非要组cp,把人家给吓跑了?”许洇打趣道。
“不会吧。”路麒语气有点不确定。
有人在叫许洇,许洇笑着对他说:“我去忙了,等见到她,我通知你。”
“好吧。”路麒点点头,目光仍在人群中搜寻。
校外咖啡厅角落。
苏晚安一身暗黑系洛丽塔装扮,正在用磨砂片修剪指甲,意态慵懒。
一枚小小的乌鸦胸针别在领口。
她手边套了粉色壳子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屏幕上是两个字——“洇洇”。
时间差不多了。
池欢意划开屏幕,用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嗓音对她说:“你的好姐妹在我们手里。学校后山,枯井边。再不来,她就成第二个周雨柔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记住,一个人来。敢多叫人,我立刻让人把她丢进井里!”
说完,甚至不等许洇反应,就挂断了电话,低头把一段视频发过去。
画面里,扮成小丑女的戚幼薇被三个高大男生围堵在中间。
她脸上的油彩也被泪水弄得很狼狈,糊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惊惶。
能听到她的抽泣和男生们不怀好意的低笑,背景是荒凉的后山轮廓,还能看到那个说是死过人的枯井。
视频,是经过处理,看后即撤回。
苏晚安很嫌弃地说:“你蠢不蠢,你提了周雨柔,再用变声器有屁用,她脚丫子都能想到是谁干的!”
池欢意呆了呆:“是…是啊,怎、怎么办?”
苏晚安真是厌蠢症犯了:“算了,知道又怎么样,谁怕她了。”
“她真的不会去保卫处叫人吗?”
“放心,她不敢拿自己的好姐妹的命开玩笑。”
池欢意还是有点担忧:“晚安,这事儿我可都是按你吩咐做的,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漏了风声东窗事发,可怎么办?”
苏晚安冷嗤一声,倨傲地说:“胆子这么小,我告诉你,既然我能搞一个周雨柔,我就能搞第二个,第三个,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池欢意看着她笃定的样子,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池欢意收到短信,压低声音对苏晚安说:“那边说…人已经过去了。”
苏晚安冷笑了一声。
“对了,晚安,”池欢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有点犹豫,“有件事……我也是听人嚼舌根,不知真假。”
“说。”苏晚安依旧修指甲,漫不经心地应着。
“说那次周雨柔视频的事,很多人都在传,其实孟帆一是替死鬼,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许洇。”
苏晚安手里的磨砂片掉在了桌上,她抬起头,冷冷问:“谁说的?”
“我也是听人八卦说的,其实是许洇搞的鬼,说是从孟帆一自己说出来的,说那个ppt是他在许洇电脑上动了手脚,但视频就是一般的岛国片子,根本不是你的那一段,是被许洇调了包。不过孟帆一现在也出国了,没人联系得到他。”
苏晚安抓起手边的咖啡杯,“砰”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引得远处服务员频频侧目。
“敢算计我,贱人!”
“是啊,她真的很有心机,你想想,如果她把你搞倒了,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和段家联姻了吗。”池欢意连忙火上浇油,“我看她们许家就是打这个主意呢,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联姻,她也配!做她的春秋大梦!”
“今晚之后,她也确实嚣张不起来了。”池欢意阴恻恻地安慰,“真可惜,听不到那贱人的惨叫,不知道她和周雨柔,谁叫的更大声,晚安,怎么不叫他们开直播呢。”
“开直播?”苏晚安像看白痴一样瞪了她一眼,“周雨柔的教训还没吃够?蠢货。”
“也是。”池欢意讪讪闭嘴。
苏晚安手紧抠着爱马仕的真皮包,几乎要将那昂贵的皮革抠破。
忽然,她做出了决定:“我要亲自过去。”
“你要过去?”
“我要亲耳听她惨叫,我要亲眼看他们弄脏她!”
……
晚上九点半,操场那边的欢乐喧嚣声,后山仍能听到,模糊又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苏晚安跟池欢意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凉静谧的后山小路上。
朝着那口枯井的方向走去。
哪怕是万圣节,后山这边,依旧荒无人烟。
没有一个学生有胆子过来,这边被围了起来,不过围栏比较破旧,池欢意扶着苏晚安跨过了围栏,又朝杂草丛生的小径里面走了十多分钟,草已经快过人高了。
苏晚安走在前面,池欢意在后面,有点害怕,因为已经没有灯了,全靠手机那点微弱的光线照明。
而且,今晚没有月亮。
“还有多远啊?”苏晚安心里面也是毛毛的,问池欢意。
身后一片死寂,没听到回音。
苏晚安猛地回头,发现池欢意已经不见踪影了。
“池欢意,你在哪里?”
“给我出来。”
“这一点也不好玩,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
没人回应。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苏晚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到自己安排的人就在前面等着,倒也没什么害怕的。
她咬咬牙,拨开挡路的荒草,继续朝着前走去。
走到枯井边,周围空无一人。
没有看到许洇,也没有看到那些个被叫来搞她的小流氓。
井口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几根断裂生锈的铁栏,歪斜地插在井口边缘。
无论是许洇,还是她花钱雇来的那几个混混,都不见踪影。
“人呢?”苏晚安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大声喊道,“都死哪儿去了!给我滚出来!”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了一阵异样的水声响动,哗啦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苏晚安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眼睛死死盯住那黑洞洞的井口。
忽然,一只湿漉漉的、苍白的手,搭上了井口的石沿,就像小时候的午夜凶铃里贞子爬出来的画面。
“啊!!!”苏晚安吓得踉跄退后,摔倒在草地上。
就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她身后的草丛里,一只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搭在她的肩上。
嘶哑又有些熟悉的女声…幽幽响起——
“晚安,姐姐来陪你看《午夜凶铃》了。”
这道嗓音一响起来,苏晚安瞳眸骤然收缩…
神形俱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