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21(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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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妹……”
王小石一看到心爱之人的出现,直接就是恨不得整个人都扑上去,只不过为了尊重,还是只得站在原地目光缠绵的盯着。
若是放在之前,白愁飞高低得翻个白眼,但现在他也亲身体验过何为一见钟情,于是他也赶紧真诚的盯着温柔看,企图能把温柔的姐姐给盯成自己的爱妻。
直面两个大男人奇奇怪怪眼神的温柔:“……”
果然男人就是稀奇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此时的温柔已经很后悔浪费时间出来见白愁飞和王小石了,就算这是曾经和她一同闯荡江湖的小伙伴,但放在她长姐面前,完全就是不值一提。
“我都说了最近我很忙!白大哥,小石哥哥,你们不在金风细雨楼帮苏师兄,来这里找我做什么?”
瞪大双眼的白愁飞:这也太无情了吧!
不过想到这是温大小姐的亲妹妹,而且听说这姐妹俩感情还非常好,白愁飞立刻就把这种想法给从自己脑子里踢飞出去最重要还是先抱得美人归。
于是白愁飞就暗中用肩膀撞了一下王小石,让他赶紧说点话转移温柔的注意力,总之就是别又直接回去温家,然后十天半个月都没个音信。
之前只有王小石这个呆子害了相思病还好,现在添了他,那可就绝对不行。
温大小姐如此貌美动人,他若是不赶快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便宜了一些宵小之辈,他必定会遗恨终生的!
而且他的条件在同辈人当中也算是很不错的,文武双全,可弄笔泼墨、载舞踏歌、技惊梨园,亦可统帅千军、指点沙场、夺旗斩将。
便是苏大哥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都曾夸赞白愁飞若是上战场冲锋陷阵,必定为当世顶级战将。
连六分半堂的堂主雷损都赞扬他指法精湛,轻功一流,武功博杂精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此前在战迷天盟的盟主关七时他还连攻三十七招,每一招都是某一门派的绝学,却无一招重复,无一门派相同。
更尤为可贵的是白愁飞还能在每一招中都加上了自己的讲解,比前人更具威力,也更无瑕可袭。
而且他白愁飞除了是与王小石并骑赴京的朋友,还是和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把臂同仇的结义兄弟。
作为能与结义大哥苏梦枕一同带领金风细雨楼威名不坠的白副楼主,江湖中更是有传言道:要杀苏梦枕,先诛白愁飞。而要动白愁飞,先战王小石。
白愁飞自小就是孤儿,能有今日之成就,他始终觉得是自己的努力所导致,于是比之旁人,他更加坚信人定胜天的道理。
这世上有什么想要的人或者东西,那就必须去争去抢!神挡弑神,佛阻杀佛!
特别是有王小石这个人在旁边做对比,就更能显得他优秀了毕竟比起从七岁就开始有情缘,而且倒二十三岁就已然失恋十五次的王小石,他白愁飞确实是冰清玉洁得很。
贞洁,就是男人能给心爱之人最好的聘礼!
因而像他这样自强不息又不信天命还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不管是温伯父,还是温大小姐,又或者是温柔,应该都是能看得上他的。
这样一想,白愁飞那原本就笑得很是俊俏的面容便越发柔和起来,看温柔的目光也变成了姐夫看爱妻妹妹的眼神,愣是让温柔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白大哥这是在发什么疯?为何要用这种跟我爹如此相似的目光看我?!
许是突然有了这种古怪的念头,温柔瞧着往日一向都很是出尘脱俗孤傲逸雅的白大哥,顿时就有一种他很像京城那些轻浮浪荡子的感觉。
尤其是想到白大哥从来都是不爱笑,便是曾经一同闯荡江湖,也是很少见到白大哥发自内心的神采飞扬虽然现在看着有一点点自信过头的微妙感。
急着回家的温柔不耐烦的问他们有什么急事,若是没有急事,那她就要回家了。
“不是我说你们,而是你们一个两个都跟着苏师兄办事了,这不多想着匡扶正义、保家卫国的事情,怎么就总来烦我呢?难道我堂堂温家二小姐的时间不是不是啊?!”
还在琢磨如何开口的白愁飞:“……”
其实仔细想想,若是家中有温大小姐那样的美人等着他回去,那他也是会乐不思蜀,觉得打扰自己跟美人独处时光的人很烦。
但眼看着王小石这人已经指望不上,就只会傻呆呆的盯着温柔看他算是明白王小石为何会失恋那么多次了,就这样子盯着人家女孩子看,能看出个什么来?
就算是搁地里种粮食,这只看不行动,那也是白瞎!
于是白愁飞就再也不指望王小石这个弟弟了,而是亲身上场给温柔灌迷魂汤,愣是把一个原本安心要跟美貌长姐窝在小院里快快乐乐生活的小姑娘给忽悠出远门。
临了还整出一个总是在家里蹲着容易心生郁结,最好就是去金风细雨楼散散心,顺便也再去江湖上见见世面的正当借口这一连串的话语里愣是没提温柔的姐姐温和,但重点还是围绕在温和身上。
温柔自个儿仔细一想,也觉得没毛病长姐这刚刚从那晦气的张家那边回来,也在家里待了一些时日,那出去散散心也是应该的。
再加上温柔也有点担心苏梦枕和雷纯的婚约,想到雷纯亲生母亲的所作所为,温柔那就是一整个看不上雷纯。
反正苏师兄娶这世上哪一位女子做妻子都行,就是不能娶雷纯!
毕竟那雷损一看就是打着要吞并金风细雨楼的阴谋诡计,之前设计迷天盟关七和六分半堂前堂主雷震天两败俱伤的事情她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原本她就想要搞黄了这桩婚事,只是听到长姐丧夫和要服丧一事,赶紧就赶回温家,要让爹爹给长姐撑腰。
其实要不是有亲爹压着,温柔早就在听到长姐要她长姐服丧的消息,立刻怒火冲天的要拿着鞭子去找张家算账。
想到这儿温柔那就是十分气恼,若非爹爹瞒着她,长姐根本就连那半年丧也不用理会的。
不过温柔现在也算是找到了报复亲爹的办法,那就是光明正大的将长姐带出去,也让长姐体会一趟闯荡江湖的快活。
已经能想象到亲爹知晓这个事情时会有生气的温柔,简直就是乐不可支,当即答应下来要跟白愁飞王小石二人一同回去金风细雨楼。
“不过这一次可不同上一次,我还得再带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姐姐温和。若是白大哥和小石哥哥你们不愿意的话,那我也不过去了。”
听到温柔的这一番话,白愁飞差点就没忍住露出一个惊喜万分的神情,好不容易忍住了,就假装思考几瞬,随后便同意了下来。
至于王小石,那简直就跟把魂儿丢在温柔身上一般,直接傻笑着说:“柔妹,我都听你的。”
看到王小石这一副傻样,白愁飞默默在心里说这是未来的妹夫,这是可以合作的连襟,自己必须要慎重对待,绝不能以貌取人。
至于温柔……她则是已经习惯了这样子的王小石,傻里傻气,还怪可爱的。
当温柔在外面和朋友见面时,身处温家的九莉却是又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原本已经离开好几日的张子谦居然又跑回来,而且还趁着温父和温柔都不在家的空隙,直接仗着自己轻功不错莽撞的来到九莉面前,还一开口就要九莉抛弃一切跟他私奔。
“嫂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丢掉所有的世俗枷锁,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管是天涯海角,还是关外草原,只要你在我身边,那就都无所谓。”
九莉:“……”
可是我有所谓,可是我介意啊!
能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的富贵人生,她为何要为了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去吃苦受累?
而且她作为桃花妖,这一世虽生为凡人,但也是会生老病死,只不过比之旁人要缓慢些许,但终究还是要经历那一遭。
这也是为了磨练心性,以便来日更好的飞升成仙。
张子谦作为一个连自己父母那一关都过不去的男人,凭什么能让她托付幸福?
别跟她说什么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爱情故事,毕竟后来卓文君人老色衰后,司马相如也是起纳妾的心思,若非卓文君文采斐然写了一首《怨郎诗》,让还有点廉耻之心的司马相如回心转意,那这对所谓的佳偶天成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九莉作为有着千年修为的桃花妖,虽然还不曾修出人形,但也是见识过诸多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和痴男怨女。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如此简单易懂的道理,为何就是有如此之多的痴儿不明白?
即使这张子谦的俊美容貌确实很符合九莉的喜好,但她之前都已经得到了一个,那就没必要再找一个相似的。
作为桃花妖,九莉将情爱看得很开,有缘分(气运)就处,没缘分就散。
像她跟前面那个早死的丈夫,那就是典型的没缘分。
惋惜当然是惋惜的,不过要说有多伤心,那就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特别是她还扎扎实实的给亡夫守了灵堂和服了半年的丧,九莉觉得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
毕竟若是换作是她先两腿一蹬嗝屁了,说不定张家此时都开始敲锣打鼓给说第二门亲事了。
世间男子,尽是如此。
第 152 章 22(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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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宋朝建立一百六十余年,执政的赵宋官家正是大宋的第八位皇帝赵佶(即宋徽宗)。
新帝即位之后启用新法,初显明君之象,但后来重用的奸臣蔡京等却打着绍述新法的旗号,无恶不作,直接导致政治形势一落千丈。
而同时新帝过分追求奢侈生活,不仅在南方采办耗资巨大的“花石纲”,还在汴京大兴土木修建“艮岳”。
特别是这位赵宋官家还尊信道教,大建宫观,自称“教主道君皇帝”,并经常请道士看相算的荒唐行为,那就是人见人愁。
这一副不信文武百官,却极为信任道士的作态,不管是让庙堂百官,还是武林中人看来,属实是荒谬可笑!
重和元年,那赵宋官家还置道官二十六等、道职八等。
宣和三年,又令三京置女道录、副道录各一员,始立道学制度。
就是在这位赵宋官家集团的腐朽统治下,大宋内部造反起义风起云涌,宋江起义和方腊起义先后爆发,大宋统治危机四伏。
也正是因为皇帝的昏庸无道,重用蔡京等等奸臣主持朝政,从而导致诸葛正我的神侯府,处处受到限制,不得重用。
同时京城的几股势力,明争暗斗,诸葛正我的神侯府和权相集团蔡京集团中,都有众多武林高手,也让江湖武林势力暗潮涌动。
有野心勃勃之枭雄,却是早就准备着移天换日的事情。
比如那岭由关七关木旦统领的迷天盟、还有雷震雷创办,但最后却被心机深沉的雷损坐上堂主之位的六分半堂,以及由苏遮幕创办,然后由其子苏梦枕做楼主的金风细雨楼,皆是不容小觑的大人物。
不过在雷损用了阴谋诡计弄疯关七,并趁火打劫吞并了迷天盟之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之间的对峙形势也不断严峻起来。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因为大宋是一个重用文臣、轻视武将的朝代,故而朝廷直接缺乏了对武林势力的有效节制,从而使得盘踞在京城的江湖力量,日益壮大。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江湖与庙堂之间,纵横捭阖,相互交织,犹如一团乱麻。
不过这与岭南老字号温家确实就是问题不大,作为天下第一制毒和用毒名家,岭南温家实力雄厚,自然也就早有进占中原,号令天下之心。
其下分成四家,分别是制毒的“小字号”、□□的“大字号”、施毒的“死字号”、解毒的“活字号”四脉,但这四脉只是分工精研,虽时有倾轧冲突,但遇外敌,彼此仍配合无间。
再加上四脉首脑温心老契、温亮玉、温丝卷、温暖三等把持大局,局面乱中大稳,也算是在中原稳得住阵脚。
而温晚则是隶属于“活字号”一脉的,他还是“活字号”三大主帅之一。
因为用毒可谓别具一格,别人的毒顶是以“无色无味”为至高修为,可是他的毒却又回到了“有色有味”的大境界,对方所闻到的花香、饭香、松香,霉味、酸味、苦味,全都可能他所放的毒,令对方毫无还手之能。
九莉在和亲爹、妹妹都互诉衷肠好一番,再一同吃了一顿饭食,仔细说了出嫁一年和守丧半年的各种情况之后,终于得以回到自己出嫁之前所住的闺房好生休息。
只不过才沐浴完毕,丫鬟婆子正帮着擦干头发时,那黏人的妹妹便又找了过来,直接撒娇道说今夜要与长姐同睡夜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姐姐你都许久不曾和我一起睡觉了,我思念姐姐你这么久,姐姐你不会拒绝我这点小小的要求吧?”
温柔一边娇俏的说着话,一边直接如同饿虎扑食般扑向自己最爱的长姐,在抱住长姐香香软软的身躯后,那就是一整个满足惬意,笑得跟个偷腥的小猫儿差不多。
“你啊,真是一天比一天闹挺,净会让爹头疼……”
温柔捂住被长姐轻轻敲了一下的额头,嘟嘴说自己哪有让爹头疼。
“我最近可乖了!都在家里等长姐你大半个月,哪里有出去惹是生非?都是爹他在胡说八道污蔑我!”
九莉慵懒的侧躺在美人榻上,如瀑布般的墨发堆砌在美人榻的一旁,被丫鬟婆子们用干净柔软的巾帕小心擦干,而光裸的纤细脖子柔腻如最上等白玉,与墨黑长发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
再于影影绰绰的烛光中看美人,雪肤花貌更是叫人惊魂动魄。
想到那个没福分的张氏子弟,也就是她那天杀的姐夫居然能抱得美人归,还是如此美丽的长姐,温柔心中就哼哼恼怒得不行。
还好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自个儿就识相病逝了,张家也很识时务的将她长姐送归家,否则她一定要张家好看!
只是此时看见长姐美目含愁,淡眉微蹙,便是她撒娇也不见得有多开心,就知晓长姐这是又想起那个短命鬼了。
温柔也是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才过来的,不然她可不敢去抱香香软软的长姐,而想要和长姐说些体己话的温家二小姐立刻就让丫鬟婆子都下去。
至于长姐的美丽墨发,当然也是由她来接手!
毕竟她也算是闯荡江湖很久了,对于吹干头发这样照顾自己的事情也是得心应手也就只有没见识,没武功的纨绔子弟才会在闯荡江湖的时候带着仆人护卫。
而且她还有内力,虽然说不能一招星星刀法就杀死一个人,但这快速吹干头发的事情还是绰绰有余。
小心翼翼地握着长姐的墨发,用指腹去感受发丝的柔软,半弄干又抹上护发的香露,随后再次发动内力去吹干七八成。
虽说长姐如母,应当是大上两岁的长姐照顾妹妹,但温柔却是十分喜欢照顾美丽的长姐。
除了温柔年纪小的时候是被长姐照顾着,但等温柔长到十四岁时,就时常喜欢出去到处玩耍,还每次玩耍回来都要给长姐带这带那。
而等温柔十五岁就态度坚定的要出去闯荡江湖后,那就更是出去三四个月就得回来见长姐一面,同时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宝贝回来。
在九莉出嫁时,那十里嫁妆里,居然有两成的宝贝都是亲妹妹送的。
这一次归家,自然也是全部都带了回来,并被贴身丫鬟给重新摆放在闺房之中。
温柔见到长姐摆放在屋内的东西大多是自己送的,简直不要太高兴,立即又在心里琢磨着还有什么奇珍异宝是适合送给她心爱的长姐。
不过对于九莉来说,现在她最为担心的还是妹妹的婚事,当年她也是十九岁出嫁,妹妹今年也正是十九岁的年纪。
“柔儿,你现在可还思慕你那位义兄沈虎禅?”
九莉柔声问询,一边还在心里思索着得让爹爹抽空去考验一下沈虎禅的人品和家世如何。
长姐如母,她们的生母又不幸早亡,亲爹又是个沉迷于制毒用毒的江湖人,自然就得她这个长姐多考虑一些。
但让九莉料想不到的是,也就一年多不见,妹妹居然就换了一个人喜欢。
对于自己新喜欢的人,温柔那就是夸赞颇多,甚至还能掰着手指头来数她的师兄苏梦枕的优点。
“苏师兄可是被江湖人称作‘梦枕红袖第一刀’!而且还是京师武林第一大帮派金风细雨楼的第二任楼主,跟白大哥和小石哥哥还是结义兄弟呢。”
“苏师兄还广结豪杰,坚定抗金,是一位主持正义,扶弱锄强的大英雄!我还知道苏师兄的梦想就是驱除鞑虏,收复失地,恢复中原。”
“而且像苏师兄那样精明强干,有手段有能力,还真诚待人、重情重义的大人物,我相信苏师兄一定可以做天下第一!”
温柔一边神采飞扬的说着,一边又举例说苏梦枕又是有着多么柔情的一面,同时兼具悲天悯人的情怀,不仅愿意信任朋友兄弟,知人善任,还指挥作战时身先士卒,性格坚毅,胆识过人,心怀天下,实在是一位拥有着一身傲骨的武林英雄。
夸赞完人品德行和能力后,温柔又开始细说苏梦枕的武功:
“苏师兄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那就是刀法凄艳诡谲,快而凌厉。还有苏师兄兵器是为世间罕见的红袖刀,那也是刀身绯红,刀锋透明,与小石哥哥的挽留剑,还有那个什么方应看的血河剑以及六分半堂堂主雷损的不应刀并称为‘血河红袖,不应挽留’,直接就是闻名天下!”
“而且苏师兄的轻功也比我好得多,那瞬息千里的身法姐姐你能亲眼所见的话,一定会喜欢的!”
九莉:“……”
你夸你的苏师兄就夸呗,她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等等!这个苏梦枕是不是已经有了婚约?若是她不曾记错的话,婚约对象似乎就是六分半堂堂主雷损的女儿雷纯。
想起这个事情,九莉看自己妹妹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这还不如继续思慕那位结义大哥沈虎禅!
第 153 章 23(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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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
九莉蹲在草丛里解手。
李澈站在不远处替她望风。
这是两兄妹来到隋朝的第一天,在这之前,九莉是个独得专宠的贵妃,李澈是个年轻貌美的侯爷,更早之前,九莉是个歌女,李澈是个琴师。
李老爹是个元京城里的杂技人,打了半辈子光棍,两兄妹是他从同一条河边捡来的,捡到李澈的时候是春天,河水清澈,就起名李澈,捡到九莉的时候是三年后的冬天,河水上冻,总不能叫李冻,于是李老爹花了半辈子的文化素养,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九莉。
两兄妹年纪相差三岁,长相却如同日月相辉映,好看得让人无法怀疑血缘关系。
李澈十岁,九莉七岁的那年,李老爹路边卖艺被纵马的贵人撞死了,李澈就带着妹妹卖艺为生,他精通各种音律,学倒是没能正经学上几天,但就仿佛天生的一样,九莉则是歌喉动人,兄妹两人都在坊市里谋生。
辛苦的日子没过几年,天子微服行街,循着琴声乐曲而来,一眼就见到了高台上唱歌的九莉。
对九莉而言,那是个普通的黄昏。
有个普普通通的年轻贵人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她那时候总想吃一份对面酒楼里的香鸡,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随后就是天子独宠,羡煞六宫,连带着李澈也被封了锦安侯位,成为元京新贵。
但好景不长。
第二年九莉难产死了。
李澈当时呕了一口血,同年跟着染了风寒去了。
下葬那天,半个元京的姑娘哭着来为他送行。
时人哀曰:李妃倾城去,李郎不复归。
不复归的李郎在河边醒了。
边上睡着他难产死去甚至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妹妹。
十三四岁,小荷才露尖尖角,正是待字闺中年纪,元京城里稍有余钱的人家都不会让女儿这么早出嫁,可他的妹妹已经死在了产床上。
李澈抱着九莉哭了一场,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天光大亮,正是清晨,河水冰凉,他身上穿着面君时才套着的全副公侯行头,妹妹身上则是皇后才有资格穿的凤服。
他记得,妹妹死后,天子不顾皇后在世,嫡子三个,一意孤行立了刚出生的小皇子为储君,只为让妹妹以皇后之礼下葬。
生前独宠,死后哀荣。
李澈叹了一口气。
九莉醒来的时候就没李澈想得那么多,她呕了一下,吐出一颗圆溜溜鸽子蛋大小的含珠,随即咳得惊天动地,泪花飞溅。
咳完见着李澈还挺高兴,“哥,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
然后左右看看,没找到自己那比皇后寝殿还奢华三分的殿宇,倒发觉身在野外,四下无人烟。
李澈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又说了他的推测。
他起初确实以为这里是地下阴间,但在附近走了一圈才发现这里是山上,天上有飞鸟,地上有野草,完完全全就是个荒郊野外。
世上玄奇之事多如牛毛,他平常跟那些贵人们也没什么好聊的,就爱窝在府邸里看些志怪话本,故而接受能力极强。
九莉的接受能力比他还强。
对一个豆蔻未开的小姑娘而言,再宠再爱,也不过是让她住得好了一点,吃得多了一点,比起自由自在的市井生活,整天闷在宫里的日子才是噩梦。
尤其天子天赋异禀又活烂。
她看天子就跟看个定期来打她的人没什么区别。
李澈一个字都没跟九莉提小皇子,九莉也就以为自己难产之后,小皇子也跟着死了。
说实话,能从宫里出来,她还挺开心的,她差点以为要一辈子待在皇宫里面了。
李澈把身上的佩饰连带着九莉的钗环首饰都取了下来,将带有太过明显纹饰的全都扔了,最后留下的只剩一套白玉环佩和两个花型钗环,还有一串东珠手链,身上的衣裳自然是不能要了,好在死人下葬,不管外面穿得有多漂亮,内里的敛衣也是轻薄柔软而无明显特征的。
至少如果不是穿在李澈身上,以他一年前的眼界,只会以为是身普普通通的衣裳。
就是有点冷。
九莉下葬时是百花时节,李澈死时是冬日,这里的时节却差不多深秋了。
九莉一直都很乖,哪怕头发被拆了个干净,身上的首饰被全扔到了河里,但李澈要她把凤服脱下的时候,她有些磨蹭。
凤服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衣服了,比龙袍漂亮得多,绣纹从上到下精美非凡,可是哪怕她又哭又闹,天子也不肯让皇后把凤服借给她穿几日,好不容易能穿在身上,她不大舍得脱。
李澈哄道:“要是穿着这个出去,外面的人会砍了我们的头,乖一点,皇后的衣服也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九莉也只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听了李澈的话,她还是背过身去把外袍脱下,又解了几件绣纹奢华的内衫,脱到最后两件的时候,九莉从一件内衫的袖袋里摸出了个四四方方的小东西。
是块白玉凤印,底下四方印文,刻的什么她不认得。
李澈拿了过去,看了半晌,也给扔进了河里。
九莉问他,“那是什么东西?是陛下给我的?”
李澈说道:“要人命的东西。”
九莉就不再问了,乖乖地把衣裳一起递给了李澈,李澈原本想生火把衣裳烧了,但没有火折子,最后只能在河边挖了一个坑,把衣裳全都埋了下去。
一同埋掉的还有过往。
李澈当真不想再去趟元京城里的浑水了,何况已经下葬的人回来,就算天子再如何宠爱九莉,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变卖掉剩下的首饰,足够他和妹妹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了。
李澈打算得特别好,奈何天公不作美。
他带着九莉沿着河岸走了一天,愣是没见着人烟。
九莉确实挨过几年苦日子,但她的苦是对应进宫后的奢华日子来比的,她从小就长得好看,街头巷尾的小郎君总喜欢追着她送吃送喝,虽然进宫之前没真正吃过什么好东西,但真要说起来,她到底没饿过肚子,更别提还是饿着肚子走一天的路。
李澈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从小身体就比同龄人要弱一些,后来做了琴师,最苦不过手指头弹出血,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只过了一年王侯日子,之后缠绵病榻,如今醒过来,身体却也没比生病之前好多少。
临入夜的时候,九莉有些不想走了,不光是腿软,头还晕,她记得天子秋猎的时候,不一会儿就能打来成堆的猎物,还徒手捉兔子给她玩,那时候她玩了一会儿兔子随手放了,现在却很想把兔子要回来。
李澈气喘了一会儿,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肩膀,对九莉说道:“我再背着你走一会儿吧,一定要赶在我们还有力气的时候走出去,不然会饿死在这里的。”
九莉摇摇头,假如说这话的是天子,她二话不说就上去了,但李澈……白天他只背了她两刻钟不到,就摇摇晃晃得像要倒地了,她实在不敢再让他背。
说话间有只野兔飞跃而过,九莉和李澈均被那只兔子吸引了视线。
然后一起扑了个空。
九莉趴在地上,极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天子可怕了,至少他会捉兔子,不会像李澈一样把她饿死。
下一刻,一根箭矢穿兔腹而过。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李澈从地上起身,有些警惕地朝着来人看去。
来人是个长相普通的灰衣青年,身后背着箭筒,手上一把短弓,很明显兔子是他射下的。
九莉背对着树林,且眼里全是兔子,一把握住箭矢,把兔子抓进手里,高高兴兴地说道:“我们有兔子吃了!”
李澈当然也想吃兔子,他摸了摸身上,才想起东西全在九莉那里,连忙对她道:“兔子是他打的,我们身上没有银两,把那根花钗给他。”
九莉回头看了一眼,发觉那灰衣青年比李澈高,比李澈壮,顿时老实了,摸出一根花钗来,把箭矢连带兔子背到身后,将花钗递到灰衣青年面前。
灰衣青年说了一句什么话,九莉没听清楚,还想凑近了听,就见林子里又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年轻贵人似乎正与旁人说话,一边说一边走,说的大概是方言,她听不懂。
那年轻贵人不经意一别视线,正好落进了九莉好奇的眸子里。
年轻贵人的声音断了。
九莉判断他应当是这伙人的主子,那个灰衣青年之所以不收她的花钗,大约就是因为不好擅自做主。
她眨了眨眼睛,走过去把手里的花钗递到那年轻贵人的面前。
年轻贵人不接,怔怔地看着她。
九莉晃了晃手里的花钗,说道:“我拿这个跟你们换兔子好不好?”
年轻贵人没说话,也没动。
九莉见这群人都站着不动,踮起脚小心地把花钗插在那年轻贵人的头上,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认他真的傻掉了,连忙收回手,抓着兔子就走。
第 154 章 24(二更)
* 这个赔偿要是三个月前倒也不是出不起。
“所以你是离家出走。”姬冰雁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大漠的夜晚寒气如冰,越重的夜色里就连姬冰雁的那架黑棺材马车也挡不住入侵的冷意。
在日落之前他们是抵达不了兰州的。
他只能先找了个避风的沙丘,用驾车的骆驼和马车一并围成了一个圈,而后升起了篝火,炭火炙烤出的花椒胡椒辣椒的辛呛气味混杂着肉味飘散出来。
赶车的小潘搓了搓手,觉得自家主人真是有够奇怪的。
先前摆出了个让她赔了钱就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架势,听她说了那六名白衣女子的来历后又改了主意。
明知道这姑娘怕是惹上了大沙漠里最不能招惹的那位,居然还是决定带她一程。
姬冰雁可没他想的那么好心。
这个自称名叫九莉的姑娘无论是神态还是武功招式都像极了他的故友,何况她是个聪明人——
一个料理干净了追兵的人总归不那么惹人讨厌。
“是出山。”九莉认真辩驳。
离家出走和出山当然区别很大,不过姬冰雁觉得,以她这种内力修为,称为出山恐怕不太合适,就算她确实有自保的本事。
“正常人的出山可不会出到大沙漠里来。”姬冰雁开口道。
“我出山的时候正遇上万福万寿园金老太太最小的那个孙女,目标一致就一起行动了。”
“目标一致?”这听上去多少有点滑稽。
金灵芝是个任性的家伙,就算他远离中原都有所耳闻,面前的这位能跟她说上话,恐怕还真有点不容易。
但事情其实没姬冰雁想的那么复杂。
三个月前的九莉还是鲜衣怒马的富贵人家打扮,她那位惜花风流的师父怎么说都是夜帝的继承人,打小以王侯待遇养大的,钱不钱的不是问题,留书出门闯荡江湖的九莉也没忘记带够盘缠。
就算是金灵芝也挑不出错处来。
另一个原因也就是那个共同目标,是美人。
“我听闻了华山清风女剑客的声名,就想上门看看,清风十三式搁枯梅大师那里用出来总归……”
大约觉得她这话说出来不太妥当,她又改了口。“我想见一见清风女剑客用出来的清风十三式是何等模样,金姑娘也正打算登门拜访,自然是同路。”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在提到华山高亚男的时候,姬冰雁的表情有一瞬的怔愣,在他那张从来找不到精明锐利之外的脸上很少见到另外的情绪。
不过她还是选择继续说了下去。
“我同高姐姐一见如故,把酒共饮,她醉后说了个被她吓跑的负心薄幸的男人的故事,这个主角姬大侠应该不会不认识。”
“胡铁花。”从姬冰雁的嘴里吐出了这个名字。
“正是。”九莉从小潘手里接过了炙烤好的肉食,继续说道,“要找到胡铁花不算太难,但找到之后要说服他去见高姐姐一面就不容易了。”
“他窝在马连河畔一个小镇的酒铺里,南来北往路过黄土高原,要从中原往大沙漠的人也好,要从大沙漠往中原回去的人也好,总归会对经过那里,也会对他有点印象的。”
“等我找到那里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正在追求酒铺的老板娘,如果他跟着我去见高姐姐,就会让另一个姑娘不开心。”
听到这里姬冰雁冷哼了声,“他也有今天?”
对一个老朋友摆出这样的态度多少显得不够友好,可九莉倒没有从他这个话里听出多少恶意,更像是句损友的感慨。
当然他也确实有点意外。
一向不喜欢为女人所束缚,跟高亚男躲了三年捉迷藏的胡铁花也会被情给束缚住,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
“可我从老板娘那里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这是一个酒铺老板娘爱上了一个酒鬼,却深知这人只喜欢得不到的东西,于是拒绝了他将近四年的故事。”
她一点儿没有形象包袱地啃了口牛肉,小心地灌了两口水下去,在沙漠的夜晚能吃上点热的再喝上两口确实是难得的享受。
“她很清楚如果她同意了胡铁花的追求,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
“事实上我不建议她以这样的方式留人,就跟我不理解高姐姐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人一样,但这是她们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做点能做的。”
“我听说大漠里有一种黑玫瑰,可以让形容枯槁的人恢复生机,让貌若无盐的女子面目鲜妍,我想看看如果她不那么患得患失的时候,她会做出个什么选择。”
此时托着下巴漫不经心拨弄着火堆的青衣姑娘看起来更像是他那位故友了,这种风流而淡然的气度放她身上还真没什么违和感。
“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姬冰雁下了结论。
小潘险些被呛到。
这姑娘方才对着那来袭的六位动手,原本交战之中死了的两位不算,被点穴截脉的四位,也同样被她一飞刀毙命,直接掩埋在了黄沙之下,其中一位的衣服此时还在她的行囊之中。
这可一点儿都算不上怜香惜玉。
九莉抬眸看了眼动静不小的小潘,从他的动静里也够听出潜台词了。
“对那六位姐姐而言,死了比活着更是一种恩赐。”
“不错。”姬冰雁应和了句。
他能在短时间内混到兰州首富的位置,当然不全是靠着不要命,在大沙漠这样的地方,眼力要比胆魄重要的多。
跟什么样的人能打交道,什么样的生意能做,什么样的东西不可碰,都得靠眼力。
他一眼便能看出那朝他袭来的两名女子毒已入骨。
“离开小镇之后,我就往大漠的深处去,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误入了一片沙山石林之中,在石林的封锁内藏着的是一片罂粟花海。赶车的这位大哥,你觉得看守花海的人,会被她们的主人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制约?”
还不等小潘说话,她就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当然也是罂粟之毒。”
“我粗通医术但这只是为了行走江湖的便利,却不懂如何解这罂粟毒,石观音是这大沙漠里最可怕的女人,她当然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给人,就算有解救之法,在这一片地带里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所以,放她们生路实际上也并没给她们解脱,依然处在石观音的掌控之下,那放了她们反而是对我们几人的残忍了。”
小潘听明白了。
这样说起来她们确实是死了比活着痛快。
而以沙漠作为埋骨之地,总比去给罂粟花当花肥要好得多。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姬冰雁突然问道。“从兰州过境返回中原?”
他本不该是这样热心肠的人,但大约是这姑娘除了倒了他的酒和丢了一部分吃食之外,行事作风是混不吝了点却还是个能打交道的,如果只是需要兰州过境时候提供个坐骑干粮,倒没什么大问题。
“不,不能走兰州。”九莉摇了摇头。
此时距离兰州已经只有两天的路程,要不然她也没这底气把姬冰雁的食物给丢了一半。
“我初到大漠不久,只听闻过石观音的名头,却不知道她的势力盘踞,姬大侠是兰州首屈一指的大商人不假,可不能算是地头蛇,我还不想到了兰州却莫名其妙在睡梦中丢了性命。”
她从袖口摸出了一卷羊皮卷,正是方才她在扒了尸体的衣服之后从对方身上翻到的。
在上面描绘勾勒的大漠地图上,她指向了其中的一片绿洲。
“兰州不过是个误导,我打算去龟兹。”这是条重入沙漠之中的路,听起来并不是个多高明的选择,“龟兹的国王仰慕中原武学,有一条联通中原武林的商路,这一点知道的人不多。”
“看起来是绕了个远路,但总比走兰州安全。”
九莉语气坚决,显然很有自己的成算。
她年岁不大,姬冰雁看她眉目之间的稚气,猜出她充其量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光景,但行事果断,是个可造之材。
于是他也难免多提醒了一句,“大漠中可不是由着你来去的。”
从此地往龟兹所需的时间不短,中间会经过一两个小镇,以她估算给自己留的干粮是够了,但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姬大侠多虑了,这世上难有比我修炼的功法更合适在大沙漠中生存的了。”
这倒确实是她说的道理。
如果说沙漠之中是洪炉,嫁衣神功的真气也是烈火,修炼这门心法的人确实是无所谓寒暑的,虽然此时她看起来围炉烤火露出了点孩子气的轻松,却不代表没有火堆供暖的夜间她活不下去。
沙漠之中的沙蝎虫蚁,以她玩飞刀的眼力,也不至于躲避不过去。
看她此时更是在熟练地将死尸身上扒的衣服编织成个遮蔽风沙的帽子,就知道她对自己所要面对的处境有所准备。
但其实这会儿别看她说的轻松,她还是很怀念家里的日子的。
她那位好师父唱的什么“不见意中伊人来,只有纵酒学风流”是稍微洗脑了点,但不喝酒的时候,拿宝库奇珍给她打弹珠玩,用文墨名篇当开蒙读物,更是打造出了数把价值连城的飞刀供她驱使,怎么都说的上是个好师父。
所以说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家出山呢?
毕竟家里的漂亮姐姐们可不跟大漠里的一样,提剑冲着她的脑袋来。
第 155 章 25(一更)
***
在对着阿飞幸灾乐祸时,公孙摩云从来都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倘若他能想得到的话,他一定一步也不会踏进这小楼里……不,他一定不会到保定来,绝不会到保定来的!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说什么都已晚了。
像公孙摩云这样的货色,其实还根本用不着大欢喜女菩萨出手,只见她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动,她的女弟子们立刻笑着站起,组成阵法,朝公孙摩云围去!
她们每一个人,都有足足两百斤,但她们的轻功居然还好得很,行动起来快得惊人——公孙摩云本就被吓得眼前发黑,只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整个人就已被团团围住。
刹那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九莉……这个银发碧眼,美貌非常的小姑娘,她可以一脸严肃地在头上顶一坨灌木丛来搞笑,也可以一脸严肃地举着个……人拿来送给大欢喜女菩萨。
这是个……和尚。
一个非常俊美的和尚。
唇红齿白、姣若好女,这和尚的眉眼潇洒风流,只是不只为什么,他被九莉举着出来的时候,双瞳涣散、一动不动,好像连灵魂都已被折磨到破碎了。
“这个人才是礼物哦,女菩萨。”
她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
公孙摩云……公孙摩云简直像是在看妖怪一样地看着九莉!
他的嘴巴长大了,他的眼睛也瞪得和嘴巴一样圆……一种奇异的恐惧感,忽然从他的脊背上窜起来,一路蹿到了头顶,令他的头皮都开始发麻……
“虽然他脸上没有涂脂抹粉,但是他本来也够好看了,我觉得不涂抹也行的,女菩萨你觉得呢?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帮他抹上粉!”
九莉似乎很烦恼无花不太符合大欢喜女菩萨的喜好……但是,涂脂抹粉这种事情很好做到的!
推销的时候,并不一定要使得产品完全符合顾客的需要才能说话……关键在于,要理解客户的核心需求,只要核心需求对了,其他细枝末节的地方,大家都可以商量的嘛!
九莉的嘴里发出了这样一串熟练的营销话术,十分满意。
李寻欢的眼睛忍不住瞪大了,他震惊地盯着九莉,简直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不错……他一直都知道九莉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但是、但是……
但是……这样邪恶的一面,李寻欢还是第一次见!
他心头悚然……忽然发觉她的善恶界限其实是非常模糊的!
而阿飞……阿飞其实不明白把人当礼物到底行不行……毕竟,他也做过为了五十两银子就杀人的事情,善恶的界限对于他来说,其实也很模糊。
他这时候有点处于状况外,只是皱着眉在想:九莉是从哪里把这人给拿出来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和尚,他有很奇怪的癖好呢!”公孙摩云目眦欲裂,左右突围。
但是,他的摩云手击在她们的身上,简直就好像是击在了一堵墙上。
这些女弟子们,想要做到用肥肉去夹住刀剑还差点火候,但以她们的吨位来说,挡住摩云手这样的掌法,简直连一点问题都没有。
公孙摩云、赵正义和田七三人,本来就以公孙摩云最弱。
女弟子狞笑着围了上去,包围圈已越来越小,那种刨花油、胭脂粉与油炸鸡的味道已将他整个人都笼罩。
公孙摩云再也支撑不得,惨呼道:“心眉大师——心眉大师,救命!!救命啊!!!”
这简直已是地狱里传来的声音。
这些正义磊落的江湖正道们,方才喊打喊杀不知有多起劲,拼了命也要追杀李寻欢……可现如今,一个个却都冷汗连连、两股战战,一个个连个屁都不敢放。
至于少林寺的心眉大师……
心眉大师正在与女菩萨对峙,他手下的少林武僧们,面色却也都有些发白。
不过,这里其实已经被收拾得挺干净了……只是太空荡,李寻欢无意对两个小朋友的建家地点提出什么建议。
但他在想,明日不若去城中买些家什来……也好教他们之后住的舒服些。
今天……暂且就先这样吧。
李寻欢又提起了酒杯,喝了一口温酒。
这时候,九莉已躺在了自己的草席卷上。
她特别热情地狂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大声地说:“阿飞阿飞,上一次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睡觉么?现在正好有空,快过来!快过来!”
李寻欢:“噗——!”
这是李寻欢把酒喷出来的声音。
刨花油的气味愈发浓郁了,浓郁到简直令人想吐。
与此同时,一片小山般巍峨的影子,忽然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了。
龙啸云:“…………”
龙啸云:“………………”
龙啸云的脸上沁出了冷汗。
他僵硬地抬头、僵硬地看向那人……然后差点大叫一声,当场跌倒!
大、大欢喜女菩萨!!!
大欢喜女菩萨的一双小眼,充满恶意地在龙啸云身上寻梭而过,道:“你就是小李探花那八拜之交的兄弟?”
龙啸云吓得简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刹那之间,大欢喜女菩萨种种可怕的传闻,已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这女魔头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
龙啸云的牙齿简直都在打颤。
家?九莉低头,看看手心里的小狼木雕。
小狼的尾巴呈水平方向翘着——这是它们保持平衡的方法。
九莉抬头,看看站在眼前的小李叔叔。
小李叔叔负着双手,身披大氅,微笑着低头瞧着她。
九莉低头,再看看手心的小狼木雕。
小狼的四只爪爪都被精细的雕刻了出来,爪爪上的肉垫让人很想要捏一捏……虽然捏到也只是硬的木头而已。
九莉抬头,再看看站在眼前的小李叔叔。
小李叔叔的眼角也似乎有细细的笑纹出现,九莉忽然发现,他拥有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像是春天的垂柳,枝条柔软而嫩绿。
啊呀呀……
于是,九莉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妙宽容的神色,道:“小李叔叔,真拿你没办法呀……”
她这样说着,迅速把小狼崽的木雕手链带在了手腕上。
李寻欢:“…………”李寻欢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一副怎么样的表情!
九莉大大方方、快快乐乐的坐着,伸出手快速且用力地拍打这自己身边的草席卷,完全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自己发出的邀请有什么离谱之处。
至于阿飞……
阿飞的耳根子霎时间红了。
他的脖颈侧几乎立刻暴起了一根青筋,这少年虽然在荒野中长大,脾气如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可他的皮肤却如冰雪一般冷且白,这甚至令他多了几分奇妙的诚实品格——像这样紧张起来的时候,任谁都能一眼看穿他。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连眉头都紧紧皱住,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九莉,张了张嘴,为自己分辨道:“上次明明是你说要……算了……”
九莉当然知道自己是哪一个啦!
她信心满满,伸手去抓小兔子木雕。
但李寻欢却忽然把左手握紧了,兔子木雕被他攥在手心,藏在了身后。
“这个才是你的,九莉。”
他把那个代表阿飞的小狼崽放在了九莉的手心里。
李寻欢的头上浮出了一个大大的冷汗气泡。
其实混江湖真的很需要门派的,对吧?
而且十全女人这个名号,好像还被嘲笑了好几次呢……
九莉不是听不懂,九莉只是不想跟他们计较!
唔……门派……门派……还是报门派比较有气势啊……
九莉陷入沉思。
而这时候,说书先生已讲到了与梅花盗相关的另外一个逸闻——
兴云庄的龙四爷,不堪大欢喜女菩萨的摧残,居然逃走失踪了!
李寻欢讶然地瞧着九莉。
此刻,他正处于一间破败的祠堂之内,这祠堂坐落在保定城外的一座矮山上。
大欢喜女菩萨铁了心要管梅花盗的事,在收拾了公孙摩云一番后,很快就抬脚离开了那栋小楼,朝着保定城去了。
少林寺的心眉和尚也有所求,自然不能由着女菩萨胡来,眼见女菩萨要走,和尚们也一齐走了。
剩下的小猫三两只,哪里还敢找李寻欢的麻烦?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番,自觉没劲,也四下散去了,方才还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的小楼,转瞬就只剩下三个人。
九莉若无其事地把李寻欢高高举过头顶,道:“阿飞阿飞,咱们走吧。”
阿飞:“……………”
李寻欢:“…………”
李寻欢的嘴角抽了一抽。
李寻欢赶紧道:“九莉,放下我吧。”
女菩萨轻蔑一笑,对徒弟们道:“看把他给吓得!没卵子的东西!”
女弟子们嘻嘻哈哈,一齐笑了出来。
龙啸云的脸上极为勉强、极为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道:“不知女菩萨上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女菩萨哈哈大笑。
女菩萨道:“行啦!用不着说这些没用的,听说你龙四爷在抓梅花盗?我女菩萨前来祝你一臂之力……还不快去准备吃用?”
说着,她居然像是提起一只小鸡仔一样提起了龙啸云,将他用力抛了出去,龙啸云重重地落在了兴云庄的门楣之下,痛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而大欢喜女菩萨那巨大的身躯,已像跨过一条狗一样跨过了他,登堂入室,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占了兴云庄的地方。
而这一切,李寻欢当然都没看到。
因为他被九莉和阿飞带回了家。
“等九莉找到建家的地方,也千万不要忘了告诉我,我会带乔迁礼物去看你的。”
这是李寻欢曾经说过的话。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沈氏祠堂之中,九莉正在绕着他团团转,高高兴兴地说:“李叔叔,李叔叔,你看我建的家怎么样!”
第 156 章 26(二更)
***
问好?问什么好?
石观音的眉头都要皱起来了。
难不成还是问她什么时候重回中原,再被那个武功天下独步的女人折辱一顿?她可没有让自己受罪的癖好。
在九莉那张见到她出现也没露出什么慌乱的脸上,压根看不出她到底是在抬出一个虚假的后台来压她,还是真是水母阴姬的徒弟。
可石观音这一犹豫,九莉便很清楚,她赌对了。
起码现在她的小命保住了,而只要让她蒙混过关这么一次,她自然有办法让石观音除非亲自见到水母阴姬,不然一定拆不穿她的谎言。
但石观音怎么会去见水母阴姬呢?
没看她听到问好两个字,掩饰得再好都跟老鼠见到了猫一样。
事实上她不过初出江湖,先去了华山便来了大漠,哪有可能同水母阴姬打过交道。
她比寻常人多的优势正在于师门底蕴。
朱藻同水母阴姬交过手,他更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要给徒弟一些行走江湖自保的本事,模仿出两三招对方的掌法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九莉用的也压根不是什么水母阴姬的澎湃如潮掌法,不过是门被师父称为划船备用掌法的武功而已。
不错,朱藻的恶趣味,划船备用……
“笑话,神水宫的人去修炼铁血大旗门的武学?”石观音掌心微动便将一旁的座椅拖了过来。
虽然一半的衣袖被她自己振断,一长一短的袖子多少有点滑稽,可她慵懒而坐,皓白的手臂搭在身前,垂下的手指柔得让人完全无法与方才打出锁死去路掌法的那只手联系在一起,更像是垂露新开的兰花。
听到水母阴姬名字时候她那片刻的慌乱仿佛只是九莉的错觉而已。
“您这就错了,夜帝被囚常春岛数年,风雨雷电只活其一,如今的江湖谈及天下第一却有两位,您觉得阴姬希望继续维持并称于世的地位,还是……”
还是彻底坐实天下第一的位置。
她话中的潜台词很明显了。“叶孤城?”
是我想的那个叶孤城吗?
九莉皱眉回过头去,忍不住开口问。
小红马终于折磨够了叶孤鸿,将马头从他脸上移开。叶孤鸿抹开脸上的口水,完全不在意形象的坐在地上。
“阮姑娘也知道我兄长?”
“也是,他在江湖中鼎鼎大名,谁人不知。”
原本叶孤鸿说这话时还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但是现在,嘲讽在他那面目全非的脸上根本显示不出来。
九莉抽了抽嘴角。反而是小红马又嫌弃的打了个喷嚏。
叶孤鸿喘过气后,回过头去,语气有些迟疑:“我怎么感觉马儿在嫌弃我?”
不你没有感觉错。
小红清澈的马眼瞥了他一眼,露出了明晃晃的废鸡眼神。
为了不让叶孤鸿自信崩塌,九莉在召回了小红马后才道:“你既是叶孤城的弟弟,那么你可知叶孤城的剑道与西门吹雪的剑道有何不同?”
“他们谁更厉害一些?”
九莉对于这一点,其实是有些好奇的。
她是见过西门吹雪的道的,走的是一往无前,有去无回的路。那么江湖上传言剑道成就与西门吹雪相仿的叶孤城呢?
他的剑道又是什么?
九莉正等着叶孤鸿回答。
就听见耳边忽然穿来了一道淡淡的声音:“你既好奇,不妨来直接问我。”
在后院树下忽然走出来了一个人。
白衣玉冠,眸若寒星。
即使九莉这么多年来见了不少人,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好风骨。同是剑客,这人身上的气势与西门吹雪相似,却隐隐有一丝不同。
如若西门吹雪是寒冰之山,那此人就是云外之鹤。
冷淡中自有一分矜重。
而最令九莉诧异的是,在他说话之前,她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脚步声。可见这位叶城主轻功内力着实不俗。
在九莉打量叶孤城的时候。
叶孤城也在看九莉。
他此次前往蜀中本是有要事要办,却没想到中途那位一心模仿西门吹雪的堂弟竟然失踪了。
叶孤城本来是不在意这些的。
只是想到近来江湖上流传的关于西门吹雪的谣言,有些担心叶孤鸿会不自量力去找西门吹雪麻烦。
可是他没想到,在接到白云城暗卫的禀告后,会看见这一幕。
即使冷淡如叶孤城,也在一瞬间有些默然。
他忽然明白了暗卫在禀告叶孤鸿行踪时,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是什么了。
叶孤鸿此刻回过神来,看见了自己堂兄后,身体僵了僵。
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
他在叶孤城面前一直是西门吹雪式白衣不染,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叶孤鸿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刚想要将这令人窒息的场面圆过去,就见叶孤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迟疑:“我未曾想你竟有如此爱好。”
叶孤鸿:……
“不,你听我解释。”
“白云城有段时间少了很多马,原来是如此。”
叶孤城若有所思。
叶孤鸿还来不及说话,就又一次被小红马制霸,一口气憋在了心中。
九莉抿了抿唇,对着这位叶城主印象好了很多。
只觉得对方不仅武艺高强,还能不动声色治服憨憨,实在厉害。
她松了口气后,漂亮的面容平和了下来。就连唇边的小梨涡也隐隐露出了些许。
“阁下就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虽然已经从对话中知道了对方是谁,但九莉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再打个招呼的。
叶孤城对于九莉本人是没有什么恶感的,因为她与西门吹雪或许是朋友的缘故,他语气中冷淡也散去了些。
收起剑微微颔首。
“我途径此处,家中堂弟无意中打扰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这个堂弟自然指的是叶孤鸿。
九莉其实早已经整治过了叶孤鸿,此刻也不怎么在意了。
只是转而道:“叶城主方才的话可还当真?”
见叶孤城有些疑惑,九莉便直接开口:“便是叶城主说可以直接问你。”
你与西门吹雪的剑道。
平常人当着叶孤城的面说这话自然是要忌讳些。当面议论当世两大剑客的剑道,若是惹怒了其中一方……
但九莉却并没有顾忌。
她清澈分明的眼睛看向叶孤城,也许是因为唇畔的梨涡,更显出几分不知世事的懵懂纯然。
若是放在其他男人身上,定然会心软无比,只恨不得将她好好呵护。
这江湖中很少有这样的人。
叶孤城摩挲着剑柄,抿了抿唇才道:“天下之道皆源于自我本心,我如此,西门吹雪亦是如此。”
“至于不同,方要比试才知。”
不同,是要比试才知。
这句话,九莉亦是赞成的。
她当年为追寻剑道就是这样一个人挑了一个山头的,也因此才找到了自己的道。
这样想着,九莉看向叶孤城的眼中不由多了些欣赏之意:“城主高义。”
一旁回过神来的叶孤鸿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不通武功的美人与自己兄长议起了剑道,而江湖剑客榜上小有名气的自己却卑微的被马踩在了地上。
一时之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不过是练了个肺活量,怎么短短一炷香时间什么都变了?
他堂兄平常甚至教徒弟的时候都只是叫他自行练剑,什么时候竟然还会论道了?
叶孤城也没有想到他会与一位并非江湖中人的女子在茶楼马厩里论道。
那位天下第一美人虽不通武功,但见识却着实不凡。
叶孤城在最初微微有些别扭后也平静了下来。只将对方当成一个一心求学的人。对于这种因为先天原因不能练武,但好学之心不减的人,叶孤城还是有些好感的。
至少比自己新收的那个徒弟强一些。
叶孤城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已然十分嫌弃南王世子了。尤其是在有九莉做对比后,更显得南王世子不知上进,蠢钝不堪。
九莉不知道叶孤城内心在想什么,这还是她破碎虚空以来第一次与人论道。
一时之间只觉酣畅淋漓,十分爽快。
不由开口道:“叶城主所言不错,一日有一日的寸进,虽准备漫长,但日积月累再往上,必定会有新的突破。”
陆小凤在被套住麻袋的时候就有些绝望。
这和说好的第一美人的待遇不一样啊。
你见过谁家的第一美人是用麻袋套住抗走的?
陆小凤被十分粗糙的抱着,跳跃间手肘顶到胃部,如果不是没有露陷,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这黑衣人暗中报复。
那麻袋被抗在肩上,行走间一摇一晃,重量看起来十分可观。
九莉抽了抽嘴角,刚准备跟上去,下一刻忽然就感觉眼前一片阴影,紧接着腰部被一只手环住。
“得罪。”
白衣剑客低声道。
他那只握剑的手微微放在九莉纤弱腰身之上,隔着衣裙也能感受到期间孱柳触感。
太瘦了。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
剑客骨节分明的手与那纤枝细腰形成鲜明对比,西门吹雪甚至有一种感觉,只要他轻轻用力,这样不堪一握的温软就会被折断一样。
西门吹雪从未接触过如此孱弱到要人小心的东西。面上虽然仍旧是冰冷神色,眼底却微微有了些郑重。手掌不自觉收紧了些。
“西门庄主?”
九莉回过头去有些不解,不明白西门吹雪为什么忽然将手放在她腰上。
是看见陆小凤被劫走,所以有些担心?
江湖传言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关系不一般,原来是真的。
对方只是消失了这么一会儿,这位西门庄主就已经担心的不像话了。
“庄主若是担心,那我们现在就跟上去吧。”
考虑到西门吹雪在陆小凤失踪后的动作,九莉难得出声安慰他。
可是下一刻,就感觉腰间被紧紧锢住。
冷冽的气息淡淡从发丝间拂过,九莉被遮住双眼,忽然之间腾空而起。
普通人第一次被用轻功带着,多少有些不适。
西门吹雪只犹豫了一下,就拂住了她双目。
他并不是不细心之人,只是很多时候,不需要他如此。
在平常人眼中,西门吹雪只是一个剑客而已。白衣剑客敛去面上神情,对怀中人动作轻柔了些,却迅速的跟上了前面的麻袋。
九莉一直到腾空才反应过来。
等等,所以她这是被抱了?
“西门庄主,其实我……”
九莉是想要解释自己其实是会轻功的。但是她刚开口,就见西门吹雪神色严肃忽然停了下来。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就见原本抱着陆小凤疾驰的黑衣人也停了下来。但是对方好像并没有发现他们。
西门吹雪目光凛了凛,在那人扛走陆小凤的时候,因为蒙着面,他没有看清对方容貌,只是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
可是现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那人在中途放下陆小凤后,忽然摘下了黑色面具。
——霍天青。
“竟然是他。”西门吹雪若有所思。没有想到掳走陆小凤的居然会是霍天青。
他到这时也微微忆起了在珠光宝气阁时,那人的不对劲来。
只是观霍天青的行迹,虽然颇为可疑,但幕后主使却也不一定是他。
西门吹雪刚要耐下心来。
这时就感觉一缕鸦色发丝划过他手腕。
轻轻的,隐约带着一丝痒意。叫他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
九莉不知道西门吹雪在想什么,回过头来有些好奇:“西门庄主认识那人?”
耳边声音被刻意压低,西门吹雪这才注意到,两人离的太近了。
但九莉此时的注意力却被别的吸引了。
西门吹雪目光顿了顿。
霍天青的武功不低,这时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发觉。他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动作道:
“他是天禽老人的独子。”
怕九莉不理解。
他又解释了句:“也是之前死去的山西珠光宝气阁老板阎铁栅的管家。”
九莉这才点了点头,大致明白了些。
这人定是与那金鹏王朝有些关系的,只不过不知道她认不认识那位丹凤公主。
这些想法只一闪而过,九莉最好奇的还是对方这时候停下来干什么。
……
原因其实很简单。
霍天青累了。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他以为抱着第一美人离开原本是一件很轻松的事,至少比他消耗掉独孤一鹤的内力要简单的多。
但是他没想到,他高估了自己。
第一美人看着纤瘦,但抱起来却必须得臂力惊人才是。
霍天青只不过走了短短半个时辰,手就酸的不像话。
无奈之下,只得将麻袋放下来,休息了会儿后,才费力的又扛起。
因为重量的缘故,霍天青本来是对第一美人形貌不好奇的,但是这次心中却涌出了一股难言的冲动。等到将人送给霍休之后,他一定要见见这位美人到底胖在了哪里。
陆小凤并不知道自己的体重被嫌弃了。
他被装在麻袋里伸手不见天日,刚好不容易休息了会儿,就又被重新扛了起来。
剧烈的震荡叫他面如土色,此刻只想将那幕后人暴打一顿。但还没等到他这个想法升起,血气就直充脑顶,再次体验了一把倒头升天的快感。
西门吹雪这时候已经跟了上去。
在霍天青走一段休息一段的时候,九莉抽了抽嘴角,终于忍不住道:“他……好像把麻袋扛反了。”
西门吹雪本来还没发现这一点,经过九莉的话后,看向不远处的麻袋,果然见本来是头的地方跑到了后面。
而且……那麻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污秽。
陆小凤在袋子里几乎吐出来。
然而西门吹雪只是沉默了会儿,才道:“无事,他坚持的住。”
就这样整整三个时辰,霍天青才扛着陆小凤到了地方。
那是山林后的一间小屋,从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霍天青走到小屋门口,似乎按动了什么按钮,林中树木转了转,露出一扇门来。
终于到了。
不只是陆小凤松了口气,一直扛着他的霍天青也松了口气。
他此时面色涨红,就像是刚干完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
在门被推开后,九莉和西门吹雪对视一眼,等到人进去了没有声响后,才也按照刚才的方法推开了门。
霍休此时早就备好了酒菜。
在看到霍天青面上汗珠后,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心中暗叹,这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竟然连心有所属的霍天青都能诱惑的了。
作为一个活了很多年的男人,尽管霍休练的是童子功,但却并不妨碍他了解霍天青的心思。
对方此刻的表情霍休是再清楚不过。
他暧昧的笑了笑:“看来霍总管此次收获不小。”
霍天青当然不会告诉对方他只是扛不动麻袋而已,深知江湖装.逼.道理的他只是顺着霍休的话承认。
英俊青年眉宇舒展,微微笑道:“美人难得,楼主可别错过良辰。”
等等,良辰?
陆小凤压下翻滚的胃刚反应过来,还没等把路上颠簸下来的面纱戴好,麻袋就被人解了开来。
“美人别怕。”
霍休表情定格在温柔慈爱上,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在面对上官飞燕时如出一辙的蛊惑笑容。
像他这样财富,地位与武功都有的男人,即使已经老了,但却也总会有很多人愿意飞蛾扑火。
他相信这位第一美人并不会是例外。
他并不会碰她,但她会成为他名望的象征。
霍休此时早已做好了准备。
那美人会有多美?
她的肌肤是否也如上官飞燕一样细腻?五官是否秀丽柔美?性情是否温顺?
无论如何她身上一定有股淡淡的幽香叫人沉迷不已。
霍休这样想着。
随着粗糙麻袋滑落,渐渐露出了其中红色的衣袖,犹抱琵琶半遮面。
霍天青暧昧的笑了笑。
霍休却摇头轻轻扶住美人柔弱的身体。
入手的触感有些不妙。
就像是握了一只男人的手一样,霍休面色不变,语气放柔了些:“孩子,你受苦了。放心,来了这里,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陆小凤从麻袋里出来后刚透了口气,就听见了这句话。
不由顺口道:“谢了,兄弟。”
他说完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
陆小凤僵.硬.的转身回过头去,就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
随着他回头,霍休嘴角笑意忽然也僵住。
一张女生男相的脸出现在了眼前,还奇异地长的和陆小凤一样。
一样,一样个鬼啊。那就是陆小凤!
四目相对,霍休表情一脸辣眼:
——“你特么怎么在这儿?!”
胡茬还没刮干净全靠面纱挡着的陆小凤同样辣目:“我特么还想问你呢!”……
这话本来是叶孤城用来安慰九莉的,九莉却以为对方也摸到了破碎虚空的门槛。只是苦于迟迟没有突破。
九莉想到自己,她当时若有所感,却始终不得寸进时就是这样。
于是她展颜一笑,更加把对方引以为知己,意有所指道:
“城主放心,你既有此所感,不出三月,身边必定会天翻地覆。”
破碎虚空后,身边的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不仅可以寿命延续,亦可青春永葆。
“——我在这里便先提前祝贺城主了。”
暗地里商量好,正准备寻机造反的叶孤城:……
天翻地覆。
他念着这几个字。
眸光微不可察的暗了暗,在听见九莉意有所指的话时,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对方也许是知道他的计划。
他看向对方眼神,就见九莉眼中闪烁着笃定,坦然甚至还有……鼓励?
叶孤城抿了抿唇。
看来这位阮姑娘,对于他的计划知道的似乎不少。
不过,他昨日才来蜀中,这其中隐秘究竟是谁泄露的?
叶孤城直直盯了九莉很久九莉,却见她一如既往地笑着。
带着几分两人都知道的意思。
握在剑鞘上的手不由摩挲了几下。对峙只发生在一瞬间,快的甚至叫人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收敛了起来。
叶孤城气势外放,再一次查看九莉,在始终察觉不到任何习武的气息后,才放下心来。刚才的话或许是巧合,叶孤城想不通有什么组织会派一个不通武功的弱女子来试探他。
美人计?
若是如此,或许后面应该试试才知道。
他敛去身上寒气,在叶孤鸿好不容易起来时,开口道:“如此,便借姑娘吉言。”
“阮姑娘……”
一直听着两人说话,叶孤鸿忍无可忍,终于要开口了。
可是他刚开口就被打断。
然后就听见他那位一向冷淡矜重的堂兄对着阮姑娘道:“今日与姑娘论道收获颇丰,正好在下有事要停留蜀中几日,阮姑娘若是不介意,我暂居之地正好还有处闲置的院子,我们不妨做个邻居。”
“也好再”他顿了顿,面不改色:“谈论谈论。”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习剑多年,.情.欲.寡淡,自然是对美人计无动于衷的。但是若将这位阮姑娘邀到身边,或许能顺藤摸瓜,查到幕后人的身上。
叶孤城气质高华,自有绝世剑客的风姿。九莉不清楚前因后果,自然不会将他与造反联系在一起。
不过恰巧的是,她这些日子给小红马买的马草还没有找好,原本就是准备停留在蜀中的。听闻这话,也未曾多想,只以为叶孤城是与她一样抱着比试的想法,于是便也点了点头。
“劳烦叶城主。”
九莉没有拒绝,更是让叶孤城怀疑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他眸光微微闪了闪,决定将计划暂且按捺下,面上却只是淡淡点头。
而叶孤鸿……叶孤鸿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听见了他那个不近女色的兄长邀请阮姑娘住在他们隔壁。
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个鬼啊!
那可是叶孤城!
孤傲清高心中只有剑的叶孤城,他怎么会邀请阮姑娘?!
难道……
叶孤鸿心中浮现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堂兄其实准备绿了西门吹雪?
因为这个猜测,叶孤鸿看向自己兄长时,目光顿时敬佩了起来。
他以后再也不说叶孤城比不过西门吹雪了,他兄长都借着论道的名义略过其他步骤,直接给人戴绿帽子了。
实在是……高啊!
九莉不用看,就知道叶孤鸿又在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微微抽了抽唇角,想着下次叶孤城不在的时候,还是得让他练练肺活量。
不然每天这样实在闲的脑子疼。
叶孤城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弟弟都想了些什么,但不妨碍他对对方一言难尽。
“你……”
“若想回来的话便跟着走吧。”
他声音淡淡,对叶孤鸿此刻的形象只看了眼就收回了目光。
叶孤鸿:……还沉浸在要干大事的兴奋中,自然没有发觉他此时已经不配站在这儿了。
就这样,九莉在叶孤城第一次开口邀请别人的情况下,住进了白云城在蜀中的别苑。
这件事并不是是隐秘。
因为九莉身上的第一美人光环,几乎她前脚刚与叶孤城离开,后脚这个消息就传满了江湖。
“——江湖新报!有人亲眼所见,那天下第一美人与白云城主一起走了。”
“唉,美人配剑客,果真是天造地设。”
不少少年剑客们伤心欲绝,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过随着这条传闻的传开,也有人发现了盲点。
只不过——叶城主与阮姑娘两人在马厩呆了一个时辰,为何出来时却是叶孤鸿衣冠不整?
九莉支着胳臂坐起身来,石观音盛怒之下也没道理对一个内息薄弱的人动用全力,饶是如此,她被击中的那一掌也让她现在五脏六腑疼得厉害,恐怕肋骨也断了一根。
好在经脉平顺,这股闯入进来的真气,被嫁衣神功运转之间越发强势的浩荡真气裹挟着流转,恐怕不需要两天就能消化殆尽不留后患。
石观音消化着她话中的意思,更是自发产生了点联想,一时之间也没注意到她转换了姿势。
她得承认这小姑娘话说的有理。
她自己便是个野心家,于是在她看来,耽于享乐且无能的的龟兹国王根本不配与她同处沙漠为尊,龟兹国的宝藏也不应该掌握在这样的人手中,而应该为她所用。
她自然也觉得,水母阴姬这样一个看起来宝相庄严,实则也争强好胜的人,既然有法子获知嫁衣神功转注的法门,更有法子获得霸绝人间的掌法枢密,是不会错过这个找到对手漏洞,让自己更进一步的机会的。
在石观音看来,九莉的内功修炼是要用来成全水母阴姬的。
“可你为何要来大沙漠?”
她依然没有打消对九莉话中真实性的怀疑。
“练嫁衣神功还有比大沙漠更合适的地方吗?”她语气坦荡,“阴姬她老人家修炼天水神功和澎湃如潮在深水之下,我修炼嫁衣神功自然也得寻个炽烈如火的地方。”
当然,这也是个假话。
“阴姬既然让我向您问好,我自然口风严实,没有暴露您的根基所在的意思,但人还是要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一点的不是吗?”
如果有一方先行喊打喊杀了,她为求自保,没立刻搬出这个靠山,而是先选择跑路完全合情合理。
来大沙漠之前做足了功课,知道先往兰州拐一道后往龟兹避难,也同样是完全说的通。
从这位此刻端坐的丽人脸上的表情来看,她被这临时编造的借口说服了。
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轻叩。
但放人是不可能轻易放人的,石观音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毕竟她还有最后一个确认的法子,不是万分确信,她没这么好心任由这个生了张让她手痒的脸的小姑娘,就这么从她手里全身而退。
“先把她给我捆起来。”
她话音刚落便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石观音抬高了声调的话自然是对着门外的内家高手说的。
九莉朝门外看去,原本守在门口的小童果真已经被扭断了脖子丢在那里,而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人白衣之上是覆面的白巾白袍,看不见脸,甚至不像是绝大多数覆面之人一样,她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只是在眼睛位置裹的纱看起来稍微轻薄一些,让她足以视物。
虽然白袍多少容易显得臃肿,可这进来的姑娘不太一样。
她的内功造诣不低,让她在行动之间步履轻盈,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随行侍奉石观音左右,加上武学传承的缘故,她的身形与移步的动作间有那么两三分石观音的影子,显得格外风姿绰约,可她周身都被雪色笼罩,只有——
朝着九莉伸过来手的时候,十指纤纤从衣袍的遮掩之下露出,在灯火映照之下宛若透明。
这可不是个寻常的打扮。
“看住她。”
“是,师父。”
石观音不愿让弟子继续看到自己半截袖子长半截袖子短的狼狈模样,她一拂袖便起身离开,九莉压根没看清她的动作,她便已然消失在了原地。
“天武神经果然诡谲。”九莉感慨了句。
“慎言。”白衣女子突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和九莉所想的差不太多,有些冷清的意味,方才说“师父”二字的时候,有种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的尊崇,在说慎言两字的时候,又有几分本不应该出现的柔和,但不管是哪种都是好听的。
让人觉得,她应该没有这个将脸挡住的必要。
而除了声音动人,石观音说了要她看住人,自然是相信这白衣女子的实力。
比起被她忽悠走了的柳无眉,以及那些已经送了命的,她的内功修为可要高出太多了,九莉毫不怀疑石观音的嫉妒之心在教授徒弟武学的时候也会存在那么几分,即便忽略这个影响因素,她也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了。
“点穴都点了,好姐姐,可以不用捆得这么牢固吧?”九莉忍不住出声。
“你安分点。”听到“好姐姐”这个称呼,曲无容在白纱之下的眉头动了动。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身上还穿着乔装改扮时候的男装,被师父的掌力所伤,头发都披散了下来,身上动不了她便将脑袋朝着她的方向歪过来,可她那个眼神怎么看都没有阶下囚的自觉,更是与这身装束一结合,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活脱脱的一个纨绔子弟之态。
“好姐姐,那位只是说把我困起来,让你看着我,可我到底是敌是友尚未有定论,你把绳子捆得不那么紧,我虽受制于你,你却行了个方便,咱们也算是各退一步互不得罪。”九莉一本正经地辩解。
就她歪理多。
曲无容本能地觉得这姑娘嘴里没两句真话。偏偏她又总有自己的道理,就连她师父也没能从她的话中抓出漏洞来。
她服侍师父多年,自然能猜到师父下一步的想法。
师父的大儿子此时正在神水宫中做客。
神水宫不欢迎男人,却并不抗拒一个有妙僧之名,看起来六根清净且声名远播的少林高僧。
她并不知道师父和无花之间特殊的传信渠道,石观音对任何人都是有所保留的信任。
但她知道,要么她会让无花直接尝试从水母阴姬口中问询得到消息,要么她会让那个心眼比谁都多的儿子来审问面前的小姑娘。
一旦她过不了下一关,等待她的就不会只是此时的阶下囚禁锢,而会是先被毁掉这张得天独厚的脸蛋,而后曝尸大漠。
她下意识地将绳索稍微松开了些。
对方重伤在身,她的点穴技法绝不那么容易解开,而她此时扣在对面肩头暂时没有发力的手,已经足够限制住她还可能发出的还击。
九莉感觉到身后绳结的变化,嘴角往上抬了抬。
这个浑身上下只有手指从衣袍之下伸出来的姑娘,在她第一声打招呼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是个刺猬,可她又着实心软的厉害。
起码作为石观音的徒弟,会对她产生怜悯,已经足够说明心软了。
一比起来,她的另一个徒弟就不那么可爱了。
被曲无容押送到石林洞府,关在地底囚牢之中的九莉听见了一阵完全压制不住怒气的脚步声,来人的武功不低,可脾气着实不太好。
不,也不能说不好。
等她站在像是一座巨大的鸟笼的囚牢跟前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九莉透过囚笼缝隙看出来,明明秀气得不带烟火气,三分病容的病态美又让她本应该显得文静宁和,可她纵然脸上的怒意消下去的不少,极淡的双眉之下一双点漆美目里的怨气却没那么容易藏匿个干净。
绕路回来的倒挺快。
“兰州不够繁华吗?”九莉语气从容,“原以为你可以买两盒眉粉把你那眉毛再补补,你怎么就不体谅一下我的良苦用心呢?”
第 157 章 27(一更)
***
九莉当然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即便少林掌门在同辈之中选择了无相作为接班人,也不能改变无花在江湖之中被称为少林第一奇才的美誉。
诗词画书样样妙绝听起来不是个容易办到的事情,可无花做到了,甚至是以一种让人觉得他并非求名的方式宣扬了出去,也就显得更加有本事。
得亏她师父觉得她不必文武精通,甚至混吃等死问题也不大,不然无花恐怕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我忘了你不知道,无花是石观音的儿子。”
“我在这石林洞府都待了好几年了,除了在石观音面前还没见过他吃亏。这小子人长得好看又聪明得很,这次倒真是奇了,我这就睡了一会儿他就已经受了刀伤还匆忙离开的样子。”
这要不是眼前的姑娘干的,还能是谁。
总不能是他那个相好的长孙红,更不可能是自己都还在养伤的柳无眉。
自然也不可能是石观音了——
她打人一向不打那么轻。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纵然早知道这姑娘的脑回路怕是有些异于常人,但现在听他说到“无花是石观音”的儿子的时候,她的反应多少显得平淡了点,让他少了几分成就感。
没有常人该有的讶异,又或者是八卦一番,如今江湖上看起来正派人士里是不是还有什么邪/教遗珠。
她反倒是露出了个沉思的表情后开口发问道,“无花是不是去过神水宫?”
“对。”
行啊,看起来还是个脑力派。
声音的主人正想感慨一句自己也没算选错合作的对象,就看到这姑娘以拳击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就说他那是假发,有给谷里的漂亮姐姐梳头,我的眼力果然不会出错!”
要是信息给到这个份上,九莉还猜不出来昨天那个重伤的家伙就是无花,她也趁早不要行走江湖了,不然还不定哪天就被人骗得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无眉的卖惨战术试探之后,则轮到了这个她从来没想过会跟石观音扯上关系的妙僧无花。
原本她以为自己的运气能算烂的出奇了,不走兰州而走龟兹,正是为了避开石观音,却来了一出自投罗网,但现在看起来这位无花大师的运气也挺堪忧的。
弄伤了自己才名正言顺地下了囚牢,却因为聪明人反而容易想得太多这种原因,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
恐怕此时他连脑补水母阴姬为了这个徒弟出山来大漠这种场景都想到了。
“这应该不是你该关注的重点。”那个声音有气无力地回复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这姑娘的什么分析,结果来了句关于无花果然是个光头的感慨。
这都是个什么事儿。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接着解释道,“我没想到我睡过去的时间里出了这么多事情,无花正好在从神水宫返回的路上,恐怕一接到消息就快马加鞭赶路了,这才这么快抵达石林洞府。”
“也幸好你不没有轻易合作。我以前有个来历奇怪的朋友,他跟我说,在危境之中最容易产生吊桥效应,到时候把战友情变成你对他单方面的依赖,自然什么情报都套出来了,倘若你真是水母阴姬的亲传弟子,恐怕有一天还能帮他把天一神水盗出来。”
他要天一神水做什么?
九莉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天一神水是武林中出了名的重水,只需要一滴便足以使人致命,可杀人的手法却从来多得很。
无花明明慑于水母阴姬的实力,却还是要去偷盗天一神水,这其中是有些问题的。
这位少林高僧门下有个异于常人的来历倒也算了,怎么做的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该做的事情。
但她问出口的是另一件从对方口中透露出来的要紧信息。
“你又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在这石林洞府中的事情好像全逃不过你的眼睛,更奇怪的是,你说你睡过去的时间,将近两天都睡过去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举动。”
对方显然是做好了准备而来的,此时回答得也相当冷静。“我说过会给你看到我的诚意的,你往上看。”
九莉按他所说往上抬头看去,地牢之中依然只有那一线的日光光晕。
但在此时,原本那点微弱的光线在空中形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镜一样的东西,而后那张水镜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再有心理准备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见到这样一个如同鬼神操控的画面。
不过画面之中已然显示出了东西,她便暂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心别的问题。
画面中先出现的是石观音。
依然一身华服珠翠的女人正在对着面前的镜子梳妆,从水镜中呈现的角度正好看见她半张侧脸,若不是知道她的行事作风,那诚然是张让人无法抗拒的脸。
有个无花那么大的儿子更让人惊叹她保养得宜。
甚至因为入骨的风情与几乎冻结的年龄,形成一种矛盾反差又想让人一探究竟的美感。
她望着镜子的眼神柔软缱绻,带着三分恋慕痴迷的情绪,但在转头过来的时候,又好像是陡然泼了一层寒冰。
在她望向的方向站着的白衣女子,不像是此前任何一次九莉看到的那样白纱白袍将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解下了脸上的面纱。
她的身形有多灵秀婀娜,她的那张脸便有多与之相反的狰狞可怖。
在那上面斑驳狼藉的血痕早已经结痂脱落,但恐怕当时外翻的皮肉并没得到过处理,此时便剩下了一处处的凸起凹陷。
一边是貌若天仙的师父,一边则是颜如魔鬼的徒弟,美与丑的对比在略显模糊的水镜之中也分毫不差地显现了出来。
“需要我换个方向吗?”那人问道。
“不必。”九莉摇了摇头,“容貌美丑取决于风骨自在,她不丑。”
她语气诚恳,即便此时曲无容是听不到她的这句评判的,可听得到她回复的这位却觉得她并非是在客套,而诚然说的是句真话。
画面里的石观音开了口。“我记得你应该不是那么同情心作祟的人。”
曲无容那张被彻底毁掉的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只有那一双深潭一样乍看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不是同情,只是担心师父惹来麻烦,既然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还不如……”
“行了此事容后再说,”石观音抬了抬手,“现在我没这个闲工夫,龟兹那边的事情我需要去亲自坐镇。”
她眉目间的戾气一闪而过,让她这样一个什么都已经几乎拥有的女人失态,无非是能让天下动容的财富还不属于她,或者是泼天的权势无法掌控。
“王妃的位置都不足以让那个老东西说出极乐之星的秘密,看来非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如果一无所有了,他那笔宝藏不想动也得给我从地下挖出来。”
曲无容没有应答。
准确的说,是此时的水镜画面突然变成了静止,然后是一道道白色的模糊纹路将画面打乱成了一片片。
在出现第一道裂痕之后,便飞速地陷入了崩塌的进程中,几个呼吸间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九莉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听到那个声音重新响起。
“我还以为我已经睡够了……”他语气懊恼。“能量还是不太够。”
像是生怕遭到质疑一样他又连忙开口补充道,“我可不是什么残次品,充其量就是不够稳定,石观音没这个欣赏能力而已。”
“至于我是谁……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一面镜子。”
这一点九莉倒是相信的。
他暴露的不足之处已经足够多了。
如果再加上一条他并不能主动逃跑,而是个没长腿的镜子,在合作之中已经天然处在了绝对下风的位置,这其实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一想到他之前说过自己全身都是尘土颇为不忿的样子,九莉完全可以想象到一只在角落里堆灰的镜子是个什么样子。
更何况……他好像还不太聪明。
“我的诚意应该已经够足了,你是怎么想的?石观音说是说着容后再说,谁知道她会不会哪天一个不开心又把你先放了再悄无声息解决了,大漠里危险重重,只要做好扫尾……”
就算她有靠山,但太远的靠山未必顶用。
“你在什么位置?那个水镜的画面能用几次?”九莉问道。
这就是决定了要合作了。
于是等到柳无眉又一次下到地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个,即便已经在地牢中待了数天,依然显得气定神闲容光未减的姑娘。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九莉看向了她,“不如让我猜猜看,你那位好师父是否此时并不在石林洞府中。”
“你是怎么知道的?”柳无眉对于自己在交谈中直接失去了主导权,略有几分不满。
可九莉表现得越是自信,她觉得自己可以借助她的力量离开的倾向也就越明确。
“很好猜啊,如果你擅自来地牢两次,石观音还发现不了,那我当真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别人口中那么可怕了。”九莉抬了抬下巴,神态笃定。
“所以既然都是聪明人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不是吗?”
第 158 章 28(二更)
***
水母阴姬未必就是个好人,可石观音一定不是。
柳无眉要逃离的理由,当然也不会是石观音让她做的事情太过于有违天理,毕竟在她这里从来都没什么是非善恶。
所以九莉越是表现出——
不是救了她就有什么好处,而是江湖中素来不变的强者为尊的真理的时候,柳无眉反而更容易下定决心。
不过是叛出师门而已。
不过是……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手指从之前演戏时候在囚笼上留下的血痕上一扫而过,指腹略重的力道被九莉的眼尾余光所捕捉,她便清楚自己恐怕还得再下一剂药。
“给我一柄我之前用的飞刀,绿色那个。“她脸上的神情明白写着你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而且你不能亲自再来地牢了,其他的我会处理。”
即便柳无眉没有明说,九莉也能猜的到。
像是石观音这样多疑且掌控欲强烈的女人,柳无眉纵然深得她的信任,也绝不可能在没有特殊条件的情况下,在这石林洞府中只手遮天,寄希望于她能直接把她捞出去,还不如寄希望于石观音会大发善心。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柳无眉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我必须提醒你,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有随意外出的权利,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装扮成她的徒弟外出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尤其是,曾经有人觉得曲无容这样的打扮最容易蒙混过关,也失败了。”
“我当然没有这么蠢。”九莉略微上抬了嘴角。
“好,我会给你拿到你想要的。”柳无眉留下这句承诺转身离开。
她确实没有亲自下到地牢来。
第二天的中午,原本该由曲无容送来饭食,来的是个陌生的少女。
九莉摩挲了一下托盘便知道这下面有夹层。
倘若来的是曲无容,她有什么小动作是瞒不过去的,但来的是这个姑娘——
她指尖微动便已经借着衣袖的掩藏,从夹层中将自己熟悉的飞刀抽了出来,藏进了袖口之中。
从遇上石观音到现在,手中有利器在手,她这才算是真正有了底气。
那送饭的姑娘一走,镜子就开了口,“光拿到飞刀你不是还在监牢中?”
他着实有点看不懂这个家伙。
在柳无眉来地牢之前,距离他们达成合作协议其实已经过了两天,得知他还可以重现一个画面的时候,她选择的居然是看无花和长孙红的相处模式。
要不是知道她是在办正事,也绝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镜子都要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了。
然而看完之后她只是感慨了句,“你的能量储备真的好少。”
不过也够了。
九莉在心中有成算。
她从袖中将方才藏起来的飞刀摸了出来,飞刀的竹节柄看起来晶莹剔透,不像是武器反而更像是艺术品。
在刀柄上几番看起来寻常的按压后,刀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藏在刀柄之中的,是一根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细丝。
将这根细丝藏在了囚笼尘土之下,她这才将飞刀揣回了袖子里。
以防万一。
防的自然是行事谨慎的曲无容。
不过大约是因为已经有将近一周没什么波澜,曲无容按照惯例送来晚餐后并没有再多加一道搜身的步骤,九莉看着她依然沉默地收回托盘,像是个藏匿在阴影里的白衣幽灵一样走了上去。
该行动了。
重新回到她手里的细丝被她插入了腕上枷锁的锁眼之中,来回调试了一番后,几下拨弄就已经打开了铁锁。
镜子简直要惊呆了。
“你为什么能这么熟练?“
他不过是在石林洞府的杂物堆里待了几年,现在外面行走江湖的小姑娘已经得又能打架,又会忽悠,还得会开门撬锁吗?
倒也不必卷成这样。
“我师父有个外甥。”九莉把两只手从镣铐中释放出来,转而去对着脚上的下手,一回生二回熟,她花费的时间更少了些,手脚上少了沉重的制约让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是个……大概算是侠盗吧。”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把劫来一批货倒手的数十万两雪花银都用在别人身上的,虽然他总是令各地的为富不仁者和被赶鸭子上架的捕快十分头疼。
“我就见过他两次,第一次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只记得师父夸他举止风流,学武天赋高,第二次的时候是我生辰,这便是生日贺礼了。”
“哪有人把这种东西当做生日贺礼的……”镜子忍不住吐槽。
九莉却摇了摇头,在打开了囚笼的那把锁之后慎重地将细丝又塞回了飞刀刀柄里,“行走江湖足以用来活命脱身的东西如何不是生日贺礼,甚至比起金银珠宝更加有心得多。”
比如现在,这不就是派上用场了。
“我先去找你,你安静会儿吧。”
虽然九莉不太清楚为什么镜子可以隔着这样的距离出声,就跟她不理解为什么镜子可以捕捉到所在某个范围内的画面,但就镜子所说,除了贴身状态下可以让对话不被别人听见,其他状态下,她还是得开口说话的。
她得多想不开才会在选择夜间从地牢中脱身的时候发出动静……
除非她想找死。
石林洞府之中回廊错综,她一直待在地下自然没有走过地面上的路,好在镜子只是呈现出从地牢抵达他所在的杂物间的路径,还不算是个太难的事情,不至于需要再睡个两天,而她也记得下来这条路线。
嫁衣神功的恢复能力,或者说是第二轮几乎时刻在增长的内力,让她此时的身形比之大漠上逃离之时还要飘渺,像是夜间的一道摇曳灯影,在悄然无声的长廊上穿行几乎难以捕捉到真切的动静。
听到前方小声的谈话声,她便向上一翻,倒挂在了顶上,就连衣摆都收拢得没有露出丁点端倪。
走过去的是两个石观音的女弟子。
年纪小一些的手里执着宫灯,年纪大一些的那个则催促着她走快一点。
这两人的谈话声随着靠近一点点清晰起来。
九莉听到小的那个此时说的是,“其实师父不在洞府中,我们总可以自在一些了。”
——作为对另一人催促的回应。
大的那个便忿忿不平了起来。
“哪里就能自在,师父不在,上面还有几位师姐压着,也不知道这两天长孙师姐是怎么了,脾气实在暴躁得厉害。”
“她若非靠着训鹰技法在师父面前出头哪有今天,在沙漠之上行舟靠着鹰群拖动,说白了还不是在炫技,师父却着实不公平,连带着看管外出坐骑的差事也给了她。”
“她倒还挺会挣钱的,但凡我们师姐妹需要什么都得求着她……算了,不说了。”
等到这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了,九莉才从顶上落了下来。
她没错过这两个姑娘口中泄露出的消息,她原本就有意借长孙红一用,现在看起来又多了一个理由。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赶到了镜子所在的杂物间,故技重施地用细丝撬开了此处的门锁。
合上房门后,借着刚才从走廊上顺走的灯照亮了这个房间,也算是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镜子说他身上满是尘土真是不假。
这里与其说是杂物堆,不如说更像是个废弃垃圾的堆放点。
尽管有门的遮挡,可因为鲜少有人来打扫,大漠的风沙又终究有那么点无孔不入的本事的,一两天看不出来,镜子在此地待了数年,确实是积累了一层沙土。
九莉按照他发出声音的方向把他挖了出来,紧跟着就听见他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声音。
“别那么做作。”她戳了戳这个看起来着实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的镜子,成功引来了对方抗议的颤动。
【你不懂!我好歹是一面不寻常的镜子吧。】因为镜子此时在九莉的手里,她也算是体会了一把镜子所说的并不需要开口的交流是什么感觉。
但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更进一步的脱逃希望,显得过分话唠。
【可石观音这女人不一样,只有大得能将她整个儿映照出来的镜子才能入她的法眼。
我才不跟第一眼不识货的家伙求饶,然后我就跟同一批被她买回来的镜子一起丢到了这里。】
九莉看了眼满地其他样式的镜子,觉得石观音倘若又是自恋又是个挑剔外表的人,不选这位会说话的镜子先生,实在不足为奇,但为免他又一次跳脚,她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至于自己是不是这镜子实在不想待这里了才找到的救命稻草,有些话可以不用说的那么直白。
“对对对她眼力太差。”她含糊地应了声,继续持着烛灯在这个杂物间里翻找,试图再找到点能用的东西。
【我明明还有别的本事……等等,你别用那破布把我裹起来!】他又叫嚷了起来。
“沙土都吃了这么多年了,只是块布就不要这么挑剔了。还有你有什么本事暂时用不上的都先别提了,等我们离开此地了再说。”
镜子被按了回去,他的抗议因为他本身没有移动能力、还有赖于九莉的行动而失效。
确实找到了点能用的东西后九莉吹灭了蜡烛。
“带路吧。”
【去哪儿?】
“无花的房间。”
第 159 章 29(一更)
***
兴云庄曾经是李寻欢的家,如今却已不是。
其实,李寻欢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本不该回来的。
十年,一切已过去了十年。
时间能改变一切、掩埋一切,人们在漫长的岁月中忘掉曾经发生的事……或者假装忘掉,只为了让自己能过下去。
自欺欺人本就是一种生存的无奈智慧。
只可惜,他回来了,无论是林诗音还是龙啸云,他们都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李寻欢本不该回来,他入关来,本来也没打算回保定……但龙小云的这一桩事情,却令他不得不回来,由此引发了后面的一切。
林仙儿的日子最近不好过。
事实上,她的日子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不好过了。
毕竟她是江湖第一美人。
林仙儿在年岁不大的时候,就已明白了自己在长相上的优势——男人们虽爱“美而不自知”的女子,但是人就天生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他慢慢地走过来,慢慢地钻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的空间不大,防风的油布就这样围出了一片小小的天地,简直就像个窝一样,令阿飞感到温暖和快乐,九莉也安安心心地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
阿飞的身体顿时绷紧了。
他小心地、小心地吐出了一口气,好像觉得不太安全。
九莉也小心地、小心地凑上来,小鸡啄米一样地亲了他一下。
八颗心啦!可以验货啦!
骗色鬼从军这么久,该来点浪漫剧情啦!一个美女若不知道自己很美……那她的脑子肯定有问题。
林仙儿的脑子不光没问题,甚至还灵光得有些过分。
她出生在一个很糟糕的家庭。
她的父亲林麻子,是个分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一喝了酒就会惹是生非的酒鬼;她的母亲则是个遇事懦弱到只会流泪的女人。林仙儿小的时候,她对着酒鬼抹泪,林仙儿长大了之后,她就对着女儿流泪。
林仙儿还记得家徒四壁、米缸空空的幼年时期。
林仙儿也记得父亲欠下赌债、全家人被撵得如猪狗一般的年少时期。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环境里,她当然早早地就褪去了天真。
太天真的人在底层是活不下去的。
太美丽的女人在底层也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她很早就学会了对付男人的五种武器。
而那个求助的人。
阿飞霍然回身,盯着林仙儿,道:“追你的人已死了,你可以走了,请。”
林仙儿的身子,似乎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咬住了下唇。
她哀哀地抬头,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里,也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我……我不能回去,我一回了保定城,还是只有死……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在这里藏一阵子吧……我愿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阿飞皱起了眉。
而九莉听见“当牛做马”四个字之后,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第一种武器是微笑——无论遇到多么丑陋、多么凶恶的男人,她的眼睛都如星子一般明亮、她的微笑都如鲜花一般动人。
第二种武器是听话——男人都喜欢听话的女人,而当他们开始喜欢一个女人之后,便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听她的话了。*
第三种武器是恭维——这种恭维绝不是简单的、没有诚意的夸奖,一定要恰恰好搔到痒处,叫人听了又舒服、又不感觉肉麻。
第四种武器是关心——你若想要别人在乎你,就该先表达出对他的关心。
第五种武器是……是她的身体,但她只在最有把握的时候才会用。
这五种武器,她已运用地十分纯熟,她也正是依靠着这五样武器,游走于不同的男人之间,慢慢地为自己争取更多,直到她遇到了令自己一步登天的那个人。
林仙儿借着为林诗音抓药的机会,离开了兴云庄。
她第一次落荒而逃……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江湖的恐怖与血腥。
但她已经陷进去了。
她只能决定梅花盗这个游戏怎么开始玩,却不能决定这游戏会怎么结束。
距离100天结束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呢……在回去之前,真的可以把围墙修起来么?
九莉感到烦恼。
不过,第二天一早,就有新的劳动力主动送上门来了……
那是个非常美貌的女孩子。
“我……我没地方可去了,我可以暂时待在这里吗?”
她如惊弓之鸟般撞进了沈氏祠堂,梨花带雨、满心忐忑地这样问道。
九莉:“!!!”
九莉:O-O
九莉特别爽快地一挥手,掷地有声地说——
“别说这些没用的,来点实在的……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但不行……她舍不下自己的一切,在这游戏中,她必须赢、必须赢……
怎么样才能赢呢?到底谁能杀死大欢喜女菩萨呢?
或者说……她身边缺少的那个强力的保护者,应该是谁呢?
兵器谱排名第九的青魔手伊哭都不行……必须是更厉害、更厉害的人。
林仙儿蓦地想到了阿飞。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柔软的吻。
她吻上来的时候,阿飞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他躺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感觉非常奇妙……明明之前也和九莉窝在一起睡觉,可多了一层油布,他却忽然觉得自己隔绝了全世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只有他、只有九莉,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打扰他们。
九莉在他怀里呢……阿飞很怀疑这一点。
但是九莉其实很聪明,而且她有很多神奇的手段,在兴云庄时,他和李寻欢都已无计可施了……多亏了九莉,才能打开局面、逃出生天。
阿飞抿了抿唇。
阿飞伸手,替九莉紧了紧披风,低低地说:“……等我回来。”
九莉点头:“嗯嗯!”
阿飞忍不住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冷漠坚定、孤独倔强,令人联想到冰雪所凝结成的雕塑。
而他笑起来的时候,却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就连冰雪也会被他所打动、所融化。
九莉睁大眼睛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游戏变成全息之后无法截图拍照真的很不科学……
而林仙儿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一样,在不远处冷眼瞧着这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人。
被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她并不喜欢被忽视的感觉,在这一刻,一种淡淡的嫉恨与耻辱又袭击了她的心。
情况很快就要改变的,情况很快就要改变的……她很期待下一次李寻欢到这里来,却发现阿飞已被她攥在手心的神情。
林仙儿绞紧了自己的衣带。
就在这时,九莉已走向了她,然后……把镐子递给了她。
“今天的任务是挖八十个石头!仙儿!”
林仙儿:“…………”
林仙儿:“………………”
林仙儿的头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阿飞的眼睛瞪的很大。
帐篷里好黑,这油布又厚实又坚韧,已把所有的光都挡住……其实,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九莉根本看不见他的目光,他就算偷偷去看一眼九莉,也不会怎么样的。
可是阿飞却只是死死地瞪着帐篷顶,好像要把这帐篷生生给看出一个洞来才肯作罢。
然后,九莉就吻上来了。
最开始,阿飞只觉得嘴唇上覆盖上了什么极柔软的东西。
然后,他呼吸到了九莉的呼吸……那是甜蜜的呼吸。
阿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脖颈侧也几乎在瞬间就爆出了青筋,这青筋重重地跳动了一下,他似乎有些忍受不来的样子……就连肌肉都紧张到僵硬、微颤。
即使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生活在荒野中的少年当然不知晓风月之事——但人类的本能……男性的本能,还是立刻就让他明白了!
九莉……九莉在向他求|欢……
有那么一瞬间,阿飞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仿佛有眼花在炸开,有什么极其细小、极其可怕的火花在他的血液中炸开、在他每一块扭曲痉挛的肌肉上燃烧……这是失控的感觉。
一只荒野中长大的野兽,怎么可能不害怕失控的感受?这意味着它们会饿死、会冻死、会死于敌袭……可阿飞却感觉到了一阵……狂喜。——在她的调查之中,这少年剑客的剑已是天下之绝,或许,就连兵器谱排名第四的嵩阳铁剑,都赢不了他。
其实今天在茶楼里的剧情,就是为了引出李叔叔离队吧,不然有什么意义呢?
那就和阿飞一起继续冒险吧!
江湖就是如此!
李寻欢的唇角勾起来——其实,九莉是个相当干脆的人,她第一次要离开兴云庄时,也是这样干脆的。
李寻欢道:“早些回去吧……天黑了看不清山路,不好走。”
九莉道:“嗯嗯,那我们走啦!”
李寻欢又道:“等等。”
九莉侧头看他。
李寻欢的袖口里滑出了一柄飞刀……他把飞刀放在了九莉的手心中,道:“飞刀的技巧不要落下。”
虽然一开始他教授九莉飞刀,只是为了让她有个事做……这件事了了,他会继续教授九莉飞刀的。
九莉当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九莉看了看飞刀,只当是另外一件礼物,她点了点头,用那种一惯的语气道:“嗯嗯!”
九莉和阿飞两个人一起相伴朝城外走去了。
李寻欢立在原地……瞧了很久,然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寻欢朝着兴云庄走去的时候,另一个人却想着要逃离兴云庄……这个人就是林仙儿。
第 160 章 30(二更)
***
公孙兰自认为剑术不错,即便她喜欢易.容成各种身份去杀人,但是她最自傲的依旧是她的剑术。
是以她怎么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一招就被挡住了。来人明明没有武器,只是用一只手而已,就抓住了她的剑。公孙兰的动作很快,用另一把短剑刺了过去。
她的剑招如同雷霆一般,直冲着来人的要害而去。但是在他的手挡过来的那一瞬间,公孙兰的剑尖却是冲着九莉而去了。既然他是来救人的,那么她便要杀了她!
在看到剑尖直冲过来的一瞬,九莉已经傻了。你们两个人隔着她打架就算了,拎着她没有放下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她的命?没有武功的人就没有人权了吗?
那人的反应比公孙兰的动作更快。他一脚就将她给踢飞了出去,回身又给了想要偷袭的二娘一下。
公孙兰和二娘倒飞出去,撞破了船舱,跌撞在甲板上。他单手拎着九莉,飞身离开,还扔下了一句,“红鞋子若是不想覆灭,就别碰她。”
她们就只是中了这人一招而已,却已经身受重伤,一时半会都动不了了。她们的内伤最重,还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够养回来,更不要说追上去把人给抢回来了。
闯入,抢人,伤人,再带人走,这一长串的动作也就只是在短短的一霎那。九莉反应过来以后,就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岸上了。那人松开了手,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呵。”那人冷笑了一声,“你的反应也太迟钝了。”
她这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该有的反应!九莉只敢在心里嘟囔,完全不敢说出来。她对着那人行了深深的一礼,“多谢恩公,九莉没齿难忘,必定尽全力以报恩公救命之恩。”
他看着九莉,半晌不说话,在她已经开始有些局促之后,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九莉用真诚的双眼看着他,嘴巴不断地开始吹彩虹屁:“恩公是一个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好人。在这个江湖上,恩公的好心是首屈一指的,等我回去以后,一定要向所有我认识的人宣传恩公的美好品德,我……”
他忍无可忍,喝道:“闭嘴!”之所以知道不是小船,是因为九莉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摇晃。在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发出的轻微响声许久不停,也就证实了她的想法。
是要见她的人在船上,还是她们要坐船去见那个人?上了船的话,很多痕迹都会被抹干净的。想到这一点,九莉已经佛了。
看来是没有人能专门来救她了,例如花满楼陆小凤他们。但是她希望半路可以遇见官府人员,例如神侯府的人,顺手把她给救了。是的,九莉还没有放弃所有的希望。
勇敢清清,绝不放弃,哦耶……个鬼啦。现在耶不出来到_(:з」∠)_。间接性奋起,持续性摆烂的九莉又失去了身上的活力了。
到地方了吗?能躺了吗?身累,心也累。
“哦。”九莉听话地闭上了嘴巴,就好像刚才滔滔不绝的人不是她一样,乖巧得很。
那人看着九莉,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透着满满的疑惑。这孩子这么油嘴滑舌,到底像谁?不管是她亲生爹娘还是那四个养父母,都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突然又想到了陆小凤,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就已经被陆小凤带坏了?
九莉顶着面.具恩公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他到底在看什么,为什么目光这么诡异?难道是因为她刚才吹的彩虹屁太过了,他受不了?
她不想去探寻那个木质面.具下的面孔到底是什么样的,既然他戴了面.具,就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且小说有云,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有人追来了。”面.具人看向九莉背后的方向,而后再次抓住了她的肩膀,“走!”
“哎?!”九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旁边的风景往后退去,而她的脖子承受了很大的。很好,她的脑袋快要掉下去了,救命QAQ。
她不知道追来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她只希望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的脑袋能够完好地待在她的脖子上。
西门吹雪追着踪迹一路追来,在看到了那艘船之后,飞身上船。他看向了被人扶起来的两个女子,冷声问道:“九莉在哪里?”
公孙兰看向西门吹雪,她认出了他的剑。不过她却垂下眼眸,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们不知大侠说的是谁,实在抱歉。”
相比较起公孙兰,二娘的伤势更重。她半倚靠在扶着她的人的身上,脸色煞白,仿佛下一刻便要失去了呼吸一般。
公孙兰还是在乎她的姐妹的,她说道:“大侠,我们当真不认识什么九莉。我的二妹急需大夫,还请大侠自便吧。”
西门吹雪的目光在船上扫了一圈,而后飞身离开了。
二娘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就更加站不住了。她的目光投向公孙兰,眼里满是询问和后怕。
“莫怕。”公孙兰伸手拍了拍二娘的手背,“虽不知那个女人和西门吹雪有什么关系,但既然她已经被那个不知名的人给掳走了,后面的事情便与我们无关了。一定要切记,不管是你还是我,全都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也不认得她,知道了吗?”
二娘点点头,而后想起了什么,缓缓道:“那……她呢?”她被打伤了五脏六腑,每一次的呼吸都是一种痛苦,说话的声音几不可闻。
公孙兰说道:“那人未必是好意,她能不能活着都尚未可知。即便是她活着了,难道还能够为难我们?莫要说要了,快些进去吧,你需要疗伤。”
话是这样说,但实则公孙兰的心中还是暗恨不已。也不知道那个九莉的来历到底是什么,为何会有不知名的武林高手来带她走,并且那个不知名的人还知道她和二娘是红鞋子的人。单凭此,她就知道他绝不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手上定然有什么势力,否则不会知道这个隐秘。
不知名的高手为了九莉威胁她们姐妹,而西门吹雪也紧随其后追上来要人。公孙兰真的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而已,若不是有几分容貌,便是死了都没有知晓。
这样的人,怎的会有好几个高手要来救她呢?公孙兰不明白,也很想要知道这其中的因由到底是什么。但是现在她们的首要是疗伤,否则的话,若是她们的敌人知道了,她们怕是要性命不保。
二娘虚弱地点点头,两人被人扶着进了另外的完好的船舱。
暗处中的西门吹雪微微挑眉,原来如此,是被人带走了。他飞身离开,想要继续追踪,而后便在岸上遇见了疾驰而来的陆小凤和花满楼。
“西门!”看到西门吹雪,陆小凤高兴极了,“你比我们还要快。”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他为了杀一个人能追踪数日,当然也能够为了找一个人而追踪数日。比陆小凤他们快,也是自然的。
花满楼尚未下马,便急急问道:“叶姑娘人呢?”
陆小凤再次问道:“那么是谁掳走了九莉?”
西门吹雪看向已经开始离开这片水域的船,又收回了目光,“两个女子,以姐妹相称。我的人和船上的人打探过了,说是她们的小妹喜欢的男子喜欢叶姑娘,是以她们才对她出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小凤的身上。说到女子和争风吃醋,他想到的第一个人肯定是陆小凤。那个叶姑娘只是一个和江湖无甚牵扯的普通人,此次被人掳走,还是以这个理由,那么肯定就和陆小凤脱不了干系了。
谁让他的红颜知己遍布江湖呢?
陆小凤震惊地用手指着自己,“我喜欢九莉?怎么可能,我们是纯纯的损友,不是那种感情可以玷污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差点就要跳起来了。
且先不说他和九莉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暧.昧——哪怕她的相貌实在是出众,已经是陆小凤所见过的女子中最漂亮的了——还有另一点,她是花满楼喜欢的女子。
单单这一点,陆小凤就永远都不可能会喜欢九莉的。“肯定是那个女子搞错了!”
“即便错了,也是因你而起。”西门吹雪说道。
陆小凤沉默了。以前这种事情只会找上他本人,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他有能耐给解决了。但是现在,牵连到了九莉这个朋友的身上,又害得花满楼如此。
唉……
往日里,花满楼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现在他却是笑不出来了。不过,他还是安慰陆小凤,说道:“那人既然选择带走叶姑娘,想来没有什么恶意。我们继续追下去,一定可以将叶姑娘救回来的。”
陆小凤强笑道:“对,我们两个再加上西门,怎么可能会救不回来一个人呢。”但愿九莉没有遇到危险,能够等到他们去救她。
至于那两个掳走九莉的女子,他以后会找她们算账的。陆小凤是怜香惜玉的,可是现在他真的怜惜不起来。比起她们,九莉才是最无辜的。
三人在这片区域里继续查探,觉得哪怕是找不到那个神秘人的踪迹,也许还是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果不其然,陆小凤发现了这附近曾经有另一艘船停靠过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花满楼的精神一振。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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