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31(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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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的二娘自然听出了九莉语气中的气恼,不过她并不在意。她只是奉命办事,将九莉带去见一个人,如此而已。
不过,二娘的心中却还是觉得这位叶姑娘颇为有趣。
她在醒来以后,自己就告知了她被自己强行带走的事情。她试过了一次逃跑,不过没有跑出去几步就被抓回来了。而后她就不逃跑了,每次吃吃喝喝,再不然就是睡觉,乖觉得很。
二娘想着,若是每一个人质都能够这般听话,那就好了。
九莉要是知道绑架她的人这么想,一定要啐她一口。她哪里是听话,她这是怕死,她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要不是她打不过也逃不掉的话,才不会这么听话呢。
既然打不过也逃不掉,那就摆烂了。目前看来没有生命危险,至于以后的话,嗯,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就有人来救救她了呢?虽然希望渺茫,但还是不要放弃希望,万一见鬼了呢,对吧?
九莉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这马车晃来晃去的,不睡觉要怎么办?坐着头晕。
说到这里她就得嫌弃一下这辆马车的主人了,就算是马车,那也不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豪华,再好看,这马车的平衡能力这么差,也是白瞎。
幕后的人就是为了不被看低才用了这辆马车,要是知道被九莉这么嫌弃,怕是要呕血。
京城甜水巷,汪小哥来找九莉,是为了替董掌柜问问新文是不是应该开始了。可是他却发现屋子里面根本没有人,在屋中看了一圈,而后脸色大变,提起轻功就冲回了合芳书斋。
“你说什么?”董掌柜的脸色阴冷下来,“九莉不见了?怎么回事?”
汪小哥单膝跪在董掌柜的面前,低着头回道:“今日去找叶姑娘,属下就发现她不见了。叶姑娘不是爱出门的性子,属下一番查探,发现她是被人带走了。”
董掌柜想要发火,但却忍住了。之前因为花满楼和陆小凤住进了九莉的隔壁,为了不惊动他们,不让陆小凤发觉九莉身世的特别之处,她就让那些人撤得更远了一些。
后来因为花家的人一直护着,可能也是因为九莉不怎么爱出门,出门也是买东西后就立即回来,所以她的那些人肯定是放松了。这才让人钻了空子,将九莉给掳走了。
“去追,把人给追回来。若是她出了事,你我都别想有个好。”董掌柜面色阴沉如水。
“是!”汪小哥转身离开,调走了许多追踪的好手追出了京城。
只是带走九莉的人也不傻,虽然不认为一个普通的女子背后会有什么江湖势力的牵扯。但是因为她和花满楼陆小凤的关系不错,是以在带走她的时候,也是做了一些掩饰工作的。
再加上汪小哥发现九莉失踪的事情晚了,线索不多,是以想要把人给追回来,的确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从塞北离开前往京城的花满楼,收到了来自花家的信件,信中告知他说九莉被掳走了,去往的方向是江南。
在离开京城的时候,花满楼让花家的人看顾着九莉。比起合芳书斋的人,他们更为在意,所以知道她失踪的时间比汪小哥早。虽然不知道掳走她的人去往的具体方向,但好歹有一个大致的方向。
收到信件的花满楼脸色难看,还透着几分慌张。九莉一个平民女子,怎么可能会惹上什么江湖势力而后被掳走呢?一定是他的缘故,是他连累了她。
陆小凤抓住了花满楼的手臂,“花满楼,冷静下来,现在首要的事情是要将九莉救回来,其余的等日后再说。”
“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她回来。”花满楼闭上眼睛,想要让自己沉下心来,手却将信件给捏皱了。
陆小凤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前往江南。花家就在江南,要找一个人可比在京城容易些。”
他没有说的是,这江南的范围可比京城大,要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也不那么容易。不过陆小凤说的也没有错,花家在江南的实力也是有优势的。
两人快马加鞭赶往江南,一路上,花满楼一直在和花家的人联系,想要随时获取消息。而陆小凤也用飞鸽传书和西门吹雪联络,请他帮忙找人。万梅山庄的消息灵通,也许就找到人了呢。
西门吹雪在收到了陆小凤的来信以后,就吩咐管家找人了。而后他看到管家的脸色有变,对于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他还是有些关心的,于是便开口问了。
管家说道:“这位叶姑娘是《剑客》的写手。”董掌柜是有对外隐瞒晴空的真实身份,但自然是没有瞒着他的。
西门吹雪一听是写出无情剑和有情剑的人,决定即刻起身前往江南。他还没有和她讨教过,她现在不能死。
在马车上摆烂的九莉一直睡觉且期待着有人来救她,要是她知道现在有几方人马全都赶来在救她的路上,大约是要受宠若惊的。
“叶姑娘,我们到了。”马车停了下来,而后传来了二娘的声音。
在马车上躺得人都要傻了的九莉,听见二娘这么说,居然有一种感动的感觉。不容易啊,终于能下车了。这马车她真的是躺得够够的了,再躺下去,人都要傻了。
将近十天了,再有精神的人都要傻了。九莉带着感动的心,爬了起来,准备从马车里下去。
“叶姑娘,还请蒙上眼。”
九莉的动作僵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而后从马车的小柜子里拿出了一条黑布巾,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她给蒙得死死的,保证自己不会看见。
二娘伸手扶着九莉下来,见她这模样,满意地点点头。她可真是最让人省心的人质了。
虽然看不见,但是九莉却感觉到了水汽,好像还听见了水声。她被二娘扶着往前走,踩在木板上的时候,她有一种感觉。
她上船了,还不是小船。
二娘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九莉,想什么呢,一阵一阵的。不过这不关她的事,要见她的人已经等着了。
九莉感觉到照在自己身上的阳光消失了,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也变得安静了些。所以,她这是进船舱了,对吧?
“大姐,人带到了。”二娘将九莉脸上蒙着的黑布巾取了下来。
九莉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她下意识打量着四周,果然是船舱。而在她的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一个灿若朝霞、姿容艳丽的女子。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九莉可能会心里高喊漂亮姐姐贴贴,然后热情地跟人搭讪。但是现在,一来她是被绑架来的,二来这个世界以江湖为主。
她看的那些武侠小说里面的女人都是不可小觑的,又是漂亮的女人。越漂亮也就越危险,眼前这个人这么漂亮,绝对非常危险!!!
那个女子笑了,“叶姑娘怕我?”站在她眼前的女子一看就知道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就连戒备,都能让自己一眼看穿。
这样清澈明朗的女子,怕是从小就过得恣意自在,不识愁滋味。看着可真是让人嫉妒啊,也让人想毁了她。不过她现在还有用,暂且留着。
或者,摧毁她的心智,掌控她的想法,让她为自己所用。这样的容貌,足以令多少自认为英雄豪杰的男子为之折腰啊。只要掌控住了她,不知有多少男子都要听从自己的命令。
九莉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背抵着墙,心里的戒备更甚。如果说刚才她是因为对面的女子可能有危险而戒备,那么现在就是因为感觉到了她的恶意。
那浓烈的恶意,仿佛要将她给吞没了一般。九莉心里的警报彻底拉响,整个人紧绷得如同满弓拉的弦。
救命,她可能要完犊子了。
“我是大娘。”看着九莉的动作,大娘发而笑了。一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再怎么防备又能如何?
大娘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有意思极了,笑出声来。她声比黄莺,清脆悦耳。只是在九莉的耳中,和死亡的号角没有什么不同了。
“为何带我来此处?”九莉不明白,她和江湖没有什么牵扯,怎么偏偏就被红鞋子给盯上了呢?
是的,她认出来眼前的两个女子是谁了,她们就是红鞋子的公孙大娘和二娘。因为她们的鞋子太特别了,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还叫大娘和二娘。要是九莉没有认出来的话,真的就白瞎她那些年看的小说了。
她只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抓她呢?
公孙兰并没有将九莉的戒备放在眼中,二娘也没有。你会在意一只柔弱的小兔子是怎么戒备你的吗?当然不会。所以她们也不会。
公孙兰笑了,笑容如朝霞般灿烂,“我的八妹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不过据说那个男子喜欢你。既然这样,我这个当大姐的总是要帮帮家里的小妹。叶姑娘请宽心,只要那个男子喜欢上我家八妹了,我就会放你回去的。”
“多谢姑娘的宽容,那我就等着回家的那一日了。”她这鬼话说的,就连鬼都不会相信的。九莉根本不相信公孙兰说会放她回去这句话,但是她很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够乱来,否则小命不保。
第 162 章 32(二更)
***
已经折返神水宫的无花的房间里自然是不会有人的。
九莉的潜入就跟方才和镜子接头一样顺利。
“我原以为,佛门中人的房间该简洁一些。”
壁角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让她不至于需要再点个蜡烛,光线太亮到底是有暴露的风险的,现在便恰到好处。
“所以说倘若研读佛经的悟性和人本身的看开与否,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就连风清月白的无花大师都耽于权势富贵,那……”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大约踏月留香的风流盗帅要更有人生觉悟得多。”
九莉一边说一边从无花的衣橱里翻出了一套衣服,之前的见面他完全是伤重躺卧的样子,让她有点难估计他的身量。
现在根据占衣来估计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镜子就算前面在杂物间里的时候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无花的房间,现在总也明白了,更是知道了她为什么要将唯一的一次画面呈现机会,留给看无花与长孙红的互动。
在石林洞府之中,除了石观音,最了解无花的恐怕就是这位了。既然冒名顶替那个毒妇的徒弟,就算是曲无容也恐怕出不去此地,那还不如去装那个最特殊的人。
这个人正是无花。
而要装无花她也必须能够骗得过长孙红。
【你也太冒险了】镜子不由感慨。
“只是不想以后有人谈起来我的时候说的是,啊,这就是那个一出山就被石观音解决了的蠢蛋。”九莉自嘲了句。
镜子刚想再说什么,就看到九莉解下了原本的外袍。
但她的动作还没停下,她把里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后腰位置,还不等人反应过来,便已经抽出袖里的飞刀——
【你!】镜子惊呼了一声。
她陡然反手,刀尖在后腰划出了一道横亘的伤口。
虽然不及无花给自己上的伪装重,却也足够让镜子觉得,这姑娘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一点。
她咬了咬下唇,飞刀收手的片刻间,她的指尖飞快地点过了几个穴位,暂时止住了伤口处的流血。
而后她打开了这房间里的药柜,确认了一番在最近有开口的痕迹的是哪个瓶子后,将它翻了出来。
还不止如此,她用派不上用场的衣服塞上了门缝以后,轻车熟路地在室内点上了熏香。
血腥味,药味和熏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足以冲淡掉她本身的气息,也足以伪装出无花该有的状态。
“倘若之前伪装成那个乐师的时候有这个准备时间,怎么都不该被石观音发现。”因为药粉倒在新伤上,刺痛感让她不由倒抽了口凉气,但已经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她也没有再为自己的失策多抱怨第二句的意思。
“你也别闲着,没有你说的那个启动影象播放的能量,毕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说点更多你知道的无花的习惯总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镜子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他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可能找了个了不得的合作伙伴,一个对自己都狠得下心的人是没什么做不成的。
而好在,她目前看起来还挺正派。
在镜子的絮絮叨叨关于细节的补充中,九莉那双操纵暗器灵活的双手,利用方才从杂物间货架上翻出来的材料,与无花房中原本就有的易容道具,将面具一点点贴在自己的脸上。
对方用易容面貌来试探她,却也让九莉觉得那张面具做的不错,也正是那张易容后的脸的质量,让她越发有把握在这里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无花的备用易容之中还有那么丑的一张脸,也不知道是要派什么用场的。
“就是可惜了头发没法改装,只能当无花直接是为了乔装入龟兹的打扮好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分辨得出是真发还是假发,这一点问题不大。
学习易容之道,让她对五官的把握得敏锐程度高得惊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镜子里借着不算明亮的光线映照出的那张脸稳定了下来,清俊脱尘的五官因为长发在脑后束起,少了几分原本的谪仙气度,反倒有些乍一看的阴沉。
九莉也不可能做到只凭借着从镜子里的一段影象,就将无花的脸模仿到一分不差,但——
现在是夜晚。
灯光模糊的投影也好,夜色原本的暗调也好,都会将这些缺陷掩盖掉。
靴子里的增高和身上多加上的几层衣物,让她的身形拔高,身材也结实起来。
当然她由衷地希望长孙红不要见到情郎就直接抱上来,那她可能没法解释为什么穿这么多。
镜子看她振了振衣袖。
即便后腰有伤在身,身上更是平白多了一层负累,她依然显得仪态风姿都有种天然的风流俊逸。
【你还挺适应的?】
“你羡慕不来的,”九莉唇角微扬,努力让自己身上那种年少恣意的感觉收敛几分,免得让人看出区别来,“这大概叫家学渊源。”
【……】镜子很想说自己并不想有这种家学继承。
甚至他怀疑对方这易容、轻功、撬锁和坑蒙拐骗的伎俩也很有那么点家学的意思。
但她已经将镜子塞到了怀中,充当进一步装扮胸膛轮廓的道具,让镜子继续吐槽也不是,为了不耽误她的计划保持安静也不是。
“走了,去找——先找柳无眉。”
柳无眉在石林洞府中住得距离无花所在的房间不算太远,都是接近石观音住所的核心地带。
九莉小声扣响了房门。
她易容换颜花费的时间不少,此时已然是半夜时分。
但大约是在等着九莉行动,柳无眉打开房门的时候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信号,衣着齐整,还握着一把翡翠色的小剑。
“无……”
“是我。”九莉声音一出柳无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易容成无花是要点本事的,但这位“出自神水宫的水母阴姬亲传弟子”掌握的本事多一些想来不那么奇怪,到底是被派到神水宫外来提升实力的,有几门生存的学问才更有大派弟子的作风。
更何况她此时的风仪气度,也完全不像是个寻常人。
“我长话短说。”九莉小声开口,“一会儿我去找长孙红,你尽管装作巡视正好到能从她的房间到出口的路线上巧遇的样子。”
“好。”柳无眉展颜一笑,“我会见机行事的。”
柳无眉再怎么看起来有过沉不住气的时候,能在石观音手下讨生活的人,观察力绝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她都没在原本就可以说的上是心存防备的情况下,看出眼前的无花并不是本人,九莉又多了一分骗过长孙红的信心。
长孙红确实没有怀疑这个在深夜敲响她房门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无花。
石观音几位倚重的徒弟之中,曲无容冷硬,柳无眉病态,长孙红则看起来有种本不应该有的烂漫。
她梳着两条辫子,一身红衣,腰上缠着一把鞭子,在看清门外的人是谁的时候,眉目间漾起了抑制不住的欢喜。
如果不是她红衣上的血渍让她显得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话,她看起来真像是个豆蔻年华的怀春少女。
“你怎么回来了?”她鼻尖微动,夜风里的熏香和伤药的气息传了过来,又让她卸下了几分戒备。
她果然是想太多了。
能进入石林洞府已经是难上加难,能伪装成无花的样子还找到她这里就更难了。
“别多问了。”九莉模仿着无花的声音开口。
镜子转播出来的只有廖廖几句话,势必是与真正的有些区别的,但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语气急促,俨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就算听起来和平日里有些区别,也并没引起已经自己说服自己的长孙红的怀疑。
“走,用你的鹰船,我们去龟兹。”
“好。”长孙红应声道。“师父那边出了问题?”
“这不是你该问的。”九莉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涉及石观音,长孙红不敢多问。
长期在石观音的阴影之下,她本能先往坏处想了想,也不知道师父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才让无花在此时骤然折返,万一龟兹那边极乐之星的秘密没能到手出岔子了……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脚下带路的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不,不能这么想。
无花从来聪明,他既然紧急赶回要借用鹰船的行进速度,便已经有解决的法子。
她这么一瞎想,也顾不上在出门的时候,柳无眉以要为师父分忧为借口跟上来了。
九莉也终于见到了出地牢之后遇到的那两人口中的,依靠鹰来驱动的船。
这是一艘极其狭长的船。
船底用光滑而坚韧的巨竹搭建了两条细长的滑板,为了减轻船身的重量,船的甲板和船舱,但凡是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大半都是用竹子做成的。
沙漠里哪有竹子,要建造这样的一艘竹船并不容易。
更难的还属驾驭此时伏在甲板上的一群鹰。
随着长孙红解开腰间的长鞭横扫出去,被惊醒的鹰群被她接二连三的落鞭精准地再一次打中,驱赶向了应当飞往的方向。
鹰的爪力足以抓起一只羊,现在数十只鹰一同飞起,爪子的末端用带子连接在竹船的前方,这力道让船滑动起来绰绰有余了。
下一刻,竹船在平滑的沙地上滑了出去。
但还没出两步,便有一道白影破空而来,落在了船尾,为求站稳的足下发力让船身都发出了一阵轻晃。
九莉朝后看去,正看见来不及裹足白纱,一双眼睛星辉璨然的曲无容。
“我也去。”
第 163 章 33(一更)
***
一艘狭窄的竹船上,同时出现了石观音的三位份量不轻的徒弟。
曲无容,柳无眉,长孙红——
九莉觉得纵然是无花亲自在这里,能凑的这么齐整怕也是少有了。
毕竟这三个人之间怎么看都有种相看两相厌的气场。
在曲无容落下的时候,九莉敏锐地察觉到甲板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石观音的压迫居然没能让这些女弟子出现抱团,反而彼此猜疑打压,归根结底还是有些性格因素在,但这不是现在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星月之下的大漠夜晚,只有朔风吹动沙丘的声音是主旋律。
此时的竹船正好是顺风而行,若不是曲无容登船足够快,恐怕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这些半夜被唤醒的飞鹰,在长鞭驱策和鲜肉投喂这一棒子一甜枣的组合下,也得了疾飞的动力,径直从风中穿行而过。
翅膀拍动的声音,竹船底下的两根滑板与沙地之间发出的摩擦之声,拴在飞鹰身上的绳索绷紧又松开发出的声响,以及船上装饰用的摇铃拨动的声响混杂在了一处。
若不是有这些声音的存在,在沙漠里以起码两倍于奔马的速度在行进的竹船,便会如同沙漠之中的一条幽灵船一样。
无怪乎九莉经过的大漠小镇里有鬼船的传言。
长孙红吹了声口哨。
空中飞行的鹰群便训练有素地微微调整了个方向,避开了前方枯木丛生的地带。
石观音的其他徒弟嫉妒长孙红有此等傍身且晋升的技巧,但想到在沙漠之中以竹船和鹰群结合在一起,也是要点本事的。
既要眼力,也需要点胆魄。
九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看向长孙红的目光,顺势留意到曲无容看向她的眼神透露着几分打量。
不过曲无容倒应该不是认出了她的身份,而更像是在思考无花这个莫名的举动中,到底是真在为了自己的母亲着想,还是另有图谋。
免得她看久了有什么其他的发现,九莉干脆掀开了竹船的帘子走了进去,在进去之前,又借着袖口的遮掩,对柳无眉做出了个示意她跟上的手势。
和她猜想的一样,船外不过是竹制的船身配合上飘飞的白纱,船内却很符合石观音在石林洞府之中的奢华装扮。
船舱两侧的窗口悬挂着的宝石珠帘,随着船身被带的时而不太稳定的起伏
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是白天的时候,大约便是日光穿过白纱,又被各色的宝石折射出多彩光辉的模样。
和无花的房间很像的是,此地的夜间照明靠的也是夜明珠,不过不止一颗,层层交叠的辉光将船舱内在竹上作画雕镂的纹样映照清楚,也照亮了船舱之中的卧榻桌椅。
【你打算怎么脱身?】镜子憋了半天怕打断她的演戏,现在总算是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就算镜子不问,柳无眉也要问。
为了让这出戏看起来更真一些,柳无眉晚了一步才进船舱,在进来之前还对着长孙红投了个八成算得上挑衅的眼神。
长孙红可不是个太沉得住气的人。
偏偏“无花”催的着急,平日里她带在身边跟着一起驾驭飞鹰的小童并没来得及跟着,让她就算气得要命也只能原地跳脚。
她很快便听得进了船舱的柳无眉说,“前阵子红姊开着这船经过了半天风的沙漠客栈,拿刀又砍了几个人的手,后来那地方的人便说,纵然是烟雨西湖上的画舫,又或者是月影笼纱的秦淮轻舟,也比不得红姊的这艘鹰舟。”
说到这里,她发出了声轻笑,“瞧他们说的,被红姊砍了手说违心话倒也罢了,怎么还用这些个比喻,师父听到了必然不开心。”
这话里又是添油加醋又是拱火的意味可不要太重。
长孙红咬紧了牙关,暗骂了一声。
可她看不到的是,船舱里的柳无眉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木桌上写着——
“何时跳舟,两人监视,不利。”
她说到半天风的沙漠客栈自然也不是白说的。
那地方倚靠石山而建,沙漠里最容易迷失方向,这处正在石林洞府和龟兹之间的地方自然是个好用来定位的坐标。
长孙红驯养的飞鹰也定点了那处坐标。
人多的地方便能搅浑水了。
九莉也是这么想的。
她学着柳无眉的样子在桌上写,“石山,断舟,抢马。”
而她在口中依然模仿着无花的声音,用着足以让长孙红听清的声音说道,“与其这样比,不如与楚留香的那艘海上船相比,瀚海也是海,能行舟如平地,便是第一流的好船。”
长孙红听无花说起过——
他与楚留香喝过三天三夜的酒,下过五天五夜的棋,也论过七天七夜的佛理。
在无花看来,这世上能称得上是他看中的对手的人不多,显然楚留香就得算一个。
楚留香的船既是船更是他休养生息的家,这一句话里将她这艘竹船与楚留香视为“家”的船相比,从长孙红的角度,是带着几分温存安抚意味的。
曲无容眼见得这位方才还有拔刀冲动的同门师姐妹,直接变成了柔情似水的样子,虽然她冲着空中的飞鹰挥鞭的动作依然果断而狠辣。
她这条鞭子上沾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也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曾经驯服不得的飞禽的血,对这些已然被她驯化的鹰群是有绝对威慑作用的。
挥舞鞭子与美人含笑之间的反差不可谓不大。
于是在船舱之中,镜子又一次惊呆了。
她装扮像也就算了,怎么连解决情感矛盾也这么在行。
九莉却暂时没有这个关心镜子心路历程的时间。
后背的伤口即便上了药也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在她此时蹲下来观察着船舱底板竹子的拼接的时候,那道伤口更是被紧绷着像是要撕裂开。
柳无眉对她的举动心领神会,为了掩盖她摸索时候难免发出的细微动静,她在此时持着杯盏斟茶,发出杯盘碰撞之声,也确实成功模糊掉了九莉用锋锐的飞刀挑开了竹子间捆缚的一道绳索的声响。
竹船在此时沙漠行船因为轻便得到了多少益处,也就有多容易遭到破坏。
柳无眉是个聪明人。
尽管九莉在跟她不算多的相处中总觉得她把聪明用错了地方,但在此时她无疑是个好帮手。
九莉坐回位置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方才的举动缝隙间,用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简单的地图。
论起对大漠的熟悉,九莉再怎么对地图倒背如流,也不如石观音的弟子来的清楚。
鹰舟很快行驶过柳无眉指尖指向的位置,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行进中的鹰舟,速度突然减慢了下来,与柳无眉所估计的位置没有太大区别。
而她从飘飞的帘子看出去,石山已经影影绰绰在眼前了。
山上犬牙交错的嶙峋怪石,在夜晚的月光薄雾下,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诡气氛。仗着眼力不错,九莉也跟着看清了山上一颗颗打入桩的合抱巨木,和巨木之间以铁水浇灌成的壁垒。
简直像是沙漠之中一座堡垒。
可这诚然是一间客栈,还是柳无眉透露出,才被长孙红找茬过的客栈。
这才好!越乱越好!
九莉的眼神一亮。
从受制于石观音到现在距离彻底逃离不过一步之遥,镜子倒是觉得他比九莉还要显得激动得多,她可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初出江湖的小年轻,起码完全没从她的脸上看出,除了眼神变化之外任何的波澜。
只有她垂下的手,掌心悄然对准了方才被她做了手脚的地方。
九莉和柳无眉交换了个眼神。
柳无眉从座位上站起来移动到了窗边。
在鹰舟与石山擦肩而过的下一刻,九莉的内劲蓄势拍出,掌风之下竹木摧折,断裂破碎之声不绝于耳。
长孙红起初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她都没发现的沙中暗石,可在她回身之际便发现——
这分明是人为!
被连绵而强横的一道道掌力拍裂的竹船,顷刻之间原本的内部装饰散落一地,要命的是高速移动状态下的一分两半。
那一半是有备而来——
柳无眉身量不重,九莉更是以接续的掌力将破开的船板从主体上推开。
可另一半的骤然重心不稳,却险些被依然在疾飞、甚至被炸裂的响声激起以至于飞得更快的鹰群直接带翻过去。
长孙红才站稳了身体,就看到曲无容腾空跃起,朝着沙漠客栈的方向掠去。
往那个方向一看她更是脸色骤改。
在这一番惊变里,比曲无容的应对更快一步的无疑便是那始作俑者。
那片脱离了主体的竹板借着依然移动中的势头,改换了方向,顺着石山之间的沙地缓坡快速滑了下去。
与此同时,原本在竹板上的两道身影,全然不需像曲无容一样动作稍有滞涩,足下发力踏空而行,即便此时是一个带着一个,都有种清风托身的轻盈飘逸。
无花!柳无眉!
不对,那不是无花!
长孙红见过那么多次他施展轻功的样子,如何看不出来这人轻功绝顶,甚至带着个人都要比曲无容的速度快,但绝不是无花的轻功路数!
她一刀划开了捆缚飞鹰的绳索,也追了上去。
第 164 章 34(二更)
***
飞鹰在空中发出了一声嘶鸣。
可这群空中的巡猎者,要被长孙红驱使明白、不继续往前飞,而是朝着沙漠客栈的方向,本身便已经要点时间,更何况是空中变向重新加速。
在它们锁定目标俯冲而下之前,九莉已经拎着柳无眉一起,从沙漠里建筑为了防风开得格外窄小的窗里跃了进去。
铁水浇灌的外墙上用白垩写的“馍馍清水,乾床热炕”八个大字也跃入了九莉的眼里。
这几个字可要比任何美味佳肴的招牌在沙漠中都来得诱人,在一望无垠的大沙漠里行走的旅人游侠镖客,最想要的无疑就是一份安稳,可惜今夜的平静似乎是注定要被打破了。
“你的内功恢复得不错。”柳无眉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含糊。
何止是恢复的不错。
柳无眉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偷藏了什么灵丹妙药,这应该不是她感觉有误,在方才九莉拍出的掌风中蕴含的力道,与两人初次交手的时候所感知到的内力修为,明显大有不同。
虽然还不那么与她的招式水平有这匹配的习武年限,但光是看她此时用出的内力作用下的轻功速度,便已可见一斑了。
要是当时她有这样的速度,柳无眉就更没有追上去的把握。
“还行。”落地后她松开了手。“趁乱换身衣服,别伤人。”
夜色之中,一身白色跟当个靶子没什么区别。
客栈内,同那窗子相比也没宽到哪里去的走道一侧便是房间,比起用铁水浇筑得让人望而生畏,与石山诡异契合的外墙,房间的墙就显得破落得多。
九莉听过此处客栈的主人半天风的做派。
这人滴水便要百两银子,是个出了名的敲诈勒索成性的,在房间布置上抠门一些实在正常。
但这也正好方便了她们。
柳无眉不过稍一迟疑便已经慢了九莉一步,眼看着她在足不沾尘的从走廊上经过间,一掌掌拍向了那些紧闭的房门,被击破的门扇又被倒灌进来的夜风吹开,里面的人还来不及骂骂咧咧出声,已经先听到了天上捕猎者的声音。
而九莉轻描淡写地从窗口一跃而出,全然像是一缕清风跳进了下一层故技重施。
有两层客栈住客被惊动造成的连锁反应,足够让整间客栈都混乱起来了。
可等半天风穿好衣服,带上武器,喊上自家看家护院那位有一身蛮力的老颜一起去看情况的时候,这一通乱象的制造者却已经一时之间找不到在哪儿了。
沙漠里敢往这地方住的大多是有点本事在的,否则恐怕早就被半天风掏空了积蓄丢出门去了,哪里还能睡得踏实,现下找不到搞事的那个人,自然要先找老板。
眼见得这群住客离他近的,已经是一副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架势,半天风哆嗦着走到了窗口,却看到了他更不想看到的一幕。
空中明月、寒星、盘旋的飞鹰之下,一个红衣少女踩着石山翻了过来,吹出的哨声口令与飞禽的振翅之声交相呼应。
另一个同行的白衣少女,握着尚未出鞘的长剑,已经翻进了客栈之中。
红衣服的那个……半天风见过。
白衣服的那个能跟对方走在一起,是什么身份也已经不必说了。
天老爷的,他怎么就招惹上这两个明摆着同石观音有莫大联系的人了……
而九莉此时已经同柳无眉在马厩里会合到了一处。
慌乱的住客里也有直接冲着此地而来的,要是命都没有了找半天风退回来高额的住宿费用还有什么意义。
上一次那红衣小姑娘来的时候,一把银色小刀嫌人手脏便剁了别人的手腕,现在还带着那一堆之前被她栓在船上的鹰,更有个看起来身姿曼妙,却白纱覆面,看起来也不是善茬的帮凶。
趁着她们还没注意到此地,早跑为上。
九莉往柳无眉的方向看了眼。
她跟自己一样已经抢了不知道哪位住客的深色衣物与斗篷,一半的脸藏匿在月色照不到的阴影之中,用眉粉勾勒出的眉毛之下,一双柔波含情的眼睛里无端显露出几分阴鸷,唇色依然是一贯的苍白。
不过都是习武之人,这种身体上的柔弱完全不影响她此时翻身上马的利落。
“走!”九莉扯了扯缰绳。
混乱之中马匹也是受惊的状态,压根没人关心她们到底有没有骑了别人的马,为防止商队不好管控,队伍里的马大多是些温顺的,以至于让这两个陌生人坐到背上也只是随着其他人一起朝外。
柳无眉却没跟上来。
九莉回头望去,却看见她转头正在看石山之上的长孙红。
现在可不是耽搁的时候。
长孙红和曲无容又不是傻子,骑马奔逃的多了闹出动静,自然会从客栈转向这边。
她还没来得及再催促一句,便听到柳无眉突然说道,“杀了石观音洞府内的那么多弟子有什么用,又没有个凭证。”
“既然要背叛那就背叛得彻底一点好了,我去取个投名状来。”
“……”九莉有点懵圈。
向来只有她不按常理出牌让别人无语的份,可柳无眉这话里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大。
什么叫做“杀了石观音洞府内的那么多弟子”?
她乔装成无花之后从柳无眉的房间转道去找长孙红,而后去石林洞府出口的时间压根没有多久,柳无眉若之前没有此等准备,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做多少事情。
但看起来她下了不少黑手。
镜子也傻眼了。
他借着传音问道。【你真的要选择跟她一起离开吗?】
【如果她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利用她,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样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带着她只会给你自己添麻烦。】
【更何况,就算石观音的弟子受控于罂粟之毒,死了和活着没有太大区别,可柳无眉视人命如草芥已成习性……】
九莉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原本是打算离开此地之后就跟柳无眉分道扬镳的。
只是丢了个原本就下不去手、让石观音纠结得很的囚犯,就算是要怪责下来,多几个分摊罪责的人石观音总没有这个重罚的必要。
柳无眉想走便走,想回也大可以把罪名都推给她之后回去。
毕竟易容成无花的样子,就连长孙红都不曾分辨出真伪,柳无眉受骗完全说的过去。
九莉在逃离鹰舟的时候选择的不是让两人各走各的,而是拎着她一并走也正是为了给她留下一点转圜的余地——
大可以说成是被胁迫的。
但柳无眉已经完全将局面打乱了。
她斩断了自己的全部退路,所以此时也并不在意九莉对她这抛出来的消息给出什么回复。
火折子照亮了她病态的脸,同样对暗器颇有研究的她指尖轻点,火星便已经溅落在了草棚之中,客栈修建的避风港反倒是让这火星没在风中直接被吹灭,而是烧着马匹的尾巴,将这群躁动不安的生灵更进一步地往外驱赶。
而后,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袖箭,骤然打出了三枚长钉。
长钉狠狠地扎在了三匹马的身上。
马厩本来就已经打开的门现下是被直接撞开了。
那些为了躲火躲箭的奔马涌向的方向正是此时长孙红所在的方向。
九莉尚在从完全失控的马群之中将躲难的人从马蹄之下救出来,一个个丢出马厩,摔骨折也比被踩踏身亡要好得多——
柳无眉已经一鞭抽在了自己的坐骑上,混入了奔腾的马群之中。
她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地仗着自己长居大漠骑术高超,抓着马鞍便斜挂了下来,将自己的身影淹没在了沙地上随着马蹄飞踏扬起的尘土之中。
九莉想不到柳无眉会这么决绝,更想不到她会如此大胆。
长孙红也同样想不到。
她的视线在客栈的窗洞口之间逡巡,马群的异动让她立刻将目光转向了马厩的方向,远远地便与已经换掉了无花的衣服,却依然顶着那张脸的九莉来了个对视。
那确实不是无花。
无花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长孙红越发确认这一点,也就少了三分像是被人挖墙脚的情绪。
但她必须把人抓回去,这人到底是谁她也隐约有了点猜测。
她在思考的时候注意不到,此时正好搜寻了一圈没找到人,从窗口看出来的曲无容却看到,奔马之中一个黑影突然从马匹的侧面翻了上来。
混杂在飞沙之中,一点幽光快如疾电!
那是一道碧绿色的剑光。
九莉在今晚一开始见到柳无眉的时候,她的手里就握着那把翡翠小剑,这武器和九莉的碧绿色飞刀长得有几分相似,剑尖却明显要更尖锐得多。
形似翡翠的小剑实际上却并不是翡翠,就像九莉的飞刀用的也是一种特殊的金属。
曲无容的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这把无声息从近处发难的暗器,以柳无眉的腕力和内功发动,还是长孙红全然没有防备的状态下,绝无打偏的可能,它直直地穿过了长孙红的前额。
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过去,额前的小剑周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一圈青紫的剧毒之色。
下一刻,长孙红倒了下去。
但在最后一口气吞咽下去之前——
她用残存的一点力气吹响了口哨。
第 165 章 35(一更)
***
……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林仙儿第一次感到茫然。
但是九莉已热情地将那精钢镐子塞进她的手里了……那沉甸甸的重量、镐柄木头粗糙的手感,的的确确在提醒她:她没有听错。
而且……
这美貌少女,自然就是从兴云庄逃出来的林仙儿。
大欢喜女菩萨鸠占鹊巢,占了兴云庄的地方,龙啸云被这恶客给吓破了胆子,居然连老婆孩子都不要,逃之夭夭了。
而林仙儿知道,李寻欢一定会回来的。
他自己被污蔑成梅花盗,他不见得多么有兴趣为自己洗涮……但林诗音孤儿寡母无人照料,他却一定会回来。
前有大欢喜女菩萨,后有李寻欢……林仙儿腹背受敌,她若不给自己寻个保护者,就这么坐以待毙,那才真是脑子有问题!而且九莉也扛起了镐子……还是一把金镐子!
林仙儿:“???”
金镐子?金镐子??有没有搞错啊……谁家干活用金镐子啊???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姜九莉居然让她去挖石头!!!
一股无名的怒火,忽然就自林仙儿的心中腾升!
她竟敢——她竟然——
如此侮辱于她!阿飞在看到九莉的动作之后,面色果然立刻变了!
跃动的火光,已在他的面庞上投下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那双充满野性冷漠的瞳孔似乎在一瞬间收缩,就连他紧紧抿起的嘴角,都好似令他周身的气质更加的锋利!
他果然生气了!
林仙儿的心头涌起了一阵喜悦……
这一夜,林仙儿依然是留在沈氏祠堂中度过的。
林仙儿躺在角落的拔步床上过夜,九莉钻进了帐篷,又在帐篷里不断地拍着身边的位置,催促阿飞也进来睡觉。
阿飞却拒绝了。
他虽然很想……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守夜。
他已对林仙儿起了警惕之心……或许,这种警惕心正来源于他那种超乎寻常的野性直觉。
他已感觉到林仙儿对九莉那似有似无的恶意。
林仙儿认为她掩饰得很好,但其实没有……她虽然自诩精通人性,但很多事情,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看得那么清楚。
阿飞在林中踉踉跄跄的奔行着。
他整个人都好似快要燃烧。
冬日的冷风、结着冰晶的干燥寒风就这样吹在他的身上,北方的寒风就好像是刀子一样,可这刀子割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却感觉不到痛苦。
他只觉得焦渴。
他亟待啜饮。
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路,下山时不觉得那路有多长,可此刻上山,这条山路好似在无限的延长延长再延长,令他苦苦的熬刑。
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月亮已升起来了。
阿飞就躺在油布帐篷里。
他赤着身体,就躺在帐篷里的草席卷上,草席卷是粗糙的,干硬的稻草从编织的缝隙中伸出来,就这么扎在他的身体上。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
他甚至连手心都不觉得痛……虽然他的大半个手掌都已被鲜血染红。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好似在因为那种快乐的余韵而抽搐。
九莉就在他的怀里。
九莉就在他的怀里,她枕着他的一只胳膊,长而柔软的头发打成了一个窝儿,就这样垂落在他的心口上,带起一阵奇异的瘙痒感觉。
他明明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但居然能被她的头发刺激到再次紧张起来。
火焰倒映在他的双眼之中。
不是火塘中的火,而是握在人手中的、火把中的火。
火把一个个在黑夜中亮起来了……陡然之间,这幽深、寂静的山林中就充满了人!
人!人!人!
少林寺的那心眉和尚在、他手下的五个灰袍武僧在、林仙儿在……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都在。
心眉和尚双手合十,手持佛珠,颂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阿飞却立刻就挡在了九莉的身前——这和尚的慈悲,他们之前就已瞧得很清楚了!
心眉和尚面色不变,却也不同九莉和阿飞寒暄一二,只是淡淡道:“林檀越,你说你在这里发现了梅花盗的赃物……可是真的?”
林仙儿躲在很多人身后,只露出了半面身子,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阿飞的脸上显现出了一种混杂着痛苦的表情,手背上绷起了青筋,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摇摇晃晃地把九莉横抱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带着她走进了祠堂里。
他们一起钻进了他们的秘密空间里。
然后,这秘密空间里立刻传出了很多很杂乱、很慌张的声音。
“九莉……九莉……”
这是一只年轻的小狼正在急切地渴求他的伴侣。
“阿飞……啊!”
这是他的伴侣发出的惊慌声音……她好似有点害怕,但好似又很勇敢,她是不是遭受了什么很难过的事?但她为什么不逃跑呢?
她是不是已被固定住了,所以无法跑开?
这答案或许之后他们自己知道……只有“九州王”沈天君的牌位,正在沉默的见证着一切。
他脖颈侧的青筋在跳动,他那张如花岗岩般的面庞也因为痛苦的忍耐在颤动。
他忽然一把把林仙儿推到河里去了。
然后,他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野兽一样,简直在瞬间逃走,消失在山林里。
林仙儿自冰河中缓缓站起。
那种兴奋的晕红已从她的身上褪去……她盯着阿飞消失的方向,两只眼睛里已迸发出了极其仇恨、极其恶毒的火焰。
她一刻都没有耽搁,伸手捞起衣服穿上,灵活的像只野猫一样……直接蹿下了山。
她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可以用。
这方法,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她本不想用出。
但现在已到了破釜沉舟的时候。
破釜沉舟的时候……
林仙儿年少家贫,粗活累活没少干过,但她的双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沾染过阳春水了。
美人是需要用钱来养的,再美丽的女人,若是天天蹲在河边锤衣裳、把手放在冷水里去洗碗洗衣,那她的双手难免就会变得粗糙、毛孔也被变得粗大。
她的手本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
她说什么?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诶……
当牛做马诶!!!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这里正缺劳动力呢!
虽然说从建模来看,是个非常美丽的小姐姐……但是大家都看到了嗷,当牛做马是她说的,可不是九莉说的!
而且饥荒建家,本来就是大家要一起出力的嘛!
九莉的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点了点头,大声道:“嗯嗯!”
然后立刻回身去问阿飞:“阿飞,我们留下她好不好?”而现在,姜九莉居然要让她去挖石头?挖石头?这不是被卖入矿山的奴仆才要做的事情么?!
可九莉哪里知道她想得这么多呢?
她扛着她的金镐子,高高兴兴地走在前面……又回过头来催促:“仙儿,快走快走!”
林仙儿:“…………”
林仙儿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柔声道:“就来。”
当九莉盯着林仙儿若有所思的时候,林仙儿感到不妙。
当九莉把林仙儿高高举过头顶的时候,林仙儿惊慌失措。
当九莉把林仙儿放下、转头去攻击蜘蛛巢穴时,林仙儿满头问号。
当一群黑色和黄色的蜘蛛就跟开了灵智一样,很有组织地围着她开始咬的时候,林仙儿……林仙儿简直要尖叫出声!
什——什么东西——?!!
是蜘蛛啊!是蜘蛛啊?!是一群蜘蛛在咬她啊!!
而且九莉明明就在旁边,但是这群蜘蛛居然就认准了她开始狂咬……九莉一脸运筹帷幄的站在旁边,掏出长矛来敲蜘蛛。
她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蜘蛛巢穴……啊!有了!
九莉眼前一亮!
林仙儿心里一紧!
九莉忽然一把把林仙儿举过了头顶!
林仙儿:“??!”
等等,干什么?干什么啊?!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九莉已经快乐地跑到了蜘蛛巢穴旁边把她放下,然后……
然后掏出长矛,一矛就敲在蜘蛛巢穴上了!!
黑色的一级蜘蛛和黄色的蜘蛛战士倾巢而出!
九莉不慌不忙,往林仙儿身后一躲。
蜘蛛的仇恨是很容易转移的,它们一碰到林仙儿,立马张牙舞爪地去围攻她,再也不管九莉了。
嘿嘿,计划通!
果然,伟大的领袖都是精通用人之道的……虽然说林仙儿干啥啥不行,但她的体质和九莉不一样啊,她被蜘蛛咬一口又不会掉几十血!
林仙儿,你叫MT!
仇恨拉稳,九莉来啦!
九莉不慌不忙,开始一只一只慢慢打蜘蛛,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被蜘蛛杀掉了。
林仙儿的心中不无得意,只觉得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在帮她。
阿飞:“…………”
阿飞翘起来的嘴角立刻就压下去了。
他环视四周……没瞧见九莉的身影,立刻问道:“她呢?”
林仙儿这才好似如梦初醒般的抬头。
她瞧着阿飞,忽然咬住了嘴唇,有些惊慌地道:“我……我做了饭,可九姑娘不知为何不愿吃,负气走了。飞少爷,我是哪里做错了,惹她不开心了么?”
她的眼眶有些红,似乎刚刚才哭过。
第 166 章 36(二更)
***
这一番惊变任是谁也想不到。
柳无眉那双总让人觉得绵里藏针的眼睛里,神采逐渐暗淡了下去。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毒雾会失效,或者说为什么会持续的时间这样短,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又好像能猜到,师出同门,长孙红饲养的飞鹰也多少会沾染到一些毒素,自然也对她这种只是导致昏迷的药物有些抗性。
因果报应……
如果说这就是她野心勃勃击杀长孙红的报应的话,那她也认了,只不过来的太快了些。
曲无容拔剑动手的时候靠的是本能反应,剑刃在穿过柳无眉的身体的同时也穿过了后面那只死里逃生,又陡然发动袭击的鹰的身体。
有九莉的长鞭牵制,对方在濒死之时的挣扎被束缚又紧跟着被长剑钉死,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啼。
等不再有动静传出,曲无容慢慢地将长剑抽了出来。
眼看着柳无眉的尸体倒在沙地上,曲无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感慨同门师姐妹出来,最后变成了眼前这个局面,还是应该去探寻柳无眉口中所说的,关于她的父母之死和石观音联系的真相。
“先把她们埋了吧,离这里远一点。”
看她有点愣神,九莉又往沙漠客栈的方向看了眼,刚才窝在窗口看戏的人,显然不再像是有生命威胁的样子,越发来了当看客的兴致。
虽然说不定眼前的这一幕场景被传到石观音的耳中,就会是她那个好儿子领着一个徒弟私奔,另外两个徒弟追上来,其中一个被私奔的所杀,杀人的又被飞鹰所杀,最后剩下的一个徒弟和她儿子却没打起来。
再添油加醋一番还不知道被说成什么奇怪的样子。
倘若无花不回来做出个解释的话,可能连他挑唆三位反目,最后跟曲无容远走高飞的传闻都得有了。
至于地牢里少了个人什么的,客栈里的吃瓜群众又没看到“九莉”的本来面目,难保是不是趁乱逃走了,也是说得过去的。
石观音是铁定要头疼了——
九莉却没有继续被人围观的心情。
曲无容没有回答她,但她脚下一动,折回去从石山上抱起了长孙红的尸身,又朝着正在将柳无眉的尸体放到马背上的九莉过来,便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紧跟着又牵来了一匹马。
“走吧。”她淡淡开口。
比起九莉,她对大漠里的环境要清楚得多,比如说此时,要找到一条规避开商路的路线显然就不是什么难事。
从找地方到挖坑,再到将两人下葬,立上一块简陋的墓碑,曲无容都显得有些平静过头,但在墓碑上她刻下时间而没有留下这两人的名字之后,她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茫然。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九莉问道。
掘墓下葬的地方正是沙丘背风面,在曲无容放下代表墓碑的石头之前,她已经找了点枯枝石块把火升了起来,此时她坐在火堆边上看向对方。
或者说是曲无容唯一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
“回石林洞府去。”曲无容回答道。
她也跟着在火堆边上坐下。
在沙漠里能有什么吃的都能将就,九莉懒得从客栈里找吃的,在离开之前割下来一块鹰身上的肉,架在火堆上炙烤。
没有调料,鹰肉显得腥而柴,九莉算是打小没吃几顿差的,但一番缠斗之后能有顿吃的补充消耗,口味实在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她一边把熟肉分了一半递过去,一边摇了摇头。“你不会回去。”
九莉这话说的很笃定,曲无容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如果你打算回去的话,着实没有必要把柳无眉和长孙红埋在这里。以你的本事,要把这两人的尸身送回石林洞府并非是件难事,有长孙红身上的小剑和柳无眉的伤口作证,再有半天风的客栈那么多双眼睛作证,你要撇清干系并不难,可你孤身一人回去,却要难解释得多了。”
曲无容神情怔怔。
九莉说的确实不错。
如果她还想着回去的话,她早该跟这个引发一切的姑娘分道扬镳,而不是在此时围着火堆和平共处。
柳无眉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不提,但毋庸置疑的是,这话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刺,倘若此事是真,这也说不准是石观音心里的一根刺,一根她可能随时会反水的刺。
“而且不瞒你说,”九莉又开口说道,“就算你想回去,恐怕也回去不了了。”
曲无容依然沉默,在石观音身边听命多年,以她的脾性自然是能少说则少说,总归不会出错。
于是此时她明明想问的是为何这么说,却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这簇驱寒的火烧的更旺了些。
“柳无眉说,她杀了不少洞府中的弟子。”
九莉说到这句话的着重又注意了下曲无容,看她虽然不言却无声透露出毫不知情的眼神,九莉盘算了下时间差,有了些别的想法。“我原本以为她是直接动手的,但是你当时追了出来,应该只是留意到我们出来的动静,而不是洞府中出了什么状况。”
“不错。”曲无容回答道。
“柳无眉要在你在外面的情况下,杀人却无一丝动静的可能性太小了,或许她所说的杀人,不是毒就是火,而且发生在我们离开之后。”九莉继续说道,“你在这样的情况下回去,且不提她留下的陷阱会不会还在生效,石观音在盛怒之中,是否会给你这个解释的机会。”
是毒的话,九莉不知道曲无容的水平,或许能解决。
是火的话,只是烧的洞府之中也同样不足为惧。
但如果是石林洞府之中的那一片罂粟花海被点燃,九莉虽然此前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毒物,却下意识地觉得不太妙。
而只是死了一两个人,以石观音那种唯我独尊的性格,也不过是少了个打手而已,可死了一屋子,那就是明摆着在打她的脸了,曲无容有看护不力的罪责在,只有她一个回去覆命,恐怕得不到好下场。
她确实感念石观音的教养之恩,却并非是个不懂得变通的愚忠之人。
还不等九莉说出她早想说的“你跟我走吧”,曲无容就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你要我跟你回神水宫?”
“不是神水宫。”九莉回答的时候脸色镇定,毫无此刻揭穿自己身份的歉疚感和原本其实该有的危机意识,“神水宫是用来保命的幌子,我现下明明白白地同你说清楚——”
“你若跟着我离开,并没有神水宫这样的保护伞来庇护我们不被石观音发现行踪,更没有一个强如水母阴姬的人能够让石观音心存忌惮,但我手里有些势力的根基,重新发展起来,在所在的地方总归是能与石观音伸过来的爪子相抗衡的,而我还能保证的一点是……”
“我会尽力帮你查清楚你父母的死因,到底是柳无眉的杜撰还是诚然出自石观音之手。”
“如果……”
如果是前者我可以放你自由。
九莉话都在嘴边了又收了回去,因为她很难得地听到曲无容发出了一声轻笑。
打从在龟兹王城遇到她开始,九莉就几乎没有听到她笑过。
简直没有比白色更加适合她的颜色了,就好像冰封雪覆,又好像是永远透着几分寒意的月光,但她突然笑起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柔和。
“你都这么说了,也不怕我一剑刺过来……”
曲无容此时心绪繁杂得很,柳无眉与她一起长大,就这么殒命,她一点也不心痛是不可能的,来路去路都有种被斩断的感觉同样不好受。
眼前这个姑娘明明没有给出什么有力的承诺和乐观的前景,她却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好,我跟你走。”
曲无容的眉峰动了动,“不过,既然要走,我也不想瞒着你。”
“我这张脸,都说师父的弟子里美人多,可我……”
她的指腹在脸侧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揭下了面纱。
这张被完全毁掉的脸,九莉之前借着镜子的投影画面已经见过一次了。
但现在的阴影与火光和越发冷寂的月光,都让它显得越发可怖了起来。
九莉却认认真真地端详过去了她脸上的每一寸沟壑和破败,直到停留在她始终漂亮的一双眼睛上。
“你看我像是以貌取人的样子吗?”
柳无眉和长孙红各有各的漂亮,却都已经埋尸大漠,也迟早变成一抔黄土,她们的师父石观音堪称是人间极致的风情与绝色了,但九莉就算不是在小命遭到威胁的情况下,也未必有这个欣赏的心思。
“美丑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评判,何必当做是自我贬低的一条依据呢。”
“我请你同我一起走,欣赏的是你的心性与实力,我若只是想要面前坐着个美人,让自己多吃两碗饭,大可以在你我之间竖一面镜子,岂不更好?”有了曲无容的应允,九莉放下了大半的心,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不过看了眼手上还没吃完的鹰肉,她又装模作样苦了下脸,“可惜呀,就算现在有镜子在手,吃的是这没滋没味还腥苦的鹰肉,让我多吃我也吃不下。”
“曲姑娘,等回了中原,我一定请你吃顿好的,你说好不好?”
第 167 章 37(一更)
***
九莉猛地抬头看去。
天上飞鹰,地下奔马。
马群在空旷的沙漠上,再怎么冲撞总归也是已经散开大半了,更何况这些马匹跑了就是跑了,柳无眉的飞钉和火烧会让它们畏惧,显然没有反击人类的意思。
可天上的那群不一样。
长孙红一死,那群飞鹰再无制约的力量。
长孙红死前的口哨到底是什么信号,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或许不是让这些平日里被她制约的鹰替她报仇,倘若九莉处在她这个位置上,这最后一道指令必定是对方一定会听从的——
比如说,这或许是个捕猎的信号。
大漠的沙地在月光之下映照出一片银色,奔马继续往前之后,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下柳无眉和她骑着的那匹马,不管鹰群捕猎的目标是柳无眉也好,是她此时的坐骑也好,她都是那个被针对的第一目标。
【走还是救?】镜子觉得自己如果是有头的话,得说一句自己头疼了。
“不走,但不是救她。”
九莉从开始的茫然到现在语气笃定,明显是已经想通了并且下了决定,她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柳无眉不值得救,她杀同门杀长孙红的功利心都太明确了,其实她完全没有做出这样举动的必要,只能说这就是这位石观音高徒的处事手段。”九莉摇了摇头,此人绝无成为同道的可能,“但我必须把鹰群赶走。”
“这是我思虑不周的结果。”
江湖之中没必要有这么高的道德观,可打小接受的三观教育除了来自朱藻,还有一部分来自铁中棠,让她清楚自己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
江湖经验不足并不是她给自己能找的借口。
是她试图逃离的时候利用了柳无眉长孙红,更是将她们引到了此地。
飞鹰失控,首当其冲的是对长孙红下手的柳无眉,可这背后的沙漠客栈里还有不少本不该遭受这无妄之灾的人。
倘若不是她来了一出祸水东引,这群人该享受一个夜晚的好眠的。
“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有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的意思。”九莉给镜子做了保证,“真到了危及生命的时候我跑的一定够快。”
她的轻功水平还是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希望如此吧……】
镜子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应该庆幸,他这个合作对象的脾性看起来越发对他的胃口了——或许等这件事完毕,真可以跟她说说他的其他用法——还是应该担心,要是出点意外,自己可能这次不是被埋在石观音的杂物堆里,而是要被埋在大漠黄沙中。
吃沙子的感觉真的挺难熬的。
鹰群飞扑而下。
这些方才可以拖拽着四人乘坐的竹船在沙地上行驶的生物,力量到底有多强劲已经不需要怀疑了,更何况捕猎状态下露出了尖锐锋利的爪牙。
柳无眉跳下了马,她仰头之间面色里更添了三分苍白,也不知道是这个堪称肆无忌惮的家伙终于有些慌乱了,还是不过是月光投在那张脸上。
她的手中又握住了一把翡翠小剑,另一只手则藏在衣袖中,九莉毫不怀疑她袖中会不会藏匿着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但比柳无眉的动作更快的是一道清光。
曲无容在柳无眉发出那枚小剑命中的时候,便已经从客栈窗口一跃而出,飞鹰的速度快,她的速度也不慢。
空中白影掠过,她手中长剑已抢先与第一只落下的鹰爪撞上,发出了一声有如金属相碰的铿然之声。
有她这么一拦,柳无眉手中的小剑依然以不弱的腕力击出,便不偏不倚地正中目标。
这把小剑能洞穿长孙红前额的骨头,自然也能穿透飞鹰的咽喉。
这只飞扑而来最快的鹰,只继续扑棱了两下翅膀,已经合上了眼睛摔落在地,可同伴的死亡显然并没有让伺机而动的飞禽望而却步。
它们迟疑了片刻便又一次争相而下。
而空中不知道何时已然多了一片毒雾。
曲无容早防着柳无眉对鹰群动手的时候还顺便对她下手,长孙红的死无疑是给她敲响了警钟,
在收剑的动作里,她翻身后撤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正好与那片毒云擦身而过。
但有只陷入毒雾缠绕之中的鹰就没那么好运了,它像是突然喝醉了酒,在空中迷迷瞪瞪地找不到方向,而后一头栽了下来。
不过大约是柳无眉自己也怕发生误伤,她用的并不是致命剧毒。
九莉朝着那边惊鸿一瞥间也看到那只被毒雾所伤的鹰胸腔还在起伏。
第二个同伴着了道,多少还是让这鹰群多了几分顾忌。只不过此时握在九莉手中。
一击得手且是何等熟悉的感觉,让这骤然被捆缚住的飞禽突然乱了方寸,九莉的鞭子用的不太好,可她用悬丝吊着飞刀也姑且可以算是一种另类的鞭子,并不是不能触类旁通的。
从掌心传递到长鞭末梢的力道将这只还尝试挣脱的畜牲牢牢地锁住,狠狠地将它甩到了地上。
“现在是你该分心的时候吗?”九莉皱眉朝曲无容看去。
于是当她继续朝着那两人的方向,更准确的说是躺着长孙红尸体的位置疾掠而去的时候,正好听见曲无容在此时的喘息之机喝问——
“你为何要背叛师父?”
“背叛就是背叛,还需要有理由?你想继续做石观音手下的一条走狗,你大可以继续跟着她。”柳无眉冷笑了声。
她话中的潜台词很明显了,她就是想走,没有再多什么杀人的隐情。
长孙红会为她所杀,也只是这出正大光明的叛逃下的牺牲品而已。
“可……”可我们毕竟是师父养大的。
曲无容还想再说,空中的捕猎者不甘心到手的食物跑了,已经再度袭来。
她明知道自己此时最应该做的是让开此地,任由这些曾经听命于长孙红的猛禽,将眼前这个叛徒撕碎——
但不管是出于曾经的同门情谊也好,还是出于她必须把这个罪人亲自送到师父面前领罚的责任感,她最后的选择都是剑光如虹,一击挡住了对手,一击游龙而回。
剑身被月光映出的冷冽颜色却猝然折来。
这作势要砍断这对爪牙的动作实则是个虚招,真正的雷霆一剑,则在那只鹰来不及高飞而起之前穿心而过。
血液飞溅。柳无眉努力张了张嘴,却只感觉到更多的血腥味在疯狂往外涌。
在她残存的一点清醒中,视线里披着无花伪装的少女,在意识到发生什么、脸色骤然一变后,毫不犹豫地一鞭扫了过来,将她终于明白是什么东西——那只明明中毒倒地却突然暴动的飞鹰——跟她捆在了一起,而后……
曲无容的长剑像是大漠夜间沙上那一点霜白,模糊成一线,穿透了她的身体。
曲无容的白纱上都被溅了一大片。
但她没蒙上的那双眼睛里无论是质疑还是失望都显得格外清明,不带一点血腥气。
只有面纱之下隐约能见到的牙关紧咬带动轮廓变幻,让人能看出她远不如平日里冷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柳无眉一掌拍出,掌风中夹杂着一蓬毒针。
有些落在了面前的鹰身上,坚硬的羽毛和毒针之间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总归是有那么两根扎了进去。
毒针中的毒素扩散,让它翅膀拍击的动作有片刻的迟缓,下一刻,又一把小剑横飞而来夺走了它的性命。
“我不是你,我不能生就一张美貌的面孔还容忍有人将它毁去,不能容忍明明早已成年却还被困大漠不得见江南风光,不能容忍随侍左右还得时刻想些恭维的词。”
“更不能容忍——”
“更不能容忍她将酒后的说心里话都当做是恩赐。”
柳无眉干脆把被压制许久,已然将她心性扭曲的心里话全吐露了个干净,头顶振落下来的黑灰色翎羽在她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也让她眼神中的偏执愈发明显。
事态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她好像突然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又一次抬起长剑,即将迎接下一轮飞扑的曲无容忽然听到,柳无眉这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控诉之后,是她突然转轻,却字字惊雷的话——
“我怎么会像你呢,你的父母死在石观音的手里,却还在此时当你的好徒儿。”
“你说什么?”曲无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远处半天风客栈里,从窗口探出来的人里有不少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自然也听得见柳无眉此时说的话。
这怎么还从石观音的徒弟来找茬,变成了石观音背叛的徒弟来揭露另一个徒弟的血海深仇了?
可那群人可以短暂来一出吃瓜看戏,身处鹰爪威胁之下的曲无容却没有这个分神的权利。
秋水白练的剑光向上挥出,还没有与对手相触已经收了一半的去势。
这些飞鹰纵然被长孙红半驯化,发现猎物呈现出的破绽后的捕猎本能却不会减少半分。
一只居高临下的捕食者便在此时朝着她抓来。
柳无眉眸光冷淡地看着面前失态的曲无容。
对方乐意救她这是对方的选择,她却并不在意连带着曲无容一并解决了,最好还有那客栈里的一堆人,到时候水母阴姬面前她怎么都该是个排的上号的人物。
但一道腥风先一步卷住了这只空中偷袭者的爪子。
那是长孙红的鞭子!
第 168 章 38(二更 )
***
曲无容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教出九莉这种人。
她此时已经摘下了易容伪装,露出那张明明看起来和秋灵素是一个风格的脸,却硬生生歪出了风流浪子的架势。
对她说的等到了中原请她吃顿好的,话中语气居然恍惚被她听出了三分讨姑娘欢心的意味。
“不必叫我曲姑娘。“
“也对,既然是同路人是朋友了,”九莉直接下了定论,“那就叫阿容好啦。”
她拍了拍手,将手上倒腾火堆留下的黑灰痕迹拍落,从客栈里顺出来的衣服被她铺在了沙地上。
纵然是以衣为席以天为被,有嫁衣神功的内功运转也不至于感觉到冷,那身宽大不合身的衣服在这么个躺倒姿势里还有点写意风流的味道。
至于原本塞在衣服里填充身形的,已经被她递给了曲无容。
“你身上有伤。”曲无容没错过她后腰位置垫着的衣物上,带着的血腥味,虽然看起来包扎得不错,也没在淌血。
“小事。”九莉歪过头来看她, “过两天就能好。”
说的挺轻松,不过曲无容猜测,她之前肋骨断折的伤势好的也不慢,是有这个资本这么说的。
回答完这句,九莉又转回去用手指在空中没什么目的地比划着头顶上的星斗。
曲无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对自己格外放心,这种放心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那纯熟糊弄人的“好姐姐”称呼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沙漠的夜风中只听见九莉继续说道,“等出了沙漠之后我们不能在小镇停留,最好是找行路的商人买点食物和水的补给,其实我原本进大漠是因为给人找个东西。”
已经跟曲无容说了她并非是出自神水宫,当然也不可能是跟石观音扯谎时候的理由。
“不过现在看起来东西是找不了了,只能再找机会了,为免给他们惹麻烦,最好也暂时不必再见。”
马连河畔的那个小镇遭不起石观音的打击报复,所以装作不认识是最好的选择,若是有机会下次还能再见。
“兰州最好也不要进,阿容你该比我熟悉那一块,你说我们该从哪里走?”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依然没有回头,所以也看不到曲无容此时正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上已经重新戴起了面纱,并不是九莉说了不在意她就可以继续坦然地呈现在对方面前的,曲无容有自己思考的一套逻辑,她觉得不能当个碍眼的。
曲无容斟酌了一番后回答道,“走定西。”
定西安全。
石观音在那里的人手最少,归根到底还是没什么油水可捞。
曲无容原本很想说,她只会听命和杀人,可她也从和九莉的相处之中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是个乍一看很好相处,甚至光看外表会让人觉得她很柔和的姑娘,但她认准了的道理,倒不会直接给你辩驳回来,却会用一些歪理邪说来插科打诨,总能把人给带到自己的方向上去。
她甚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了,会不会得到的是什么“杀人也是一种学问,所以大可以触类旁通到别的思考上”之类的回答。
那她还不如不扯这话。
她也决定好好观察自己的这个新上司。
虽然没有神水宫的背景在,但正如她的脾性让人觉得与一般的江湖侠女不太一样,她看起来也着实不像是普通环境下长大的,在她背后的江湖势力,或许在大漠中无法与石观音相提并论,但在中原绝不是她所说的“有些势力”而已。
用曲无容带着的一点银子,她们乔装改扮在定西的一间破落客栈里住了下来。
晚上的时候曲无容听见对方出门了一趟,回来得很快也不知道是去做了些什么,但两天后的夜晚她又出去了一趟,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却看见她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可以走了?”曲无容得带着面纱,在特征上委实是鲜明了一点,现在能走,还没遇上石观音的人,她也安心了不少。
“可以了,”九莉颠了颠手中多出来的钱袋,“得亏我进大漠之前,就把这玩意给寄存起来了,现在让人送过来,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同时带来的还有一盒飞刀。
“我家倒也不是什么大门派,但我师父的祖上累世财富,也不容小觑,离家出走之前我按规矩破了八门一阵,也能按规则带走师祖的几支令牌。这令牌落在别人手里不打紧,落在石观音的手里她却一定能看出来历端倪,到时候不光是我会不会遭责罚的问题了……”
她忽然又笑了笑,“不提这个了,阿容,咱们回中原去。”
九莉的师门位居鲁东,正在崂山之中,这一点她没有避讳跟曲无容说了。
反正一来曲无容不太通晓中原武林势力的分布,饶是她勉强有记过一些中原大族大势力,也着实没想起来身居崂山的是谁,二来——
崂山那地方,虽然在九莉还没出生的时候,按照她师父所说的被风九幽那帮人闯进去过,但他后来为图避世,又将外面的阵法和障碍物重新修葺了一番,能闯进去的恐怕是想拦也拦不住的,回去住还是不回去住都没什么所谓。
但九莉不打算回家。
按照她的说法就是,她这一趟出门虽然认识了值得认识的人,比如金灵芝高亚男,比如胡铁花姬冰雁,再比如此时已经跟着她一起行动的曲无容,但她到底是还没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号的,挨了打就回家哭诉实在不成,怎么也得找点武功精进的路子。
所以,她得再晃悠晃悠。
“我现在有些好奇你的师父了。”大约是因为九莉真没什么架子可言,曲无容按照她说的换了身装束后也自在了不少,总不能一直让她唱独角戏,便也开口说道。
九莉穿回了自己惯常喜欢的青色,曲无容则选了一身黑衣斗篷,行走江湖这个打扮的不算少见,尤其是在离开大漠之后。
“那你可能会很失望的。”九莉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有些人年岁长了还是年轻的皮囊,美艳的美艳俊朗的俊朗,有些人就是人到中年发福,只求穿着舒坦游戏人间。若不是要教我这个徒弟,他得做出个示范来,恐怕现在还得带着那身肉。”
“但怎么说呢,三十岁之前和三十岁之后他的享受境界大不相同,五十岁之前和五十岁之后他的人生志趣又不相同,倘若是想听些有意思的东西,那他倒着实是个人物。”
但曲无容觉得她说的恐怕还不止。
过了凤翔府便已经不复大漠气象,她们在一个小城的客栈里歇脚,还不等曲无容拿出九莉从上一个歇脚地的钱庄里取的银两,就看到她将令牌拢在袖中在柜台上敲了敲。
掌柜的权当做没看到,在递给她们房间钥匙的时候,顺手却又将银两塞了回来。
这个身形跟个球一样的掌柜,一出手便能看出是个内家高手,只不过他这跑上跑下气喘如牛,居然也没让南来北往的客人看出来。
等把饭菜送到房里,合上了门他才一脸正色地弯下腰来,“东家。”
九莉指了指边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顺势又给曲无容解释道,“你不必奇怪他为什么管我叫东家而不是少东家,我上面的长辈云游的、出塞的、不问世事的应有尽有,再去说什么少东家反倒是个桎梏了,还不如直接当老大。”
对她这个给人解释的行为,掌柜没有表露出丝毫的诧异,而是问:“不知道东家有什么吩咐?”
“近来江湖上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她打从进了大漠地界就是与世隔绝的状态,距离上一次来这家客栈已经快有两个月了,既然是奔着先在江湖上扬名,再将手里的势力看看如何发挥出作用,九莉得先了解了解情况。
“东家是想先知道近的还是先知道远的?”
“近的如何,远的又如何?”九莉托着下巴,露出了几分兴味。
“若说近的,两日前龟兹大将安得山谋上叛逆,龟兹国王与王妃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离国逃亡,目前已经不知去向。不过我想,东家近期应该没有重返大漠的打算。”掌柜淡定地汇报道。
“自然。”她又不是脑子想不开,想想都知道这估计就是石观音搞出来的事情,为了知道龟兹宝藏来了个迂回作战。
“那便说说远的。”掌柜转了话题,“听闻盗帅楚留香已达京师,给邱小侯爷递了纸条,说要取侯爷家传的九龙杯,铁掌金镖万无敌与白衣神耳英万里也到了,不知这算不算东家所说的有意思的事。”
“算倒是算,”九莉嘴角微扬,“不过我若是他,一定不只取一个九龙杯,京城四宝里的白玉美人正在豪富金伴花家中,单从审美情趣上就比九龙杯来得妙多了,更不用说,也挺符合他下手的背景。可别只偷了个九龙杯卖不了几个钱,回去发现李红袖已把他的家底都给散光了。”
九莉说是这么说,掌柜却听出她语气里没有去京城搅和的意思。
“那便得往南边去了,丐帮帮主任慈过世,由他的养子南宫灵接任帮主之位,不日内将举办接任大典……”
“行了,就去那里吧。”九莉拍了板,“烦劳给我们再准备两身衣服,整理个行囊。”
掌柜的应声退下了,曲无容用完了晚膳也出门回自己的房间。
九莉原本打算在自己人的地盘睡个好觉,然而她刚合上门就听见一个几天不见的声音,声音来自她怀中的镜子。
第 169 章 39(一更)
***
陆小凤本以为是什么敌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却在看到来人之后松了一口气。他往下一倒,躺在了地上,“西门,你作甚吓我?”
他还以为有谁要来杀他了呢,这冲天的杀气,吓人哦。
西门吹雪看着一身狼狈的陆小凤,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人,“花满楼?”
花满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坦然笑道:“是,我是花满楼。西门庄主,失礼了。”
西门吹雪却是看着他,说道:“你很好。”
“是。”花满楼不否认。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花满楼的手,“可惜你不练剑。”
花满楼只是笑笑。
两人对立而站,一人身带杀气,仿佛那血腥气也能够闻得见,一人则是满身的温和,似乎置身在无尽的花海之中。
花满楼和西门吹雪确定,他和他不是一路人。
西门吹雪走向了陆小凤,说道:“你给我的书,我看了。”
一听到这个,陆小凤就来劲儿了。他翻身坐起来,说道:“怎么样?你看完之后有什么感受?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能学那个冷意,杀妻证道这种事情是做不得的,要倒霉的。你看,他最后不就被干掉了吗?我告诉你……你干什么?”
看着已经到了面前的乌鞘剑,陆小凤一个后空翻就倒退出去好一段距离。
西门吹雪冷声道:“你在看热闹。”他和陆小凤认识多年,难道还能不知道他的本意吗?呵。
花满楼默默地转身,当做自己不知道。反正西门庄主也不会真的对陆小凤如何,顶多就是挨顿揍……可能吧。
“喂,花满楼你不要当做没看见啊。”陆小凤正想逃跑呢,就看见转过去的花满楼,气得大喊。
花满楼幽幽道:“我本来就看不见,我是个瞎子啊。”
陆小凤:“……”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对很坦然的花满楼无话可说,真的。
当然现在的陆小凤也没有空想别的了,他得赶紧逃命,西门的剑可不留情的!
花满楼待在原地,即便已经是二月了,塞北的风依旧有些凛冽。他却在这阵风中想起了九莉,嘴角不由得带出了笑意。
在花满楼的心中,九莉是个十分可爱的女子。她因为被大鹅叼了而委屈的时候,很可爱;后来在自己的“撑腰”下,跑出去和大鹅吵架的时候,很可爱;
她买点心糖果回来给甜水巷的孩子们吃的时候,很可爱;写书的时候小小声的碎碎念,很可爱;努力翻墙的时候,很可爱;和陆小凤吵嘴的时候,也很可爱。
正因为花满楼看不见,所以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九莉的容貌,而是她的性格。在他的心中,她无一处不可爱的。
此时的花满楼脸上带着醉人的笑意,恍如百花盛开,而这塞北的风也像是懂得了什么,在此刻温柔了下来。
原本他以为自己只是因为第一次遇见这样可爱且有趣的人,所以才会将自己的心神放在她的身上。但是当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了,其实自己是动心了的。
他们熟络了以后,他也没有像陆小凤一样直呼的名字,而是一口一个叶姑娘,原是下意识怕自己唐突了她。
那一刻,花满楼想要抛下陆小凤,不陪他去塞北了,而是回京城去。但是下一刻,他就清醒了。
九莉是一个不喜欢江湖且不涉及江湖的人,他若是自顾自地将她扯进江湖的浑水中,对她未必是好事。更何况……
花满楼苦笑,这份心意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一人的事情,叶姑娘尚且不知道。更何况自己的心意说不定给她带来的只有困扰。方才在那机关陷阱之中,他想的是,若是自己能够再见她一面就好了。只要见一面,他就足矣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满楼的笑容苦了,这风仿佛也苦了起来。
“西门,我错了,真的!”陆小凤抱头鼠窜。
他错了,但是他下次还敢。虽然被西门追杀挺惨的,但是看到他变脸也值得了。陆小凤毫不怕死地想着。
西门吹雪充耳不闻,继续用他的乌鞘剑追着陆小凤跑。
等到陆小凤再次回到花满楼的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一身的狼狈了。若说刚才的狼狈只是衣裳脏了,又带了些土和血,现在的狼狈就更为凄惨了。他身上的衣裳都成了破布条,一缕一缕的,脸上有两道血痕,左右脸各一道,十分对称。
最重要的是,他的右边胡子被刮掉了一半。陆小凤心疼坏了,跳着脚骂西门不厚道,对朋友下这么重的手。
听着陆小凤的碎碎念后回过神来的花满楼长长地叹了一声。
陆小凤说道:“你也觉得西门很过分,对不对?”
“我只是在可惜。”按照规矩,管家应当在西门吹雪打开书的那一刻退下,不应当打扰庄主看书。可是出于那种挠心挠肝的好奇心,再加上悍不畏死的决心,他留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调动了体内所有的内力调整了气息,让自己的存在变得稀薄起来。虽然管家知道庄主还是会知道他就在此处,但是无妨,他假装庄主不知道就行了。
管家这不怕死的非要留下来的精神是因为他知道《剑客》这本书,他不仅知道,他还看过。合芳书斋虽然明面上不是万梅山庄的产业,但实际上却还是属于万梅山庄的。只是西门吹雪向来不在意这些,都是管家打理,是以西门吹雪自己不知道罢了。
虽然管家已然五十出头,看起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但其实他本人是一个喜欢看话本的人。因着这层关系,所以合芳书斋的新书都会送过来。
这一次大火的《剑客》当然也不例外,毕竟是董掌柜大力推荐的新书,管家当然要看。他看的时候也跟寻常的读者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于因为山庄里的这位也是个冰冷且只看重剑的性子,他的代入感就更多了几分。
管家一开始看得很是欣慰,因为书里的冷意遇上了他命定中的人,成亲生子了。这在他家庄主身上,简直就是不可能的。现实里不可能,他还不能在书里看一看吗?
也正是因此,管家的心情是随着书里的剧情起起伏伏的。看到了冷意杀妻证道的时候,他皱眉;看到了秀秀还活着,他笑了;看到秀秀杀夫正道,他沉默了。
陆小凤疑惑,“可惜什么?”
“可惜我看不见。”花满楼又叹了一声,“不能看见陆小凤现在的模样。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叹着气,还摇着头,做足了可惜的模样。
陆小凤:“……”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花满楼对他扎的刀一点不比西门的轻,因为他是扎在了自己的心上!好造孽,为什么他的朋友全都是损友呢?
认真思考的陆小凤没有反思一下他自己,明明他自己经常就是最损的那一个。
另一边,九莉躺在马车上叹气。
她以为自己要走的路就是好好写书,好好赚钱,然后拿着钱给原身一家报仇。等到报完仇,她就可以好好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了,说不定等她寿终正寝以后,就可以回到爸妈他们的身边了。
这个世界是不是武侠世界,跟她的关系不太大,毕竟武侠世界也有普通生活的小老百姓啊。
可是,她这个小老百姓为什么会在自己家被掳走?她还半点没有察觉,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摇晃的马车上了。就算是这辆马车再怎么豪华,堪比以前的劳斯莱斯啥的,也抚平不了她的郁闷。
“唉。”九莉又叹了一声。
“叶姑娘,你醒了。”马车外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你可是饿了?”
“不饿不渴,困。”九莉翻白眼。就是外面那个女人告诉她,自己被她带走了,要去见一个人。
什么带走,明明就是掳走。可恶,要不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苟着小命最重要,一定要骂人的。
这该死的江湖人,知不知道随随便便把别人从家里带走,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啊!
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演技,所以九莉是半垂着眼眸说话的。双手紧扣,眼眸半垂,身子微微颤抖,怎么看都是一个胆小且懦弱的女子。
九莉的心里面想着,这个时候的红鞋子的老八到底是上官飞燕还是薛冰。如果是上官飞燕的话,那么公孙兰说的男子就是花满楼。如果是薛冰的话,那么说的自然是陆小凤。
她当然知道他们都不喜欢她,确切来说,他们的喜欢是对于朋友的喜欢。所以应当是红鞋子的情报出错了。只是这错的,说不定要搭上她的小命啊。想到这里,九莉的身子又颤抖了一下,看着怕死得很。
公孙兰接到过二娘送来的信,知道九莉很听话,也很配合。再加上对于这种不会武功且怎么看都只会依附男子的女子的轻蔑,她就相信了九莉的说辞。
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有几分好奇,“叶姑娘不想问那个男子是谁?”
九莉连忙摇头,“不。除了我爹,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男子,旁人的喜欢也与我无关,我只想到时候能够回家。”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话说九分真一分假。九莉心想,感恩那些小说教给了我在这种情况下存活的几率。但是如果有人来救她,让她可以感谢一下救命恩人那就更好了。
她怕死,真的QAQ。
公孙兰笑了,走到九莉的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角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满意地笑了。“好好听话,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到时候九莉想要的,是让她满意的。
九莉感觉到了和刚才一样的浓烈的恶意,吓得快哭了。她想起来了,这位公孙大娘的身份多种多样,杀人的方式也多种多样啊。她的毒辣可怕,是江湖人公认的。
“嘭——!”船舱突然被人打破了,一道身影冲了进来,从公孙兰的手中抢过了九莉。
公孙兰的动作也不慢,身上的双剑当即出鞘。剑上系着的红色的缎子,带起了一道红色的锋芒。
她的剑很快,如惊虹掣电一般。可是和她动手的人,动作更快。
第 170 章 40(二更)
***
而后,管家拍桌子叫好。想当初他也是在刀光剑影之中过来的,现如今虽是沉寂了下来,却不代表他心中的热血冷了。他认为这做人讲究的就是忠义二字,也就是因为这个,管家才会从教中隐了,到了这万梅山庄来。
因为教主认为他还是更适合这里,果然,管家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管家认为冷意杀妻证道,哪里配得上忠义二字?他既然杀了人,那么被反杀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者说了,没有本事的人被杀了就被杀了,谁让冷意不如秀秀呢?
虽然有带入感,但其实管家并不认为写手是在影射西门吹雪。因为他也知道九莉的存在,更知道她从小到大都对江湖没什么兴趣,说不定都不知道江湖上有西门吹雪这么个人。既然如此,她自然不可能是影射西门吹雪的。
写书这种事情,巧合也是正常的。管家非常喜欢《剑客》这个故事,甚至还写信去合芳书斋给晴空,大大地夸赞了一番,还询问了她什么时候写下一个故事。
这封信被董掌柜夹在了给九莉看的那堆信件之中,只是九莉看过就算。开坑这种事情,不急不急,急不来的急不来的。
所以,管家才会在看到陆小凤送来的东西居然是《剑客》之后那般惊讶。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家庄主居然要看!
他真的很想知道庄主看了书以后会是什么表情,真的太想知道了。所以,尽管不合规矩,他还是留下来了。
咳咳,喜欢看话本的人,其实大多有一颗热爱热闹的心,管家就是如此。
西门吹雪打开了书,虽然他的表情未曾有丝毫变化,但是在看着他长大的管家眼中,他眼底的情绪还是有变化的。
他先是疑惑,而后平淡。翻书到了一半,不解。看完了第一本,眉心微蹙,便又打开了第二本。
西门吹雪:“!!!”
管家敢用教主的所有头发来发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西门吹雪的眼神闪动。不可思议,自从他七岁学剑之后,就再也没有这般明显的情绪变化了。
西门吹雪看完了书,合上了书,将它放在了桌子上。他握紧了手中的乌鞘剑,眸色沉凝。
半晌之后,西门吹雪抬眼看向管家,“陆小凤现在何处?”
管家说道:“陆大侠和花公子有事要办,如今正在来塞北的路上。”万梅山庄的消息灵通,自然知道陆小凤和花满楼现在何处。
“陆小凤到了以后,告知于我。”
“是,庄主。”
西门吹雪的眼神看向了桌面上摆着的两本《剑客》,心中万般思量,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晴空所为何人?”
正要离去的管家听见西门吹雪的话,很是讶异,愣了一下,而后才回道:“是京城的写手。”
西门吹雪又问道:“其人如何?”
管家死死地压着心中的震惊,垂着眼眸回道:“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有几分才气,靠着写书吃饭。”
庄主怎么会突然关系起一个写手来?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还是因为血缘的牵扯,他居然会问起九莉来?
西门吹雪继续问道:“不会剑?”
管家回答道:“不会。”
“嗯。”西门吹雪不再问了,只是挥手让管家退下。
管家出了书房,而后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他心下叹息,还以为是血缘之间的相互吸引呢,结果庄主还是因为剑才会问起的。不过也是,谁会莫名其妙关心起来一个陌生人呢。
只是管家不知道的是,书房内的西门吹雪握着乌鞘剑,看着桌上的书,心中却是起了要去一趟京城的念头。
能够写出无情剑和有情剑的人,想来对于剑道是有自己的独特见解的。即便不会剑也无碍,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够习武学剑的。西门吹雪认为,自己要上门拜访,和这位写手讨教一二才是。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先和陆小凤“说说话。”
西门吹雪拿出了鹿皮和布巾来擦拭保养他的剑,乌鞘剑的寒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是冰冷了几分。
“阿嚏——!”快马加鞭赶到塞北的陆小凤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花满楼说道:“不会是吃了风,得了风寒了吧?”
“不是。”陆小凤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根据我的经验来看,一定是有人在想我了。”就是不知道是他的哪个红颜知己了。
花满楼却是笑道:“也许是有人在骂你。”
陆小凤浑然不在意,哈哈笑道:“也有可能,谁让我是陆三蛋呢。”
司空摘星喊陆小凤陆三蛋,因为他是个混蛋,还是个穷光蛋,有的时候还是个笨蛋。
花满楼笑了,心下想着若是叶姑娘知道了这个绰号,肯定是要跟着叫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不知此时的叶姑娘在作甚呢?
被花满楼心心念念的叶姑娘在做什么呢?叶姑娘她在睡大觉,因为她实在是累坏了。
虽然说她这两天没有开新坑,没有用她的鹅毛笔写那些快要从纸上飞出去的字,但是她也很累。因为《剑客》大卖,合芳书斋趁着大火的时候推出了精装版的《剑客》。
只要有顾客买一整套精装版的《剑客》,就有可能在书里面抽到来自晴空写手本人的签名。这个消息一经推出,那些有钱的读者们全都疯狂了。
他们守在合芳书斋前,等着书斋开门那一刻就冲进去。有的人运气比较差,买了好几本都没有抽到晴空的签名。但是没有关系,他有钱,多买几本就是了。买多的这些他也不浪费,可以送给一样喜欢《剑客》的读者。
他有钱,任性!直到抽到晴空的签名,他才会满意离去。
那些在书斋门口等着的人,免费得到精装版的《剑客》也很满意,这书后面据说还有番外呢。不亏不亏。
那些凭着运气买一次就抽到签名的,就更不必说了,高兴地在原地蹦跶,而后抱着书跑了。
读者们看着书里面的签名,在心里想着晴空一定是个舒朗大气且随心自在的人。看他的签名,透着飞扬自在呢。
读者们是很开心,大赚特赚的董掌柜也很开心,但是九莉她不开心啊。就算不是所有的书都需要她来签名,但是算下来也不少了。而且为了好看,不让读者觉得白花钱,九莉没有敷衍了事,每一个签名她都写得很认真。
于是九莉累惨了,倒在床上大睡特睡。要不是大通钱庄里面,她的账户里面又多了一笔钱,她一定会哭唧唧的。
然而九莉不知道的是,《剑客》不仅在京城火了,在被那些客商带出京城之后贩卖,也火了。这书火了以后,不仅是那些普通读者看了,连一些江湖人也看了。
他们觉得这书中的冷意和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也太像了吧。自幼学剑,年少成名,从未败绩。为人冰冷,不爱出门,并且仿佛要和剑共度一生,而且练的还是无情剑道。这冷意怎么看,都是和西门吹雪一模一样的啊。
想到有些人在崇拜一个人以后就会用他的一些特点来带入写书,这些江湖人开始悟了。这个晴空八成和那些崇拜西门吹雪的人一样,这才写了这本书。
有意思,他们要继续看下去。
可是看着看着,他们就迷惑了。西门吹雪真的是这样一个会和女子纠纠缠缠的人吗?看着不像啊。不过也是,毕竟是书,只是杜撰虚构的。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其实这些江湖人的心中代入感已经很强了。
虽然他们眼里看到的字是冷意,但进入到他们的脑子里面的时候已经化作了西门吹雪。
等看到了冷意杀妻证道以后,这些带入太深的江湖人已经开始骂人了。秀秀那么好,怎么可以杀了她呢?到了后面,在看到秀秀反杀了冷意之后,心情都舒畅了。
该!西门吹雪这般可恶,为了成全自己的无情剑道就杀了和自己感情甚深且还生有一子的秀秀,实在是可恶。被杀也是活该!
咦?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看书看得有些魔怔了江湖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时半会儿居然没有想出来哪里不对。
塞北,死里逃生的陆小凤狼狈不已地躺在地上,他身旁的花满楼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还是比陆小凤好了些,却也是狼狈的。
“很好,我们还活着。”陆小凤感慨着。“差点以为我们就要死在那个机关里面了。”
花满楼笑了一下,“是啊,我们还活着,真好。”笑完之后,他的神情有些怔然。
陆小凤转头看着花满楼,说道:“花满楼,如果我们没有从那个机关里面逃出来,你最后悔的会是什么?”
花满楼沉默不语。
陆小凤转头望向天空,塞北的天一望无垠,很美,但也很空。“你动心了,我本以为你没有那么动心的。”
虽然花满楼是一个好性子的人,且从不吝于去帮助别人,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好接近实际上也的确是一个好接近的人,但是花满楼的心却没有那么好进去。陆小凤当初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成为了八岁的花满楼的好朋友。
他亲眼看着花满楼如何从失去光明的痛苦之中走出来,放开心胸去热爱一切,一步步成为今天的花满楼。除了花家人,陆小凤是最知道花满楼的辛苦的人。
他一直以为花满楼不会那么轻易动心,却没有想到,短短的京城之行,却让他动心了。
“她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女子。在她的身边会很轻松,很温暖。我不过是个俗人,自然也会心动。”花满楼在心里描绘着九莉的样子,可是他看不见,又不知道她的骨相,根本就无法准确地描绘出来。
他觉得很可惜。
陆小凤说道:“是啊,九莉的确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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