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1 章 12(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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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的骑术很好,驾马的速度已然尽量迅速。
苗人凤运足功劲坚持着没在马上晕过去,直到终于到了客店门口才终于支持不住地松懈了力气险些跌下马去。
九莉及时拉了他一把,让他倒在了自己背上。
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力气把他扶下马,幸好店小二机敏前来帮忙扶着苗人凤进了房间又端了热水和伤药来处理伤口。
苗人凤已经将两枚毒针取出来,然而等他叫店小二替他吸出腿上的毒血,即便许以重酬店小二仍是害怕踌躇不敢答应。
他既不愿,也不可能强逼。
这时一道似水柔和又清泠泠的嗓音自那雪白的帷帽后流泻而出。
“你出去吧。”这话一出,空气顿时静了下来。
叶孤城冷淡的抿了抿唇,将眼底一丝笑意隐了下去。
公孙兰可没叶孤鸿那么傻,她当然听出了九莉是在讽刺她。
她向来是江湖中闻风丧胆的人物,随意一个马甲都杀人无数,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什么时候有人敢这样说过她。
但九莉并不是江湖中人,并不知道这些。
公孙兰只能眯了眯眼,声音虽然依旧温柔,但却暗含了一丝警告:“阮姑娘不知道江湖凶险,要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说出来就成真了吗?”
九莉接着问。
公孙兰原本下意识的想要回答是,在意识到不对之后,磨了磨牙,语气微沉:“若不是今日我心情好,乱说话可是会死人的。”
“心情好?”
此时叶孤鸿接过了话,虽然刚才若有所悟,但下意识的他又情不自禁开始用死人语气模仿西门吹雪:“难道不是你看阮姑娘那张脸好看,下不去手吗?”
这话太过真实。
公孙兰噎了一下,紧紧闭上嘴,决定不再说这件事。
叶孤城始终在九莉身前站着。
他眉眼清冷,只静静站在那儿就能叫人不敢再放肆。
这世上谁敢在白云城主面前放肆呢?即使是公孙兰,在知道叶孤城在此后也不敢太过分。
叶孤城并没有在意她的动作,只是淡淡道:“阮姑娘是我白云城的客人。若是红鞋子想要与阮姑娘过不去,那么便先来过我这一关。”
一个剑客的话必然是言出必行的。
但公孙兰却也是高傲的人。
她在心底掂量着自己与叶孤城的差距,收起剑微微后退了一步。在九莉挑眉时,也识相道:“既然叶城主开口,今夜便卖叶城主一个面子。”
“不过”她话音一转道:“阮姑娘叶城主可得看好了。”
“我今日虽然带不走她,但来日却未必。”
九莉看着一开始要来杀她,结果杀着杀着就开始对着别人放狠话的公孙兰,表情微微顿了顿。
觉得还是把仇恨拉回自己身上。
“你要带走我做什么?”
也想让我送你去坐牢吗?
然而公孙兰却只是意有所指的勾起唇:“这江湖中很多事并不是只有男人和女人可做。”
“阮姑娘生了这张美人皮,可是要当心些。”
她生的好看,连放狠话都带了些妖娆的滋味。
叶孤城剑光微顿,却忽然蓦地冷下了脸,第一次升起了杀气。
九莉有些无言,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扬言要睡她的女人。
很有胆量。
她开口道:“说实话,既然你认识上官飞燕和薛冰,就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九莉的好脾气只针对于她打不过的人,但显然,这世上并没有她打不过的人。就连叶孤城,也只是她好奇对方的道,而非对方与她有一较高下之力。
可惜公孙兰并不知道她话中意思,在放下话之后,她没有在意九莉的警告,只是像来时一样,跳下屋脊飘然离去。
别苑外只剩了三个人。
在公孙兰离开后,叶孤城才收起了剑。微微皱眉道:“那公孙兰为红鞋子首领,恶贯满盈,以熊姥姥的身份杀人无数,一手易容之法更是叫人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才看看向九莉:“她既说要来寻你,便得当心些。”
叶孤鸿也颇有些担心的看着九莉。
“不然我这几日来保护阮姑娘?”
九莉:……
别了,咱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并不明白阮姑娘的意思,叶孤鸿还疑惑着。就见小红马瞪着眼睛看了眼他的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叶孤鸿顿了顿,立马识趣的住了嘴。
九莉看了眼成功解决一出惨剧的小红马,爱抚的摸了摸马头。
转而问:
“叶城主说那公孙大娘杀人无数,恶贯满盈?”
九莉问这话自然有她的打算。
叶孤城虽不知道她为何对这个好奇,还是淡声道:“她喜月圆之夜杀人,死在她手中无辜百姓不下百人。”
既是如此,那便该杀。
九莉心中有了计较,便将公孙兰移到了死亡名单上。
准备如果对方下一次再来,就不再客气。
然而叶孤城却并不知道她的意思,以为九莉听见公孙兰杀人不眨眼后害怕,便顿了顿,难得安慰了句:“阮姑娘放心,你既是我请来的,白云城便不会让客人在住处出事。”
他说的郑重。
九莉也被这种待客之道感染,不由也谨慎了些。
“多谢城主。”
这夜过的很快。
公孙兰在回去后,就看见了在客栈里的青衣道姑。
她身上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往常杀了人后的快意感。
江轻霞不由有些奇怪。
“你没有去杀那九莉?”
除了薛冰,她们都知道大娘今夜是去找那天下第一美人去了。可是罕见的是,大娘今晚却空手而归了。
她回来时的表情很奇怪,似出神又似感慨。
一直到江轻霞出声才回过神来,将双剑放在了柜子上。
“我见到她了。”
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轻霞目光顿了顿:“有人拦着你杀了她?”
大娘是特意挑了一个九莉单独出行的时候,能让她没有得手的原因,似乎也只剩下白云城主中途回来了这个可能。
这世上并没有多少人的武功能超过公孙大娘。
叶孤城就是其中之一。
但公孙兰却握紧了杯子,微微摇了摇头。
她眼中微微出现一丝奇怪的情绪,声音不变道:“叶孤城确实在。但是却是我自己收了剑。”
“她实在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没有见过她的人永远也不会懂这种美貌有多么可怕。”
在江轻霞诧异的目光下,公孙兰抬起头来:“我找到了比杀人更加有趣的事。”
直觉告诉她这时候不应该问出声,但是她实在太好奇了。
公孙兰双眸中闪着异样的色彩。
“所以你不替飞燕报仇了?”江轻霞问。
公孙兰握着茶杯,忽然沉默了下来。
江轻霞懂了。
那位第一美人不仅让大娘放弃了杀她,还叫她生出了别样心思。
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好,但江轻霞却还是忍不住想到,一向注重姐妹情的大娘难道是想与上官飞燕抢女人?
这个猜想叫她脸色变了变。
一时之间心情竟然有些复杂。
薛冰回来时,大堂内的两人还相对无言。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家都这么安静?”
她神色张扬,显然刚从什么地方游玩回来,面上也无多少烦恼。江轻霞收起了面上的表情,在薛冰坐在一旁时,忽然问:“你回神针山庄了?”
薛冰点了点头:“我奶奶生辰快到了,便回去了一趟。怎么了?”
江轻霞犹豫的看了眼公孙兰,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越是这样,越是叫薛冰疑惑。
平常大家都是有话直说的,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奇怪。
还是公孙兰在喝了口水后放下杯子。
“你最近几日好像再没有提过陆小凤?”
她淡淡问。
薛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反应过来后,微微皱了皱眉:“他之前与上官飞燕一起,我提起他做什么?”
这话听着像是女人之间的赌气话。可是由薛冰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对了。
因为她从不是这样沉得住气的人。
公孙兰看出她的色里内敛。抿了抿唇,忽然道:“我怎么记得,好像自从你说遇见了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之后,才不把陆小凤挂在嘴边的。”
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
薛冰是想反驳的。但是她却发现自己这时候莫名有些反驳不出来了。按理来说,陆小凤中.毒.她应该多少有些关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连薛冰自己也说不出来她有多久没有关注过陆小凤了。
反而九莉自己倒是时时关注着。
甚至还知道她跟着叶孤城走了。
这明显不太对。
江轻霞见着不说话的两人,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薛冰也……
上官飞燕,公孙兰,还有薛冰……红鞋子总共八个人,竟然三位都被那位第一美人给迷惑住了。
若是真的,那着实有些可怕。
现在江轻霞只是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并没有这么一回事。
因为公孙兰的问题,薛冰这时候也没有了谈话的兴趣。在抿了抿唇后,就转身回了房间。
大堂内重新又寂静了下来。
公孙兰站起身来,看着窗外月亮,第一次没有在月圆之夜去杀人。
“九莉。”
她喃喃了句,声音莫名有些其他意味。
既有如此美貌,却无自保之力,可真是忍不住叫人心中升起破坏之.欲。那样的美人,要是被拉到泥潭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是公孙兰在看到她第一眼时就想到的问题。
而她——也很期待。
她哼笑了声,.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
九莉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红鞋子正在遭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塑料姐妹危机。
她这一晚睡的很不错。
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和叶孤城比试的期待,九莉也拿出了自己的郑重来,将个人状态调整到了最好。
她在原来世界的时候,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练剑。
这些日子破碎虚空以来,虽然也没有懈怠,但总归没有当初酣畅淋漓了。
距离天亮只有一个时辰,九莉看了眼外面蒙蒙天色,准备在凌晨下雨之前练完剑。于是便提早带着剑出了门。
叶孤城在小院中安排了不少下人。
在九莉走过时,一一低声问好。
“阮姑娘要去哪儿,阿云可以带阮姑娘去。”其中一位婢女见九莉迷路,不由大着胆子上前。
九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后才道:“我想去这别苑中最幽静的地方。”
大约但凡练剑之人都不喜太过热闹,九莉也是这样。
在峨眉山时,她就找的是无人的僻静地方,这小苑中虽然安静,但人却不少。
九莉不想练剑时误伤他人。
婢女不知道阮姑娘的想法,以为她只是喜爱安静。这别苑中倒是有一处无人的地方,只不过平常是不许人进去的。
不过婢女想到阮姑娘是城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带回来的人,外面传言不久之后,阮姑娘就要成为白云城的主母了,那一直不对外人开放的地方,对阮姑娘来说,应该没什么吧?
她这样想着,心中微微定了些。
在九莉看向她时,笑道:“阮姑娘请跟我来。”
那婢女在前面带路,九莉收了剑跟着她走过去。白云城的别苑是典型的南方建筑,穿过九曲回廊之后,便来到了一处桃林。
婢女走到此处就停下了脚步。
微微躬身示意:“前面的地方我不便过去,便劳烦阮姑娘一人了。”
九莉不知道是这处地方有禁忌,只以为是她手头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想到自己临时叫人带她过来,定也是耽误了那姑娘不少时间,于是便也表情柔和了些,微微笑道:“劳烦姑娘。”
婢女脸色红了红,在摇头之后,便不敢再看她,脚步匆忙的离开了。
在那婢女离开后,九莉才抿了抿唇,将小木剑拿出来,进了桃林。
九莉的别苑虽在叶孤城主苑的隔壁,但很少有人知道,两方园子是相通的。
那桃林中设了阵法机关,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破开阵法,来到中间间隔的假山后。为了不至秘密泄露,他们之前的商量秘事的时候都是在假山后的隔间里商谈的。
这一日也是如此。
叶孤城原是邀请了南王商议真假皇帝一事的,近来周围疑云遍布,总叫他有几分多心,怀疑消息是不是泄露出去了。
人此时还没有到。
叶孤城坐在阵后,微微抿了抿手中清茶。
一直到听见机关转动的声音后才淡淡抬起目光。他新收的那位不争气的弟子见到他,腿下一软,立刻收敛了脾气。
“师父。”
南王世子虽只是联络两边的一个工具,对武功要求并不高,但是不知道为何,每次见到叶孤城,他心中都是一颤。
不自觉带了几分惧意。
叶孤城瞥了他一眼,就见他满身香粉气,去了哪里不言而喻,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南王世子不由松了口气,小心坐在了一旁石椅上。
过了会儿,那假山石头又转动了几下,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南王一身正装,却是刚办完事回来,一进来就笑道:
“叶城主,好消息。京城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
“宫内执掌内廷的大太监也已经被我们收买,现在只需再等等,等到时机到了,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换就行。”
也许是刚收到了什么消息,南王进来时十分意气风发。
叶孤城握着剑的手轻轻敲了两下,眉头终究是皱了起来:“王爷可确定是真的万无一失?”
这次是秘事本是容不得一丝疏忽的。
但是在开始前,却已经有人猜到了什么。叶孤城到现在还对那天在马厩旁九莉说的话十分在意。
他声音微沉,看向南王。
“叶城主的意思是?”
南王笑意僵在脸上,面上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些。
“此事难道出了岔子?”
他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叶孤城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因为他这句话,就连南王世子也换上了正色。
“可是那皇帝的人私下里有所察觉?”
叶孤城抿了抿唇,想到九莉的话,还是道:“是不是皇帝的人不知道,但消息却有除了参与计划的人外知道了。”
“那人……如今态度不明。”
“我们不得不谨慎些。”
南王听了这话,面色微微变了变。
“城主此言当真?”
叶孤城默然不语,但这样的态度已然表明了什么。
南王心中思索了一下,忽然道:“此事事关重大,城主可有办法叫那人闭上嘴。”
他指的自然是杀了知道事情的人。
但叶孤城却想的是,九莉一个普通女子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的,背后一定有人操控才是。这时候如果对她动手,难免不会打草惊蛇。
于是他微微摇了摇头,淡声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原本的计划恐怕得延后一些了。”
可是这句话却并不是南王想听的,他已经等了太久了。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好的情况下,如果为了一件杀人就能解决的事叫他停下来,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在与一旁的南王世子互看了眼,交换眼神后,南王道:“城主既然不愿意亲自动手,那不如告诉我知情人的名字,我自会安排人处理。”
“至于计划的事,自然还是按照原来的来。”
距离成功就只差一步,南王现在已经被未来能得到的权利冲昏了头脑,丝毫不复之前的冷静。
叶孤城皱了皱眉,两人意见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随着叶孤城沉默,气氛这时僵.硬.了下来。
南王还想要说什么。
但叶孤城决定是事是不会改变的。
在沉默了会儿后,他只是站起身来淡淡道:“既然王爷手段灵通,那便自己去查吧。”
虽然一起参与了造反。但叶孤城本质上却还是那个白云城主,没有人能够勉强他,更没有人敢勉强一个绝世剑客。
毕竟,天外飞仙并不只是一个传言。
在叶孤城转身离开的时候,南王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愣了愣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叶孤城!”
假山已经合上。南王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摔在地上,显然被这样驳了面子后心中不痛快至极。
世子连忙上前安抚:“这叶孤城就是这样的脾气,父王你也不是不知道。”
“暂且先忍一忍,等到计划成功,我当上皇帝……”
“到时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叶孤城吗?”
这话微微安抚住了南王,他冷哼一声,将心中的不满压了下去。看在自己儿子那张与当今皇上一模一样的脸的份上,心中这才有了些安慰。
两人在这儿计划着查出那个有可能泄密的人除掉。
而这时叶孤城已经离开了假山。
与南王不欢而散,他回主苑的脚步顿了顿,微微一转便来到了前面桃林。
那桃林一向是禁地,从未有人来过,叶孤城有时练剑时便会来这儿。
可是他没想到,在他过来时,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九莉此时一套剑法已经练完,小木剑在手中滑了一下,在看见人时回过头去,就看见了白衣持剑而立的叶孤城。
“叶城主。”
她语气微微有些讶异。
“阮姑娘。”
叶孤城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禁地,之前吩咐过那些下人们一般是不敢过来的。
所以,果然是细作吗?
叶孤城眸光微微顿了顿,刚要想更多,就看见了九莉手中的小木剑。
这是……
他忽然想到刚进来时,九莉就是拿着那把木剑的。
九莉并没有练剑被人偷看的忌讳。
甚至因为之前相约了以剑会友的缘故,九莉在此时见到叶孤城时还是有些惊喜的。
这么多天了,终于能打上一架了。难道叶城主今天来,也是因为手痒了想要比试?
九莉这样想着,抬起了木剑。
在叶孤城看向她时,握剑笑道:“叶城主今日来找我是来比试的吗?”
“正好我也有此意。”
“——如今天气明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开始吧。”
是九莉开口了,得了她这句话店小二立刻千恩万谢地退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九莉素手微抬将帷帽取下了。
宛如珍藏在匣中的绝世明珠光华乍现露出了被云纱遮挡的那张美地惊为天人的清丽面孔,霎时间只觉满室生辉。
见一次比一次更惊艳万分。
九莉看着苗人凤,朱唇轻启,“你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毒,那就由我来帮你。”
从九莉开口苗人凤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直到此刻那个过于不可置信的猜测才终于有了实感。
来不及理清复杂的心绪,苗人凤就冷硬地拒绝。
“不用你来。”
他话说的有些不留情面,却实在是一番好意,不愿挟恩图报,因为若是同为男子这自然理所当然,但男未婚女未嫁……
但他有他的坚持,九莉也有她的坚持。
她一言不发,便径直屈下膝伸手抚上苗人凤的腿,但还不等她下一步动作,苗人凤就抓住了她手腕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并且用上气力将她扶了起来。
却又在察觉她微弱的反抗后怕伤到她立刻松了力,于是最后生性沉默寡言的他只能神情严肃地沉声道,
“你要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本朝男女大防极为严苛,女子的裸足被男子看到都有损名节,更何况是这样亲密的肌肤之亲呢。
“我知道。”
但没想到九莉很快就如此肯定地回答了他,那张清丽出尘的素面上的一双清凌凌的凝水杏眸不闪不避地直直望着苗人凤。
“我早已下了莫大的决心宁愿付出一切代价报此血仇,现在这仇既由你报了,那么我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报你的恩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这世上天经地义的道理,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和血仇之恩呢?便是万死也不辞,这无关男女。”
“难道只因我是个女子,你便要我枉做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九莉的神情和嗓音都是清清淡淡甚至可以说容词文雅的,可当这番话出口时却莫名掷地有声。
她眼底坚定和执着的神采更是熠熠生辉,光彩令人不敢逼视。
淡眉如春山,秋水盈杏眸。
明明人如其名生了一张娇弱如兰的清丽容貌,单薄的脊背却始终挺直地如松似柏,虽是弱女子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这个看起来就是江南的温柔水乡里才能娇养出的大家闺秀,此刻身上竟显现出一种江湖儿女都少有的大义凛然的风骨豪情。
苗人凤一时目眩神迷,为之所慑。
他不禁松开了九莉的手腕,只因他知道此刻他的制止不能再是自以为是的为她好,而是对她的人格和决心的贬低和羞辱。
女子亦有君子风骨,有恩必报。
尽管这仍然不代表他赞同她为报恩选择的牺牲方式,可是他应当尊重她的这份决心。
苗人凤一松手,九莉便再次屈膝蹲下了身。
纵使是这般姿态由她做来却并不显卑微,只觉赏心悦目,在她身上仿佛天生有种金尊玉贵里养出来的仪态气度。
螓首蛾眉,低低垂敛。上官跑了,或者说上官飞燕跑了,她一个人自然是跑不了的,但是还有一个霍天青帮她。
于是霍天青却死了,死在了西门吹雪的剑下。
陆小凤苦笑。
“我来这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阎立本却看向了九莉。
“你这回怎么不救人了?”
“为什么要救?他既然和那个上官飞燕混在一块,就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他还让陆小凤吃亏了。”
“哦?他吃什么亏了?”
“明明是同一个女人,上官飞燕自己的脸可比上官丹凤的脸漂亮不少,单从美色来说,陆小凤岂不是吃亏了?”
鬼女虽然不常笑,但是每次看见陆小凤苦瓜脸,九莉的心情就会变得很不错。
没人问她为什么那么肯定霍天青和上官飞燕有一腿,因为霍天青最后救人的时候的表现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现在,我们可以说了一说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了吧?”
阎立本叹息的看了一眼霍天青的尸体,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当听到陆小凤说,他是被大金鹏王委托来收回当年那三笔被大臣保管的财富的时候,他冷笑一声道。
“当年我等就希望小王子用这份财富复国,但是小王子为人软弱,他只愿意享受,不愿意复国,甚至惧怕复国带来的危险。
明明是他当初说的放弃复国,我何时拒不归还过!
你啊你,陆小凤,你这是被骗了来我这当枪使啊!”
九莉点点头,陆小凤有的时候很聪明,但有的时候确实挺好骗的。
“不过你这次可也染上了大麻烦了。”
阎立本一指地上的霍天青,意味深长道。
“你可知他是谁?
他乃是天禽老人的独子。
昔年天禽老人创立天禽门。当日一双铁掌威震关中的山西雁也得叫他一生师叔,你说你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陆小凤愣住了,他没想到霍天青竟然有这样的来历,果然就如阎立本所说的,他有大麻烦了。
事情搞得稀烂,陆小凤等人显然是不受阎立本欢迎的,唯有一个人,在要走的时候,被阎立本挽留,那就是九莉。
他希望买下九莉的那瓶子蜂蜜,并且倘若九莉有更多,他也愿意高价购买。
毕竟这样的好东西,本就是有市无价的。
九莉没想到自己来一趟还能做一笔买卖,考虑到自己在花满楼那蹭吃蹭喝的,也没有什么收入,她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而阎立本也没有坑她,喜滋滋的打开闻了闻尝了尝,发觉自己的疲惫和虚弱正在快速恢复,他开心的眉眼弯弯,招手让人去拿钱财来,哪有面对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的横眉冷对。
于是九莉来一趟,吃了顿宴席,还拿了一匣子的金子。
西门吹雪离开就不知道哪里去了,而九莉等人则是住在了客栈。
九莉发现这里的客栈非常发达,估计和这个世界到处瞎蹦跶的江湖人士有关。
陆小凤倚在窗户那喝酒,花满楼照旧喝茶并且解释他们来找陆小凤的原因。
关于出现在小楼的上官飞燕和要来抓人的青衣楼杀手。
九莉则是吃着糖葫芦,最初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糖葫芦的山楂普遍太酸了,但是吃得多了却又发现别有风味。
“你真的看见上官飞燕的背后趴了个女鬼?”
听着,听着,陆小凤忍不住了。
“而且还是个没有脸的女鬼哦~”
九莉促狭的对他眨眨眼。
“你和上官飞燕不会有什么过于亲密的进展吧?”
【啧啧,想想一下干柴烈火时,亲吻的美人脸却是个死.人.皮,而且女鬼就在边上死不瞑目的看着,那感觉……】
【真刺激……】
系统慢悠悠的冒个泡,然后九莉的脑中是一人一统嘿嘿嘿的笑声。
“当我什么都没问。”
陆小凤沉默了两秒,跑了。他想要找个地方自闭了。
一直到第二天夜里,九莉才再次看见他。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人。
什么卖花的,卖菜的,卖包子的挑着担子就来了,还有什么乞丐,穷酸秀才,野郎中打扮的人也来了。
一下子,小小的客栈后院像是成了菜市场,热闹的好像这不是夜里而是白天。
但是这些人却来者不善啊。
眼看着陆小凤开口试探说要卖包子,那卖包子的先是说一万两一个,又见不知哪窜出来一只大黄狗,对着他犬吠,这卖包子的竟然扔了个包子打狗。
大黄狗吃了包子,顿时哀叫着在地上打滚,显然是中毒了。
“花满楼,我想下去。”
九莉拽了拽花满楼的袖子,等到花满楼带着她飞身而下,她立刻拿出蜂蜜给大黄狗喂了下去。
大黄狗的总体血量可比人类低多了,所以没一会就补满了。
只是因为那是毒药,所以还间歇性的降血,九莉不停歇的足足喂了一瓶蜂蜜,才把狗子救回来。
大黄狗知道九莉救了自己,眼神湿润的呜咽着,在九莉腿边磨蹭。
那卖包子的阴森森道。
“上好的救命良药,竟然用来救一只狗,薇姑娘倒是菩萨心肠啊。”
“只是这般的菩萨心肠,怎么一个大活人死在你面前你却不愿意出手相救呢?”
另一个卖菜的小贩愤恨道。不知道人还以为九莉杀了他全家呢。
“霍天青是西门吹雪杀的,你们来找我的茬?欺软怕硬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们难不成以为我年纪小就真的好欺负?”
九莉冷淡道。
感受到她周身的阴风,陆小凤头皮一紧。正要说话,那边的院墙外面,又来人了。
“我们当然知道你不好欺负,一个疑似有阴阳眼,还能真气外放伤人于无形的小姑娘,自然不是好欺负的。”
一个穿的老土,还有些秃的老男人走了进来,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会看出这人就是阎立本提起的那个颇有威名的山西雁。
“三年不见,我本以为我们再见会是坐下来喝酒。”(注1)
陆小凤看见故人,叹息道。
“我本也是这么认为。但是可惜,你的朋友杀了不该杀的人。”
“但是他不在这,你们为什么来这?”
“我们找不到他,所以来这。”
山西雁面色严肃道,却忽然转头看向九莉,眼中带着忌惮。
“你笑什么?”
原来此刻,九莉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笑容,因为想要忍着,而显得有些怪异。
这让本就忌惮她的那些人不得不警惕的问一句。
“我们有什么好笑的吗?”
那个卖包子的阴森森道。
“不,没什么好笑的,我没笑。”
九莉迅速收起笑意,她一旦没了笑意,就会显现出鬼女天生的苍白阴郁的脸。
这样奇怪的举动让市井七侠和山西雁不得不去想其中的深意,发现怎么也想不出来后,对于九莉更加的忌惮和警惕。
但其实……
九莉纯粹只是因为他们说话的亚子为忍不住憋笑。
陆小凤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
“但你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山西雁不信。
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确实不知道,一个却以为这是在隐瞒包庇自己的朋友。
于是市井七侠就想着以人数和武力,逼迫陆小凤说出来。
然后砰砰砰砰砰砰砰咚!
八声重响过后,客栈后院的街道上,整整齐齐八个人摔在地上。
鬼女的幽灵妹妹攻击力还是不错的,但是这里是武侠世界,对付那些青衣楼的杀手,或者马行空这样的人还行,对付山西雁这种成名已久的大侠,还是不够看的。
所以市井七侠伤的有些重,倒在地上半晌才踉跄着爬起来,而山西雁则是直接捂着胸口站了起来。
不过他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因为幽灵的攻击更多的是造成严重的内伤。
亲身感受了那无形的攻击,山西雁对九莉更加忌惮。他心知再在这里拖延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了,对着身后的市井七侠道。
“走!”
“吃饭的家伙什都不要了吗?”
九莉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些菜篮、担子和幡布。随后不感兴趣的转头。
随便吧,反正她该睡觉了。
不过刚刚转身她突然想到。
“说起来,我还欠无情一个人情呢!”
陆小凤和花满楼停下脚步,想要看看她要说什么,结果就听到。
“其他王朝的皇室竟然在咱们大宋这隐姓埋名,肯定是不行的吧?
而且钱还藏在大宋,钱生钱的那些钱不也是咱们大宋的吗?
四舍五入,这些钱就都是咱们大宋的啊!”
九莉眼睛亮了亮。
“你们说,如果我把这事告诉无情,这岂不是给他了个天大的功绩?
肯定很快就能升职加薪了吧?!”
宛如明月清辉般皎皎的面容未施粉黛就足够清丽脱俗,雪白玉面更衬地形状姣好的丹唇不点而生的朱色艳艳。
苗人凤却并没有低头去看她。
他抬头目光落在了旁边清理伤口的水盆上的缭绕的朦胧水汽上,却又虚浮着没有落实不知是在逃避什么还是怕显露什么。
只是当感受到温热的柔软轻轻覆上腿上伤口的瞬间。
无人知晓他瞳孔的震颤,耳尖的微红。
以及放在椅子上的骨节根根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地屈起。
店小二再次进来将水盆端走又出去,九莉却仍然站在桌边没有离开,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轻声打破了一室沉默。
“我姓南,单名一个兰字,你叫什么名字?”
是了,从见面到现在这一路太过波折,他们竟还不知彼此的名字如何称呼,而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刻九莉主动报出闺名显然有着某种更为隐晦的含义。
坐在不远处始终一动不动也不肯再看她的身材高瘦的男人闻言放在膝上的手僵了僵,但回答并没有迟疑。
“苗人凤。”
“人中龙凤,好名字。”
当然这毫无疑问也是一个和苗人凤极为相称的名字,九莉先赞了一句,然后微觉紧张地抿了抿被茶水润泽的樱唇,默了一瞬。
而在她沉默的那一瞬,苗人凤的心仿佛也跟着高高提起,这样紧张的心态对他来说当真是久违了,直到九莉终于开口继续问道,
“那你可有婚配?”
“未曾。”
这样的话题一说出口原本室内就略显粘稠的气氛似乎无形中更为暧昧,不说九莉这个大家闺秀害羞,就是苗人凤也觉有些窘迫。
“我救你是为报恩,问心无愧。”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不妙,苗人凤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乱了一瞬,原本提起的心又骤然沉沉下坠,一股巨大的失落向他袭来。
是了,这只是报恩。暮色四合,夕阳带着最后一缕挣扎的余晖完全下沉。
伴随着越发深沉的夜色客店一楼的大堂里食客们喝酒吃饭的喧闹嘈杂的声响渐渐归于沉寂。
小二将大堂里的残局打扫干净,就进了厨房把熬好后温度放凉地刚刚好的药倒在碗里,又从瓦罐里拿了几颗自制的蜜饯。
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上了二楼。
敲响了最里面的那间厢房。
门内没有人应声,但没等多久门就被轻轻打开。
小二就站在门外既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往门内踏上一步,甚至深深低着头不敢抬起,就像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但门内出现的只是一个女子。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他怎能趁人之危,更何况她是身份高贵的官家小姐,他不过是一个江湖莽汉,又怎么相配……
只当这是一场萍水相逢的幻梦罢了。
苗人凤脑海里闪过千头万绪,但就在此时耳边又传来独属于九莉那娇弱、文雅又清泠泠分外动听令人耳目一新的嗓音。
但她却是道,“你看着我。”
她这并非命令,但她的一句话却比这世上最严苛的命令还让人难以抗拒,怎么能有人能忍心让她失望呢?
因此苗人凤再一次与九莉那双过分明亮的杏眸四目相对。
在这间简陋的乡野客店的厢房里,即便是他做梦也想象不到,会遇到这样一个如幻梦般美丽的女子一字一句问他,
“我只有父亲一个亲人,如今已是无家可归,我看你对此事很是在意,那么,苗人凤,你可愿娶九莉为妻?”
苗人凤,你可愿娶九莉为妻……
此后经年,直到垂垂老矣,白发苍苍,苗人凤都不会忘了这一幕,这一句话,而他从头至尾也只会有一个最坚定的回答。
“苗人凤愿娶九莉为妻。”
这一声回答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苗人凤甚至是直到话音落地才反应过来,还不等他为此更加窘迫,就见九莉微微一笑,
“好,从今以后……”
“你就是九莉的夫君,我是苗人凤的妻子了。”
从他们见面,九莉雪白清丽的面庞始终如冰雕雪琢般,神情因为骤然遭逢的变故压抑的巨大悲恸也一直是过分的平静。
清冷地好似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一点人气。
尽管她现下只是唇角露出那么一点轻轻浅浅的笑意,也当真是像冰雪消融时节异花初绽,又似美玉生晕。
原本就盛极的姿容越发光彩无匹,明艳绝伦。
但要苗人凤说,他此刻只觉她樱唇轻吐的温柔话语比之她惊心动魄的美貌更让人怦然心动,跳如擂鼓。
无知无觉间,男人向来严肃的脸上也染上了笑意。
他依然与她对视着。
两人没有再言语,但此时屋内的静谧中流动着某种脉脉的柔情。
苗人凤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此前无牵无挂,肆意江湖的浪子生涯就算完结了,他须得用一生的时间保护面前这个千金小姐。
此后她的快乐和忧愁就是自己的快乐和忧愁。
但这样看似是拘束的枷锁一套上,他竟只有满心欢喜。
那么九莉呢……
此刻她微微垂敛的纤长羽睫遮挡下,眼底也并不是全无心事的。
显然她并不是一个迂腐到只因肌肤之亲就非卿不嫁的女子,她也并不信奉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英雄美人的故事。
可如今一切选择显然都是由她主导的。
她一个官家小姐又有这般绝世姿容又是为什么心甘情愿要下嫁给苗人凤这样一个浪迹江湖的莽汉呢?
第 232 章 13(二更)
***
从钱塘出海口向外行约六十里,就可见大大小小的岛屿数十座,王盘山岛便是其中一座。一艘雕龙画凤的画舫正慢悠悠向着王盘山岛方向而来。
今日海上颇为平静,灿烂的阳光照在蔚蓝的海水上,荡起层层金色的花纹。偶有几只飞鸟从头顶盘旋而过,给这份宁静又添了些许灵动。
九莉却无福欣赏这样的美景,她自一上船,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好像一尊精巧的雕塑,全然没了生气。
“怎的,在为屠龙刀之事烦心?”杨逍倒了杯茶水递到她面前,皱眉道,“不过一把兵器就让你乱了阵脚,日后那刀在你手中只怕也留不住。”
明明还未到王盘山岛,杨逍话里话外却仿佛屠龙刀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可见他这人虽一身文士打扮,内心却傲气霸道得很。
他也确实有自傲的资本,年纪轻轻就掌握明教大半势力,融会百家武学之长在江湖上已罕有敌手,心计谋略更是不输他人。
若非九莉投了他眼缘,只怕千军万马也难请他出手。九莉同他也相处了半个月,自是已摸清了他的脾气,无奈地道:“我不是在想屠龙刀,我就是……有些晕船。”
虽然今日风浪不大,船只也平稳许多,可她还是觉得胸口闷的慌,心头也颇为不安。杨逍听她这么一说,忽地伸手在她内关,合谷,百会三穴按了一下。
九莉没防备他突然出手,惊得‘啊’的叫了一声。也不知是终于将胸中闷气喊出,还是那几个穴道起了作用,九莉当真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以至于见着王盘山岛时,她也没再有恶心想吐之感。
船离岛越近,九莉心中的古怪之感就越中。拧眉想了许久,她忽然面色一变,拉住杨逍的袖子沉声道:“岛上只怕有变,我们要小心了!”
按理说,今日是天鹰教在此举办扬刀大会,说什么也不可能一个客人都没有。就算没有客人,天鹰教自己人也是该有的。
可是现在,王盘山岛的周围竟不见一艘船只停靠,连天鹰教自己的船也没有,这根本与常理不符,只可能是岛上除了什么事。
杨逍眼力更好,远比九莉更早注意到这些古怪之处,心中已暗自戒备。如今听得这丫头提醒,只淡淡会道:“待会儿若是有什么变故,你自己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被人给抓了。”
船很快就靠岸了,岛上一片寂静。除了飞鸟的低鸣,再无半点人声。杨逍扶着九莉下了船,两人均面色凝重地向岛中走去。
绕过一座小小山丘,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就是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死人。其实也不全是死人,起码九莉脚边那人就还有呼吸。
杨逍蹲下身,往那人身上一点,那人便缓缓睁开眼来。只是那眼睛中一片茫然,瞧见九莉时,竟一脸傻笑地伸手来抱她。
“殷……殷素素……素素……”
见他竟敢伸手抱九莉,杨逍面色一寒,右手捏住他手腕向后一折。只听咔嚓声响,那人嚎叫一声,呜呜哭喊道:“疼,疼……师父……疼……”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江湖侠士的气魄,简直同傻子无异。九莉蹙眉看着杨逍,迟疑道:“莫非我们来晚了,殷素素已将那些来王盘山的人都害了?”
“不对,应该不是她。”杨逍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蹲在一个一身佣仆装束的男子身前,伸手往他脉搏上一搭道,“只怕这次天鹰教也是遇上了硬茬子,他们自己人也死伤了不少。”
九莉皱眉四顾,惊讶地发现人堆里竟然有两张熟面孔。她忙奔到两人跟前,伸手探了探她们的鼻息,见两人都还有呼吸,不由松了口气。
“静心师太!静勉师太!”九莉推了推二人胳膊,企图将这两人叫醒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个是峨眉的?”杨逍不紧不慢地跟上,瞧了一眼那两人,淡淡地讽刺道,“原来灭绝老尼对屠龙刀也有兴趣……”
他素来不喜峨眉派灭绝师太行事作风,故而此刻也没有出手救人的意思。九莉也没有开口求他,只伸手在静心静勉的人中位置狠狠掐了下去。
这次赶往王盘山,杨逍就已经对她很是照顾。因怕赶不上扬刀大会,他已不眠不休赶了十天的车。若是此时她再因峨眉的事强迫他出手,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好在并没有多久,其中一位峨眉弟子就慢慢转醒。杨逍见状,闪身避到一旁,没让她们瞧见。他这是担心二人看到九莉同他在一起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刚闪开,他又不禁后悔。他本就想让那丫头离开峨眉,转投明教门下,如今正是天赐良机,他怎么就避开了?
虽是这样想,他到底没有再走过去,而是绕到另一侧皱眉看起了石壁上的一行字。‘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这字写得行云流水,颇具大家风范。杨逍站在字前,竟隐隐约约察觉其中包含了一种精妙绝伦的韵味,一时间便有些发痴,口中喃喃道:“好字!好武功!好意境!”
只不知能写出这般惊才绝艳书法的人,到底是谁?正思索着,忽听九莉站着的地方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莫不是有人还埋伏在人堆里!
他心头一惊,担心那丫头遭了人暗算,不假思索便往她身边奔去。方自站定,就瞧见那两个峨眉弟子中已经醒来的那个正呆呆望着天,嘴巴张大,从喉咙间发出阵阵古怪的笑声。
很显然,这一个……也疯了。
他们到底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竟让王盘山上的这么多江湖人死的死疯的疯。望着静勉,九莉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她尤记这位师太在峨眉山上还提过,这次下山是要给家中姊妹送些好物,没曾想……
“阿……眉?”在那癫狂的笑声中,一丝细如蚊声的询问惊得九莉和杨逍眉心皆是一跳。只见躺在一旁的静心师太已迷迷糊糊睁开眼,疑惑地望着九莉和杨逍。
她……竟然没疯?
说到这,于大夫微微有些不自在地道:
“我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却一直没遇上个合心的徒弟。见你于医术方面还有些天份,便生了让你继承我衣钵的心思……我知道当初不肯同你说实话是我不对,可你不也没对老朽袒露自己的身份吗。如今此处已不可久留,只不知你是否愿认老朽这个师父,一起避祸他处。”
“去去去,老子的院子哪里破了,明明遮风避雨,锅碗瓢盆样样不缺。”古老头也知自家旧院子破烂,可却见不得别人说。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继续打听道:“这次租客是什么人?是断胳膊的,还是眼瞎耳聋的?”
他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古老头家的破院子被这抠抠搜搜的一家人分成了两个半,其中一半数年前租给了一个断腿的怪人。而这另一半,他们都私下嘀咕,只要是个正常人,也绝不会租。
“去你娘的狗臭屁,这次租我家房子的可是个读书人,正常着呢!”明明这才不正常好吧,一个读书人怎么可能租古老头家那院子,那里比……比破庙都不如!
一个瘦弱清秀的年轻人站在荒草没过膝盖的院子里,狠狠打了几个喷嚏。响声雷动,震得屋里摇摇欲坠的窗子彻底离开了原位,掉落在院中。
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正挂在房梁上荡呀荡,见此情景,猴脸一僵,默默从房梁上下来,老实回到年轻人脚边。它可算看出来了,这些东西一不小心可是会要了猴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九莉:生活水平直线下降怎么办?
猴:我可不去卖艺!!!
小猴子使劲拽自己尾巴,发现某人的手依旧纹丝不动,赌气地一屁股坐在木板上,好悬没被冰得跳起来。
它忍不住朝着九莉吱吱乱叫:“我不回山上了,我要让里面那个两脚兽养我!”
九莉瞥了它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蒙叔叔了不养闲猴,你有不会驾车,又不会做饭,一天到晚还要吃那么多东西,养你有什么好处?”
“我……我我好看!”它从前在峨眉时曾听两个弟子讨论哪位师姐妹长得好看,虽不解其意,却牢牢记住了这话。
九莉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将它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凉凉道:“那可真不好意思,在我们这些两脚兽眼里,毛茸茸的东西一般不太好看。”
她从前可没少听猴王说人类没有毛,长得丑,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将这话还回去。蒙邱义在车里将九莉的话全听了去,虽不知小猴子说的是什么,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他伤得太重,常常会觉得困倦,不过片刻又陷入梦乡。
九莉如今习武日久,耳力较从前大有改善,此时听得车内那人呼吸绵长,不禁叹了口气。蒙叔叔这次到底是伤得太重,又在江水中泡了许久,只怕于寿数有碍。
望着天空中渐渐飘落的雪花,九莉轻叹一声,喃喃道:“只希望此次远离中原真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让蒙叔叔好好养伤。刘家的仇……我会一一讨回来的。”
第 233 章 14(一更)
***
“它这是……在向我求饶?”莫声谷看着小猴子,有些不确定地问殷梨亭。
殷梨亭沉吟片刻,道:“不如我们将它交给船家,让船家领着去问问是谁丢的。若是没有人认,咱们就带它回武当。”
这两人虽在江湖上已初具侠名,可内里还是少年心性。此时见这猴子机灵乖巧,便生了喜爱之心,想着带回去给师兄们见识一番也不错。
哪成想,他们还没出门,船老大便寻来了。
“打扰两位少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只是这船上有位客人养的猴子跑了,她怕惊扰了诸位,故而叫我来问问,船上可有人……”
他一抬头,就见莫声谷手里睁着大眼睛滴溜溜望着他的猴子,要说的话突然卡在喉咙,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道:“这猴子……”
“对对对,是我!九莉快来救我,这个人要把猴拐走!”可惜在场的人都听不懂它的话,只以为它是见了生人害怕而已。
莫声谷将它抱在怀里,安抚地抓了抓它的脑袋,道:“这猴子鬼精得很,我同你一起送它回去吧,免得在路上又被它跑了。”
既然对方愿意亲自送去,船老大自是不会反对,领着殷莫二人往船的另一侧走去。
九莉倚窗而坐,嘴唇紧抿,也不知是因为晕船难受,还是在担心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猴子。
这事说来也是巧合,当日她要和纪晓芙下山,便依照约定带了瓜子给猴大。大约是包袱里残存的瓜子香气太过诱猴,猴四家的小崽子竟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跟了上来。
待二人上了船,九莉打开包袱一瞧,那小家伙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装在里面的干粮。好在纪晓芙包里的东西没被它祸害,否则九莉就不是罚它蹲墙角那么简单了。
可就算这样,那家伙也不老实,趁着九莉吐得天昏地暗时,又偷跑了出去。想到待会儿说不定有苦主寻上门,她就不由得头疼。
正想着,门口便传来船老大的喊声:“纪姑娘,我在船上找到了只小猴子,还请您出来认认是不是你们走丢的。”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清丽高挑的少女从里头出来,见船老大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子,其中一个怀里还抱了只小猴子,不由一愣。
“这二位是……”少女声音清脆,脸上也挂着笑,看上去极温柔端庄。殷梨亭见她一双眼睛正柔柔看着自己,不由得红了脸,原本要说的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莫声谷却没想这么多,他将怀里的小猴子提起来晃了晃问:“听说你们丢了一只小猴子,看看是不是它。”
“九莉!九莉!快来救猴,猴要被人杀死了。”小猴子被人提在半空中晃荡,吓得吱吱乱叫。
“谢谢这位少侠,它确实是我们丢的那只。”九莉远远就听到那小家伙的叫声,虽有心教训它一顿,却也担心来人真将它怎样。
一见九莉,原本还吱吱乱叫的猴子忽然静了下来,可怜巴巴望着她,嘴里哼哼唧唧叫了两声。莫名的,殷莫两人觉得这小家伙是在告状。
事实也确实如此。杨逍忽然收了玩笑之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帮你寻屠龙刀,就不会食言。今日先休息,半月之内,我定将你带到王盘山岛上。”
“你这样帮我,又有什么好处?”九莉从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对方这样尽心尽力帮她,要说没有所图,她说什么也不相信。
“好处……我还没想好。”杨逍见她愣住,不由得朗声大笑,“就当我将想要的好处先存你那,有一日我想好了,自然会找你讨要。”
大概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还把好处先存着的人,九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今夜要宿在农家的事,却是定了下来。
“九莉九莉,这两个高高的两脚兽想要捉了猴回家,你快救救猴!”九莉瞧了一眼它身上尚未清理干净的糕点屑,嘴角微微一抽。很明显,这家伙不仅吃了人家的东西,竟然还恶人先告状。
莫声谷见那小猴子到了她面前便极为听话乖巧,便知她所言不假。虽有些不舍,却还是将猴物归原主。
那小猴子一到九莉手中,便顺着她胳膊向上攀爬,直至到了肩膀,才气呼呼搂住她脖颈,背对殷莫二人坐着。
“它这是在生我们的气?”莫声谷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不敢置信地道。
他自觉对这小家伙不错,它偷吃他们的东西都没被赶出去,怎的对方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少年侠客不由得有些为自己委屈。
九莉最是会看人眼色,只一眼便猜到了莫声谷心中所想。她拍了拍坐在肩上那小家伙的背,不好意思地道。
“它这家伙最是顽皮记仇,方才少侠你将它晃了两下,它便不记得之前得了你们吃食的事,只记得你欺负它了。”
听了这话,殷梨亭也回过神来,稀罕地道:“它当真如此聪明,竟还会记仇?”
九莉只点点头,但笑不语。她先前说了那许多话,已经是很不容易。此时船又行了数里,那股翻江倒海的之意再次涌上心头。
她就算舌灿莲花,此时也熄了说话的心思。纪晓芙一直注意着她的脸色,此时见她面色愈白,便对殷莫二人先是道谢,又是抱歉的说了一通才扶着九莉回舱休息。
大约是瞧出了九莉身体不舒服,原先还一副不爱搭理人模样的猴子,此时已老老实实蹲在她头枕旁。将头靠着她的,相互依偎着。
纪晓芙见此,也不忍多说什么,只又问船老大要了热水清粥,打算待九莉舒服些时再给她服下。不过片刻,她们舱门又被敲响,纪晓芙开门一看,竟然是方才来的那两位少侠中的一位。
“我方才见那位姑娘似乎不惯乘船,这里有些药丸子,是家师张真人所配,可固本培元。你……拿去给那位姑娘服下吧。”
殷梨亭见纪晓芙窈窈窕窕地站在门边,一身水蓝色衣衫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不由得面上发热,说话声音便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
纪晓芙本不觉得江湖行走相互赠药有何不妥,但见他清俊的面上隐隐透着紧张,莫名也觉得手里接过的瓷瓶重了许多。
顿了顿,甩掉脑海中奇怪的感觉,纪晓芙柔声谢道:“原来师哥是武当派门下,我乃峨眉弟子纪晓芙。今日之事,真是多谢你二位出手相助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相互道谢推诿许久,纪晓芙才将门慢慢合上。小猴子抱着九莉的脑袋,贴着她耳朵兴奋地吱吱道。
“九莉,有人给你家两脚兽好吃的了!”
比如方才,她明明已经快站不住,却还是第一时间拉开同他的距离。杨逍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这家伙真是迂腐至极。
他本有心改改她的性子,故意不吭声,没想到那丫头对自己也当真是狠得下心,哪怕已经疼得脸色发白也始终咬牙忍着,不肯喊停。
最后到底是他狠不下心,先败下阵来。见她小心翼翼扶着一颗大树坐下,杨逍轻轻一叹,取过水囊走到她跟前:“喝点水吧,前面不远处有座村庄,今晚我们先在那住上一晚,明日早晨再出发。”
九莉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忽又皱眉问道:“若是照我的速度赶路,半个月内是不是……是不是到不了王盘山?”
杨逍听她如此问,不禁挑眉一笑:“我还以为你早就看出殷野王的打算,他肯说得如此痛快,也是看准了我们无法在扬刀大会前赶到。”
其实她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她从前跟着世家大族的公子千金出行,大多是去避暑游玩,哪里需要这样赶路。
只要让主子们路上走得舒坦,晚一些又有何妨。所以殷野王那样的心思,她起初是一点也没猜到,还是这两天隐隐觉得不对,这才回过味来。
“那我们今夜不住那村子,再多赶点路。”九莉握紧水囊,一张樱唇抿紧,神色间自有一种坚毅决绝之色。她忍着疼站起,目光落在一旁正在吃着草料的马匹身上。
那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地调转马头,用屁股对着她。九莉分明听见它一边嚼着草料,一边跟杨逍的那匹马嘟囔:“你听到了吗,那个人又要压榨我们了。我本来还想今晚睡个好觉的。她好笨,这一路夹得我肚子不舒服。”
另一匹马打了个响鼻,头也不抬地道:“怕啥,待会儿等她上马,你就假装没站稳,把她摔出去,这样今晚就不用赶路了。”
“唉,不行。你那主人盯我盯得可紧了,我今天好几次想偷懒不走,都被他一个眼神吓了回来。”
想到杨逍,另一匹马也不敢再乱说话了。虽然这些动物无法与人沟通,却很有眼色,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可以惹。
将这两匹马对话听在耳里的九莉忍不住苦笑,她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世界和以前非常不同。在这里,武功高强有时候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杨逍见她望着那两匹马发愣,忽然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九莉的肩膀。九莉脚下本就不稳,猝不及防被他这一指坏了平衡,整个人又跌坐下去。
她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脸懵地抬头望杨逍,好像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
“你看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今晚赶路?你这样子到了王盘山,只怕不仅没问到有用的信息,还平白送给天鹰教一条命。”
第 234 章 15(二更)
***
概人一辈子见过的猴子,都没有他们今日见到的多。那人目光一瞥,就知这周围大约有近千只猴子,不由得心中一沉。
他虽内力深厚,可是想要以一敌千,也是要吃些苦头的。更何况此处离峨眉弟子活动范围不远,若是泄露了消息,反而给灭绝那个老贼尼提供了杀他的机会。
想到这,他便收敛了气势,拖着九莉慢慢后退。他的耳朵时时刻刻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也紧紧盯着明显发号施令的那只猴子,但凡猴群有异动,他便打算出手。
可惜他不知九莉同这些猴子的渊源,见他不仅没放了它们的朋友,反而拖着九莉后退,猴群立即骚动起来。立在树上的数千只猴子纷纷吱吱叫起,声音又响又杂,仿如将头罩在大钟里敲击,耳朵脑子皆是一麻。
就这一恍神的功夫,他忽觉胸口一痛,那个在他眼里如棉花一般任人揉捏的小丫头,不知何时拔下了头上簪子,狠狠扎在了他胸口。
九莉虽不会武功,可当年逃命之时,蒙邱义也教过她两手防身的招式。其中一招,便是这被人挟持时的反击之术。神针门实在选了个开宗立派的好地方。
已经行到山脚下,本着登门拜访的礼数问题,九莉和王小石都放慢了脚步。
山道被薄冰覆上了一层通透的颜色,一夜踏雪行路,至此时恰好是晨光熹微,北风吹雪也减弱了几分,只有一片片的雪粒砸落下来。
山中的雾气不盛,两侧的林木像是被人刻意抖落过积雪,露出一蓬浓艳的淬了一层水光的深绿色。
九莉拢了下斗篷,伸手摸了摸轻功行来被吹得有些发冷的脸。
“要休息会儿吗?”王小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让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跟他一起行动,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太妥当。
“不必,登山上去说不定还能赶上门派早课。”
习武一道从来都是用进废退。
九莉并不知道王小石师从的自在门正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顶尖的门派,天/衣居士即便任督二脉受损,到底也是韦祖师爷门下弟子,更是精通奇门八卦,教出来的王小石更应该称得上是这年纪数一数二的武道天才。
她还以为她这客栈偶然遇上的少年是此地的平均水平,想着神针门总应该是得更有些派头才对。
毕竟他的名字实在看不出什么大来头。
得收敛一点,不能太浪,九莉暗暗告诉自己。
事发突然,他下意识松手捂住伤。九莉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向另一边跑去。几乎是同时树上那些猴子纷纷将手里的石子,果子朝他丢过去。
这些石子果子的力道不重,可是呼啦啦一片丢来,却也让那人应接不暇。更何况他还受了伤,不一会儿就有几枚石子击中了他的伤口,手腕,甚至是脑袋。
本来瞧着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顷刻间就被这些猴子的石子砸得狼狈不已,倒地不起。那群猴子也没有停手,又砸了好一会儿,见那人真是半点反应也无,这才慢慢停下。
与九莉熟识的猴从树上悠悠闲闲荡下,轻巧落在九莉肩膀,抱着她的脖子吱吱炫耀道:“你看,我厉害吧,这些可都是我的小弟,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只要一点点瓜子就好!”
它说起瓜子,眼睛都亮了不少。其他族群的猴王也都看在瓜子的面上没有揭穿它,而是暗中打量这个据说能听懂它们说话的两脚兽。
见她同其他两脚兽一样,光秃秃的不好看,不由有些怀疑。这样的寻常的两脚兽当真能听懂它们的话?
“猴大,这次真是谢谢你,下次我来时,定会记得带上许多瓜子。”九莉一张口,就打消了它们的质疑。加之又提到了瓜子这个风靡猴群的大杀器,瞬间所有猴王都开始美滋滋畅想那时的美好生活。
猴群散去,那被一堆石子和野果覆盖的人仍旧没有反应。九莉拾起掉落的锄头,小心走近查看。走到那人身边,九莉先用锄头轻轻推了推他露在石头堆外的胳膊,见他没有动弹,胆子终于大了些在他身边蹲下了。
将那人脸上的石子轻轻扫开,九莉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人脸上此刻青一块红一块,还有不少划痕,看上去颇为凄惨。
九莉顿了顿,伸手放在对方鼻尖,发现已经没了呼吸,知道对方大约是真的死透了。心中既松了口气,又说不出的迷惘。
这人是谁,他到底为什么要偷偷潜入峨眉?想到这,九莉将他身上的石子扫开,用手在这人的胸口和腰间摸索一番,想找找是否有这人身份相关的物件。
摸到腰间时,原本已经死透的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身子一转,将她压倒在地。他的胸口还插着九莉的银钗,脸上表情因为受伤青紫,也瞧不太分明。
只是那双眼睛,寒芒四射,危险又残酷,盯着九莉缓缓眯成一条缝,道:“没想到我杨逍竟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原以为是只有些小聪明的兔子,原来竟是只深藏不露的狐狸。”
这次确实是大意了,他之前见这丫头生得娇弱又不会武功,便没将她放在心上。谁知她竟能驱使峨眉山的猴子为她所用,还能于临危不乱出手伤他,真真是让他吃了个大亏。
“我不也看走眼了吗,竟以为你已经死了。”九莉双手被制,脖子再一次被对方捏在手里,心中对自己也是颇为气恼。
她对江湖的认知仅限于当初逃亡时的所见所闻,故而不知江湖上武功奇高之人,可以用内功闭住自己呼吸,停掉自己脉搏,同死人无异。是以今日被人囚住,也算不得冤枉。
见她面上虽闪过片刻的懊恼,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眼神清冷冷地望着他,仿佛在问:为什么还不动手。
这般机敏沉着不畏死的模样,真是让人忍不住惊叹。杨逍心里起了爱才之心,有些不忍杀她,便笑着道:“其实要我不杀你也可以,只要你同我入了明教,成了明教中人,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我不仅不杀你,还可以将毕生武功传授给你,如何?”
九莉猛地抬眼看他,见他目光认真,显然并非戏耍之言,心下不由一愣。若是有人这般坏她好事,还想杀她,她可做不到饶了对方,还将对方带在身边传授武功。
思及此,她当真有片刻的心动。可惜,她却不能答应。并非她当真对峨眉有多深的情感,而是因为纪晓芙。那丫头待她不似主仆,更似亲人。
她经历几世,不是没有遇上过好的主家。可是真正拿她当亲人对待的,也就纪晓芙一个。所以,哪怕就为了这份感情,她也不能答应。否则纪晓芙在峨眉的处境,就会因她而举步维艰了。
反正死亡于她而言,已是稀疏平常之事,倒也不用太过害怕。
见她摇头拒绝,杨逍忍不住皱眉。心想这灭绝培养出来的丫鬟,当真和她一样固执愚蠢。她在峨眉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鬟,跟着自己入明教,不仅能活命,还能习得上乘武功,真是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想到这,他忍不住冷了脸,将手高高抬起,朝着九莉的额头一掌拍去。
杨逍瞧出她有些爱洁,在村中寻了户最干净的人家,使些银子让他们收拾出两间屋子,给他们借住一晚。
而九莉也终于撑不住,倚在炕上疼得嘶嘶抽气不止。她大腿内侧已经磨出痕,有些地方甚至是结痂了又被撕裂开,瞧着颇为严重。
可惜她此次出门只来得及带毒药,此时想给自己治伤也没有趁手的药材。再加上这伤的位置有些私密,她更不好意思向杨逍开口要药膏。
正慨叹间,这户人家的媳妇来敲门了。
“姑娘歇下了吗?”
“大婶……您有何事?”
九莉强撑着爬了起来,面色如常地将门打开。那妇人瞧了瞧她的脸色,见果然有些苍白,便语带笑意地道:“和你同行的那位公子说你身子不适,让我煮了些滋补的汤端来给你。还有这个盒子,说是让我一并送来。”
九莉低头,见那托盘中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旁边还有个精致小巧的盒子,不由微微一愣。
那妇人见她不说话,还以为他们两人是闹脾气了。心道:难怪那位公子自己不送,还偏要让她来,原来是人家姑娘生气了。
妇人一片热心肠,将那汤和盒子一齐端进屋放在桌上,这才笑盈盈道:“这汤里的材料可是那位公子跑了好几家才凑齐的。我也不知你俩是因着什么拌嘴,可就凭他这般用心,姑娘你也消消气。”
九莉听了这话,知道对方这是误会了。可想着他们本就只借宿一晚,也没必要同对方解释。便胡乱点头应了,忙将人送了出门。
坐在桌前,九莉尝了一口汤,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到胃里,顿时全身都放松不少。再将旁边的盒子打开,见里头是满满一盒凝脂状的东西。
九莉将盒子凑在鼻尖闻了闻,发现这里面用了不少上好的药材,显然是用来治伤的。她一想到这人送这药来的意思,不禁双颊一红,又尴尬又感动地低喃道:“这位杨左使还真是……经验丰富呀。”
第 235 章 16(一更)
***
第二日,一大清早。
九莉和苗人凤罕见地来了一楼大堂里,他们坐在正中央,周围是其他南来北往在此停歇正吃早饭的过路人。
苗人凤和九莉早已在厢房里吃了。
苗人凤叫厨房做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痛痛快快地吃了个干净,他昨日睡的也格外香甜,因此现下一碗面下去更是精神焕发。
显然他已备好了迎战的最佳状态。
至于九莉,她素来吃不惯北方的面食和口味,这些天里都是用蜜饯就着一碗清粥足矣。
大堂内,四周时不时就有人看一眼他们。
九莉自知自身容貌易惹麻烦,向来很注意不在外显露,今日为了方便虽没戴着繁复的帷帽,但依然蒙着一层面纱。
只露出一双极美的秋水剪瞳淡淡低垂。
尽管周身清贵高华的绝代风姿令她仍然无法泯然众人,引人侧目,但今天的主角却不是她,而是她怀里的刀。
镶金嵌玉,还未出鞘就可见华贵。
这无疑就是此前引起南仁通父女杀身之祸的那把冷月宝刀,那日九莉用完手刃仇人后就毫不在意地丢在雪地里。
上马离开前她记得将跌落的帷帽捡起,却对这把被数十个江湖高手处心积虑谋夺的宝刀未曾多看一眼。
但后来她出钱请小二收敛南仁通等人的尸体时,小二将马车里的行李和宝刀一起带回来,她却也未曾再将之丢弃。
只是不在意地挂在厢房的墙上。
直到今日又被九莉带出来作为苗人凤待会儿决战的武器,而除此之外他并未再做其他多余的布置。
等待强敌到来的期间,坐在椅上的苗人凤明明双腿都无法站立却始终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而一旁的九莉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也没有任何惧意。
明明是迥然不同的人,此时却又莫名有些相似。
钟氏三兄弟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辰时正,马蹄声在客店外由远及近响起,钟氏三兄弟准时准刻地走了进来,他们的到来倒是好生惊吓了一番店里的其他客人。
只因他们三人都是披麻戴孝的打扮,又生地极是凶恶丑陋,一打照面便叫人不禁认定绝非良善之辈,纵使是光天化日都忍不住生出防备。
钟氏兄弟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只大步向前到苗人凤面前,三人脚下步子都轻飘飘地宛如足不点地,显然轻功造诣极高。
这就是外号鬼见愁的钟门闻名江湖的轻功。
六日前伪装成挑夫的钟门弟子的轻功尚不能踏雪无痕,但落脚之轻盈浅淡已然让苗人凤心下赞叹。
可和身为门主的钟氏三兄弟这真正飘忽如鬼魂的脚下功夫一比,简直像是刚会走路的稚童和成年的大人。
苗人凤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他自出生便背负着世代的仇恨,为了觅的仇家踪迹不得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名头行走江湖,因此树敌颇多,这一生遭遇险境无数。
但敌人愈强,精神愈振。
见他们声势不同凡俗不但不会惧怕,只会更加兴奋。
钟氏兄弟看似凶恶,但并不蛮横无礼,相反很是讲规矩,昨晚特意先下了战帖,现下进来后也是先一揖到地口称“苗大侠”与苗人凤互相见礼。
但等到双方开始动手却也不会优柔寡断。
钟氏三兄弟的武器与他们古怪的打扮相合,俱是一对判官笔,苗人凤则坐在椅上将手边的冷月宝刀抽出鞘。
客店里其他人见他们取出兵刃纷纷四散而逃,没多时整个大堂便空荡荡一片,或逃出门外,或跑上二楼,甚至躲到厨房。
只剩下一个九莉仍然留在苗人凤身侧。
从踏进这间小小的客店,钟兆能的目光便情不自禁地一直关注着苗人凤身侧的那道纤丽身影,那个昨日雪夜烛光里如同夜半幻梦般的女子。
见此他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安全担忧着,不由低声劝说道“小姐你家还是先离去吧,刀剑无眼……”
带着湖北土腔的声音嘶哑难听地像破掉的风箱,昨晚夜色下见过的丑陋面目在白日里看着更加惨不忍睹。
九莉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雪白面纱上露出的一双明澈的杏眸一如昨晚见到他时那般干净淡然地空无一物。
既没有对敌人的警惕,也没有旁人看他们的嫌恶。
仿佛在她眼里是美是丑不过一具再平常不过的表象皮囊,没什么区别,怎样都无所谓,怎样都不在意。
与钟兆能相貌相似的同胞兄长钟兆文和钟兆英注意到她眼神,两人歪斜上挑的三角眼里闪过震动,冷漠的神情一滞。
“你们是为何而来?”
钟兆能不意她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乖顺地回答道,“杀徒之仇,不得不报。”
“好。”九莉颔首,甚至赞同道,“你说的对,这样的仇的确是不得不报的,那你们可知我是谁?”
在场只有钟兆能曾见过九莉一面,深夜里她和苗人凤孤男寡女同住在一间房里,最合理的猜测已然很明显。
钟兆能心中却对那个答案万分抗拒,一时竟语塞。
不过九莉问的本就不是这一层身份,因此见他不答,便自己开口了,只见她平淡的眸光陡然变得清寒,冰冷无比。
“你们的弟子劫掠的正是我家的车队,要夺的是我怀中的宝刀,我的父亲和仆人们因此身亡,而你们现在要杀的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择定的夫君。”
九莉突然从凳上站了起来,向钟兆能三人的方向走去,口中清声喝问道,
“那么于情于义,我又应不应当留在这里?”
钟兆能三兄弟被那面纱上如利剑般的目光迫地竟不由自主随着她前进的步子后退了一步。
明明面前的只是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弱女子,纵使怀抱宝刀怕是也伤不到他们分毫,可此刻那纤弱如云的身姿竟也有着一股极有压迫感的气势,令人心惊胆战。
或许是因为她立身端正,道义和公理在她身后。
“兰儿。”或许是还未反应过来宝刀落下的速度,死去的蒋调侯脸上的神情定格在了死不瞑目的诡异微笑。
就像即使死在九莉手下,他也感到幸福和满足。
九莉对此无动于衷。
相较于其他素未谋面的人,这个在她父亲南仁通手下做低阶武官还受她父亲提携的蒋调侯,早在三年前她便在他偶然一次前来家中拜访时见过了。
而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就察觉到了无数次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但这样的目光对九莉来说已是寻常。
因此她没有在意,只是之后避开了会见面的场合。
九莉不信他和其他人刚好在她父亲调任回京的路上聚在一起进行劫杀会是个巧合,还有宝刀的消息走漏……
显而易见,他早有图谋。
所以,蒋调侯比其他人更该死。
这时苗人凤伸手拉了九莉一把,才没让她继续走上前,他担心钟氏兄弟恼羞成怒伤到她。
九莉于是站在原地,她没再看向钟氏兄弟,而是侧身与苗人凤眸光相接,眼底的神色又变得平静、坚定。
就像那日雪地里初见时的回眸。
苗人凤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莫大的决心,他知道九莉将要说的是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他不知道是什么,又似乎隐隐有所觉。
他神色不自觉郑重起来。
“这把宝刀本是父亲给我准备的嫁妆。”
九莉轻抚刀身,“一切因它而起,今日你就用它,若你胜了,我依然带着这把刀嫁给你,若你败了……”
话未说完,九莉突然拔刀出鞘,清冷雪亮的刀光宛如一轮弯月,闪烁不定的寒光就如皓月清辉般映照在她面纱上露出的一双杏眸里。
刀冷,眸更冷。
令人不禁想到深夜里一轮清冷孤傲的寒月照耀下的一片冰封千里的皓皓雪原,月色、雪色,而遗世独立的她是其间第三种绝色。
“我就用这把刀自刎于此,亦随你而去。”
这句话从她口中轻飘飘地说出,却重若千钧,掷地有声。
满室寂静无言,尽皆失声。
但话毕九莉将出鞘的宝刀扔向了苗人凤,便干脆利落地抱着刀鞘转身。
她当然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大堂的角落里,这是个不会妨碍到他们决斗又离战场最近的距离。
而在场之人看着她的背影,无不心神巨震。
此时此刻,纵使九莉依旧戴着面纱不见真容,但从她那一番话出口,原本就高华的气度仿佛又更添一种令人心折的独特风采。
没有人能见之不目眩神迷,死心塌地。
钟兆能的眼神更痴了,而钟兆英和钟兆文也已然彻彻底底的明白了为何他们的兄弟只一面就对她魂牵梦萦。
旁观者尚且如此,受九莉生死相随之诺的苗人凤就更是震撼异常,欣喜若狂,只觉生平从未有过如此快慰之事,甚至当年与胡一刀的知己相逢都不及此刻的柔肠百结。
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似乎都浸泡在能将他融化的暖流中,但这并不让他变得软弱,反而身体里像是燃起了一股焕然一新更为强大无畏的力量。
苗人凤注视着九莉,目光无比炽热、滚烫、温情。
自这一刻起他真正体会到自己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还有他生死以之,倾心相爱的妻子。
从此她之所在便是他的家,无论碧落或黄泉。
第 236 章 17(二更)
***
起码在摸清楚这里的顶尖战力到底能打几个她之前,她得稍微谨慎一点,不然这一年还真不那么好活下来。
然而等他们两个叩响神针门驻地的大门的时候,隔着围墙并没听到多少里面的动静。
只有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听到敲门声,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给他们开了门。
她穿着齐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针门的传统,她那件朴素的衣衫上在袖口和衣摆都绣着精致的花纹,身上还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特殊的针线包。
九莉看得出来,倘若时间再往前推那么四十年,这位老妇人应当也是个美人。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却也让她身上保持着一份雅致端庄宛若冷玉的气质。
只在抬眼的时候,那双眼睛看起来又要比她的面容年轻几分,尚有一点明丽而锐利的气场。
“你们找谁?”她平静地问道。
王小石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九莉已经抢先一步说道,“我同弟弟游历此地,夜半赏雪,正好行到山脚下,想起来此前行过的城镇中有人说起,此地神针门神针婆婆的飞针是一绝,大折枝手与小挑花指的技法更是出招游刃有余——
既是习武好武之人,怎能不亲眼一睹,冒昧上门已经是我们的不是,倘若有所叨扰,我们这就下山。”
王小石感觉自己后腰被人戳了一下,意识到九莉在又一次提醒他不能暴露身份,便立马附和了她一句。
“对,是这样,婆婆,我们来这儿会打扰吗?”
他很识趣地挤出了个微笑。
老妇人打量了他们一眼。
这一对少年少女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那个少年笑得尴尬僵硬了一点,不如那个小姑娘自然爽朗,可也看得出来不是个有心眼的孩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背后背着个被捆得仿佛是个棒槌的玩意。
那正是王小石听了九莉的建议之后包得更加严实的武器。
她迟疑了片刻后还是选择往后退了退,让他们两个进了门。
“等等,还没到时辰。”她指了指天色,示意两人委实出现得有点早。
但夜间踏雪赏雪,又确实是年轻人干的出来的事情。
老妇人没管他们两个,走到了一旁的屋檐下。
这里坐着个没什么存在感一身灰扑扑的小女孩,看到光线被挡住,她有些好奇地朝着九莉的方向看过来了一瞬,对上婆婆的眼神她又将头转了回去,重新对着面前那块绷紧的白布。
九莉没什么别的可看的,自然不会错过她的动作。
尾端还连着细丝的飞针,被这小女孩手指状似拈花,看起来柔软却劲气十足的动作推了出去,方寸之间骤然来回的针线在面前的白布上留下了一道道穿梭的痕迹。
王小石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臂。
上山的路上他不觉得冷,但现在看到这来回走势的飞针却真觉得有点冷了。
她面前的只是一块用来验证飞针落点的白布,等到真在对战迎敌的时候,便会是人的衣服皮肤。
就算此时指法针法在一个修习算不上入门的小孩手里,都有种以柔克刚,匠心独运的观感,更不说是神针门弟子手里的时候了。
师父说织女前辈有个别号是“一针见血,名动天河”当真是很有道理的。
被针扎的感觉想必不会太好受。
因为距离很近,王小石听到九莉的口中小声嘀咕了四个字,但实在太小声了以至于他也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小挑花指。”九莉回答道。
她其实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门技法,并没亲眼见过,但她付了银两打听,自然有路过的江湖侠士肯给她解惑。
小挑花指实则是一门剑气学问,而非是名字含义里的绣针挑花,兼具了点穴截脉的用途,也不难将这个武学招式同她面前看到的场面联系在一起。
飞针来回毫无拖泥带水,靠的正是剑气注入。
不过看这个小女孩的动作,她稍微有点手痒,不是想切磋的那种手痒,她还没有到欺负小孩子的地步,而是——
飞针比飞刀小了不知多少,但她为了防止造价不菲的飞刀丢失,在尾端系上了细丝,操控飞刀的同时也难免对丝线的控制有了些研究,眼前这小女孩的动作放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算的上是颇有天赋了,但还是有些问题。
“你觉得她的技法如何?”老妇人没错过九莉眼中一闪而过的纠结。
“暗器悬丝,倘若是走的疾掠往复为先,应当遵循的是密不容针,疏可跑马,令人防不胜防的路数,但她走针求密,倘若在应敌之中速度不够快,便很容易给人窥破法门。”
觉得自己在别人的地盘说这些不太合适,九莉又加了一句,“不过以她尚小的年纪,能做到飞针不绝,点星追命已经不容易了,大可不必这样苛求。”
她说完又朝着这灰衣小姑娘露出了个鼓励的笑容。
九莉本就生得好看,这么一笑起来更有种山花初绽的灵秀,那小女孩倒没觉得这个上来指点的大姐姐是个坏人 ,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还没到听懂九莉口中所说的“密不容针,疏可跑马”是什么意思的年纪,神针门的飞针要领这一招叫“临行密密缝”,她正在努力让自己的连环排针打出的针孔彼此更加接近一些。
感觉到师父拍拍她的肩膀,她连忙歪过头去看向了老妇人的方向。
“去把你几个师姐叫出来。”
小姑娘跳下了凳子,也没问为什么就跑了个没影。
九莉愣了一下。
她若这样还看不出来这老妇人的身份那她也可以趁早不要玩飞刀了,起码的眼力还是得有的。
“晚辈打扰神针婆婆教导弟子实属不该,还请……”
“不必这么客套,”老妇人抬了抬手,脸上依然带着股温和从容的劲,说出来的话却有种雷厉风行的意味,“不是找你的麻烦,我看你应该对此道也有些研究,有没有兴趣跟我的弟子切磋切磋。”
“乐意奉陪。”九莉躬身行了一礼。
“等……”王小石真的很想说一句等等。
他们明明是来找人的,为什么已经快进到了切磋。
但他抗议是没什么用的,被九莉叫破身份的神针婆婆已经和她一起朝着第二道门内走去,这一老一少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交谈默契,让王小石觉得,他可能还是站在一边当个木桩比较好。
他倒是注意了一下被那个小女孩喊出来的弟子。
在门廊后面影影绰绰还能看得到几个想探头出来看的,却大约是慑于师父威严不敢冒头的,而走出来的几个少女约莫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他无端有了点过关打怪的想法。
第一个小女孩七岁上下,这第二轮的加了十岁,按照师父所描述的织女前辈的年纪,第四轮总应该出来了,倘若有必要的话——
他也是可以打上一打的!
反正也没说非要是暗器较量。
第二重门进来便是个类似于校场的宽敞地方。
九莉就不跟人多客套了。
神针婆婆摆明了不是拘泥于小节的性格,也无怪乎门下会有被王小石的师父形容成那样心性的弟子,她将身上厚重的斗篷搁在了一边,理了理手腕上的机关和衣袖之间的飞刀。
下一刻,在她说了声“得罪了”的瞬间,将她围作一圈的少女手中的飞针走线已经出手。
雪地湿滑。
身居中间的少女却仿佛足下是清风浮云,脚尖在雪地上划开一道游移的轨迹。
她振袖旋身看起来轻如飞絮的动作中,已经从四五支飞针之间穿过。
王小石又想夸她一句好轻功了。
轻功身法奇绝的人他见过一些,如她这般自如散漫,却实则暗藏玄机的不多。
他师父精通五行八卦,但王小石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将奇门遁甲化入步法之中,现下看她这般身法,又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回去之后好好补课。
在他思忖着这些的时候,九莉一个后仰,借着足跟发力并未躺倒,飞针恰到好处地从她面前穿过。
一两点寒芒掠过眼前,也让她看清了飞针穿梭的走势。
她反手一指,用的正是曲无容擅长的反手穿身转折自如的法门,嫁衣神功外露的内劲击地,已将她推作了浮空。
两道飞针穿线正从她身下避开。
“漂亮!”王小石忍不住出声赞叹,然后他就迎来了神针婆婆有些不愉的一眼打量,像是在谴责他干扰了切磋的进行。
九莉连番成功的躲避让这些操纵飞针的神针门弟子也不得不拿出了点真本领。
大折枝手与小挑花手之下,飞针不再直来直往,一边的骤然加速,一边的缓和里暗藏杀机,这一来一往中,银针在飞雪之中几乎隐没,却已然在悄无声息中形成了一道天罗地网。
九莉身处罗网之中只是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头,被客栈老板说成是分不清材质的连肩披风被她随手扯下。
不知道到底是她依然让人觉得飘渺的脚步,还是此时的风让她的披风在手中铺开,宛如一面随丝线而行的盾牌,但恰恰于真气灌注中一起一折,成了阻挡飞针的盾牌。
正在这片刻的阻滞中,青衣少女与披风反向而行——
袖笼中碧光一现。
她这终于出手的飞刀,一刀斩断了三根丝线。
第 237 章 18(一更)
***
王小石其实也是第一次看见九莉的武器。
毕竟来神针门的路上又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冬天还活动的野兽让她的飞刀见见血。
现下见着了,他便觉得恐怕再没有比飞刀更合适她的武器。
青翠的飞刀从青色衣袖间甩出——
用“甩”是因为这记出招,很有同她的步法一样随性且猝不及防的意味,打出的弧线看起来漫无目的,实则谁也无法忽略这雷霆一击的威力。
尖锐的锋芒切开那三道丝线的同时,也直接将此前让人觉得已然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扯开了一个口子。
她指尖微动,飞刀被丝线拉扯回去之间又猝然转向。
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像是旋转而行的飞刀,将另外的两根丝线也给切了开来。
青衫影过,她已经如游鱼一般从彻底让出一条出口的闯了出去。
那一袭深色的披风,也随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被拉拽了回来,在她凌空拧身间回到了她的肩上。
但也正在此时,神针门那几名弟子变了招式。
这一轮的飞针牵出的丝线显然并不那么容易被截断,九莉收回到手中的飞刀形同短刀出手,手握刀柄送出的刀尖直直抵住了几道飞线交汇之处,丝线却无分毫断裂的迹象。
她脸色未改,人却已经借着刀尖压迫丝线之力而起。
下一刻,一道道在晨光中明灭的寒光径直射来。
“用不着担心你姐姐。”神针婆婆急忙按住了意图上前帮忙的王小石。
肩膀上重逾千斤的力道,让王小石顿觉不妙。
虽然他很想说,自己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心,还不如说是因为初见九莉这一手飞刀,又不能明白表现出自己也是第一次见的复杂情绪。
在神针婆婆说“姐姐”两个字的时候,王小石更是嘴角一抽。
这层姐弟关系感觉真就要被坐实了。
但他确实是想上去帮忙的,神针门的那些女弟子以多打少,纵然摆明了是留了一手,否则九莉不会应付得如此舒服,可刀剑无眼,飞针更是无眼。
这一方是神针乱绣法的结阵,一方是飞刀,要如何分出胜负来?
还不如让他上小相思刀小销魂剑得了,保管一边一下就给分开了。
“说起来,你们家是没人使飞刀吗?”
神针婆婆又继续说道,“光看她的轻功和步法,已经是成体系的一套了,创建这套身法的人定然是个游戏人间的不受拘束的人,看起来她跟这套功法的性格尤为契合,倘若再有个几年内力累积,恐怕身法一道上无人能及,但她的飞刀,无论是指法,还是打法,都太野路子了。”
这话王小石回答不上来,当然下一句他也回答不上来。
因为神针婆婆问的是,“你这用的又是个什么东西,背了个棒槌在背后,怎么,你们这是姐弟两一个用巧力,一个用蛮劲?”
这是挽留神剑……王小石在内心欲哭无泪。
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岁月挽留你。
如果师父知道有一天从他手里传过来的挽留神剑被人喊作棒槌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把他丢进哪个奇门阵法里面打一顿,王小石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此时的场中又发生了变化,让他无暇再想自己的武器问题,就连神针婆婆也忍不住脸色一变。
在空中交织的丝线,方才的阵仗尚有余地让她可以钻,此时却是如九莉此前同那小姑娘说的八字要诀一般,看起来有一线疏漏的地方,背后实则暗藏杀机。
“密不容针,疏可走马”其实正是神针门弟子在第一步的急针穿乱线之后的要诀。
神针婆婆想试一试这小姑娘的深浅便是因为她意外的一语道破。
叫出来的这一批弟子正到了第二重密针飞云的境界,既有穿线如织的细密,又有意恐迟迟的缠绵,在配合上,疏密又各有分寸,这才是神针婆婆觉得能摆出来见客的水平。
然而最让人意外的不是九莉在原本寸步难行的包围中,依然犹有余地,而是——
那只从衣袖之下因为手臂弯折的动作往外探出一截的手,在她足下几见残影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中,宛如分花拂柳而来,柔波微动,却是飞刀一现。
而指尖拨弄尾端丝线让这一次出手的寒光显得更为奇诡,分明是冲着第一位弟子而来的,但乱线搅动里,已是骤然变幻了方向。
她用出的正是这些围堵而来的神针门弟子用出的招式!
折枝、挑花!
只是显然当从飞针变为飞刀的时候,无论是使用起来的力道还是用出来的效果都与原版的大有不同。
飞刀更沉,可她的内劲也比神针门的内功更烈,一时间竟然分不出是否作用抵消了。
“她这是过目不忘?”就连神针婆婆都忍不住赞叹一声这姑娘好高的天赋和悟性。
这第三个问题王小石依然回答不上来。
他抓了抓头发讪笑了下。
虽然他已经把九莉当朋友了,甚至还想着自己的第八次恋爱,但他与对方诚然是萍水相逢,这种本事又不是闲聊的时候就能透露得出来的,何况她似乎并没有以此为傲的意思。
飞刀乱线!
变向后被锁定为突破口的神针门弟子,已经自己乱了阵脚。
而操纵着那一抹翠色的九莉本人,脸上却不见分毫自满。
她眉目间的凛然霜色,让她这一飞刀的刀啸风吟中,杀机毕露,被刀尖迫近的一方感觉心跳险些停跳了半拍。
而这一瞬就已经足够了。
九莉出师门之时破的八门一阵,也是围攻,对于此时的危境,已经经历过一次更加难挡的混战,眼前的局面反倒容易应对得多了。
尤其是当她用出对方引以为傲的技法的时候,她看起来凶戾的刀光,带来的威胁性也就翻了个倍。
即便再仔细着点看,便能知道这充其量就是仿造其形却无其神的模仿。
但在临战应敌,还是对这些尚未出过远门的姑娘来说或许是第一次对外人出针的情况下,是很难第一时间发现的。
抢攻!
风雪好像已经停下了又好像没有。
那一道青影便像是重新卷起的飞雪。
雪中又有一道刚烈激进的火,直追上那柄悬丝飞刀。
那个陡然忘记自己应该干什么的姑娘只感觉到一阵冷热交叠的气浪掠过自己的侧脸。
而后便看见这被师父带来让她们切磋的姑娘已经站在了包围圈之外——
还挺有闲情地对着她扬起了个有些俏皮的笑容。
这可怎么让人生气。
九莉拢着衣袍和披风,像是个教养得体的公子哥一般拱手作礼,又来了句同开始比斗之前一样的“得罪了”。
躲在院墙后边偷偷围观的姑娘里面,零星地冒出了三两声轻笑。
这个外来的姑娘可太有意思了。
“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还是她们技不如人了。”神针婆婆颇感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这群姑娘可以散开去自己练自己的去。
这小姑娘的举止虽然怪异得很,但给人的印象分奇高。
她惯来喜欢收女弟子,为的便是给这群生存不易的姑娘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于是也自然喜欢自己有本事的姑娘,因为这样的姑娘会更像她。
不过眼前的这位天资纵横的姑娘,可要比她年轻时候厉害得多,也处事圆滑得多了。
“是我取了点巧。”九莉回答道。
她将飞刀收起来塞回了袖口,这才朝着神针婆婆和王小石的方向看过去,却意外地在两人身后看到了一个原本并没有在那儿的人。
他看起来是刚刚从外面进来的。
飞雪在他的发间染了一层薄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针婆婆客串的守门人离了岗位,于是这位登门拜访的来客,看久无人应答,只能亲自走进来,正巧看到了里面这一番飞针与飞刀的对垒,便也干脆保持了缄默。
以她的感知本事,这人出现得这样不被察觉,只能说明此人的内功造诣远在她之上。
可这样的一个人,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让人用来形容他的却绝不是任何一个应该用来形容内功高深的习武之人的词——
瘦骨嶙峋,面有病容。
就连脸上的青筋和血丝都像是在抑制着身上像是随时要爆发出来的咳嗽。
比起年少俊秀的王小石,这个年纪恐怕未过双十,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阴冷寒傲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两道不太漂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几分鬼气的眉毛,或许是因为瘦削下去的脸颊。
但从九莉此时的角度看过去,在场除了她的三个人当中,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那个人。
出于某种直觉,她觉得这个一只手藏在袖中,一只手作拳掩着唇,像是为免打扰而极力克制着什么的家伙,应当也是用刀的。
在他病容纠葛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惹人瞩目,满地积雪之中愈发像是两簇寒焰,火不像火,冰不像冰的,但总归让人哪怕移开了视线也忘记不了那样的眼睛。
看到九莉朝他看过来,他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这位是?”九莉问道。
神针婆婆也愣住了一下。
这人她还真不认识。
但这位第一眼看来冷傲异常的年轻人,却显然很懂长辈晚辈之间的礼数。
他行了个登门的礼节,用同他的眼睛和脸一样冷得出奇,偏偏又让人觉得理当如此的声音说道,“晚辈苏梦枕,奉家师红袖神尼之命,上京前特来拜访织女前辈。”
第 238 章 19(二更)
***
烈日,风沙。
这本不该是个出行的气候,可在大漠里是管不了这么多的。
而好在此地是西北最繁华的兰州,纵然此时沙漠看起来狰狞而无垠,前方总归不算太远就是有城镇的。
骆驼拉着的马车在沙漠里缓慢行进,发出清脆的驼铃声。
不过这或许并不能称为一辆马车,车厢黑沉而厚重,看上去像极了一座棺材。
车轮轧过沙土留下清晰的印痕,昭示着车厢里的重量不轻。
在沙漠里能这样安逸出行的不多。
在马车上挂着的姓氏图腾更不多见。
那是一个“姬”字。
自打几年前姬冰雁与故友一场大醉之后告别就来到了兰州,大漠艰险却也是险中求富的地方,不出五年他就已经成了这沙漠上最精明强干的商人。
坐在“黑棺材”里的姬冰雁却没有从外面看起来的闲适。
沉重的车厢隔绝开了日头的暴晒,难以隔绝他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下,无端升起来的烦躁感。
他握紧了袖中的判官笔。
有过在沙漠绝境之下蝎子攀附上腿的经历,有过黄沙掀翻坐骑将他整个儿埋进去的处境,更有过沙漠无风的闷热里断水断食的绝望,他对危机的觉察要比常人敏锐得多。
和沙暴将起时候的躁动不太一样,他总有种被锋锐的尖刀悬在头颅上的错觉。
这会儿他有点后悔今天没带着石驼出门了,那虽然是个瞎子,却是个比一百个耳聪目明的人还要顶用的瞎子。
“小……”他刚想叫一声赶车的小潘,却突然听见了——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在沙漠里寻常马匹多半不出三天就会被累死,深有经验的商人也多半不用马,但架不住真有这么奢侈的。
姬冰雁挑开厚重的帘幕往外看去,蒸腾着的热气与沙浪干扰着人的视线,不影响他看到六匹马从远处奔来,马上各坐着一名白纱覆面的女子。
来者不善!
姬冰雁养着迎雁、伴冰这样的美妾在身边,却绝非为美色所迷惑之人,那几名女子人还未到,杀气却已经先至了,总不能是来同他谈生意的。
“闪开!”
小潘人生的机灵,在大漠里摸爬滚打久了遇事也机灵。
姬冰雁这么一说他就地滚了下去,预备在这架重金打造的马车之下躲藏一番。
可他才准备躲进去,先对上了一张倒垂下来的脸。
他险些忍不住惊声呼叫出来。
被长发掩盖了大半的面容他也看不出这人的长相,只能看出这是个姑娘,还是个皮相甚嫩的姑娘,嘴角上扬起来的弧度怎么看都有种恶趣味。
不……分明是恶劣才对。
他猛地惊觉,那六个不速之客的目标可能不是他家主人,而是这个藏在车底的少女。
姬冰雁也意识到了。
他破开车门而出。
这位眉目之间冷意沉重,从长相到目光都透着一股子鹰隼的精明锐利的兰州首富,掌中判官笔一转,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然而迎向他的却只有两人,另外的四人拔剑出鞘,目标正是他那辆马车。
他绝不用剑却不代表不懂剑,他曾经的倾慕的华山高徒就使得一手好剑。
这几名白衣女子剑招轻盈而如出一辙的制式,分明就是杀人的剑招。
但她们的剑虽快,却还比不上那道从车底窜出的流光快。
足尖在车底一点,贴地滑出的青衣少女,在这身形极快地移动之中,指尖的飞刀毫无迟疑地掷出,腰身扭转连带着飞刀的轨迹也擦出了一道弧线。
姬冰雁分神去注意那边的动向,竟然没能发觉,她这一动间,足下是以何等发力的动作让她直起的腰身。
在沙地之上甚至没留下分毫的痕迹。
他自忖见过的那人轻功已经能称得上独步天下,这年岁不大的少女却也是身法的高手。
姬冰雁想着事情,两只判官笔却没停下动作。
双笔一分以毒蛇出穴的技法,点中了那两名朝他而来的女子的肩井穴,又一左一右击断了那两柄长剑。
现在他可以围观那边的战况了。
这青衣少女着实长了张过分漂亮的面容。
积翠流墨的长发在沙漠中被风吹乱,露出那张秀致纯然的脸,偏偏她眉似薄刀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锐气,而唇角的笑容漫不经心得风流写意。
但她的招式更漂亮。
姬冰雁一眼就看出她的内功造诣绝不算高。
可她足底步伐交错,从那四人之中穿过,袖间一柄飞刀惊鸿而出,直穿一人咽喉的动作却老辣得让人避无可避。
下一刻,她指尖接住了一开始飞出的那两道弧光。
转手又在后仰斜行中,一把飞刀连环撞开了两把长剑,又是一把飞刀穿过了第三人的心脏。
现在只剩两个对手了。
这两人明显不像是刚才的那两个送命跟送菜一样的好对付。
她足尖一点,只在沙地上留下了极浅的一道印痕,人却已经凌空而起,青色的衣袖间又是两道飞刀疾出。
飞刀与长剑撞出了一声清越的鸣啼。
从那两名白衣女子的角度看不见,从姬冰雁的角度,却足以从烈日之下的闪光判断出这两柄飞刀的末端系着金丝银线。
而他更是发现,扎在那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身上的飞刀,和她此时打出的大不相同。
虽然都是弧状的刀柄,抛出去的不过是寻常铁制的,但系在丝线末端的那两柄飞刀,是与她衣袍一样的青色。
尖端的雪色寒光之后便是苍翠欲滴之色,连缀着一段段的竹节柄。
几乎在飞刀与长剑撞上的瞬间,她掌心的发力与她轻若游絮的前行让丝线骤然松弛又拉紧,在长剑上绕出了一环。
不对,这不是金丝。
看起来细到只有日光反射才能看出端倪的细丝,毫不留情地拦腰斩断了那两把长剑。
而她本人,已然在这瞬息之间穿过了两柄短剑的缝隙,一手一把握住了飞刀。
好快!
这一次姬冰雁不会看错,她的身法几乎快出了残影。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轻功绝佳的人路数都会有点相似的缘故,他总觉得从她的轻功招式里看出了点故友的影子,但毋庸置疑的是,这六人中哪怕是修为最高的两个,也绝快不过她的这个速度。
她只想快而稳地拿下对手!
两柄飞刀之上骤然浮现出了一层外放的真气。
与她灵动飘逸的轻功极其矛盾的是,这道真气刚猛如烈火惊雷,在与那两人擦身之际,以比此时沙漠之上日光炙烤的黄沙还要炽烈的温度,迫使对方在断剑之后的出掌收回。
而她指尖微动,飞刀已然掉了个方向。
飞刀刀刃依然附着着刚猛雄劲到让人觉得不该出自她之手的内劲,看起来无害的刀柄却因为她从夹缝中快到奇诡的动作,点在了那两名白衣女子的肩头。
正是姬冰雁方才点中迎向他的两人的位置。
他是点穴的一把好手,如何看不出这少女点穴截脉的动作纯熟至极,唯独命中的位置是现学现卖。
还没有分毫差别!
太古怪了。
但他已经被另一件事干扰了心神,姑且将这番技法里的奇怪之处记下,延后再说。
此时的青衣少女,已经收回了那两柄看起来造价不菲的飞刀,朝他看了过来。
“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久闻姬冰雁姬大侠声名,迫不得已借贵车一躲,可惜还是没能躲过。失策失策。”
她说“失策”的时候可完全不让人觉得她有失望的意思。
就像她说久闻声名的时候,跟说“您吃了没”大概也是一个语气。
姬冰雁冷哼了声。“嫁衣神功?”
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出自铁血大旗门的镇教神功,自夜帝夫人将这秘籍练就的功力传给铁血大旗门铁中棠后,江湖上便不乏有人提及这门禅宗神功心法,铁中棠击败独孤残于雁荡山,让这门功法越发被神化了起来。
刚猛、韧性、烈火、真气外放,这正是嫁衣神功的特点。
收敛了飞刀之上的真气与杀意的少女,看起来格外的无害,可见识了她出招的果断决绝,更见到了她这罕见的心法,姬冰雁可不敢小瞧她。
她看起来内劲微薄,偏偏藏匿在车下这么久都没让他察觉。
他直到此刻才知道,他这一路觉得要被一刀割喉的感觉是哪里来的。
“姬大侠好见识。”她拱了拱手,没有否认的意思。
姬冰雁懒得招惹这种麻烦人物,他能在极短时间内发家,靠的正是趋利避害的眼力和在有必要一拼的时候绝不留手。
这六名女子来历不明,但让他有种格外不妙的预感。
“我记得出别院前称过载重?”他看向了危机解除后冒出了头的小潘。
他是个惜命的人,当然要防着刺杀。
马车载重不对,他当场就能终止行程。
“你不必问他了。”青衣少女挑了挑眉,“早闻姬大侠是个活命一流人物,马车里一共十个酒瓶,每个三斤十二两的好酒,酒都被我清空了,再拆两块底板外加丢掉底层的食物储备,自然也够我的重量了。”
“至于上层的,足够姬大侠抵达兰州。”
姬冰雁用冷得足以冻死人的眼光看着她。
良久,他才吐出了两个字,“赔钱。”
看面前的少女方才从容的表情都僵住了,他依然没有改口的意思。
“茅台、大曲、关外羊乳酒……和上好的竹叶青,这是你倒掉的酒,海宁海臭虫,福州糟鱼,长白山梅花熊掌,这是你倒掉的食物。”(①)
“合计的价格……”
他报出了个让青衣少女想掉头就跑的数字。
第 239 章 20(一更)
***
温晚的来意很简单,就是单纯想要问一下诸葛正我对朝廷意欲清扫金风细雨楼一事有何打算。
“方才下了朝,官家就又在蔡京那个奸臣的带领下去小甜水巷狎妓去了。”
做皇帝的心思不在朝事上,大事小事都推给臣子做,而且托付的这个臣子还是个奸臣……
温晚是真的不懂如何评价现在这位赵宋官家。
可因为本朝连颇有声誉和民心的仁宗皇帝也是个青楼天子,年轻时候同样流连各种青楼妓院,倒是让朝中有道德有礼义廉耻的大臣不好说什么。
毕竟这劝诫官家不要频繁狎妓,这跟直接怼仁宗皇帝的过错有什么区别?
而且赵宋官家这个祖传的爱好,那也是天下闻名的。
再加上朝中官员同样作为男子,大多也是好色爱美人,于是狼狈为奸的结果就是狎妓成为大宋一朝极为瞩目显眼的存在。
甚至哪个词人文人大臣在名妓那里有点传闻,不跟美妓招摇过市显摆一番,大家都觉得你不行。
当混浊变成常态,清白也就成为一种罪过。
有需求就有市场,于是很多青楼妓院和标志女娃娇俏女子就成了产业链的一环。
后世常常有人称赞大宋盛世之富裕和文学造诣,足以媲美盛唐。
其实一般会说这种话的人,大多是一些衣食无忧生活无虑之文人。
毕竟他们又不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如何能理解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地或者干活一整年,赚到的钱被一层层的赋税剥削上去,随后再轻而易举的交给辽人或者金人做岁币?
而且还是极为屈辱的跪地称臣的岁币!
同时还有一部分所谓的国外知名专家学者,之所以会大力吹捧大宋的繁也不过是出于私心。
他们自私自利且贪得无厌的希望神州大地文明的状态能一直是宋朝那样的做一个穿金戴银的待崽小肥羊,任由他们随意践踏宰割。
也正是因为有宋朝皇帝的存在,硬生生让很多人将一些平平无奇的守成之君看顺眼了,比如蜀汉的刘禅,愣是给夸出一个听话孝顺的优点来。
毕竟稍微有点礼义廉耻之人,都不会做出这样苟且偷生卑躬屈膝之事。
更何况这还是受千万人奉养的天子!
但宋朝皇帝就是做了,甚至还做的美滋滋,并自我感觉良好,还人造祥瑞的找借口去泰山封禅,间接把泰山和秦皇汉武的档次无下限拉低。
其实站在宋朝皇帝和士大夫的角度去看问题,一个施恩,一个受恩。
他们在逍遥度日,百姓却在受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中了不可言说的.毒.是什么一种体验?
陆小凤从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在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面如灰色的坐在一边。
“现在怎么办?”
陆小凤无比想要扇死一炷香前的自己,然而这时候已经晚了。
西门吹雪沉默着看了他一眼,心里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才拿起桌上的桌上的糕点嗅了嗅。
味道不重,几乎可以说和普通糕点没有任何区别,难怪陆小凤江湖经验不少也会中招。
没有问九莉是怎么发现糕点有问题的。
西门吹雪直接看向了陆小凤:“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一般中了.毒.,多少都会有些察觉。
这也是他之所以选择直接问陆小凤的原因。
然而,在他的话后,院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在九莉好奇的目光和西门吹雪冷淡的质疑中,顿了顿,吞吞吐吐道:“就是感觉,下腹一股热流,浑身无力,有种想要……的冲动。”
九莉不太懂陆小凤的违禁词,直接问:“想要怎么样?”
作为对.毒.药毫无反应的人,九莉着实是有些好奇这药效。
然后她就看着陆小凤黑着脸,像是要拼命克制着什么,然后再也克制不住,张嘴“嘤”了一声。
那一声“嘤”气息绵长,十分能体现陆小凤武林高手的气场。
空气中忽然更静了。
陆小凤终于自暴自弃:“这下你们知道了吧!”
而这一幕却被另一个人看入了眼中。
上官飞燕此时已经在柴房有些呆不住了。
她这次来峨眉本就是有任务在身,但是还没等她实施,就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给关进了柴房里,导致连跟陆小凤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眼见着峨眉众人从外面请来了神医宋问草,上官飞燕不由有些焦急。若是真的让宋问草救醒了独孤一鹤,那么他们之前所作的布置不都全都作废了吗。
她想到这儿,有些暗恨办事不力的叶秀珠。至于害她的罪魁祸首九莉,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上官飞燕下意识的将她略了过去。
趁着峨眉众人现在目光都在独孤一鹤身上,上官飞燕利用没有人看守的时间偷偷跑了出来。
想要通过手段拖住陆小凤这边。
她之前已经飞鸽传书让霍天青带话给叶秀珠,午后的时候在独孤一鹤的碗里掺.毒。只要独孤一鹤一死,到时候叶秀珠畏罪自杀,这件事就会成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金鹏王朝的秘密也就不会再有人知道。
上官飞燕打算的很好。
她的温柔乡对于男人来说一向无往不利。这也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事情。上次在九莉那里丢了面子,上官飞燕今日便一定要找回来。
她自信满满的来到客房,刚要直接去找陆小凤,可是却发现她曾经跳过窗的某间房子门户开着。
这不是那个九莉的住处?
上官飞燕眸中闪过一丝犹疑。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放慢了步伐,在本已经走过的情况下忽然又折返了回来。
“我只是有些好奇她在干什么?”
说不定能趁此捉住那个贱人的把柄呢。
上官飞燕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收敛了气息,悄悄靠近门边。
她倒要看看,大白天的不关门,那个九莉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自己此生难忘的一幕。
——她的“知己”陆小凤捂着肚子坐在石椅上,面色潮红,恍惚中发出了“嘤”的一声。
这对上官飞燕来说,完全是致命一嘤。
这一声就像是晴天霹雳,叫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甚至脑海中也无法再正常思考。
这,这是陆小凤?
发出那一声的是陆小凤?!
上官飞燕不可置信。
正在这时,她因为过于震惊,不小心泄露了气息。
九莉立马回过头去:“谁?”
这一声不仅惊醒了被自己突变的声音打击的陆小凤,也惊醒了门外的上官飞燕。
她一激动,顿时手一抖推开了门。
门后的气息有些熟悉,九莉正想着是谁,回过头去,就看见了想要逃跑双腿却不听使唤的上官飞燕。
她正颤抖着,不可置信的,看着几个人。
仿佛发现了什么罪恶团伙。
“你怎么在这儿?”九莉皱眉问。
如果没有出意外的话,上官飞燕现在应该是在关禁闭吧,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随意出入?还趴在门口?
四目相对,院中一片寂静。
陆小凤面色维持在了惊愕之上,还来不及做出更多解释,就听上官飞燕道:
“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对于危险的敏锐,在上官飞燕意识到自己推开了门后,立马觉醒。然而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想要装作只是路过的样子,但是下一刻,就被西门吹雪的剑抵在了脖子上。
“等等,你们什么意思?”
“要走还是留下自己选。”
见西门吹雪不说话,九莉只得代他说出了台词。
……
不过半盏茶时间,上官飞燕就被五花大绑扔在了院子里。
陆小凤没想到会叫昔日的情人看见自己这一幕,大受打击之下,面色已经彻底疲惫。
他这时候已经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只觉得这研制毒药的人真是歹.毒.无比。居然想得出用这种方法折磨人。
虽然但是,九莉虽然觉得,这只是因为这药原本就是针对女性的,结果被男人误食产生了副作用罢了。
但这话……在看了眼陆小凤面若死灰的模样,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西门吹雪在询问了陆小凤症状之后已经开始试图配解药了。
比较为难的是那.毒.药江湖上之前从未见过,在此次因为男女身体不同误食之后更是凶猛无比,即便是西门吹雪.精.通医理一时之间也无法解开。
上官飞燕还在盯着陆小凤看,在听到只是中.毒.了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刚要松口气,就听九莉忽然开口:“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这句话一出,不只是上官飞燕,陆小凤心中也有了股不好的预感。
“等等,你住嘴!”
然而他们晚了一步,九莉已经说出来了。
“西门庄主,虽然目前不知道下药人意图何为,但很明显她与谋害独孤掌门的都是一人。如果我们将计就计,用中.毒.当诱饵,或许能直接吊出内奸幕后之人。”
内奸是叶秀珠,那幕后之人只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不愁找不到。
只是……
“诱饵?”
听到这里,西门吹雪微微皱了皱眉,九莉不通武功,此次以身犯险实在危险。
九莉却羞涩笑道:“我瞧着陆大侠就不错,只要稍作打扮一番,以女子形貌以假乱真未尝不可。”
她说的太过淡定。
西门吹雪沉默了会儿,竟然诡异的觉得也不错。
既不用一个弱女子舍身,又有了现成的诱饵。
而另一边,听完全程的上官飞燕眼前一黑。
只因为她忽然想到,叶秀珠给九莉下药一定是受了霍天青的指示。
而霍天青之前说过,要将天下第一美人献去给霍休,以庆祝得到全部宝藏。
但是现在……
上官飞燕脖子僵.硬.的看向椅子上的人。
一想到今晚即将献给霍休的人会变成陆小凤,不由一片绝望。
宋之繁荣,是纸醉金迷,是偏安一隅,是故步自封,是自我麻痹!
从皇帝到文官,那都是诗词歌赋书画样样精通,等要做正事了,却都是假把戏,根本做不成功几件。
甚至宋朝皇帝不做事,还可能会更好一些,因为他们一出手不是亲身上阵羞辱泰山羞辱秦皇汉武,就是弄出靖康之耻和冤杀岳武穆。
没有脑子的大宋皇帝眼睛一闭一睁就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承诺刑不上大夫。
于是某些文臣所犯之罪罄竹难书滔天霍霍,诛九族都不为过,却只被流放。
比如最为家喻户晓的秦桧卖国,兴大狱诛杀主战爱国者,结果却荣华富贵享年六十五岁岁,还被追赠申王,谥号忠献。
还有为赵构分忧解难,提出“莫须有”的万俟卨,打击所有主战派,构陷抗金英雄岳飞,享年七十五岁,谥号忠靖。
不得不说,也是宋朝赫赫有名且一朝独有的“威武”事迹。
但此时除了九莉这个虽然对神州大地的历史不太清楚,但也只大概知晓靖康之耻和尽忠报国岳飞的桃花妖之外,却是还没有人能料想到重文轻武的后果居然还如此严重。
严重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温晚虽然是一个江湖人士,但温家却不是那些没有底蕴的普通武林世家。
他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就是君子六艺,只是宋朝偏偏不似任何一个朝代,反其道而行,把武将压制得死死的。
甚至是到了百姓只要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都不会去习武当兵!
更有那民间谚语唱道: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
当真是突破了耻辱王朝底线,需要新造一个词来斥责大宋。
其实温晚是想要来问一下诸葛正我有没有某些想法,比如造反,再比如造反。
只是想到诸葛正我的为人和性情,温晚最后还是把想要说的话咽回去,决定还是先把人拉上船,成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然后再全盘托出。
而诸葛正我作为神宗时期就先受到王安石和神宗皇帝的越次赏拔,与王韶策上平戎三策。
后又在哲宗皇帝时期与苏氏三父子交好,并为司马光重用。
当司马光卒后,旧党几遭排斥尽去,诸葛正我就又因三度救过现在这位官家,军功显著又保驾有功,直接就得了圣宠。
便是赵佶再偏袒宠护蔡京,却也不致要罢黜诸葛,是以蔡京奸臣一党才一直视诸葛正我和诸葛一族为眼中钉。
可一因忌于当今官家,二因惧于诸葛先生武艺高强、精明警觉,三因诸葛手上四名爱将“四大名捕”在江湖上各有地位,在武林中也声望显赫。
蔡京是个奸臣,但也是个聪明的奸臣。
他知道自己若然贸然动手,万一一个不讨好,诸葛正我便大可趁机反扑。
于是即便蔡京大权在握,再加上口才了得,还四处收集美人来满足官家的私欲,因而破具圣宠。
这便足令很多为名为利而来的人为他两肋插刀而在所不辞。
同时蔡京还书艺高妙、广结人缘,手上有无数心腹,在朝在野,唯一可以节制他的人,就只有诸葛正我一人。
至于赵佶这个官家,那就是给点面子喊他官家,不给面子那就是一个昏君蠢货罢了。
便是随便安排一个李师师,都足以迷得他色令智昏自取灭亡。
蔡京选择跟六分半堂的雷损合作,直接目的是要掌控住不受他约束的金风细雨楼,间接目的则是要给诸葛正我下套。
一旦诸葛正我插手这件事,他就可以用诸葛一族有谋反之心将这对君臣离间,到时候诸葛正我肯定会被贬斥出京师。
他再派人通知金人那边,那除掉诸葛正我这个心腹大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至于六分半堂,按照雷损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想要拿下来就是探囊取物一般。
当然这其中蔡京最能确定的就是诸葛正我的壮心千里、雄心万丈。
既然诸葛正我想要扶社稷、安万民,那他蔡京就给诸葛正我一个机会。
不过是死是活,那就得看诸葛正我对大宋的忠心有多少了。
蔡京看着被雷损送来给他的爱女,左思右想一番,还是决定自己先享用一番。
但蔡京根本料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好色之心和下意识轻视女人的本性给害死。
六分半堂。
雷损过了好几日才收到爱女的好消息蔡京被成功控制住了!
这下子雷损可算是放下那颗从爱女离开六分半堂之后就一直提着的心。
就算他最信重的心腹狄飞惊也跟着一起去,狄飞惊还下跪说一定会用生命去保护大小姐安全,那也不能安雷损的心。
若非爱女一直坚持要为父分忧,雷损哪里能让自己跟心爱之人温小白所生的宝贝女儿去冒险?
但好在事情还是进展顺利。
现在就要看他女儿能否借着蔡京这个踏脚石,进一步入宫控制住当今官家。
若是事情继续进展顺利,那他未来岂不是要做新帝的外祖父了?!
当然按照赵宋官家的血脉劣质情况,若是可以的话,雷损是打算让女儿跟狄飞惊生一个孩子来继承皇位。
不过生不出来也没关系,等他女儿做了皇后,过继一个年幼皇子也行。
反正皇位有他们雷家一份就好。
雷损这边想的很美,心情一高兴起来,连重伤在身都顾不上,就要配合女儿实施下一步。
可只顾着做白日梦的雷损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一股劲要谋夺皇位时,他的家族旁支却是已经被雷媚给策反了。
又或者更准确来说,雷媚作为上一任堂主的亲生女儿,雷损这一脉才是真正的旁支。
尤其是在金风细雨楼私底下联络上雷媚,告知她的父亲,也就是前六分半堂堂主的死亡内幕后,雷媚就是做梦都想要除掉雷损。
至于除掉雷损之后,六分半堂应该何去何从,雷媚不在乎。
反正她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拥有!
金风细雨楼的情报是最好最快的,所以当雷损在女儿雷纯的劝说下有了更大的野心时,金风细雨楼这边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六分半堂要对蔡京这个大奸臣下手,金风细雨楼自然是要袖手旁观,但同时也在警惕六分半堂的其他动作。
而在这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的情况下,九莉却是给苏梦枕带来一个极为震撼人心的消息。
她怀孕了!
第 240 章 21(二更)
***
薛笑人。
薛衣人的弟弟。
名满天下的第一剑客——薛衣人的弟弟。
他是个疯子,他本应该是个疯子。
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疯了,他发疯之后,第一个先杀死了自己的老婆,第二个就去找薛衣人,大闹着要与他决斗。
长兄如父,薛衣人一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薛笑人年幼时,正是在兄长的指导之下,走上了学剑的漫漫长路。
薛衣人当然不愿意同弟弟决战,可那时薛笑人竟好似彻底疯狂,薛衣人若不肯接下决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还会干出什么疯事来。
所以薛衣人最后还是同他打了一场,结果毋庸置疑,薛笑人输了。
那以后,他就疯得更厉害了。
薛衣人一直觉得自己很亏欠这个弟弟……
此时此刻,这名剑客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好像已被冻结。
薛衣人的表情立刻挂不住了,有点勉强地对自己这老友笑了笑,道:“这次我不该带他来的……”
老友长叹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家门不幸、这何尝不是家门不幸呢?
就在这时,薛衣人霍然转身,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这几日已有很多人在附近探头探脑……但都不敢太过分,薛衣人也没空一一同他们生气。
然而,此时的这个人,却已探入院中了!
一时之间,这清瘦老人的双目之中,竟迸发出了极为摄人的杀气,秋风之下、木叶萧萧,也好似是被这杀气所激。
一个人的影子,慢慢自雾中现出。
薛衣人怔了一怔,才道:“楚香帅?”
楚留香微微一笑,朝他作了一揖,道:“薛前辈。”
他的态度不可谓不尊敬,但薛衣人的面上却全无笑意,只冷冷道:“楚香帅有何贵干?难道也是来找那杀手头领的?”
楚留香道:“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尴尬氛围在雾气之中蔓延着,只令这身处薄雾中的这两个人浑身难受。
楚留香甚至体会到了一种极微妙的捉奸感……
额……这……
怎么说呢……在这种捉奸场面中,他也是第一次站在苦主的位置上……
楚留香不语,只是一味摸着鼻子……
一点红不语,只是一味目光闪躲……
这个时候,又有人翻过院墙,落入院中,这人的口里还正塞了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在吃着——这不是陆小凤,又能是谁呢?
陆小凤一进来就发现氛围不对劲!
然后他就看到了楚留香和一点红!
啊这……原来红兄回来了啊。
红兄回来,这固然是件很好的事,但是由于九莉的一番神奇操作,导致现在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简单来说就是二男争一女。
复杂点来说,这二男之中,有名分的那个没有夫妻之实,而有夫妻之实的那个没名分。
情况就是这样的情况。
诸葛神侯回到自己的府邸时,没过多久温晚就找了过来。
薛衣人的目光倏地凝结在他面上,一字一句道:“难道香帅认为,在下就是掌控中原一点红的杀手头领?”
楚留香道:“并非如此,但那人的出手,的确与前辈有两分相似。”
薛衣人动容道:“你说什么?”
楚留香道:“那日禁城试剑,前辈先行与陆小凤比试,得了缎带之后,便随禁军进去了,岂料之后铁山道长出手,居然有几分前辈的风韵……”
薛衣人皱眉道:“你怀疑铁山道长?”
楚留香道:“铁山道长已经死了。”
薛衣人神色变了。薛笑人怎能忍受!
薛笑人无法忍受!
他装疯卖傻二十年,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装作疯傻,他才能自兄长的威严之下找到喘息的余地,才能去做一些自己的事。
这件事十分骇人听闻,在常人看来,这薛笑人实在是个极能忍受的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屈辱。
然而,一个人若是在某个地方能忍受极端的屈辱,那么他必然要在另一个地方把这屈辱成百上千的找补回来。
那些在皇宫里忍受阉割屈辱的太监们娶了媳妇,会千倍百倍的折磨女人……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放在薛笑人身上也是一样的。
他在薛家庄内忍受着屈辱,忍受着兄长的儿女、家里的下人对他的轻慢嘲笑……那么在外头,他就要千倍百倍的找回自己的尊严。
他正是在十三个杀手身上寻找自己的尊严的。
其实他的徒弟远不止十三人,但最终活下来的却只有十三人……其余的人,一点红从未提起过,但只要看一看他对他师父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就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现在,他装疯卖傻的屈辱样子,却被自己的徒弟看见了。
这叫薛笑人如何忍受?
薛笑人狂吼一声!
这狂吼声简直就像是一声野兽的厉啸,而在这厉啸声中,他整个人已朝一点红扑了过来!
剑光飞来!
这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剑,这剑招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任何一个初学剑法的新手,都能很容易的使出这一招来。
薛笑人的剑毫不花哨,除了杀人、绝没有半分旁的意思,所以他的剑虽然并不好看,却实用至极!
这也正是他的理念!
一点红就是受这种理念的教育,一直成长到现在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已被这剑所笼罩!
快!
这就是一点红唯一的感觉!
这杀人的剑实在是太快,以至于令这平平无奇的剑招在袭来时,带来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压迫感,时间仿佛被无限的拉长,而在这无限的感官之内,每一个面对这剑的对手,却都会骇然发现,自己竟什么都做不了。
未战先输。
死在薛笑人手下的人,很多都是被骇住了。
而一点红的心中还有心魔……
然而!杀手骤然抬起了眼!
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之中,仿佛已熊熊燃起了火焰!薛笑人在对上他瞳孔的一瞬间,竟好似已被那求生的火焰所灼伤——
“叮——!”
剑锋已刺向了一点红苍白的脖颈!那砭人肌骨的剑气,已刺激得他喉结都在不停的颤动!
然而,薛笑人所预料的鲜血却没有飚出。
剑尖与剑身相击,发出了极为清脆的响声,在那金石相击的声音之中,一点红那纤薄的剑身正发出阵阵嗡鸣之声。
剑锋已点中一点红的薄剑,一点红这柄剑又薄又窄,本就不能拿来磕碰——九莉曾拿到过他的剑,除了速度之外,这剑毫无加成,甚至可称之为debuff之剑。
这雷霆一击,他的剑必然碎裂!
剑身果然片片碎裂,千万点碎片自二剑相击的地方飞出,宛若千万冰片。
这场景像极了那天晚上的紫禁之巅。
但有一点不同,只有一柄剑碎裂。
另外一柄剑已刺入了人的咽喉——
鲜血,已自薛笑人的咽喉处沁出,他的瞳孔忽然散大了,整张面庞之上,都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没错,碎掉的是他的剑。
一点红的掌中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要问原因……那其实也简单得很。
薛笑人这时才注意到了他的剑柄——一点红苍白的手紧握着剑柄,只露出一小截尾端来,而那一小截尾端却是艳紫色的,似乎是包裹着什么东西……
紫色短裤剑穗!那东西是紫色短裤剑穗!
兜兜转转,虽然拒绝了很多次,但一点红最终还是用上了九莉的紫色短裤剑穗……
楚留香道:“紫禁之巅后,铁山道长不见踪影……昨日魏子云魏师请我前去禁城一处,才发觉那处有一具被化尸水融过的尸首,我们怀疑那人才是真正的铁山道长,而出现在紫禁城的……正是冒牌的铁山道长。”
薛衣人默然半晌,才道:“杀手头领用铁山的身份进了紫禁城,他的剑法还与我有两分相似?”
楚留香道:“不错。”
楚留香道:“但我们那城门试剑的法子,是当时才宣布的,那人顶替铁山道长身份的事情却还要再往前,所以,我一直在想,他究竟为什么不肯以真实身份示人?反正天下也没有人知道谁是杀手头领。”
薛衣人不语。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楚留香道:“所以,他不是在躲避我们,而是在躲避旁人,那日在紫禁之巅,他是不想让某个认得他的人发现,他也在紫禁之巅的现场……”
而结合那杀手头领与薛衣人的剑法同出一源来看,他想要瞒过的人,其实恰恰就是薛衣人!
薛衣人的神色忽然变了,他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在他身边,这个人就是他的弟弟,薛笑人。
而薛笑人的脸上,那种白痴般的笑容已完全褪去了,他的目光阴鸷而可怕,正阴沉沉地盯在楚留香的身上。
中原一点红静静地立在雾中,潮湿的雾气黏在他的衣裳上,令这一身紧紧的劲装也仿佛更沉重了些。
他平静地开口道:“师父。”
薛笑人的狂笑与控诉戛然而止。
忽然之间,他好像僵住了。
他的头一寸一寸地偏过来,恶狠狠地瞪着一点红。
杀手的面色依然平静,他正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好像忽然之间不怕了。
曾几何时,他恐惧非常。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一点红绝不接受侮辱……活着的人,没有人能骂他懦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确恐惧,他恐惧他的师父。
这几乎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
在认得楚留香之前,他已开始为自己寻找对手——他认为自己既然迟早要死,不如死在一个自己欣赏的对手剑下。
他已心存死志,但却依然不去寻找师父决战……这或许也正因为他恐惧。
可现在,他却已经明白,勇气并不是只能从尸山血海中获取。
他认得了九莉与楚留香,他在济南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日子……他平日里一向傲气,但或许直到度过了这样的日子,他才真正知道,有尊严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他从这段经历中获得了勇气。
而现在,他终于见到了师父的庐山真面目。
他发现他也不过只是个普通人,爱恨嗔痴。
他面无表情地与薛笑人对视,然后缓缓伸出了手,缓缓拔出了剑。
薛笑人的面庞忽然扭曲!
他像是无法忍受这反应一般厉声狂啸,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掌中宝剑“嗤”的刺出,想要将一点红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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