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02(一更)
***
九莉:“!!”
九莉的头顶冒出了两个代表惊讶的省略号。
九莉:“楚楚,原来是你!”
楚留香低声笑道:“是我……九莉,想我了么?”
楚留香的双臂已从后面环了上来,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他们的身子立刻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男人那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就压在她的脊背上。
九莉的身子扑出窗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黑影穿着夜行衣,身形一闪而过……由于实在太快,九莉的反应有点跟不上,所以没有办法使出摘衣大法,只能老老实实用轻功追赶。
她专心地追赶着,没有注意到自己已来到了城中的一座废园。
黑影却已不见了。
唔……一点红隶属于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这组织之中,共有十三名杀手,一点红排行最大,坐得乃是组织中的头一把交椅。
其余十二名杀手,楚留香一共见过四个。
二月霜剑法老辣、为人冷静;三尺剑心性更狠、沉默寡言;六钧弓乃是一朵杀手中的奇葩,楚留香总觉得,如果他不做杀手的话,一定会去酒楼里做个大厨。
九莉还有好些食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呢。
如今,这三位已全都离开了济南,八月十五日的杀手集会,他们当然不会缺席。
他们当然反对一点红公然反叛的行径,但那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很忠心。
他们只是不想一点红死。
但一点红决定的事情,又有谁能改变?
所以他们也只能离开。
至于十三幺……十三幺是个挺可爱的小少年,自以为暗恋九莉,实则人人都晓得他那写在脸面上的心思。
一点红冷冷地瞧着十三幺,面上连一丝表情也没有,整个人都好似化作了一块石头、一尊冰雕。
他稳如磐石的身子也没有丝毫的颤抖,只瞧着他的模样就能看出,这是个心肠如铁石般的青年,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无法打动他的内心。
可是,他手背上的青筋却狰狞的凸起,仿佛正在因为痛苦而颤抖。
十三幺平日里看着迷糊,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福至心灵、灵光一现,往一点红的痛脚上猛踩一下……生怕自己这大师兄对他不起杀心似得。
不错……其实一点红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九莉和楚留香一同面对师父。
他的武功不如楚留香,这他可以很爽快的承认。
但,楚留香的武功,也不如他的师父。
他师父的剑术之高,已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固然,他们是有赢的机会的——其实做任何一件事,都不该在做之前就放弃,轻言失败。九莉古灵精怪、楚留香冷静灵活,他们都是人中龙凤,有他们二人助力,一切似乎都没什么不可能的。
但是,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让这两个人为他去冒险。
冒险……冒着生命之险,万一输了呢?
披风猎猎、风尘仆仆。
连日来的奔波令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干净、也没有那么讲究,连颌下也已生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可他那一双眼睛里,却还是闪动着快活的光芒。
一个人若是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那无论他的年纪有多大,看起来也要年轻些。
况且,他的年纪本来也不算大。
这个人不是陆小凤,又能是谁呢?
西门吹雪是陆小凤的好朋友。
他虽然外号“剑神”,但真正见过他出剑的人却很少,只因他一年只出四次门。
每一次,他都只为了把自己的剑,送入该死之人的脖颈里。
但叶孤城是否是该死之人呢?
京城的这些事情,总让陆小凤觉得很烦躁。
李燕北虽是他的朋友,此刻赌红了眼,那模样也不免十分狰狞,令陆小凤觉得很反感。
京城是个足够美丽的地方……可这一次来,陆小凤却觉得这地方横竖都不顺眼。
也只有九莉还是一如既往。
这是远比踏月留香还要更高妙的轻功,这轻功令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道幽蓝色的流云,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阻拦她的动作,楚留香不行,陆小凤不行,就算是叶孤城——其实也不行!
下一个瞬间——
“歘!”
这是叶孤城外衣被扯下来的声音。
“老公!!!把我老公还给我!!!”
这是九莉对着叶孤城悲愤大嚎的声音,又脆又亮,想不听也不行。
这是一套深浅蓝的衣裙,上身颜色深些,是宝蓝色的鸡心领半臂,下身颜色浅些,层层叠叠的蓝白衣裙。只是这样,未免有些过于冷清,所以腰带便选了鹅黄的颜色,为她增添一抹亮色。
她的头发高高束出两个发髻来……但或许是因为她的头发是没有一丝杂质的银白,这两个扎起来的发髻,真的很像是兔子的耳朵……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陆小凤瞧着九莉,也露出了相当严肃的表情。
陆小凤相当严肃地说:“可爱!”
然后立刻笑了起来,把牙花子都呲出来了。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二人,正是这一辈剑客中的两位佼佼者,西门吹雪江湖人称剑神,而叶孤城年纪更长一些,一招“天外飞仙”名动江湖,江湖人称剑仙。
一神一仙,谁胜谁负?
这一战,一定远比当年李观鱼池前论剑更惊心,因为李观鱼论剑,不过文斗、不涉生死;这一战,也一定远比当年薛衣人千里追杀更动魄,因为薛衣人的对手虽强,但绝不至于在剑术的巅峰之处!
这一战,一定是武道巅峰处的对决!
天下任何一个剑痴,都绝不会放过观摩这决战的机会!
一点红的师父既是剑痴,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呢?
一点红也不是被动的人,他既然已决心杀死他的师父,又怎么会不去京城凑凑热闹呢?
额……这可真是……
楚留香摸摸鼻子,强行把这个微妙的感觉给压下去,摸过桌上的花生,问:“九莉,吃不吃花生?”
九莉点了点头。
九莉昂起了头。
九莉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投喂。
楚留香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剥了一粒花生,然后高高抛起。
花生在空中翻了几个花样,眼看就要落入九莉的嘴巴里。
这个时候,半空中却忽然伸出了两根手指。
这是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
这两根手指仿佛只是那么轻轻一夹,然后再轻轻一弹,原本应该落入九莉嘴里的花生,就落入了另一张血盆大口里。
若是此刻有懂行的人瞧见了他这一手,保准能猜出这个人是谁。
恰巧,楚留香就是一个很懂行的人。
他懒洋洋的坐着,连眼皮都没抬起来,就叫破了这人的身份。
“陆小凤,好久不见啊。”
一袭大红的披风,忽然自空中卷过。
下一秒,陆小凤就已坐在了桌边,朗声笑道:“哎哟,九姑娘,玩够了舍得回来啦?是跟哪个野小子跑了啊?”
姬冰雁也算是他的朋友,他自然要顺藤摸瓜、摸一摸这背后主顾的底。
楚留香也知道这事,不过他不太担心……想杀姬冰雁的人,随手能拎出十个来。
所以,他也只是应了一声。
九莉想去西市那头收集风物,听说西市那边有卖上好的兰州百合,这东西烘干之后就是一种很好吃的零食,九莉很想试试看。
楚留香肯定跟着她去……要不然西市今天必遭贼。
三个人就在大通客栈门口分道扬镳,向着两个方向去了。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他径直去了东市,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一匹不错的马,牵着马缰,慢慢出了城,慢慢地往前走。
直到走到一处人烟稀少之地时,他才霍然转身、厉声喝道:“滚出来!”
原来,竟有人跟踪他。
一个人慢慢自树后现了身。
这人也一身黑色劲装、背上以十字带系着一柄薄剑,他年纪尚小,只能称得上是个少年。
这不是十三幺,又是谁?
一点红冷冷地瞪着十三幺。
十三幺的一张脸煞白煞白……大师兄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脖颈已被刺穿。
但他却依然死扛着不肯挪开视线。
他深深呼吸了两次,才开口道——
“大师兄……你是骗九姑娘和楚大哥的是不是?你根本没想着大家一起杀师父……你现在就要走了,是不是?”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好像都危险得很,但九莉是没有这根筋的,她把一切都当成可以探索的新鲜场景,一看人跟丢了,一秒钟转换心态,若无其事地把废园中的各种木梁木凳什么的给偷走……
可以分解成木板,做建筑材料呢!
她高高兴兴的。
下一秒,那黑影又出现了。
他出现的角度十分刁钻,恰好卡在了九莉的视线死角,然后如猛虎一般扑向了她——
一股神秘而优雅的郁金香香气就在这时笼罩了九莉。
黑衣人火热的胸膛,就紧紧压在她的脊背上。
而他滚烫的嘴唇,也已贴上了九莉的耳垂,低低地道:“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钓出来了啊……乖九莉……”
一点红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深、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两位朋友一眼,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沉声道:“好,我告诉你们。”
他似乎已放下了心防,愿意与朋友们一起解决这难题。
第 222 章 03(二更)
***
“滚开!”一声爆喝,紧接着便是鞭子的破空之声。这样的声音对蒙邱义而言太过熟悉,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险险避开身后来的鞭子。
骑在马上那人没料到那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家伙竟然躲开了,顿时勒马停下,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停了下来、若说之前蒙邱义尚能忍住不出手,此时见人命关天,哪里能够袖手旁观。只见他身子一歪,竟生生给那妇人做了垫子,两人一齐跌在地上。
原本遮掩的假肢就这样露了出来,引得那群元兵哄笑成一团。对着蒙邱义和那妇人指指点点,说着蒙古话。
蒙邱义见那妇人摔在自己身上竟然良久不动,不由侧身查看他情况。初时他为了避嫌,半点不敢低头看她身子,此时见她双目禁闭,仿佛睡着一般,不由奇怪。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小腹,顿时被插在上面的那柄小刀惊得不轻。他狠狠盯着方才那人,怒道:“你竟然杀了她!”
那人见他生气,笑得更是肆意,粗声粗气道:“我说送你美人,又没说送你活的。再说了,死的也有死的好处……”
说着,他同那群元兵皆哈哈大笑起来,笑容中满是淫1邪下流之意。他们怀里的女子面色就更加惊惶绝望。蒙邱义此时已顾不得其他,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充头顶,他的手已经放在腰间,眼见就要抽出缠在腰上的细铁链。
谁知一个沙哑低沉地声音忽然道:“我家主人说,让你们快些醒醒酒回军营去吧,别在外头给你们家将军招惹是非。”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齐看向来人。只见一个干瘦老者正面色冰冷地看着他们,似乎再看一群蝼蚁。
那些元兵哪里是会听人劝的,他们见这老者穿着一身佣仆衣衫,料定他不过是个下人。再看远处着同样衣衫的仆人正守着一辆普通至极的马车,顿时笑出声来。
“老不死的,你家主人是不想活了?竟然敢管他爷爷们做事,你快叫他滚过来让我瞧瞧,他是多大的脸面!”
随行兵士都仰天大笑,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老者面色一沉,眼中厉色闪过。只见他十指紧扣,捏住说话那人脖颈,轻轻一扭,那人的头就像只剩皮兜着般,斜斜歪向一边。
笑声一滞,紧接着便是冲天的叫骂声,那几人挥动马鞭驱马前行,想将那老者毙于马下。没成想,对方飞身而起,一脚踹在几匹马肚子上,右手改掌为拳,狠狠打在几人背心。
顷刻间,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元兵已死伤大半。其余人根本没了反抗之心,头也不回地跑了。老者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拍了拍袖子,回到马车旁恭恭敬敬地复命。
“主人,那些人对您出言不逊,小的一时没忍住便出手了。”
马车里坐着个面上微须的中年人,他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元兵尸体,冷冷道:“就是这些糊涂虫坏了祖宗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他们该死。”
说完,他朝老者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走。
此时的蒙邱义正低着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杀意。方才那老者的武功,他可谓非常熟悉,同当初追杀他和九莉的那人根本就是一个路数。他忽地抬头望了眼马车离去的方向,神情渐渐冰冷起来。
刘大哥,害你的凶手,我终于是找到了!
车轮滚滚,最终于陕西行省平章政事拉克申门前停下。那枯瘦老者拿着信物前去叫门,不多时,几个仆人便将大门打开,拉克申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汝阳王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汝阳王只瞧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大步往里头走去。拉克申笑容微苦,耷拉着眉毛跟了上去。
蒙邱义藏身在小巷的暗处,将大门前的情景尽收眼底。他听拉克申叫那人汝阳王,心头一震,还不待他多想,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原来是只瘸腿老鼠跟在后边……”来人正是汝阳王身边另一个佣仆,头发上已秃了大半,只零星几棵头发还顽强地待着。望着蒙邱义的目光冰冷又残忍,就像秃鹰看到了腐肉……
“蒙叔叔?”九莉回到院中,发现平日很少出门的蒙邱义竟然不在,连那只本该回来搬救兵的猴子也没有身影。
九莉眉头微微一蹙,转身朝外边在树上蹦跳玩耍的几只麻雀道:“你们知不知道这屋里住的人,还有那只猴子去了哪?”
那几只麻雀见她捧了些稻米来问,顿时叽叽喳喳飞下来啄。九莉手心一合,道:“你们还没有告诉我呢!”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一条腿的人去了东街!”
另一只麻雀见伙伴得了稻米,也忙道:“那个红屁股的猢狲跟我爹爹的兄弟的媳妇们打听消息,然后就去东街找那个一条腿的人了!”
九莉被它们复杂的形容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蒙叔叔出门了,小猴子回来没找到人便跟了出去。
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想了想,便出门往东街寻去。
东街的人对于下午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那几个被抛下的妇人披着蒙邱义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哭了许久。终是在好心人的七拼八凑下,得了些看大夫的钱。
九莉听着商户们心有余悸的讨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蒙叔叔既然没有受什么伤,他为何没有回去,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她一路装作采买货物,将东街找了个遍,却始终没寻到蒙邱义身影。她转头见街旁一株大树上立着几只鸟,心中大喜,将方才假装采买时购入的几个果子放在手中,作喂鸟状。
旁人路过见她拿那些好果子喂鸟,不禁大摇其头,感叹这书生委实浪费。那些鸟儿可不管真么多,见有果子吃,便试探着靠了过来。
“这果子不错,比前天砸我的那个好多了!”
“就是就是……上次那人给我的都没有多少肉了,啄得鸟的嘴都痛了。”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我听我爹说,他们这些两只脚的家伙可坏了,还会把我们捉回去关着。”
“两只脚?我们好像也是两只脚!”
“谁说的,我们是四只!”说这话的鸟儿还扇了扇自己的翅膀,表示这也算两只。
“不对不对,脚是要放在地上的才是脚,否则人也是四只脚了!”两只鸟说着说着,竟然吵了起来。
若不是九莉此刻心里着急,她大概能笑出声来。只是此时情况不对,九莉还有求于它们,只得忙压低声音道:“你们别吵,再吵我就把这果子收走了!”
那两只鸟儿同时停下,黄豆大的眼睛惊悚地盯着她,试探地道:“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九莉点点头,继续道:“我请你们吃果子,是想向你们打听一件事……”
待她说完,那两只鸟恍然道:“原来你就是它们说的能听懂我们话的人类呀!你家那个红屁股毛猴子还经常抢我们的果子,我下次一定啄瞎它的眼睛。”
和动物交流就是有这点麻烦,它们不像人类那样有逻辑,经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小猴子和猴王那般交流起来没太大障碍的动物,几乎是凤毛麟角。
再九莉多给几个果子的许诺下,那两只鸟好不容易才说了它们看到的事。知道蒙邱义似乎是跟在一辆马车后面,往城北方向去了。
日已西斜,漫天霞光将天空染成了红色,仿佛人的血。
蒙邱义左手手臂直直垂下,随着他奔跑的动作不停拍打着腰间。他身后有四十余岁的男子,始终紧紧跟着。
他不能回去,不能给九莉带去危险。这般想着,他便尽力往相反方向跑,希望能跑得更远些……
谁知,前面竟然是茫茫江水,蒙邱义已逃到了绝境!
米铺老板见势不对,立马闪身进了后院,半点不敢掺和。蒙邱义转过身,见方才抽自己的人是一个方脸浓眉的元兵。
他高高坐在马上,怀里抱着个衣不蔽体头发散乱的妇人。双眼通红,说话也带着酒气,显然不知是刚从哪里喝了酒在这胡闹。
除了他,身后跟着的十来人马上都有个女人,有几个一边叫嚣着要将蒙邱义打死,还一边将手伸入那温暖柔软之处肆意亵玩。
那些女子大多赤1身裸1体,面色凄苦,好几个脸上身上都还有淤青伤痕。蒙邱义一见便知,定是这些元兵又去霍霍乡里,抓了好人家的女子来摧残。
他拳头握紧,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恨不得将这些畜生碎尸万段。可他若是那么做,九莉怎么办,她习武时日尚浅。还不足以保全自己。
那元兵见他竟然呆呆站着不跪地求饶,顿时怒火更甚,挥鞭就朝着他的脑袋打去。恰好此时,蒙邱义手中的米袋子掉落下去,他便低头去捡,意外地又躲过了一劫。
人幸运一次是正常的,若是次次都如此幸运就委实古怪。那人赤红的眼睛微微眯起,指着低头看捡洒落米粒的蒙邱义道:“好!好!既然你不喜欢鞭子,想来是喜欢美人,这个小美人送你了!”
说着,他竟将怀里白花花的妇人猛地像蒙邱义掷去。
第 223 章 04(一更)
***
丁敏君抱剑倚门,略高的颧骨透着一股刻薄之意,眉眼含刺的望着九莉。
自从当年那事后,灭绝深觉自己这个徒弟不仅天资不高,连心性都差人不少,所以总对她淡淡的,反而更加偏爱天资聪颖又刻苦努力的纪晓芙。
丁敏君自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反而因此恨上了九莉和纪晓芙二人。可是纪晓芙平日多得师父青睐,九莉又同峨眉上下关系很好,是以她除了说些酸话,竟也没寻着报复的机会。
对于这样的人,九莉前几世不知见了多少,秀眉轻挑,甜甜笑道:“原来丁师姐是不喜我将这饭菜做得太精细了,这好办,待会我将饭菜盛好后就将灶台让给你。”
“你!”丁敏君更怒,却不敢真的动手。当年在寒冬中跪了三日的痛苦,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若是九莉对她恶言相向,她还有出手的借口,可对方永远都是笑眯眯地不接茬,让她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伤不了对方,自己还气得慌。
这样的情况,七年里不知重复了多少回。每次丁敏君在九莉这都讨不了好,可她却还是乐此不疲地要去找麻烦。
所以,当峨嵋派的众人发现丁敏君又独自一人气呼呼地吃着颜色有些焦黑的菜时,再看看自己盘中明显出自九莉之手的美味佳肴,心中都了然地道:丁师姐(师妹)定是又惹九莉生气了。
山上的春总来得悄无声息,明明天气还有些寒凉,林中的花草树木却已悄悄换了模样。九莉提着个装有小锄头的篮子,沿山间狭窄的小路慢慢往里走。
七弯八拐走了一段时间,本来遮天蔽日的大树慢慢少了许多,隐隐还能听到水流声。九莉展眉一笑,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许多。
绕过一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飞悬而下的瀑布和清澈透明的溪水,还有两旁最早知了春意的小花玲珑有致地开在石缝间野草中。
九莉走到溪边一块大石旁,用手帕细致地将石头擦拭干净,才放心地坐了上去。这个季节的溪水甚是冰凉,九莉玉葱般的手指伸进溪水中,被冷得打了个寒颤。
可想到手里的帕子方才擦了石头,脏的不行,也只能咬牙在冰冷的溪水中将它搓洗干净,她可不想待会儿把这么脏的帕子放在身上。
流水叮咚,飞鸟长鸣。
九莉脸上永远挂着的笑容终于消散了,她轻轻叹口气,掏出一直挂在脖颈间的那枚玉佩放在手里摩挲。
这里面藏的,就是江湖人为之动容的屠龙刀的秘密。
这是她这一世的父亲刘云初给她的,说是当年她祖父曾在郭大侠之子郭破虏身边做事,襄阳城破,郭家除峨眉的郭襄郭女侠外,尽皆身死。
她祖父受郭破虏大侠所托,将屠龙刀带离襄阳,待日后寻得合适之人,再将屠龙刀和它其中秘密告知。望他能借其中东西,驱除鞑虏还中原一个太平。
可惜,她祖父到死都没能等到那样的人出现,而这个重任就又落到了她父亲的手上。只是还未等刘家寻到合适的人,厄运就先一步到来了。
在峨眉的这七年,她就时常在想,刘家将屠龙刀藏得如此深,连她这个女儿都是在离开前才知道它的存在。又是谁泄露了秘密,最后害了他们。
还有……蒙叔叔,那个义字当头豪气干云的血性汉子,是不是已经被那些人捉住,又或是……已经死在了某处。
想到这些,九莉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怅然。她自认为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对于身边人的消失应该是心如止水。可是一想到蒙邱义离开时坚毅的背影,她总觉得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嘭!一个果子砸在她肩头,随即身后传来熟悉的吱吱声。
九莉转过身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临近溪边那棵大树上蹲着的毛茸茸身影。那家伙一手抱着树枝,一手拿着个果子正啃得津津有味。
见九莉捡起掉在脚边的果子没吃,它也停下了吃果子的动作,歪着头不解地看她,又吱吱叫了两声。
“两脚兽,你咋个不吃。这个可好吃啰,其他猴想吃我都不得给它们!”这个毛茸茸的家伙,正是七年前九莉用一包瓜子收买的那只猴。
九莉看了眼手里那个沾了些泥的果子,嘴角微微一抽,道:“我要先洗洗才能吃。”
见她果然将那果子放进溪水中认真搓洗,猴轻巧地从树上荡下,蹲在她脚边啃着剩下的果子道:“你这个两脚兽也太弱了,这个也要洗,那个不能吃,比猴四家的崽崽还难养。”
猴四的崽崽是它族群中身体最弱的小猴子,连爬树都比一般猴学得慢,还总是懒得很,一见九莉就喜欢窝在她怀里不动。
“是是是,让您老人家操心了。”九莉无奈道。
大概是因为过了那么多年,猴都已经有了好几只小猴子,而九莉还是连个崽都没有。所以它总担心这个不会生崽崽又娇气得不行的两脚兽被她的族群抛弃。
见她好像不是很高兴,猴挠挠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打击到这个两脚兽的信心,又道:“那个……你的族群如果不要你,你跟着我,我给你吃的。上次你送我的瓜子还有好多,我留点给你,保证你不会饿死。”
说到要把它最爱瓜子送人,整只猴都散发着一种浓浓的不舍,看得九莉忍不住捂嘴偷笑。之前心中的那些烦心事也似乎烟消云散。
峨嵋派正门位于西北面,这片竹林却在东侧,平时此处都是猴群常活动的范围,除了九莉这个能和猴子沟通的特例,几乎没有弟子愿意涉足。
要知道,峨眉山的猴子不仅聪明,还记仇,如果得罪了它们,就算是你武功再高,在这峨眉山上也难免不好过。所以这个抓住猴的人,定不是峨眉派的人。
顷刻间,九莉心中已转过无数个念头,她眼睛微眯,张口道:“静虚,这后山的猴子这几日未免太闹腾了些,你去将你那几个师妹叫来,同为师一起将它们赶进林子深处。”
她这一张口,竟不是自己本来的声音,而是灭绝师太的。恐怕是与灭绝朝夕相处的峨眉弟子,一时也难以分辨真假。
谁知她语气与声调齐变,学着静虚师太的声音接着道:“是,师父。”那人若是擅闯峨眉,此时大概真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这般想着,她还故意向回去的方向走了几步,一步比一步轻,最后停在了一处五竹合长的小土坡上侧耳倾听。
奇怪的是,猴的吱吱声也停了。按理说那人应该放了它才对,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九莉皱了皱眉,终是决定过去看看情况。
她才一动,忽听背后劲风传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男子戏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若是换一个人,说不定今日还真被你这小丫头唬弄了。可惜,你遇见的是我,就算灭绝亲自来,我也是不惧的。”
来人抓住了九莉,自然就松开了原本提着的猴。猴也机灵,双臂一伸攀在藤上轻轻一荡,转眼就消失在林间。
对于一只猴子的去留,来人也不在意,只饶有兴致地看着手里制住的小丫头道:“你不是峨眉弟子?”
他方才出手是,发现这丫头虽然胆子不小,武功却半点没有。若是峨眉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一点功夫不会,所以他才生了好奇。
“不是,我只是峨眉派中的一个丫鬟。”九莉答道。
她知道自己背对对方,他定看不到自己脸上表情。故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寻找四周是否有可以助她逃跑的东西
听她说自己是个丫鬟,身后那人愣了愣,忽然放声大笑:“我还当那老贼尼躲在这峨眉山上是潜心武学,他日好寻我杨某人报仇。没想到,她却是在这山上享福的呀。”
这话若是让灭绝师太听见,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可惜,此处离峨眉派不近,又罕有人至,别说灭绝本人,只怕她的弟子也少有涉足此地的。
“你这丫头看来对此处挺熟悉,若你给我带个路,今日我便不杀你,如何?”那人略微将头低下来些,贴着她耳畔道。
九莉很是不习惯同人如此亲近,下意识就想往前闪避。结果忘了自己的脖子还在别人手里,一动之下扯得咽喉处疼得厉害,便伸手去抓对方的手指。
那人听到她疼得抽气,微微松了松手,笑着道:“想好了吗?”
他此次上峨眉,也是因着灭绝师太之前杀了他明教烈火旗不少人而来。明教素来同六大派关系不睦,可其中下手最恨的,当属峨眉的灭绝师太。
所以这一次,他定要在这峨眉山上,好好杀她两个弟子,以还她当初对自己教中弟兄的狠毒手段。只是他没料到,自己刚上峨眉,就碰到了个奇怪的小丫头。
“我……我答应你,你别杀我……”九莉似乎终于是崩溃了,哑着嗓子,低低啜泣道。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掉落砸在来人手上。
来人心中嗤笑,心想:这丫头到底年纪小,虽然有些急智,却不禁吓。也不知老贼尼那样的臭脾气,怎么会留这么个娇滴滴的少女在身边。
他料定这少女也无法逃出他掌心,手掌一松,轻笑道:“带路吧。”
九莉捂着脖子,转过身警惕地打量着来人,见对方并不是她从前见过的江湖人打扮,反而穿着文雅,相貌俊逸,不禁愣了愣。
第 224 章 05(二更)
***
有时候,动物比人真诚多了。也只有在这些小家伙面前,九莉才能放下戒备,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分享完果子,猴就带着九莉进山去挖笋子。它的族群现在越来越壮大,只听它吱吱叫了几声,高高的树冠间又多出了几只猴子。
它们从树上荡了下来,蹲在九莉面前叽叽喳喳比划着。
“两脚兽,你今天带瓜子了吗?”
“两脚兽,你是要去挖竹子的崽崽吗?”将屋里那些破旧得几乎一碰就碎的家具往外一点点搬出,九莉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微微叹气。她现在真是有些怀念从前世家大族里勾心斗角的生活了,起码那个只用动脑子,不用卖力气。
她本就不是个擅长力气活的人,直到夜色降临,她也才收拾出一小块睡觉的地方。将包袱作为枕头垫在头下,九莉抱着在院中玩了一下午的小猴子在还算结实的床榻上和衣睡下。
第二日醒来,九莉只觉全身无处不是酸痛难当。咬牙爬起洗漱一番,她便出门寻些‘好心人’回来帮忙去了。
对于那个租了古老头院子的读书人,左邻右舍可是好奇了一晚上。对方自进了院子后就一直没出来,以至于是什么情况,大家都不得而知。
抓耳挠腮地猜了一晚,以至于第二日见到真人时,所有人几乎是将这位书生从头发丝到鞋上的尘土都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这读书人……真穷!
一身长衫虽洗得干净,但那无法遮挡鞋面窘迫却展露无遗。在加上他较一般男子纤细得多的身材和苍白的肤色,看上去就更加寒酸可怜。
难怪连古老头那院子都住得下去,估计还是囊中羞涩所致。也不知是那书生长得太文秀可亲,还是他们实在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冷漠绝情。当对方客客气气询问这附近有没有擅长体力活的短工时,十之八九的邻居都拍着胸脯表示,这点小事他们来就行,用不上什么短工。
那书生自是千恩万谢地将他们引回家去,一开门,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古老头家的院子只怕比城外乱葬岗的杂草长得还要茂密。
难怪他之前一直租不出去,这么磕搀的样子,也只有这不通俗务的笨蛋书生才会要。抱着这样诡异的优越感,众人竟然不觉得手底下的活有多累人。
原本一个人要忙好几天的活计,就这样在左邻右舍你一手我一手的帮助下,于天色将暗前做完。书生还想请大家用了晚饭再走,众人瞧了一眼那几乎不剩多少东西的屋子,默默摆手拒绝了。
这般又穷又笨的书生,当真是让人连占他便宜的心思都升不起来。读了这么多书又有何用,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箩筐的人。
想到这,一顿晚饭吃不吃就更加无所谓了,因为他们心里已经非常满足。至于肚子,委屈些也没什么。
屋里点了烛,照得空荡的房间愈发凄凉。只是视线落在桌上哪知欢快地磕着瓜子的小猴子身上时,那种隐隐的孤独瞬间化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小家伙,你已经磕了一天了,还没吃够吗?”屋里的凳子已经朽得不能用了,九莉只能站着,用手好奇地戳着小猴子柔软的肚皮。似乎是在疑惑,这个小小的肚子怎么能装下这么多瓜子的。
小猴子一只爪子捂住自己的肚子,另一只爪子任何不忘护着瓜子,有些不悦地冲她吱吱叫了两声:“不准碰猴的肚子,这只有猴的媳妇能碰!”
九莉万没想到它会说出这话,顿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坏心地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它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道:“有瓜子也不可以吗……”
小猴子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随着那瓜子上下左右移动,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一声不吭地背过身去。
九莉知道这些猴子都很喜欢瓜子,平日里只要说到用瓜子做报酬,你让他们上天入地都绝无二话。今日竟然有猴能抵御瓜子的魅力,这实在另她惊讶。
疑惑地绕到另一侧,就见小猴子正小心翼翼地磕着刚才抓在手里的那把瓜子,每吃一颗,就一脸心痛的表情。
九莉几乎气笑了,道:“为了不让我戳你的肚子,竟然连瓜子都放弃了,你可真是……”
小猴子抬头瞧了她一眼,犹犹豫豫地道:“九莉你很好,可是……可是猴不喜欢秃子。”
在它眼里,肤如白玉的九莉没有漂亮的皮毛,实在不符合猴族的审美。它是一只有原则的猴,一定要选只毛色油亮好看,四肢灵活的猴做自己媳妇。
这般想着,小猴子只觉头顶一痛,下意识地就抬手抱住头,以至于原本还握着的瓜子撒在了桌子上。
九莉不动声色收回手,默默将桌上的瓜子装回小荷包里,淡淡道:“不好意思,秃子现在心情不好,不想提供瓜子了……”
小猴子抱着头,泪汪汪地看着已经躺到床上的九莉,只觉山下的日子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时间就在和小猴子为了瓜子的斗智斗勇中流逝了,而之前的医馆,也却如她所料的被元兵找上门来。
只是彭和尚同铁冠道人早已将于老大夫转移去了别处,他们在医馆扑了个空。没找到人,这医馆附近的人家遭了殃。
元兵可不管你知不知情,见你是汉人便觉你们都是一伙的,不吐些银子出来打点,便要叫你吐些血。
那是真正的血,可以将地面染红的血。
“啊!”更夫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夜晚,临街的住户都悄悄将门打开一个缝,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但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都惊恐地合上门,暗暗祈祷这事千万不要牵累自家。
死人了,而且不止一个。“她竟然是女的?!”那一僧一道在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他二人也算是□□湖,自认看人极准,这面色蜡黄看起来小鸡仔一样的少年,他们是从未怀疑过她的性别。
这易容的本事,当真是……厉害!
“难怪一开始您那么轻易就收留了我,还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九莉心情复杂地看着于大夫,悠悠叹道。
她心中虽然感激杨逍为她费的这番心思,却也难免升出一丝不甘。就因为她不会武功,对方就将她看得和温室中的娇花一般脆弱,真是莫名叫人心头不快、
“杨左使当日只是拜托老朽为你寻个安全的去处,至于将一身医术传授给你,却是我自己的主意。我见你平时整理药材得法,知道你定是学过一些医术的,可我试探二三,也没瞧出你的师承。”
前几日还在这城里耀武扬威,以搜寻乱党之名行敲诈勒索之事的那群元兵……都死了。二十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大街上,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就像一张网把所有人笼罩其中。
砰砰砰!院子里的门被人拍得震天响,九莉很是怀疑自己要是再晚一些,这门大概就要被对方拍烂了。
门一开,九莉就恢复了对外的那副文邹邹病弱模样。见门外乌泱泱站着三十来个元兵,九莉眉眼愈发低垂,小心翼翼道:“几位军爷,这是……”
见开门的是个书生,瞧着胆子就比老鼠大些,那人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冷冷道:“你小子昨天晚上有没有出过门?或者听到周围的人出过门?”
他的目光如刀一般狠狠盯着眼前人,满意地看到对方更加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回……回军爷,小的怕夜里费烛,很早就睡了。我们这几日也知道各位有事正忙,哪里敢出来添乱,想来……周围周围人家也如此。”
似乎是提起自己囊中羞涩之事,元兵发现眼前这书生的背肉眼可见的又塌了一些。他轻蔑地嗤了一声,道:“周围人怎么想用不着你说,你只要回答我们,昨夜有没有听到有人出门!”
九莉作势认真想了想道:“好像没有……”
那群人没得着有用的消息,狠狠踹了一脚大门,呼啦啦又朝下一户走去。九莉看着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垂死挣扎的大门,悠悠叹口气,一副愁苦地模样敲响了隔壁的院子。
“请问……有人吗?能不能……能不能出来帮我个忙……”那群元兵恰好在敲另一户的门,此时见那书生一脸衰样地求人,都不禁露出鄙夷嘲讽的笑。
敲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一声比一声重的咚咚声,那声音最后停在了一门之隔的地方。只听吱呀声响,门被打开了。
“你……找我?”
“两脚兽,你的族群这两天怎么那么热闹,是有好事发生吗?”
见自己的猴子猴孙围住九莉,猴立起身子,朝它们龇牙:“别吵,再吵老子揍你们!”几只猴子摄于它的威势,老老实实蹲在一起,眼巴巴瞅着九莉,显然是在等她回答方才的那些问题。
九莉知道这些家伙就是喜欢凑热闹,说与不说它们根本也不是很在意。于是指着不远处的竹林,朝它们道:“我要挖些竹子的崽崽,可以帮我吗,我用瓜子换。”
一听有瓜子,连猴的眼睛都亮了,比手划脚地保证,它们肯定帮她。那几只猴瞬间向不同方向跑去,一看便知是去寻笋子所在。
九莉也从篮子里取出小锄头,开始从离自己较近的地方挖起。才挖没多久,忽然听到吱吱两声尖叫,传到九莉耳朵里,就变成了:“放开老子,你个两脚兽!”
有人?
第 225 章 06(一更)
***
对于田归农来说晦暗难堪的记忆,苗人凤其实没甚印象,就算想起也并不如何在意,因为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寻常。
比武,然后赢。
从小到大,这已成为他生活中正常而平淡的一部分。
输在他手下的人实在如过江之鲫,所以能赢他一次的胡一刀才叫他如此惺惺相惜,至于田归农之流的手下败将哪里能一一记过来。
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傲慢,属于天才的傲慢。
但在听到九莉所说的田归农对他怀抱的深刻而长久的恨意时,苗人凤也没有多么震惊。
要说完全没有察觉到田归农和气外表下隐藏的敌意,苗人凤还未蠢钝到这个地步,他不喜与其交往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份虚伪。
但两家是世交,田归农也到底未做出实际的行动。
因此苗人凤即便有所觉也仍然维系着到如今这样的表面功夫,也并不去揣度那份敌意的由来,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并不太在乎。
就像输给他的人很多,恨他的人也实在太多了。
“他不动,我不动。”
“他若是要杀我,我便杀他。”
苗人凤当初为引出世仇胡家打出那样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名号,让他霎时成为江湖上的众矢之的,一生遭遇了无数险境。
他对人心并不是没有防备的。
但苗人凤有自己的原则,在别人真正动手前,他从不会因自己的揣测以除掉隐患的名义就暗地里先下手为强。
他向来喜欢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刀兵相见。
赢了,痛快;输了,也认。远在天边的霍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收到这么一份惊喜。
在得知叶秀珠今日午时就要对独孤一鹤下手之后,他就放下了心。因为他知道宝藏即将到手了。
没有一件事会比一个人将会拥有无尽的财富更令人愉悦。
霍休放下手中酒杯,想到近来江湖中流传的那位天下第一美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官飞燕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这位第一美人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无尽的财富或许也该配上绝色美人才是。
霍休很多时候是不好美色的,但并不妨碍,他想将这传的世间难得的第一美人收入囊中。
美人,财富,地位,如若他统统拥有,那么这一世才算是无憾了。
霍休站起身来,看了眼楼外天色,对即将到来的一幕期待不已。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微微叫人心惊的笑容。
在察觉到叶秀珠有嫌疑之后,九莉其实在宋问草问诊完时就提醒了石秀雪等人。
但是这毕竟是峨眉内部的事,所以她没有将话说的太.露.骨。只是从侧面隐晦提醒几人,现今峨眉戒备森严,那行刺的内奸若想将事情瞒下去,必定不会让独孤掌门醒来。
但以如今的情势,继续行刺必定是行不通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下.毒。
九莉也是根据自己糕点里的.毒.来推测的。
如果内奸真的是她想的那一个的话,同一种方法用两次也不是不可能。
“阮姑娘的意思是?”
苏少英听懂了她的话,微微皱了皱眉。九莉没想到苏少英首先会排除自己。
等等,怎么回事?
她表情微微有些诧异,但是还不等她说话,在场的几人就都纷纷同意了苏少英的话:
“我认为苏师兄说的有道理。”
“先排除阮姑娘吧。”
陆小凤看见他们先排除九莉,不由松了口气。
而一边的西门吹雪也在沉默很久后道:“我没有异议。”
九莉虽然知道自己真的没有去偷袭独孤一鹤,但是这么轻易的被排除,还是有些无法适应。
“不是,难道你们不应该询问一下事发时我在什么地方吗?”
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这个世界大家查案都这么草率的吗?
开口的是马秀真,她看了眼低着头的不敢看九莉的石秀雪,再抬头对着九莉的语气温和了些。
“阮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大家都知道不是你。”
阮姑娘生的孱弱清软,连走路都会磨破皮肤,刺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和她扯上关系。
在座的所有人中,不止马秀真一个人有这种想法。
石秀雪也是。
她在看了眼九莉后耳朵红了红,这时一改对着西门吹雪时的怒气,犹豫开口道歉:
“阮姑娘不要多虑,我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她站在殿中,周围是金像凛凛,就她一人纤衣楚楚,有谁忍心将剑对准她呢?
就连石秀雪这样的火爆脾气,也不由生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思。
大家都相信不是她,九莉竟然也没办法反驳。
气氛有些奇怪,眼见着大家将奇奇怪怪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九莉身上。陆小凤这时开口:“所以下一个排除谁?”
苏少英清咳了声:“我峨眉弟子自然不可能做得出刺杀师尊的事。”
在场的外人中就只有西门吹雪与他。
苏少英这样说便是将目标锁定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陆小凤微微皱眉:“可否让我们见见独孤掌门?”
“峨眉派就算是怀疑我与西门庄主,也总该让我们见见伤口吧。”
独孤一鹤虽受伤危及性命,但是因为发现及时,所以此刻倒还只是昏迷。
苏少英目光顿了顿有些犹豫,却见西门吹雪已经转身往里面走去。
九莉也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没有说话。
以马秀真几人的武功自然是拦不住西门吹雪的。
在凛冽剑气下,几人互相看了眼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为了保证不再发生意外,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更安全些,独孤一鹤受伤后,便被移到了峨眉正殿后的厢房里,由苏少英等人守着。
此刻,西门吹雪进到殿内后几人拔出剑来小心看着,生怕他突然发难。
九莉看了一眼,发现独孤掌门唇色发白,竟然隐隐透出了些不正常的颜色。
不像是受伤失血过多,倒像是气血耗尽。
九莉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不过那时是在她接连挑战三大高手后内力不济,险些被废了武功才有的。
听苏少英的描述,这独孤掌门只是被人从身后刺杀了一剑就倒下的,怎么会有这种症状?
她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众人一句。
“独孤掌门血气不太对。”
她声音不小,一时间几个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西门吹雪不仅武功好,医术也是江湖上顶尖。
听了九莉的话后微微转移了目光。
他上前了一步,无视孙秀青的.欲.言又止,弯腰拨开独孤一鹤被遮掩的伤口,皱眉看了眼周围痕迹。
这样的伤口确实不是普通情况就能刺出来的,即使是偷袭,以独孤一鹤的功力,常年习剑的敏锐也该让他有所反应挣扎才是。
可这一剑不偏不倚,简直就像是偷袭人径直刺出。
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武林高手无法反抗?
西门吹雪目光移向了独孤一鹤煞白的嘴唇,心底隐隐有了计较。
“西门庄主可看出来了什么?”
苏少英皱眉问。
他本来只是质问,谁知道西门吹雪却真的开口了:“独孤一鹤在被偷袭前就已经内力耗尽了。”
西门吹雪的话无异于在原本平静的湖中头下一颗石子。
“内力耗尽,这不可能。”
孙秀青喃喃重复,心中疑惑:“师父好端端的怎么会内力耗尽?”
众人在西门吹雪的话后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不该信。
再开口的是马秀真:
“西门庄主这样说可是有证据?”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们大可再找个大夫来看看。”
他神色冷漠,说完后便站起了身,只是路过九莉时神色却有些奇怪。
只凭一眼就看出了独孤一鹤的伤势,若非是随便猜测,就引人深思了。
但是这话他这时并没有说出来。
因为西门吹雪的话,峨眉众人犹疑着没有再立刻指责。
陆小凤于是趁机道:“看来独孤掌门遇刺这件事另有隐情,各位怎么看呢?”
九莉一直站在一旁,见状眉头微微放松了下来。
苏少英微微皱了皱眉:“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是有隐情,在查清楚之前我们也不能先行放人。如此便先劳烦几位在峨眉住上一段时日,等到真相大白时,苏少英必定会亲率峨眉弟子前来赔罪。”
他这话说的既漂亮也在理。
陆小凤看了西门吹雪一眼,见他没有开口,于是也没有再反驳。
凶手的事暂时搁置,因为独孤一鹤遇刺整个峨眉都被封锁了起来。
九莉从金殿里出来,就被带到了客房里。
因为今天多了一个陆小凤,左边的房间就被收拾了出来。
左边陆小凤右边西门吹雪,中间却夹着一个柔柔弱弱的九莉。送九莉回来的石秀雪一度十分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三师姐近日一直不回来,阮姑娘你要不晚上还是跟我住吧。”她提议道。
九莉摇了摇头,在听见石秀雪说叶秀珠晚上不回来时,微微顿了顿:“她晚上去哪儿了?”
随着石秀雪的话,她才慢慢想起三英四秀里那位今天一直没有说话的姑娘,不由有些奇怪。
石秀雪也没多想,道:“三师姐最近练武到了突破边缘,便想着更认真些。已经有好几天晚上不回来了。”
听见是练武,九莉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说着说着就到了客房,九莉回头看了眼石秀雪,还是道了声谢:
“劳烦石姑娘了。”
眼见着她准备离开,石秀雪红了红脸,心中的话脱口而出:“阮姑娘,我今天白天只是针对西门吹雪那个冰块脸而已,我,我平常其实没那么凶的。”
夜色遮掩了石秀雪面上痕迹,九莉并没有看见她红透了的脸。她虽不怜香惜玉,但也做不出打可爱的女孩子脸的事,于是在忽略这姑娘白天的激情发言后,才道:
“我知道了,石姑娘,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也早点睡吧。”
阮姑娘关心我了?!
石秀雪反应过来后激动的脸都红了。
九莉抬眼看着她,在石秀雪带着惊喜恍恍惚惚转身离开后,关上了房门。
算了,脑回路这事,还是下次再和石姑娘讨论吧。
房间里一片漆黑。
送走了石秀雪,九莉也有些累了。
客房服侍的弟子在她回来前就烧好了水,正是放松的好时候。
九莉拿出烛火点燃后才隔着屏风缓缓脱去衣物,准备梳洗一下,再将明天的凶手揪出来。
热水没过身体,洗去一身疲惫。
峨眉派的弟子还贴心的给她准备了花瓣,房间内香气怡人,叫人不由有些昏昏欲睡。
九莉刚要闭上眼,就察觉到房间里多了股陌生的气息。想起第一次遇见的薛冰,她身体松懈了下来。
准备看看又是何方高手偷袭。
结果下一刻,就被一只手从后搂住,女人柔软的手穿过她发丝,捂着她眼睛,柔声娇媚道:“陆小凤,你猜猜我是谁?”
……
九莉额头跳了跳,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憋住。
在女人熟练的想要将手往下移时,面无表情:
“我猜你是个智障。”
九莉道:“诸位还是要小心独孤掌门近日喝的药。如果内奸真是峨眉门内弟子,此时尚有机会接触到独孤掌门,那么药中掺.毒.并不是没有可能。”
这句话算是提醒了石秀雪与苏少英。
两人心中俱是一震,一想到这个可能,瞬间不寒而栗。
“从下.毒.处排查内奸确实是个好法子。”
孙秀青沉吟道。
在九莉所见过的峨眉四秀中,她是性格比较冷静的。见她一下子想到了关键处,九莉不由点了点头。
毕竟涉及到叶秀珠,她也不好直接说出来,既然有人能用另一种方法佐证她的猜测,那便是再好不过。
见九莉点头。
孙秀青脸色微微红了红,她一直没有和九莉多说过几句话,此时也不由道:“多谢阮姑娘提醒。”
“如若不是阮姑娘心细想到这一层,只怕我们防护不严,到时候就晚了。”
石秀雪也连连应声。
九莉见几人都听进去了,不由摇了摇头:“我只是也不愿意见独孤掌门死于宵小之手。”
在她以前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大侠会死的这么憋屈。
九莉虽然没有见过独孤一鹤,但这些日子观峨眉众人态度行事,也知道这位能和西门吹雪一战的绝世高手绝不是什么心思险恶的小人。
既然这样的话能帮一把,那就帮上一把吧。
毕竟她以后还想着看决战呢。
九莉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苏少英又自行脑补了一番。
听了九莉的话后,苏少英心中感慨,阮姑娘虽然只是一位不通武功的弱女子,但却有一颗纯然之心,处处为人。
他本就心悦于对方容貌,此刻听了这番话,更是心中动容。
只觉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之人,温柔纯善的叫人不忍心伤害一分。
“阮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峨眉。”
不只是峨眉,还有……
苏少英看了九莉一眼,心中想到:既然是他将阮姑娘带到山上的,那就一定要保护好她,不叫她受人叨扰。
九莉当然不知道因为她的话,一个青铜开始立志要保护王者。
不过在她的叮嘱之下,苏少英几人确实加强了峨眉的防护。殿内守着独孤一鹤的都必须要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行。
这样的戒备森严一直持续到中午,叶秀珠端了药进来。
叶秀珠这些日子其实一直有些心虚。
她本不是多么狠.毒.的人。但是却被情人威胁,偷袭了亲手养大自己,待自己如亲女的师父。
在得知自己最后一剑并不致命,师父只是昏死过去后,叶秀珠当时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但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师父迟早会醒过来,到时候,自己所做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原本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的拖着这件事,可是直到神医宋问草到来。
以宋问草的医术,调养多日后,师父自会醒来。如果她这时再不下手,她与天青……
叶秀珠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觉了,和霍天青的通信是最后一根压垮她的稻草。
也正是霍天青最后的甜言蜜语,叫她终于下定决心来。
叶秀珠想到这儿将药藏在了袖中。
她平常话很少,存在感并不高,是峨眉四秀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也因此方便了她行事。
在众人都在前殿商量凶手的时候。叶秀珠将袖中致命的.毒.药握紧了些,趁着厨房人不在,深吸了口气,将药粉倒了进去。
她做这事时紧张极了。
额头汗珠都几乎要掉到碗里,在听见门口动静之后,手一抖,连忙将药包收了起来。
“三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石秀雪本来是来看看厨房的药有没有熬好的,结果一进来就看见叶秀珠站在厨台边。她心底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随便问了句。
叶秀珠勉强笑了笑,克制住心虚道:“我见厨房没人,担心师父的药出问题,就过来看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石秀雪虽然因为阮姑娘的话有了些警惕,但也没有怀疑到自己师姐身上。
眉头放松下来道:“那师姐就端过去吧,正好这时候也到了喝药的时间了。”
她言语自然,见石秀雪没有起疑心。叶秀珠不由松了口气,像往常一样笑着应了声。
苏少英和孙秀青两人就守在大殿上。
已至午时,外面天气正热。殿内放了几盆冰块也不能叫人消了暑,孙秀青擦了擦额间汗珠,不由想到了阮姑娘。
这么热的天,好像从没有见她出过汗。
果然不愧是天生绝色。
一肌一骨都与常人不同。
孙秀青心中有些羡慕,正这时,大殿门被敲了敲,叶秀珠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师父可有好些?”
她先是试探了句,苏少英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不过宋神医说那药要连续吃过九副才能起效,也是着急不得。”
叶秀珠放下心来。
“正好厨房的药好了,现在便让师父服下一副吧。”
她将药碗拿了下来,苏少英刚要点头,不由想起九莉的话来。
虽然不愿意怀疑师妹,但总归多一层保险也好。
非常时期非常办法,这样也算是让所有人都放心。他看向孙秀青,就见二师妹也是这样想的。
“秀珠,你将药给我吧。”
叶秀珠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以为是孙秀青亲自要喂师父服药,就将药碗递了过去,谁知下一刻,自己那位一向内敛的二师姐手中就多了枚银针。
“师妹莫怕,只是之前阮姑娘说,非常时期,还是要验一验.毒.的好。”
以为叶秀珠不解,孙秀青特意解释了句。
“我们知道师妹是不会有嫌疑的。”
然而孙秀青话音刚落下,手中的银针就立马黑了。
银针变黑不过是刹那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连苏少英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变黑了。
“这、这是有.毒.?”
他难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秀青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看向一旁面色惨白的叶秀珠。
“三师妹可能解释的清这药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了口气,虽然也是不想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会做出这种事来,但事实摆在眼前,竟然容不得人辩解。
叶秀珠早在被发现的一刻就白了面色。
“这一定是有人嫁祸我。师姐,你要相信我啊。”
可惜她的辩解在苏少英一剑斩断她袖袍,露出其中药粉时变得毫无说服力。
“你还有什么可说?”
这时候终于确定了内奸是谁。
两人也不再废话。孙秀青与苏少英对视了一眼,双双出剑拦住叶秀珠退路。
叶秀珠一人自然是敌不过他们两人的,一时不察之下,就被点了穴道,卸去关节跪在了地上。
一个时辰后,峨眉钟声响彻山顶。
门内弟子闻声急忙过来,在看到跪在地上神色狼狈的叶秀珠时,面色微变。
石秀雪也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三师姐?会不会搞错了?”
然而叶秀珠面上灰败的神色却打碎了她的幻想。
“竟然真的是你!”
石秀雪喃喃自语。
却听叶秀珠握紧手羞愧道:“是我对不起师父。”
“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孙秀青想到之前耗尽师父内力的人,知道叶秀珠定是有同谋,不由问:“是不是有人蛊惑了你?”
这句话却叫叶秀珠闭上了嘴。
无论如何,她这时都是不可能说出霍天青的。直到这时,叶秀珠都坚信着霍天青爱她。
她下意识的忽略了对方让她给那个第一美人下药的事,一心只想着那时霍天青许诺给她的日后生活。
甚至想着,这时候自己的情人会来救她。
然而下一刻,外面传来的消息却打碎了她的幻想。
霍天青来了,不过却没有过来救她。
“不好了!阮姑娘被一个黑衣人掳走了!”门外弟子闯进来匆匆道。
另一边,陆小凤屏住呼吸,在裹上面纱之后,还没闭上眼,就听耳边一道熟悉的声音。
“得罪了!”
等等,这声音,陆小凤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套住了麻袋。
霍天青虽然也有些好奇榻上人的真面目,不过他这时已有心悦之人,也不愿意招三惹四,便想要在成事后直接带着这位第一美人去找霍休换取宝藏。
现在他只需要带着人立刻离开峨眉便是。
上官飞燕被迫蹲在床帐后,内心复杂的看着她的备胎情人,低头抱起她的明面情人,要去找她的秘密情人……
她第一次后悔自己乱搞了这么多。
九莉了解苗人凤,就像她在短短三天里看透了田归农,半年多前她也早在沧州客店的那短短五天就看透了她的丈夫。
她并不意外他这话,她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他。
烛光将床边相拥的两道身影倒映在了不远处的屏风上,女子纤细柔弱的身体几乎被完全镶嵌进了男人高大强健的躯体里,合二为一。
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之美。
男人的大手早就从女人腰间开始往里衣下游走,带着粗糙茧子的手掌与宛如凝脂美玉的肌肤相互摩擦着。
在这样暧昧亲昵的氛围里,九莉在唇齿相依的间隙轻声提醒道,“或许,你低估人心的复杂和恶意了。”
应该也不算是低估,常言都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换成苗人凤和田归农大抵应该是以君子之心难以度小人之腹。
“他是个极为功利的人,不会做任何没有好处的事。”
“所作所为皆有其要达成的目的。”
“这样的一个人,他恨着你,却又以友好的面目隐忍多年,故意接近你,讨好你,甚至想要接近你的妻子,引诱你的妻子。”
是的,九莉确定,田归农是冲着苗人凤妻子的身份而来。
在他见到她之前,在苗宅里种种针对她的旁敲侧击的打探就让九莉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正常的客人可不会对素未谋面的女主人这样好奇。
而且她还从苗家的老仆那儿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在此之前的多年田归农也经常拜访于苗宅,在明知苗人凤的不待见他的情况下,那时的苗人凤也像如今一样冷淡地避而不见。
招待田归农的是苗人凤那时还在世的妹妹。
据说两人关系曾一度非常亲近,若非那个女孩后来意外死于仇家之手,苗田两家或许会有机会谈婚论嫁也说不定。
但住在这里整整十日的田归农,不管是见到九莉之前还是之后,从未提到过一句那个女孩,他的眼里也没有任何怀念和哀伤。
妹妹、妻子。
田归农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苗人凤身边亲近之人。
若说他的目的仅仅只是出于嫉妒想要用这样的方法报复苗人凤,又未尝不是看低了对方,至少九莉觉得显然并不止于此。
“他所图,必然甚大。”
九莉一点一点慢条斯理的分析,细致又缜密,但本该清冽如山涧鸣泉的嗓音因为被情欲浸染变得如春水、如蜜糖。
呢喃如同轻柔的爱语。
苗人凤听地很清楚,他也完全听进去了。
他很信任妻子的判断,不仅是九莉了解他,他也很了解九莉弱柳扶风的外表下冷静而理智的头脑,甚至远胜于自己的慧黠。
爱抚的动作停下,苗人凤搂着妻子静默了一会儿。
半晌后卧室内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藏宝图。”
这一晚,九莉从苗人凤口中得知了一个秘密。
有关于苗田范胡四家真正的来历。
明末清初时的起义军首领闯王李自成身边的四大护卫,胡氏杀死闯王向清廷投降,苗田范三侍卫去报仇与胡氏同归于尽。
从此三家便和胡家结下了世仇。
这也是当初苗人凤和胡一刀决斗的由来,他们每一代人都有这样的一场决斗。
而当初闯王虽然是最早攻入紫禁城的起义军首领,但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清人,和镇守山海关立场不定的吴三桂。
因此早早就做好兵败东山再起的准备。
那就是一座丰厚到富可敌国的巨大宝藏,但闯王突然身死,这座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的宝藏也再也不见天日。
“但打开那座宝藏的钥匙——藏宝图,分成了四部分各自在苗田范胡四家的手里。”
“田归农所图的应当就是它了。”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故事,也是一个足够骇人听闻的故事,苗人凤诉说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就像在讲述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即便是冷静如九莉,此刻心底也掀起一阵波涛难平。
这很正常。
因为这可是闯王宝藏,九莉完全可以预见到假使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将会在天下间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腥风血雨。
朝廷会为之疯狂,天下人都会为之疯狂的!
甚至江山社稷都会因此动荡不安,闯王宝藏本就是为造反准备的,闯入紫禁城掠夺的这笔一国之富也的确有动摇江山的力量。
九莉看出了田归农的野心甚大,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狼子野心。
但设身处地想想,苗田范胡四家的后人在保守着这样一个秘密的情况下,日日夜夜面对这样一座巨额宝藏的存在。
心生妄念、勾动野心似乎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便是圣人也很难抵挡日复一日的诱惑吧。
能坚守本心对宝藏的存在无动于衷的人反而显得不那么正常了,
九莉看着面前的丈夫,四目相对间那双温厚的眼底是始终如一的沉稳厚重,她仿佛也感受到了内里坚如磐石的强大意志。
于是,她所有激荡的情绪霎时间也平静下来了。
九莉甚至有些想笑。
她的唇角也真的顺从心意微微勾起,这样的反应也很出乎苗人凤的意料,让他不由好奇地开口询问,
“怎么了?”
“我想起初见之时,你对车队里满载的七辆财货视若无睹,现在想来怀揣宝藏都能无动于衷,怪乎视金钱如粪土。”
都说月下赏花,灯下观美人。
反正苗人凤看着怀里妻子螓首蛾眉,吟吟浅笑的模样,觉得她可比一切宝藏都更叫他怦然心动。
他也不禁跟着笑起来,“那现在你也可以了。”
九莉是聪慧的,她从这句仿佛是玩笑的话里敏锐地捕捉到某种讯息,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轻轻抬起羽睫试图严肃认真地问道,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苗人凤唇边的笑意还在,但看着九莉的眼神也郑重起来。
“那张图被我藏在了我最珍贵最重要的宝物身边。”
“而我的宝物就在怀中。”
卧室里静谧了下来,男人和女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像是想要直直看透对方的灵魂,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告白。
九莉目光不偏不倚,却抬手取下了头上的凤钗。
这是新婚之夜苗人凤亲手为她簪上的,据说时苗家的传家之宝,从那一夜起九莉就再未让这支凤钗离过身。
现在她柔软白皙的掌心托着这支凤钗。
“是它,对吗?”
苗人凤连一眼都没看向那支凤钗,仍然注视着九莉点了头。
得到肯定的九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苗人凤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将这样一个重大的秘密这样随意地告知了自己,可要说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淡泊名利之人。
但现在九莉是真的被震撼到了,更甚于得知宝藏存在的时候,她也很不解,或者说……她能猜到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九莉纤纤如玉的双手捧起苗人凤的脸。
她能看到那张向来冷肃地不近人情的脸上残留的情欲之色,能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双向来冷静沉着的眼里此刻写满的对她炙热的渴望,她几乎感受到了要被烫伤。
“为什么?”
凤钗还在九莉的手里,黄金的质感贴着苗人凤脸上有些凉,但肌肤相贴的地方又是温热的,冷热的触感融合在一起。
就像九莉本人,温柔之下是如水的凉薄。
相比于苗人凤冷硬外表下是浓烈炽热的感情,九莉与他可谓是截然相反,她没有那么爱他,他一直知道这点,但从不因此怯退。
“因为你是我的无价之宝。”
“比任何价值连城的宝藏都要珍贵,因为我爱你。”
第 226 章 07(二更)
***
这个称呼,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以至于再听时,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蒙邱义难以置信地转身,瞧见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小丫头,而是住在隔壁院子的那个奇怪书生。
“公子是……叫我?”蒙邱义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眼中全是茫然。可脚下却已暗自蓄力,打算一有不对就立刻出手将这人擒下。他既然能叫出‘蒙叔叔’这个称呼,想来和月儿有些关系。
九莉岂会不知他的想法,轻轻笑道:“蒙叔叔,当初您带着我逃命还让我扮过男孩,现在我这样子,您就不认得我了?”
说着,她挽起右手的衣袖,露出小臂上一条一指长的伤疤。那是当年蒙邱义带着她逃跑时,她不小心跌在地上被碎石划伤的。如今伤疤已经淡了许多,却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当年那条。
蒙邱义先是一喜,后警惕地瞧了一眼刚才的街道,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他显然对这城中的街巷格外熟悉,三拐两拐间就带着九莉寻到了一处荒废的院子。见四下无人,他方才将那木肢一横,单脚蹲下检查之前绑缚在门上的那根头发是否断裂。
见发丝完好无损,他便取下重新换了根新的用泥土小心黏在门缝上,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待一切做好,他直起身子伸手往九莉肩膀一抓,两人轻轻巧巧进了院中。
院子里的早已是一片狼藉,朽烂不堪的木箱,断裂的桌椅板凳,还有一些倾倒的石桌底部那暗红的颜色,无不述说着当初这里发生的不幸。
蒙邱义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模样,领着九莉到一处拐角位置站好,确定此处可以将整个院子的动静掌握在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的没跟在灭绝师太身边,你知不知道这江湖每天要死多少人,你竟然敢一个人住在那破烂院子里,真是……。”
想起前几日那些元兵还曾踢坏了她家大门的事,蒙邱义就忍不住后怕。他那时可不知她的身份,万一那群畜生起了歹心,他又估计身份不敢出手,岂不是间接害死了她。
九莉宽慰他道:“蒙叔叔你别担心,我现在可并非一点自救的本事都没有。我长大了,再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拖你后腿的小丫头了。”
想起当初两人逃命时,这小丫头总能在关键时候提醒自己,还在必死之局下抢得一丝转机。蒙邱义忍不住感慨道:“就算从前……你也不是拖油瓶。”
话刚说完,他忽然想到她说有自救的本事了。再结合她独自一人下了峨眉,灭绝师太领着两个弟子匆匆而过,半点不似知道她在此处的模样,不禁心中一凛,道:“莫不是你拜了灭绝师太为师,被她发现身份……这才躲下峨眉?”
九莉忙打断他的猜想,道:“当日蒙叔叔的提醒,我怎会忘记。灭绝师太如此痛恨与明教相关之人,我哪里敢往她身边凑。”
“那你怎会……”蒙邱义大为不解,按他当时打算,便是希望九莉能在峨眉派和纪家庇佑下过个平平安安的日子,从此不要再卷入江湖的斗争。如今这丫头独自一人出现在离峨眉极远的江南,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
九莉并没有急于解释,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碎裂成两半的玉佩递到他面前,道:“蒙叔叔可知这是什么?”
蒙邱义刚把玉佩拿起,就发现了不对劲。从这玉佩断裂处瞧去,赫然发现里面有个小夹层,似乎之前放过东西。
“这是……”蒙邱义虽看出这玉佩内有玄机,却不知和她下峨眉有何关系。只听九莉缓缓道,“当初我爹将它给我时,曾说这里面放的是屠龙刀的秘密。”
一听她说屠龙刀的秘密,蒙邱义忙止住她的话:“别说!这话以后对谁都不要说,人心难测,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九莉见多了那些因为一点利益便争得你死我活的伪善者,见蒙邱义时隔多年,仍如当初那般为她着想,眼中暖意更盛,轻声道:“我信蒙叔叔不会害我。”
“这世上哪有一定不变的人,你还是……”蒙邱义摇头,不赞同地道。
“我爹爹若还在,可会害你?”九莉不等他说完,插嘴道。蒙邱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不会,他待我如亲兄弟般,又……”
话未说完,他已意识到九莉的意思了。就像他无条件信任九莉的父亲一般,九莉也无条件地信任他。
九莉展颜,柔声道:“我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要有防人之心,只是我心中已当蒙叔叔你是家人,您若还说那些客气的话,岂不叫我难过。”
蒙邱义彻底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当初这丫头出生时,刘大哥曾抱着她对自己笑言:蒙老弟,快看看我的宝贝女儿。你也是做叔叔的人了,以后出去可别忘了给你的小侄女带好玩的回来。
他尚记得刘大哥脸上欢喜不已的笑容,还有刘家嫂子无奈地目光。一切仿佛还是昨日发生,转眼却谁都回不去了……
种种回忆涌上心头,蒙邱义眼眶酸涩难忍时,方听清九莉正同他说起玉佩之事。凝神细听,恰好听九莉道:“我有一日不慎将玉佩摔断,见里头果然有一张细绢,可是上面写的却并不是屠龙刀的秘密,而是一份武功秘籍……”
“什么?”蒙邱义大吃一惊,心道,“莫非是刘大哥记错了不成,可转念又想,这般重要的事,又怎么可能记错,想来其中定有缘故。”
九莉接着道:“蒙叔叔你也知道,我虽在峨眉多年,可从未拜入其门下,是以每次他们习武时,我便会远远避开。可大家日日生活在一处,又哪里真避得开,所以我虽不会武功,却也会瞧武功。而这玉佩中的秘籍,我却是闻所未闻。”
听她说得神秘,蒙邱义也生了好奇心,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样的秘籍。”
话一出口,他顿觉不妥,忙又道:“你只将名字说与我听听就好,我虽不能说见识广博,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说不定能有些线索。”
九莉见他如此,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这谨慎地态度,轻叹道:“那秘籍的名字叫《乾坤大挪移》。”
“再往前你就要葬身江中,让那些臭鱼烂虾啃食你的尸体,跟我走好歹还有个全尸。”那人逐渐逼近,迫人的气势更是压得蒙邱义喘不过气来。
小猴子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的小包袱打开,将里面的瓜子尽数倒在地上,成群的鸟儿欢喜地冲下去啄散落一地的瓜子。待发现那看似很多的瓜子实际只有十几颗,根本不够它们分时,那只小猴子早已不见踪影。
江水翻涌,卷起千层浪,蒙邱义得益于那只木制假腿,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沉入江底。他随着浪花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就是无法攀住岸边。
一个小巧的身影沿着江岸跟着他漂了许久,不时蹦跳着冲他比手划脚,吱吱乱叫。蒙邱义认得,那是九莉养的小猴子。
见它时而丢一枝树枝进江水,时而趴在岸边想伸手够自己衣服,蒙邱义便知它是想救自己,可是江水翻涌,它又猴小力微,根本不济于事。
渐渐地,蒙邱义觉得自己的身子又往下沉了沉,江水翻起的浪花数次将他打入水中。他还不能死,九莉……九莉还没有来。他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告诉她……
扑通一声,似有什么掉进江中,蒙邱义迷迷糊糊往岸边瞧去,只见有人似乎正往这边来。那张焦急地脸在江水中浮沉,蒙邱义忍不住张大嘴,无声地叫道:“九莉……”
越往昆仑山走,天气就越凉。少女早已换下之前的春衫穿上了皮袄,马车里也垫着厚厚的毯子,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正躺在其中。
忽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毯子中钻出,朝着中年人吱吱叫了两声。中年人面色柔和地朝它笑笑,道:“不行,九莉说今日不准你再吃了。”
听得这话,那猴子焉哒哒地垂下脑袋,双腿报复似地在那中年人的肩膀上踩了两下。那人也不生气,只笑着看它。
另一人却没这般好脾气,两指在它脖颈上一捏,将它整只猴提了起来。原来是那少女进了马车,见那小猴子又在欺负人,便打算好好收拾一番这家伙。
那猴子见状,双手耷拉着,可怜巴巴地看着中年人,低低叫了两声。中年人见它无精打采的模样,有些心疼地道:“九莉,你先将小猴放下吧,它真没踩到我伤口。你看……”
说着,他竟想抬手去掀盖在身上的毯子。九莉忙止住他的动作,无奈地道:“蒙叔叔,你左手还有伤,可千万别再动了。我知道你感激这家伙救了你,可是你这样宠着它,以后回了深山,那些猴群可不会让着它……”
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蒙邱义尴尬地收回手,望着可怜巴巴盯着他的小猴,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小猴子被九莉无情地提溜出马车,放在了车门外冷飕飕地木板上。原本睡塌的毛瞬间被寒风吹得倒立起来,它起身就想往车里钻,却被眼疾手快的九莉逮住了尾巴。
“你可是在峨眉山雪地里打滚过的猴子,以后回了山上,你要面对的可比现在的更苦。”
第 227 章 08(一更)
***
他一退再退,离翻涌的江水不过几步之遥。他不怕死,可是今日好不容易才查到一点关于刘家灭门凶手的消息,他还没为刘大哥报仇,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背后江水涛声不绝,前方强敌虎视眈眈。他一咬牙,抽出腰间的铁链朝那秃子狠狠抽去,半空中铁链化作漫天碎片,攻向对方身上各处要穴。
这一招是他这些年来所悟,名曰‘尸骨难存’,一旦使出,这鞭子就会散作九十九节,每一节都是一枚暗器。这乃是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招数。
那人初见这招数,确实大吃一惊,忙退后了几步。右脚忽然狠狠插入地面猛地向上一踢,只听漫天叮叮当当声响,那细小的沙土竟将九十九节铁链碎片全部挡下。
蒙邱义也不再犹豫,转身一头扎入江水中,只见他黑色的颅顶在江水中翻涌了几下,离岸边越来越远。可她到底什么都没说,低着头默默在前面带路。她不知,那人此刻也在心中暗暗惊讶:这小丫头生得如此好颜色,怎么会只是个小丫鬟,莫非其中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两人各怀心事,才走出十来步,那人猛地原地拔起,揽住九莉的腰闪到一旁的大树前,背靠坚硬粗糙的树皮冷冷看着树上。
九莉看着在地上滚了一段的石子,心中大喜,她知道,她的朋友来了。只见那只方才溜走的猴此刻正威风凛凛地蹲在树上,张开嘴龇牙怒吼。
“你个卑鄙小人,暗算老子还欺负九莉,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九莉见它只带了几只族里的成员来,心中难掩失望,又不禁有些自嘲的想:自己竟然指望这些猴子能将自己救出去,也真是异想天开。
那人见这猴子朝自己张牙舞爪的模样,知道它是记恨自己方才抓住它的事,不由有些好笑,这峨眉山的猴子还真是像极了它们的邻居,一样的记仇。
他从地上拾起方才那猴子用来扔他的石头,夹在两指间对准领头的猴子。眼看就要射出去时,九莉忽然抬起手肘在在他胸口狠狠一撞。
那人反应也极快,手掌一抬,稳稳接住了抵住胸口的手肘。反手一拧,九莉的左臂被折于身后,瞬间动弹不得。
还不待那人开口,十几枚石子忽然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一手制住九莉,另一只袖子在空中摆了个大圈,那些石子竟然奇艺地顺着他的衣袖打向了左侧的一棵大树。
九莉虽不会武功,可她也是瞧过别人动手的。只这一手功夫,就可以看出这人的武功定是不凡。而她今日,只怕更是凶多吉少。
不过,他们两个都小看了峨眉山的猴子,或者说,是小看了拥有稳定瓜子货源的猴在这山上的影响力。
人人都知峨眉山上有猴子且数量极多,但谁也不知道峨眉山上到底有多少猴子。可今日,九莉觉得她大概是见到了峨眉山所有的猴子吧……
猴,非常多的猴。在一起相处一年有余,于大夫清楚九莉并非心狠之人。故而虽被她的药制住,却半点不担心九莉会伤他。
一旁那圆脸和尚却不知她底细,见她犹豫不决,便急道:“丫头,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赶紧给个准话。别这般软刀子杀人,让和尚心焦得慌!”
“彭和尚,闭嘴!”那道人冷斥一声,止住了彭和尚的催促。他心知人在做决定时最容易心烦气躁,若是对方因他催促心头不悦出手伤他,岂不是冤枉得很。
九莉瞧了他俩一眼,想到当初蒙叔叔同自己说过,明教自教主阳顶天死后便内斗不止,分崩离析。如今再瞧这二人脾气,想想杨逍那傲得气人的性子,不禁摇头。
这些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若没有能约束他们的人出现,明教只怕也……想到这,她心中已然有了决定,望着榻上期盼地看着她的于大夫,微微别开头。
“这药再过一个时辰就能解开了,那些元兵去了西街,那边离天鹰教的总坛不远,想来他们是不会很快回来的。这一年多谢于大夫您的照扶,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与您同行了。”
说着,她又瞧了榻上快凉了的药一眼,低声道:“那药您待会儿还是喝了吧,于您的伤有好处。”
“喂……喂……丫头,你就这样走了?你给和尚我把毒解了,我和杨逍那厮不合,绝不会拦你的……哎!”彭和尚大叫着,眼见九莉头也不回地离开,不由悲从中来,看着那道士哭丧着脸道。
“唉,和尚我若是以这个姿势再呆上一个时辰,只怕这腰就要断了。”
铁冠道人张中和他同为明教五散人,相交相知多年,哪里不知他只是嘴上说说,实际并无大碍。于是便望向于大夫道:“于大夫可有良策?”
对方摇摇头,无奈道:“这丫头医理不及我,用毒却胜我不少,她既然说了一个时辰,我们便只能等了。”
百无聊赖之际,于大夫的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那碗药上。他平日虽常将她带着出诊,却很少让她自己写方子开药,也不知这碗药她用量如何。
需知中药哪怕药材一样,用量多少的不同也会造成天差地别的效果。对于这个差点就成为自己徒弟的丫头,于大夫很是很好奇她第一次开方子熬药效果如何。
伸长脖子埋头在药碗里舔了一口,于大夫闭上眼在心中暗暗琢磨这着药的用量。彭和尚见他喝了一口要便不再说话,心头大惊:“莫非那药中有毒?”
还不待他问出口,就见于大夫颓然倒在床榻上,喃喃道:“可笑,可笑……我竟妄图收她做弟子。真是可笑至极……”
彭和尚见他面色不对,忙道:“那丫头是不是在药里下毒了,于老大夫你……没事吧……”
“这药里没有毒。”于老大夫眼睛直愣愣的,不知在看何处,嘴里却无意识地回答道,“这药开得比我好,我不如她,怎么敢说做她师父……”
彭和尚铁冠道人对视一眼,都暗自心惊。于启生的医术他们都了解,不说起死人肉白骨,起码在江湖也是数一数二的,比起蝶谷医仙胡青牛也是不差。如今他竟然说自己的医术比不上一个二十不到的丫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其实要真说九莉的医术比他高,其实也未必。只是她经历几世,每一世都生活在世家大族,那些千金求来的药方她见得比一般人多些。再结合这一年所学,开张内伤方子,倒也不难。
只是她此刻已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医馆,自然无法将真相告诉于启生。待三人毒性散去能够自由活动时,九莉的房间早已收拾干净,人去楼空。
清晨,医馆的门早早就被扣响,昨日下午那个卖伤药的年轻人又来了。奇怪的是,他已敲了许久的门,却无一人应答。
“大叔,你知道医馆为什么今日不开门吗?”那年轻人拉着隔壁店铺的老板,客气地问道。
老板瞧了他手中的长剑一眼,有些防备地道:“那医馆也不是我开的,我怎么会事事都知道。”
那青年也不生气,朗然一笑道:“老板你莫怕,我只是昨日见那医馆中的药童有些面熟,再加上他身边那只猴子我一位旧识身边也有一只。所以今日想来问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亲戚关系。”
“不可能,那阿木一年前来时,说是无亲无故的孤儿,又怎么会是有什么亲戚。他那猴子据说是在路边救下的,很有灵性,这才跟着他来报恩呢。”
提起那机灵的猴子,显然老板的话就多了不少。显然在这附近的人家中,那只会吵架会捣药的猴子颇受欢迎。
那年轻人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有些失望地往东街去了。他昨夜回到客栈,越想越觉得那猴子很像当初那只,而那面色蜡黄的少年,说不定会有峨眉那位姑娘的消息。
没想到不过一夜,医馆就人去楼空。
若是他往旁边那条街再走上一会儿,说不定又会有所发现……
“哟,老古,听说你家那个破院子租出去了?”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同坐在街边晒太阳的老头笑着打趣道。
他们目力所及的所有树上都站满了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很多瓜子的两脚兽?”
“她看起来好丑,毛那么少,难怪都不和我们一起生活。”
“才不是,她是两脚兽,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只有两只脚可以走路,上头两只是坏的,根本走不了。”
“真可怜……”
猴子一多,各种各样的声音就控制不住地钻进九莉的耳朵。她面色有些苍白,心里却在不停盘算,有这些猴子帮助,她这次或许还真死不掉了……
秃子面色阴沉,望着江水中时起时浮的蒙邱义,从江边捡起一块石头,灌注内力就欲往蒙邱义头顶砸去。
还未动手,忽然自天边飞来黑压压一群鸟,气势汹汹朝着秃子袭来。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不由微微一愣。
那些鸟儿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呼啦啦一拥而上,用嘴啄又爪子抓,怎么疼怎么招呼。偏偏它们又极狡猾,一得手就马上飞上高空,如此反复几次才渐渐散去。
此时再看江面,又哪还有蒙邱义的身影……
散去的飞鸟慢慢又集中到了江边一棵大树上,每一枝树枝上都立着四五只,它们正叽叽喳喳地对着树冠上毛茸茸的小猴子讨要工钱。
“瓜子,瓜子,瓜子……”
第 228 章 09(二更)
***
月已升起。
距离九月十五还有两日,但月亮却已变得足够盈满。月色皎然,清光泠泠,照得这一处婆娑的桂影,也仿佛渡上了一层银露。
这里是禁城之内的一处隐秘角落,知道的多的人,都管这里叫“太监窝”。
这里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太监窝,宫中的太监出来一次不容易,而每当他们出来了,就会来这里逍遥快活,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京城、茶馆饭铺、赌坊医馆,一应俱全。
而这个院落,就是一间赌坊的后院。
老公……老公……老…公……
楚留香差点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给跌死!
陆小凤刚刚喝进去的茶一口喷了出来,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李燕北面前的那碗阳春素面差点从鼻子里吃进去,悚然地瞪着九莉。
九莉的手中甚至还高高举着叶孤城的……额……外衣。
清晨,整片街道都被乳白色的雾气所笼罩,秋日凉寒,就连草木之上,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有一个人正醉醺醺地往巷子里走。
这人酒糟鼻、邋遢脸,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在说什么醉话,他似乎就住在这小巷中的一间杂屋里……只是还未曾进去,就忽然一跤跌倒在了巷口,然后不动了。
流星赶月!
那一抹雪蓝色的靓影在南门大街上如风一般掠过,她头顶两个高高竖起的发髻,好像是兔子耳朵一样在一晃一晃。
绝尘而去!
她肩上的鹅黄帛带飘飘,更令这雪色少女如九天垂云的月中仙子一般出尘脱俗。
杀手霍然抬头!
那只握剑的手虽然很稳,但惨白的手背上,一根青泠泠的经络仿佛暴怒般凸起。
而他那一双野兽般的碧色瞳孔,也在同一时间收缩,冷冰冰的目光简直好似刺人的剑芒一般,如果目光能化作实质的话,此刻魏子云身上早被他戳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来了。
魏子云眼睛一瞪,胡子一吹:“你看什么?你看什么?我说错了?你老婆惹事你不管?!不会教老婆就回家去!别出来添乱!知道她惹出来多大乱子么你!”
一点红神出鬼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绝没有一分留恋。
南王世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他本也算不上什么心智坚定之人,否则也不可能在谋反前夕疑神疑鬼,最终导致惹祸上身了。
但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人,他的精神心智也是过了60点的。
结果被九莉这一通乱玩……精神心智直接降到了三十多点——说通俗一点,这直接就是被玩坏了。
算了,不想了。
楚留香把目光放在宫墙之外这一圈乌央乌央的江湖人身上。
陆小凤十分疑惑地道:“魏师难道打算把所有人都放进去?”
这不好吧……
九……姑娘?
难道方才魏子云口中的“东道主”,指的就是这……九姑娘?
一时之间,众人神态各异、心思各异,有好奇的、有惶恐的、有表情很空白呆滞的……但无一例外的是,随着那悠长而尖细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落在了太和殿的屋脊之下。
月银如水。
剑客的雪白衣袂在风中飘起,剑光亦在风中化作了万点星芒。
那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正落地,坠在飞刀之后,那一片……额,令人不太想直视的艳紫在空中猎猎飘扬。
而使出这绝妙飞刀的那个人呢?
那人玉指纤纤、化掌为爪,下一秒——
“歘!”
这是紫色短裤剑穗被她扯住的声音。
陆小凤:“…………”
叶孤城:“…………”
西门吹雪:“…………”
陆小凤气得跳起来:“能不能先把衣服还我!还我!!还我!!!”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剑,皆是吹发立断的绝世宝剑,剑出若龙吟,只因这宝剑的剑身也是寒铁精英所冶。
然而,此时此刻,这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小刀,竟横穿二剑,钉住剑身,然后断裂。
剑身寸寸断裂,星星点点的碎片飞起,在星月之下,这些冰片般的剑碎之中,唯有一抹艳紫的颜色迎着风在猎猎飞扬——
短裤!是紫色短裤剑穗!
小莉飞刀,搭配紫色短裤剑穗,就是可以做到这么厉害的事情!
刹那之间,整个屋脊之上都被一种奇异的氛围所笼罩了。
江湖人是否全部淡泊名利呢?那自然不是,天下淡泊名利的人绝对是少数,在江湖上也是一样的,很多人不去当官,不出将入相,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
皇帝是什么样子的?
站在权力巅峰之上的真龙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脑袋里都乱糟糟的,是心跳也加速了、想法也多了、汗水也沁出了、目光也发直了。
就在这时……太监那悠长尖细的声音自屋脊之下传来。
“九姑娘到——”
一种奇异且强烈的危机意识让他觉得自己该留下来陪着九莉,但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他又必须出宫来办事,所以……
所以九莉现在在皇宫……而他在城墙之外。
楚留香总觉得皇帝会问她:“想不想念宫外的人啊?”
然后九莉就回答:“此间乐,不思楚!”
楚留香:“…………”
九莉开朗地道:“就是他咯!”
她的神色还是那么一派天真自然,甚至还补充道:“不过他快死了,所以你只能看一下,我等一下就要收起来。”
皇帝:“…………”哇哦~~是红红的心跳声!
其实,九莉与一点红鲜少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九莉先前玩的是键鼠版本,大家都是像素小人,就算是有非常绝美的立绘,但是隔着一层屏幕,总觉得不太爽利……而且那个时候的红红也非常保守,明明好感度都六心了但是什么都干不了……
当然楚楚也什么都干不了……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全息版本开启之后,老实说……全息版本真的很……真的很刺激!
阿飞也很刺激,楚楚也很刺激,红红……额,红红还是那么保守。
他和她做的最亲密的举动,就是在沙漠中碰到沙尘暴的那一次,他直接毫不犹豫地把九莉给压在身|下了。
但那是情势所迫,在他们躲进胡杨树屋之后,一点红就立即松开了手,默默无言地去角落里坐着……直到九莉执意要为他裹伤。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一点红从来都是这样的,他似乎并不喜欢和别人进行肢体接触,即使是九莉,他也从来不做多余的事、非必要不会碰她。
天色渐渐亮了。
乳白色的雾气弥漫在街上,令楚留香的头上和身上都沾染上了一层湿冷之气,但他本人却并不大在意这件事。
他一撩衣袍,身形一掠,整个人就已轻飘飘地落入了院中。
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石桌旁的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手中握了一杯茶水,正慢慢地喝着。
这个人自然就是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会回来,这他并不奇怪。
九莉在江湖小报上大放厥词,把那杀手头子骂得跟条狗一样,只要那杀手头子还有点尊严,他就必然想杀了九莉,因而叶孤城就藏在附近,等着那杀手头子上门来。
一点红当然也已清楚,现在的情况同之前已不一样,之前他为了不连累他们才离开,现在……现在处于危险之中的人是九莉,他又怎么会作壁上观?
他们早就料到一点红会回来的。
但楚留香有些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同一点红说点什么好……因为他毕竟问心有愧。
就在这个时候,楚留香忽然发现……一点红的目光极不自然地闪了闪……
楚留香:“…………”
一点红:“…………”
楚留香:“………………”
一点红:“………………”
楚留香伸出手,开始狂摸鼻子。
皇帝:“………………”
胆色过人的皇帝目瞪口呆……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
魏子云来不及细想,立刻跺脚道:“你跟那九姑娘的关系是不是也好得很?走走走,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楚留香却凝视着一点红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人的碧眸中倒映着剑光,而他整个人也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锋利、笔直!
中原一点红!
昨天魏子云还听见九莉嚎着要找老公呢!
魏子云简直气个倒仰。
他脱口而出,大骂道:“那是你老婆!妻顽夫之过……你老婆犯下大错,你不管她,想来灭我的口?!”
魏子云:“…………”
魏子云:“???”
魏子云:“!!!”
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皇爷在地上滑!皇爷在地上滑!是皇爷在地上滑啊啊啊啊!!!
他平躺着,让九莉枕着他的一条胳膊,小臂曲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她的耳垂。
过了一会儿,九莉忽然问:“不知道红红现在在做什么呢……”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又开始问心有愧了……
楚留香柔声道:“他会没事的……我们能找到他的……睡吧。”
他伸手抚上了九莉的双眼,像是在安抚、像是在催眠。
南王世子道:“龟孙子大老爷?”
影武者道:“要找大智大通,就需得找龟孙子大老爷!”
南王世子的脸色骤变!
但凡是做了亏心事的人,大都非常忌讳听见这种“万事通”的名号,此刻,南王世子一听这四个字,简直骇得快要跌在地上……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他的眼神渐渐阴狠,断然下令:“杀!”
不管是龟孙子大老爷、还是大智大通、亦或者是那找老公的小寡妇,他要将他登上大位的一切隐患全都铲除!
第 229 章 10(一更)
***
九莉与胡斐二人的相识是在六年前。
彼时十五岁的她刚刚随父亲外放离开京城去往江南,虽然是升官,但南仁通已习惯了京城纸醉金迷的生活,并不如何高兴。
况且升迁外放只是明面上的,内里的缘由更为复杂。
准确来说,那时他们是被富察家特意放逐出京城的。
但九莉不在乎。
离开京城时她并无多少不舍,不如说只是在回疆草原生活了一年再回到京城四四方方的后宅里后她越来越感到不适应,窒息感像包围的湖水慢慢上涨。
以致于离开时甚至很有些放松和愉快。
况且她原本自小就在江南长大,如今能故地重游也是开心的。
到江南后,每日没有了各种教习师傅上满满当当的课程,九莉除了帮再次丧妻的父亲打理内宅和外面的生意有了许多自由和空闲。
她便时常戴着帷帽在外面游逛。
南仁通虽觉得这般很没规矩,但到底父女分别太久,难得在一起,又念及她刚遭逢大难被贼人掳掠回来不久,说了几句见她不快还是没有阻拦,只能安排了更多护卫随行。
九莉就是在一次到佛寺里赏枫时遇见胡斐和平阿四的。
那时的胡斐只有六岁,他也不叫胡斐,而是平斐,是和现在一样的衣衫褴褛,比现在更矮小瘦弱的孩童。
当时他和平阿四寄居在佛寺里,但没有剃度出家,只是靠平阿四为佛寺做些杂事来换取食宿。
佛寺里还有许多和胡斐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沙弥。
胡斐和其中一些相处地不太愉快,他性情爽朗,为人正直,原本是很容易和人相处的,但他习武的天赋太高。
小沙弥们练武时,他在旁边扫地时看一眼就学的会,被教他们练武的大和尚发现了倒没生气,反而见猎心喜。
于是木秀于林,难免受人嫉妒排挤。
九莉遇到小胡斐时,正逢他被其他小沙弥冤枉偷寺里的香油钱,虽然当时九莉替他辨明真相,但在佛寺里也待不下去了。
九莉便让平阿四带着小胡斐到她家中做工。
如此,就是三年。
直到南仁通在江南任期已满,回京述职,九莉也跟着他再次去往京城,那时她邀请了平阿四和胡斐随行,但被他们拒绝了。
如今想想,幸好他们拒绝了,才躲过了路上的杀身之祸。
再次见到胡斐和平阿四这两位故人,九莉是很惊喜的,她招手示意小胡斐到她近前,男孩乖乖照做。
九莉伸手在他头顶比了比身高,欣慰笑道,“小胡斐长高了许多呢,开始有大人的模样了,我差点就没认出来。”
的确,十岁的胡斐完全是一团孩子气,十三岁的他虽然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黑瘦,但到底是个少年人了,身高抽条,眉眼长开。
胡斐也仰头看着九莉,眼神亮晶晶。
从十八岁到二十一虽,九莉的模样变化倒是不大,要说也只有随着年纪到了风华正茂的时候,容貌越发盛极。
胡斐从前就知道南小姐很美,在那个小小的孩童眼里她就像最美的一朵花,是天上洁白的云,黑夜里的一轮明月。
美丽、高贵、善良,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人。
是寺庙里莲花座上的观音神女。
到如今,胡斐依然是这么觉得,但奇怪的是现在的他看着南小姐莫名紧张地心都要从胸膛里蹦出来,脸上一阵阵地热意滚烫。
“南小姐,还是很好看,不,比以前更好看了。”
这话惹的九莉不禁莞尔一笑,她自己不觉,但在场诸人都因她光彩耀目、明艳逼人的笑颜而飘渺恍惚,如梦如醉。
小胡斐也脸红耳热地移开了目光。
他从前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哪怕自小生活困窘也从不畏畏缩缩,躲躲闪闪,可如今再遇到南小姐他却莫名不敢直视。
九莉让胡斐在身侧坐下,平阿四却不肯上前,默不作声地缩在角落里,九莉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勉强。
她看了一眼另一侧,恰好对上苗人凤目光。
他一直在看她。
九莉冲他眨眨眼,苗人凤唇角微勾,就见她又转头向胡斐介绍道,“这是我夫君,苗人凤。”
她对胡斐的介绍则是,“这是从前我认识的小兄弟,胡斐,还有那边的是平四叔。”
平阿四听到提及他的话,头埋得更低了。
九莉和苗人凤还有年龄尚小的胡斐都是敏锐的人,注意到了这点小细节,他似乎并不是很愿意让人留意到他。
苗人凤与平阿四不熟悉,以为他性情如此,九莉和胡斐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苗人凤一眼。
九莉和胡斐聊起分别后的三年。
胡斐道,“从前听南大人说南小姐去京城后就要成亲了,我原本还想着往后要到京城才能见到您呢。”
九莉闻言垂眉敛目,笑意淡淡。
的确,那时候的南仁通对于女儿嫁入高门大户里志在必得,难得不顾九莉的劝阻大张旗鼓的为她置办嫁妆。
思及至此,九莉看了一眼苗人凤,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听到他们提到了京城,那三个京城来的武官开始高谈阔论起来,说起自己在京城里的各种见闻,目光却一直放肆地在九莉身上。
武官们到底是在官场里待久了,不知金面佛的名声份量。
苗人凤眉目冷凝起来,指尖微动,转瞬便多了几枚石子,这是作为暗器能教训人说话又不易伤人性命的绝佳物品。
他从前不喜用暗器,但如今觉得有些场合还是很实用的。
这两年里九莉与苗人凤游历在外,即便她有意遮掩容貌,但百密还有一疏,难免有显露的时候,他已十分熟练处理这样的场面。
但在他出手前,胡斐清脆的少年声音先在厅堂里响起。
“南小姐,胡斐还是要多谢你,谢谢你当初将我和平四叔收留在知府府邸做事,还教我识字明礼,您后来随知府大人升迁进京,还特意邀请了我们,这份恩情,他日胡斐必定涌泉相报。”
他刻意提高了一些音量,重音尤其落在知府二字。
厅堂里再次静了下来,包括那三名武官的诸人心里都惊疑不定。
知府,从四品官。
蓝翎侍卫不过才正六品,还是武职。
虽然诸人早在瞧见这位苗夫人时便觉她气质清贵,必然出身不凡,没想到竟然真是一位官家的千金小姐。
三位武官不再言语,也不敢再看过来了,其余人就更是小心翼翼了,寻常的江湖人就是平常百姓罢了,碰上官府哪里敢放肆。
就是最低的九品芝麻官都能压死人,更何况是位知府千金。
一时众人都手足无措起来,更不敢凑到近前了。
马春花也没想到帮自己的苗夫人竟然是这样一位贵人,她本有些忐忑,但对方仍是那般温柔似水地邀请她坐下烤烤身子。
而在场心情最复杂的却莫过于商宝震了。
他作为商家堡的少主人,本就该尽好地主之谊,尤其这还是一位身份贵重的客人,可是为什么偏偏,偏偏她是苗人凤的妻子……
他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双手在袖中紧攥成拳。
不知该不该开口,也不知该不该抬脚上前,好在不等他纠结完,夏季的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雨已经停了,且雨过天晴。
此时已是傍晚,但九莉和苗人凤没打算在此留宿。
九莉邀请胡斐二人和他们一起上路,但还不等他说话,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平阿四先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南小姐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九莉听着他这话里似乎别有深意,但也无意勉强,只是最后告诉胡斐若有难事可到浙南的苗宅家中求助。
临出门前又有人叫住了他们。
“苗大侠,苗夫人,不如在寒舍住一晚再上路?”
叫住他们的是个颇为沧桑的女声,原来不知何时从商家堡的厅堂后面走出来一个老太太。
身穿青布棉袄,下系黑裙,脊梁微驼,两鬓全白,顶心的头发却是一片漆黑。
说是老太太也不尽然,其实对方年纪并算不得很大,面貌至多四十余岁,但打扮和体态都颇为老气,
“妈!这里的事我来处理就好……”一见这人,商宝震就着急地喊道,原来竟然是他的母亲,商家堡的女主人。
商老太理也不理他,一双眼只盯着门口的苗人凤和九莉。
尽管她表现出的神态是一派温和,眼神却还是叫人觉出一股阴沉和执拗的意味,九莉察觉到她目光尤其落在苗人凤身上。
九莉不明所以,但直觉来者不善。
明面上仍是温雅地婉拒道,“我们夫妇还有事要办,如今还赶得上去最近的镇上,就不多叨唠夫人了。”
商老太没有强留,但直到上了马车仿佛还能感觉到身后阴冷的目光。犹如芒刺在背。
待马车行驶出去一段距离后。
马车的车门没有关,一如既往地苗人凤赶车,九莉坐在车厢里,但她就坐在他身后,将头轻轻倚靠在他宽厚的脊背上。
“这户人家有些古怪,她对我们有恶意。”
“这是商家堡,她是商剑鸣的妻子。”
苗人凤低沉的声音有些冷,他难得如此情绪外露,下一瞬九莉就听他道,“商剑鸣杀了我两个弟妹,胡一刀替我杀了他。”
杀夫之仇,原来如此。
第 230 章 11(二更)
***
九莉是个女鬼。
自她有意识以来就游荡在世间,和其他鬼一样她也没法被别人看到,没法触碰到凡间的一切。
但她又不是寻常的女鬼。
其一是她不会像其他鬼一样被赶去投胎,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太美了。
历史上有无数被归类为“红颜祸水”之名的美人,她们的传说故事流传千年,她们的形象在无数文人墨客笔下一次又一次描摹。
有人渴慕她们绝色容颜,有人厌憎她们祸国殃民。
千百年来传说不灭,无数的爱、无数的恨、无数的对美的强烈幻想汇聚于“红颜祸水”之名,产生了这一概念的集合体,又偶然间拥有了自我意识。
她就是九莉。
不管人们是爱是恨,但传说里唯独对祸水美人们的美貌是最毋庸置疑的,甚至是在幻想中无限美化升华。
人们觉得觉得红颜祸水的美人拥有能“倾国倾城”的容貌,拥有能“颠倒众生”的魔性魅力。
于是即便她们生前只是肉体凡胎,并无这么大的威能,但自她们死后的传说中诞生的九莉却是的的确确已突破了神魔的界限。
她就是至美的化身,美与欲的具象化。
只要世人关于祸水美人们的传说还在,还有人记得她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情绪,九莉就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但她自爱恨中而生,也以爱恨为食。
偏偏在现世没有人能看到她,直到九莉偶然遇到了能穿梭在书中小世界的攻略系统1001。
一番交谈后,他们达成了一个交易。
北风呼啸,冰天雪地。
河北沧州的莽莽平原在寒冬腊月里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空中鹅毛般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皑皑的白雪地里是殷红得刺目的鲜血和遍地横陈的尸体,制造惨案的罪魁祸首们则陷入了失去理智的自相残杀。
天地间唯有那一道雪白的身影遗世独立。
纤美、羸弱。
宛如风中轻飘飘能随时吹走的一片云朵,如雪的衣,如墨的发,仅仅只是一个风华绝代的背影就足以给人无限美好的遐想。
苗人凤就是在这样的情景第二次遇见了南小姐。
这个本该与他这样的江湖莽汉好比云泥之别未来却会成为他妻子的官家千金,并开口和她说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你做了什么?”
声音低沉,语气和审视的目光一样是略带质疑的口吻。
这本该是一场由宝刀引起的血案。
上京调任的官员南仁通因为一把冷月宝刀被数十个江湖高手盯上欲要杀人夺宝,一路乔装打扮跟踪数日。
最终选择在今早一行人离开客店后动手。
荒郊野外,四下无人。
将一行人在此地全部杀了毁尸灭迹,这是个纵使会令朝廷震怒但只要无人目睹便万无一失的好法子。
而为何要说“本该”,以及苗人凤开口就是对唯一的幸存者南小姐的质问却是因为他方才亲眼目睹的诡异一幕。
就在半盏茶的时间之前。
当苗人凤驾马从客店出来匆匆赶到时这数十个歹人已经将南仁通和护卫的数个家仆一行人几乎全部杀害。
只剩下被护着藏在马车里的南小姐。
有人粗鲁地将她从马车里拉扯出来,被大力攥住衣袖的南小姐,雪白纤弱的身影宛如折翼的蝶般摇摇欲坠。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贼匪本该杀了南小姐斩草除根,苗人凤本也正准备出手,但接下来的一幕却大大出人意料。
南小姐戴的帷帽在拉扯中毫无预兆地跌落在地。
然后,一切便都发生了堪称诡异的改变。
彼时南小姐恰好背对着苗人凤,以他的视角实际并看不太明白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瞬间原本伸手要拉扯南小姐的人,要伸手去抢马车废墟里的宝刀的人,要暗算其他人的人……
仿佛时间凝固在那一秒突然而然就都静止在了原地。
“我不要宝刀了……”
风雪中有数息时间陷入了无人言语的漫长沉默,安静地出奇,直到不知是谁突然发出这般轻不可闻宛如身在梦中的喃喃呓语。
这一句话打破了沉默,像是某种暗号。
最后不知是谁最先做出了攻击的举动,又仿佛是心照不宣数十个人突然就一言不发地就陷入以命相搏的激烈厮杀。
他们眼里是亮地吓人的狂热之色,浑身浴血带着一种仿佛粉身碎骨都不惧完全奋不顾身的决绝。
他们知道,势必要杀掉所有人才能独占宝物。
但原本处心积虑终于得偿所愿抢到的宝刀如今却被弃如敝履地扔在一旁的地上,甚至没有一个人肯再多看它一眼。
而作为阻碍本该被无情夺去性命的南小姐却站在杀红了眼的数十个人的战场里安然置身事外。
每个人的出招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竟像是在保护南小姐!
这一幕对于苗人凤来说自然相当难以理解。
在见到局势如此不明缘由的瞬间逆转,让他甚至都不禁怀疑起了莫非那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南小姐竟是位隐藏了实力的高手?和那十几人实则是一伙故意做戏引他入局?
这并非苗人凤妄加揣测。
自从早些年他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为名号行走江湖以来,便有无数人想要取他性命摘下这个称号。
而在一次次失败后,各种陷阱便花样百出起来。
虽然苗人凤已隐居浙南有十年之久,如今江湖上怕是甚少都有人能认得出他来,但要如此往阴谋方向考虑却也不无可能。
可当真这样一想,这个局又未免诸多古怪。
好在还不等苗人凤再多纠结,那边出手便是不死不休的杀招的十数人已经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死伤了大半,和地上尸体躺在了一起。
如此做戏之说不攻自破。
但紧接着这又引起了他另一个更大的疑惑。
江湖中人向来对宝刀利器以及武功秘籍等外物趋之若鹜,可外物终究是外物又如何抵得过自身性命。
世上的确不缺悍不畏死之人。
但能做出杀人夺宝之事的这数十个人显然不在此列,恰恰是因为怕死所以他们才会对宝刀这样的外物如此执着。
既如此,只单为了宝刀怕都不会愿意付出性命的五人为何反而在弃宝刀于不顾后如此毫不顾忌自身地疯魔般拼命呢?
苗人凤想不通。
但因为一切异变都是从南小姐开始,以至于在确定她的确与那五人并非一路后他仍然未打消对她的疑虑。
躲躲藏藏不是苗人凤的性情,既然不是针对自己的陷阱那也没必要再静观其变什么,很快他就从大石后飞身而出。
只是在加入战局前还是不免问了一句。
“你做了什么?”
听到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原本挺直着单薄脊背站在雪地里的南小姐微微转身回眸向他看来。
那是一双被点点泪光浸染地眼眶湿红的凝眸,极清极亮,像是盛满了一泓苗人凤家乡美如西子的西湖里的碧透春水。
宛如梨花带雨,却并不楚楚可怜。
因为那双眼底没有对他突然出现的惊讶,也没有寻常弱女子面对此种险境的惶恐不安,只有一片极度冷漠的平静。
在那平静之下是如冰雪的森寒,如鞘中藏剑的剑锋的锐利,苗人凤更是在和这双眼眸四目相对中看到了某种令人震撼的决心。
对视的一瞬间,苗人凤心下猛然一动。
从头到尾南小姐没有回应他一句话,她只是在风雪中平静而默然地望着他,但此前他心中的怀疑和疑虑已经尽数消解。
因为当她回眸的一刹那,苗人凤便已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苗人凤第一次遇见南小姐。
他们的初遇其实是在昨日黄昏时的客店里,那时的南小姐同样着一袭雪色,戴一顶帷帽,与父亲和一众仆婢一同到来。
高贵地如众星捧月。
她整个人亦洁白的宛如云朵般一尘不染。
帷帽上宛如纤云薄雾的雪白云纱层层叠叠垂落,将她的真容遮地严严实实,却掩不住她风华绝代,出尘脱俗的气度。
那时傍晚的客店里昏暗而嘈杂。
但当她一经出现,周遭的一切喧嚣和浮躁仿佛都瞬间沉寂下去。
明明不见容颜,但在她身上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有某种惊异的美态和魔性般的的魅力,令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而现在苗人凤终于见到了那好似拨云雾散后的真容。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1】
当她抬起纤长的羽睫向苗人凤淡淡回眸一顾的瞬间,天地间一切呼啸的风雪仿佛都骤然沉静下来黯然失色地模糊远去。
方才他甚至都有些荒谬地猜测着莫非南小姐是在与他们近距离接触时用了什么可令人迷失心智自相残杀的蛊虫。
毕竟除了诡秘莫测的南疆蛊术,苗人凤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手段能令人骤然间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状若魔怔的变化了。
但他忘了,还有一样。
无需什么高深神秘的武学或是什么操控人心的蛊虫,因为极致的美貌便是这世间最锋锐的武器。
只需将帷帽上的雪白云纱取下露出真容,甚至都不必再多笑一笑诱惑或是用任何言语挑唆,她仅仅只是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
没有人能不被那张美地惊心动魄的容颜和那双清澈见底又仿佛深邃如漩涡叫人一见便吸引深陷进去再无法自拔的眼眸蛊惑。
苗人凤已怔愣在了原地。
直到一道狂烈地裹挟着无尽杀意的拳风惊醒了他,多年习武的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袭击夺宝的数十个人已经杀地只剩寥寥数人。
而这原本正打地密不可分的数人不知何时竟停了手纷纷怒视着他,猩红的眼里是浓烈到触目惊心的疯狂和嫉妒。
像是看着世间最憎恨的生死仇雠。
苗人凤已然明白为何,因为当帷帽落下的那一瞬间这世间比宝刀甚至比性命都珍贵千倍万倍的绝世珍宝便出现了。
这已不是人间能有的殊色。
她是天地集钟灵毓秀造化于一身的奇迹。
没有人能对这样极致的美貌无动于衷,只要能得到她天下男人都会心甘情愿付出一切陷入生灵涂炭的无尽争斗。
而与爱欲混杂的占有欲和贪婪足以毁灭他们自身。
220-23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