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1 章 01(一更)
***
在苏楼主艰难的捂着透支的肾在道观附近方圆十里寻找不知名女子的踪迹时,九莉已经成功靠着植物天生的方向感回到了金风细雨楼。
其实也是因为运气比较好,刚从桃花观那里走下来就遇到了楚河镇过路的百姓,而且还是驾着牛车的一家四口人。
九莉当机立断就用宽袖捂着脸,然后拿着一根簪子去交涉,十分顺利的得到牛车上的一个座位。
不过在听说九莉是要去金风细雨楼,而且还是金风细雨楼里的家属,赶车的老翁就死活不愿意要那根簪子,还说能为苏楼主尽点力,那也是自己有福。
九莉心想,看来这金风细雨楼在楚河镇这边还是很受老百姓欢迎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民心。
老翁不知道的是,无形之中他确实就帮了苏楼主一个很大的忙,成功让苏楼主的追妻之路顺坦不少。
待九莉回到金风细雨楼时,楼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因为大家都火急火燎的出去寻楼主的寻楼主,找温和的找温和。
也就只有没什么自保之力又经常会迷路的荷香待在楼里等消息,结果真的就等到了大小姐的回来!
这下子荷香可算是哭的难以自抑,直接就抱着自家大小姐鬼哭狼嚎,那几乎是涕泗横流的模样让九莉难免是起了点心虚。
方才她还在欣喜于自己用苦力换来的气运很得劲,单是看她随便一下山就能碰到顺路的牛车,就足以验证气运加身到底有多厉害。
可惜就是一次露水姻缘,她连那个长得还算顺眼的男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往后要再薅羊毛可就不太可能。
好在九莉很会自足常乐,这便宜沾了一次也算不错,倒也没必要执着于外力。
而且就算她想,那个男人估计……也顶不住。
在离开桃花观前,九莉还很好心的再给人家把了一次脉,然后就得出一个脾肾亏虚、纵欲过度的结果。
九莉:“……”
看了一眼因为劳累过度而躺在稻草枯叶堆上醒不来的熟睡之人,九莉略显尴尬的挠挠脸。
“这都是因为你中的药在搞事情,可跟我没关系……”
虽然让一个明显是先天不足的男人接连奋战两个时辰确实有点过激,但这又不仅仅是她的错就算她真的打着一次性多拿些气运的算盘,可这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是这人不同意不继续,她难道还能霸王硬上弓?
而且这里边获益的也不只是她一个,这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男人也获益颇多,一是解开了能让他走火入魔的药性,二是九莉也让他采阴补阳好几回。
这完全就是一场公平公正互不相欠的交易!
抱着这样的想法,九莉十分坦荡的把人留在桃花观里,自己挥挥衣袖就离开了。
当然她也不是那种完全不为他人着想的自私自利之徒,至少在离开前,她还给人家穿好了衣服,虽然穿的有点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该遮住的地方都给遮的严严实实。
九莉好不容易把荷香给安慰好,结果同样哭的仪态尽失的妹妹和墨画也急匆匆赶回来,还一见到就跟她要命不久矣般一把紧紧抱住,随后就开始哭天震地。
“姐姐!呜呜呜姐姐我对不住你!都怪我没用、都是我没用才会让贼人将姐姐你掳走呜呜呜……若是姐姐你出事了,那我也不活了……”
“小姐!都是属下失职,是属下该死!才让小姐遭受这一次无妄之灾!请小姐责罚属下,否则属下只能长跪不起!”
“姐姐……”
“小姐……”
“温大小姐你没事吧……”
“大小姐您可安好……”
吱吱喳喳吵吵闹闹,九莉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边有一百只鸟儿在叫。
于是不等这些人再问东问西,九莉就直接说了自己没事,随后还大概说了她被掳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趁那贼人骄傲自大轻佻狂妄之际,便用上爹爹给我配以防身的毒药,随后那个贼人就毒性发作倒地不起,我便顾不上太多,当即逃生去……好在没过多久便遇到好心善良的楚河镇百姓,他们用牛车载我一程,没多久就平安回来金风细雨楼。”
九莉用上亲爹“洛阳王”温晚的名号,自然就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生疑除了她的妹妹温柔,就没有旁人见过那个贼人,那对贼人的武功如何就更不会有了解。
所以九莉就开始三分真七分假的把事情来龙去脉给解释清楚,只是她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回答,仅仅能骗过温柔荷香和王小石等人。
连白愁飞和墨画都皱了皱眉,总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尤其是白愁飞,在出去寻人之前,杨无邪他们就将自己的怀疑对两位当家全盘托出这也是为了更快更好的寻找到楼主,毕竟在他们心里,就算是十个温大小姐加起来,也没有他们的楼主重要。
但对白愁飞而言,自己的大哥掳走自己心爱女子这件事,实在是让他有点难以反应过来。
不过迫在眉睫的事情还是得先把人给找到,至于别的事情,都得稍后再议。
于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就分成两队,一队按照温柔看到贼人离去的方向追去,一队则是以六分半堂为中心四散开寻找他们楼主的踪迹。
只是费尽周折,最后也仅在六分半堂外面的河岸边寻到他们楼主的兵器红袖刀。
当看到这把刀身绯红、刀锋透明的红袖刀时,所有金风细雨楼的干事都感觉十分不妙。
到底是遇到了何等危险,居然让他们楼主连贴身兵器都没能带上?!
这下子连一心二用,还在焦急心上人安危的白愁飞都短暂遗忘了温大小姐的存在,忍不住有了不祥的预感大哥不会是已经……
只是在没有见到楼主尸体之前,众人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想,总之就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他们楼主真的就中了雷损那个老贼的阴招而遭遇不幸,那他们也要将雷老贼和六分半堂给全部摧毁,为楼主报仇!
由此可知已经苦寻楼主大半天没有任何线索的金风细雨楼众人,在听到温大小姐说她已经将贼人给毒死的消息时,那是多么的惊骇绝望。
若非还有理智支撑着,再加上他们也不相信楼主会无缘无故掳走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杨无邪师无愧他们都要拉着温大小姐质问他们楼主的踪迹。
只是此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还心存侥幸的杨无邪向九莉打听起那个贼人的容貌衣着装扮以及所在之地。
九莉差点就要一五一十说出,但转念一想,自己作为突然被陌生男子掳走的弱质女流,若是表现得过于冷静,倒是太过显眼了。
于是九莉脸上就露出一副疲累不堪又后怕不已的神情,说自己当时只想着活命和逃跑,根本没顾上去看贼人的容貌衣着。
不过对于贼人倒地不起的地点,九莉倒是可以说出来。
反正这时候她都回到金风细雨楼,那个被她留在桃花观的男人总得醒来离开了吧?
这再怎么腰酸腿软体力不支,也不能比她慢那么多啊!
九莉简单描述了一个离桃花观有点距离的地点毕竟她是从那座山上下来的,这个事情金风细雨楼随便派个人去跟那老翁一家人询问,也是很容易确认下来。
她又没必要撒谎。
至于什么桃花观,她根本就不知道,也没去过。
这边白愁飞王小石和杨无邪一行人带着薄弱的希望出发去继续寻找他们的楼主,那边九莉则是在要把她当成眼珠子护住的温柔、墨画和荷香三人陪同下回去沐浴休息了。
而沐浴时候,九莉用想要吃这个那个菜肴的借口把墨画给支走,又用自己想要穿哪件压箱底的衣服将妹妹温柔也给支开,至于天生就是缺根筋的荷香,就被九莉留下来给她梳洗。
荷香忙着添水撒鲜花以及挑香露,倒是没有对自家小姐身上那斑驳不堪的痕迹有太多关注。
等到伺候小姐穿肚兜时,她才发现小姐那遍布整个后背的青紫痕迹,根本不通人事的荷香惊呼一声,就很心疼的摸了摸:“小姐,你可真是受苦了……”
她就知道小姐一向弱不禁风,跟一尊玉人瓷差不多,就算能及时从那该死的贼人手中逃脱出来,定然也是受了诸多苦头。
“定然是小姐你和那贼人周旋之际被打伤,还有那荒郊野岭的小姐你要自己走下山,肯定也是吃了极大的苦头!那贼人当真是应该像二小姐说的那样,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荷香一脸愤愤不平心疼不已,却还想要再摸摸自家小姐滑溜溜的皮肤。
九莉:“……”
这孩子还真是单纯,往后可得多看顾着些,别被什么心怀不轨之徒给骗了去。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适合直说,九莉只能含糊不清的说就那样:“能平安活着回来,便已然是大幸,受点苦头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荷香你别跟柔儿和墨画说,不然我怕她们再担心自责。”
荷香简直要被感动坏了:“小姐你真好……荷香明白的!”
九莉:“……”
唉,欺骗一个单纯孩子的感觉真复杂。
第 252 章 02(二更)
***
若是有人问温柔苏梦枕这位同门师兄在她心里是个怎样的人,那她肯定就是会夸赞其为重情重义心怀天下的大侠。
甚至她会把自己的倾慕对象从结义大哥沈虎禅换成苏梦枕,归根究底,一半是因为她因为温小白的无耻行为迁怒于雷纯,一半是因为她确实对苏师兄为人处事很是欣赏。
只是这样的欣赏显然是要结束在今日,尤其是在察觉到苏师兄居然想要从师兄这个身份变成她的姐夫,温柔就觉得自己不能忍!
抢她爹,亦或者是抢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但绝对不可以跟她抢姐姐!
温柔虽然有时候做事是有点毛毛躁躁,但并不代表她没有智慧。
至少在从姐姐跟苏师兄谈话之后就一直神情郁郁,且沉默不语,指不定是在苏梦枕那里听了什么不好的言语!
这她都不用如何去思考,反正她姐姐不高兴,就一定是有人欺负她姐姐。
之前是张家,再往前是温小白和那个什么方歌吟夫妇,现在又来一个所谓的同门师兄,温柔认为自己不能忍。
于是理所当然的温柔开始拿起笔墨苦思冥想自己应该如何跟师父和师门告状,就说苏梦枕作为师兄,居然无端欺负她这个师妹等等。
亲眼目睹妹妹在信上胡说八道添油加醋的九莉:“……”
虽然但是,信上的人若是换成她,确实也没有太大违和感。
不过九莉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她拒绝了苏梦枕的求亲之举,这再他担个无妄之宅,确实就是不妥了。
眼看着她再不出面澄清,妹妹就把封好的信让飞鸽给带出去,九莉立刻就说这件事是她不对,还省略去一大半的事实再真假五五分的解释出来。
“苏楼主并未对我无礼,反倒是我认为自己仅和苏楼主见过两面,实在不适合谈婚论嫁,于是才拒绝了苏楼主的提亲。”
听到姐姐说苏梦枕就是之前在湖中小舟上掳走她的人,温柔顿时就是火冒三丈,直骂苏梦枕是不是眼瞎!
“分明我才是跟他最熟的人,凭什么要将长姐你带走?这根本就是见色起意心怀不轨,所以才会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都能分辨出谁才是最貌美的人!而且这种好色之心还直接抛弃了和我的同门之谊,以及对普通女子也应当保持的君子风度!”
“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圣人都曾言:非礼勿视,非礼勿看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结果鼎鼎大名又享誉天下的苏答楼主就是这样子随意把长姐你从我的身边掳走,还任凭我如何叫喊都不曾动容,当真是色迷心窍,无可救药!”
温柔生气的叭叭道,最后就是总结出一个道理“天下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从无例外!就连曾经被我看好的所谓同门师兄,也不过如此!”
无从辩驳的九莉:“……”
哇!若是从她妹妹这个角度来思考这件事,那她确实就是十分吃亏,而且那位苏楼主似乎也当不上是正人君子。
不过问题又来了,她喜欢正人君子吗?
想到曾经读到过的柳下惠之事,九莉自己就在心里摇头她确实不喜那些对她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当然若是对别人坐怀不乱,只对她情有独钟的正人君子,那她就可以考虑一下。
九莉承认,自己确实就是一个双标桃花妖。
可就算妹妹说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九莉也不能让苏梦枕一人担下所有过错,毕竟她可是得了一份气运。
而这气运生产商,又或者应该说是气运制造商还态度端正眼神诚恳的来请求她嫁他为妻。
只不过九莉想到自己才刚做寡妇半年,这前夫都尸骨未寒,假若这个时候二嫁,张家估计就有很多话想要说了。
但思及张家父母在临别前隐晦表达希望她尽快再嫁,以及张子谦往日的死缠烂打,九莉就又有点不确定了。
当然这都是借口,主要是九莉现在还挺享受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还是等她哪天想要再婚,而苏梦枕还活着的话,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想到临走前苏梦枕所言的“温姑娘想要考虑多久,那梦枕就等温姑娘多久。”,九莉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点小心动。
但最后她还是以彼此不熟悉还需多相处增加了解为由婉拒苏梦枕真不是她对苏梦枕一点喜欢之意都没有,而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合适。
大概苏梦枕也知晓九莉刚刚守寡没多久的事情,于是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留下一句承诺就放人离开。
九莉明白苏梦枕就是过来表露态度和承担责任,她这个当事人婉拒了,他就算想坚持,却也尊重她。
这一点上,九莉很是认同曾经她妹妹夸赞的光风霁月之词。
若是温柔知晓自己曾经的夸赞会导致苏梦枕那个好色之徒在她长姐心里有上那么一点点地位,她怕是肠子都能当场悔青了!
居然是她将色狼引进家门的!她悔恨啊!
“苏楼主虽是不妥之处,但一则并未导致严重后果,二则苏楼主也亲自过来道歉于我,因此我们倒也不必过于深究不放。若是因我而使得这封不应当存在的信被送出去,让你们师兄妹失和,倒是让我过意不去了……”
九莉秀眉一蹙,微微露出忧虑之色,当即便让温柔赶忙说这封信她不送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态度,温柔当着长姐的面就把飞鸽赶走,还立刻将写好的信给撕毁。
被赶走的鸽子和被撕毁的信若是能说话,怕是都要破口大骂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温柔见到一直郁郁寡欢的长姐说完这句话就笑了出来,当即就是松了一口气。
她早就从嘴里从未保守住秘密的荷香那里知晓长姐受伤的事情,因而在知晓苏梦枕便是掳走她长姐之贼人,就立刻一通将过错怪罪到他头上。
若非对自己的武功有几斤几两很有自知之明,温柔都想要拿着鞭子就去找人算账!
若是九莉知晓了,那肯定就是对自己隐瞒桃花观一事而感到庆幸毕竟这件事被她妹妹知道,那金风细雨楼就得永无宁日。
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苏梦枕回去时,金风细雨楼各位干事都在翘首以盼,觉得他们楼里多出一位风华绝代天下第一貌美夫人这件事那就是十拿九稳。
因此当苏楼主脸上不露声色就是不想兄弟们替他担心的回到住所,并对风光大办一场婚礼这件事按下不提,楼里的众人却是在欢天喜地喜笑颜开。
根据知情人杨夫人透露,杨无邪杨军师那就是高兴到比自个儿娶妻都要更不含蓄内敛。
只可惜当杨军师询问苏楼主何时去岭南温家下聘时,他们楼主直接就来了一句并无婚事的回答。
这一下子就把杨无邪给整懵了!
二当家都已经因为失恋而悲痛到离家出走,甚至都到了要三当家亲自去寻的地步,楼主您居然现在跟他说并无婚事?这合适吗?!
已经开始选黄道吉日的杨无邪表示不理解,同时还对自家面无表情的楼主瞅了一眼又一眼,最后得出一个荒唐的结论,那就是温大小姐可能没瞧上他们楼主。
至于为何会发生桃花观之事,那不是他们楼主强人所难的吗?
想到已经开始准备的婚礼事宜,以及楼里难得出现的从上到下一片喜庆欢乐之象,杨无邪那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靠着对楼主的一片忠诚咽下了那句“温大小姐若是不喜新郎,那也是可以换一位新郎官的……”。
被明显是魂不守舍的楼主给打发出去,杨无邪那就是一整个在心里叹息,同时又十分无可奈何。
温大小姐是什么情况他不太了解,但他们楼主很显然就是坠入爱河了,而且还是有点心动却不自知的迹象……
所以这桩婚事没成,原因十有八.九还是在温大小姐身上。
杨无邪愁啊,愁得就像是自家原本应该高龄出嫁的女儿突然就又嫁不出去,只因为另一方不满意……呸呸呸杨无邪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能如此说楼主呢?
这除了身体弱一点,脸色白了一点,然后瘦了一点,楼主哪里比不上外面的青年才俊?!
但想是这么想,现实还是这般冷酷冰冷。
杨无邪在叫停了所有的婚事准备,又跟其他干事偷偷商议了许久,却还是没能拿出个具体解决办法来。
这边师无愧提出可能温大小姐是觉得他们楼主还在喜欢之前的未婚妻雷纯,那边花无措说有可能是之前楼主在床.笫之欢一事上没能让温大小姐满意。
一向唯楼主之命是从的杨无邪声音微弱的为楼主发言:“这个是因为当时楼主身中剧毒,所以才会没能发挥出完整的实力!而且我们楼主好歹是练武之人,一把红袖刀那就是让武林无数英雄豪杰避其光芒为之折腰,如何会连这点事情都做的不好?!”
余无语摸着下巴,神情严肃道:“……我们楼主虽然年近而立,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子,说不定可能就是根本都不懂如何取悦女子。”
因为不懂如何取悦,再加上还是处子之身和力有不足,很有可能就是真的不太行……
这个猜测一出来,那就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余无语再次提出来要不要给他们楼主送几份精美绝伦的避.火图过去。
“咳咳咳……”
一说到要给楼主送春.宫图,那就是都不约而同的发挥出孔融让梨的精神,你推我让就是没一个愿意主动。
最后还是杨无邪“自愿”接过这个重任。
因为走了一会儿神而被迫自愿的杨无邪:“……”
给楼主送避火图,他这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
只希望楼主不要怪他!
第 253 章 03(一更)
***
白愁飞本就心思极重。
朱小腰报出的履历,正是他早年间为图发迹而做出的种种尝试。
进入汴京之前的江上闲聊,他所说的话也是一句真话。
男儿若不能开万世功业,扬名立万,和白来这世上一次,也并无分别。
若是按照已故范文正公的说法,他这个人,“宁鸣而生,不默而死。”
所以他不像王小石,还保留着少年人初入江湖的侠肝义胆和天真
他不仅要出人头地,还要成为大富大贵之人。
九莉的这一句“不可取代的位置”,简直像是一支最为精准的利箭,击中了靶心。
她已继续说了下去。
“金风细雨楼成立已久,纵然只算苏楼主接任到如今,手下也已有不知多少心腹。楼里东南西北中五神,更是各有所长,统御部众。六分半堂脱胎于江南霹雳堂,在江湖上久负盛名,麾下的各堂主单独拿出来,都是京师武林响当当的人物。”
“若无因缘际会,他们为何要选择你们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当做自己的臂膀助力?把事情交给心腹来办,当然要比你们合适。”
可是。
“可我不同。”
王小石越听越是觉得,在师姑娘身上发生的变化,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就像此刻,明明没有迷天盟的其余帮众在侧,九莉言谈间,也分明已有一派挥斥方遒的气度。
甚至让人忽略掉了一件事。
她说的,既是她招揽人才的优势,又何尝不是她的劣势。
她的根基,终究还是太浅了。
可也正如她所说,这个根基浅,对白愁飞和王小石来说,足够独一无二。
“迷天盟中众多高手是因我夫君的缘故,才齐聚在此,可我夫君先前遭难,以至于盟中一片散沙。如今万事从头来过,正需要有武功有谋略之人脱颖而出。若是白公子与王公子愿意屈就,迷天盟自当拿出招揽的诚意。”
她顿了顿,忽然神情柔和了几分:“何况,就是不为盟中事务,二位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我也合该有所回报。”
这话说得确是真心实意,只是不知是否因为今时的身份有别,王小石还是连忙摆了摆手:“先前的事情就不必多提了,非要说的话,师姑娘也帮了我们不少忙。”
他行事莽撞,白愁飞为人倨傲,将那些被拐骗来的孩童安顿下来的事情,大多是九莉做的。
当时他便觉得,她举止有度,不像是出自山野人家……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还是看看眼前吧。
他沉吟须臾,又问:“我姑且不问,为何师姑娘……”
“是师夫人。”九莉认真纠正。
王小石尴尬地继续说道:“师夫人能代表关圣主决定,将我二人招入盟中委以重任,我只想知道,算起来我等也不过萍水相逢,你又为何相信,我们能于你有大用呢?”
师承、武功,不能作为评判的唯一标准。
否则他也不会和白愁飞在汴京城中处处受制了。
九莉眉眼弯弯:“要这么说的话,你是愿意接下我的邀约了?”
王小石没有回答。
但他的心中应当是有一个答案的。
假使换一人在他的面前,并不是与他曾有过往来的九莉,选定一个势力投效,对他来说还要问更多的问题。
迷天盟多年间群龙无首,以至于其中鱼龙混杂,更让真正有才能的人不会选择此地。
然而现在,他起码知道,九莉品性如何。
正因如此,在九莉这头,要判断出王小石的态度也并不太难。
他说出的那句话,看似仍旧在试探,但若他对于留在迷天盟中毫无兴趣可言,便大可不必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背在背上的那把挽留奇剑,在武林之中,可与雷损的不应宝刀以及苏梦枕的红袖刀相提并论,要借此杀出重围、冲出迷天盟绝非难事。
可现在他不仅没有动,还问的是,他们二人有何作用。
九莉答道:“你们在盟中有何作用尚不好说,因为在正式加入迷天盟前,我对你们还有一个考验。办成了这件事,不仅能堵上盟中的悠悠众口,还能让你们更清楚自己该当做些什么。”
白愁飞顺着九莉的目光看去,就见她眉眼慵懒地扫视了一圈周遭。
言外之意,此刻不必提防隔墙有耳,她要交代的,自然是一件大事!
他面上不显,胸膛之中的心跳却再度加快了起来。
若是错过了这个由途中故人送来的机会,他要再得到一个跻身人前的契机,恐怕真要做些更加危险,也更有可能反过来遭难的事情。
九莉不说考验便罢,说了之后,白愁飞方才更觉此事妥当。
没等王小石回话,他已当先一步问道:“不知师夫人的考验是什么?”
九莉徐徐反问:“以你和王公子这数月间在汴京城中所见,将迷天盟和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相比,此地最大的短处在何处?”
白愁飞一愣。
他是混过江湖帮派的。
若要分析帮派发展的情况,辨析帮中号令的正误,他比寻常人都要有经验得多。
自他抵达京中之后,他也确实在贩卖书画之余,观望过各方势力的优劣。
迷天盟本不在他的选择之中,自然会以更加挑剔的眼神来评判。
在九莉横空出世,令关七找回了一部分神志之前,说这里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现在,她却还要从中挑出一个最大的短处。
他直视着对方那双幽邃的眼睛,本想脱口而出的一个“人”字又吞咽了回去。
不对!这应当不是九莉想要听到的答案。
以先前来找他与王小石的那位二圣主为例,再看那位武功独步天下的关圣主,迷天盟绝不缺人才,缺的是统筹。
若是将这个统筹说得再直白一些
“是钱。”白愁飞答道。
这个答案出口,他便看到九莉对他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六分半堂已能让各方行会主动上交三分半所得,迷天盟却……说得难听些,还有不少在做水贼的。”
九莉合掌赞道:“正是你所说的这样。”
迷天盟的这场婚宴看似办得气派,九莉亲自参与其中,却很难不察觉到这其中的千疮百孔。
要是经济账都算不明白,就算将盟中的人上下清点一遍,将卧底都给扫地出门,也难以在汴京城中站稳脚跟。
这种事情,关七是没法解决的。
要是和他说,“我们要同雷损抢生意”,他估计得理解成,“要跟雷损打一架。”
“师夫人希望我们怎么做?”白愁飞分析到最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毫无疑问,这些业务财政上的东西,都不能一蹴而就。
而一个势力少了底蕴,要想崛起,就需要太多的机缘巧合。
他这么一分析,甚至有些怀疑,光靠着迷天盟的“独一无二”,到底值不值得他做出这个选择。
九莉仿佛看出了他的猜疑,从容答道:“白公子在汴京城中卖过书画,应当知道一个道理,就算你的画作再如何优秀拔群,若是本地的画商有心排外,那你也难以卖上价格。帮派的营生也是如此。”
“如你所说的盐帮漕运和陆上镖局,铁器锻造酒肆茶楼,这几年间已被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瓜分,没给人剩下多少可供发展之处。迷天盟贸然涉足,不仅不能为帮派开源,令帮众各司其职,反而会再起波澜,闹出事端来。”
更何况,这哪里是一天两天就能成气候的。
“那么师夫人的意思是”
九莉将一旁桌案上的卷轴,朝着王小石和白愁飞递了过去。“大多事情都是难在开头,所以要解决迷天盟的财政问题,头一件事我想做件特殊的事情,请你们去捞一份偏财。”
王小石顺着九莉的示意打开了卷轴,奇怪地看到,在这卷轴之上并没有写着要让他们怎么做,而是画着一个女子的面容。
若这画像与本人足够相似的话,这也能称得上是一位佳丽了。
只是不知她是何身份……
“她叫上官飞燕。”九莉解释道。
“近来,金……近来迷天盟的眼线发觉,此人自称是金鹏王朝的后人在外活动,有意讨还一笔旧账。但我们的人又发觉,她背后往来的人并不简单,名为讨债,实则是在为人办事。”
“我想请你们二人走一趟,将这背后的宝藏给找出来。”
王小石不解:“可按照夫人所说,她的来历并不简单,是否有可能并没有宝藏一说呢?”
王小石自己的江湖经验不多,并不代表着他的师父没跟他说过江湖上的事情。
这听起来委实像是个骗局。
九莉意味深长:“那谁又告诉你,这笔偏财一定是那份宝藏呢?江湖风波,牵扯进来的人若是足够富裕,总能出现些不义之财的。眼下关圣主刚刚成亲,无论是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楼,都将目光集中在京师重地,反而让我们在另一头能分出人手来,这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王小石还想再问,就听九莉又补充道:“我知道王公子有自己的坚持,加入迷天盟也不是令你要与蠹虫为伴,你大可遇事自行决断,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定定地看向面前的两人,以格外认真的语气说道:“虽是考验,但你二人今日离开此地,便代表着是我迷天盟的人。我不希望你们在外面堕了我的脸面。”
“另外,我还有两句话要提醒你们。”
王小石和白愁飞走出此地的时候,神情都稍有恍惚。
令他们有此表现的,不是九莉委派下来的任务,而是她最后说的话。
她说,她可以从一介不会武功的孤女,变成迷天盟的圣主夫人,此前认识的其他人,也自然可以有别的身份。
那个不太温柔的“温柔”女侠,是将身份写在了脸上,在抵达京城后,也很快去投奔了她的师兄,也就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而那位在江上被他们救下的“田纯”田姑娘,若是换一个更为准确的称呼,该当叫她雷纯才对,也就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独生女儿。
当他们加入迷天盟的那一刻,他们和那两人起码在明面上是敌非友,可千万别做出什么投敌的事情。
这是她给出的忠告。
第 254 章 04(二更)
***
听到动静的方应看霍然回头,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他刚到前院,就看到了下人来报的那混乱场面。
一个内功还算可圈可点、拳脚工夫却杂七混八的小子,背上背着个瞎了眼睛爪功惊人的婆娘。
他听着个白衣小姑娘的指挥,愣是将他的门客给折腾得晕头转向。
就是这样的三个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要不是碍于身份,方应看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该当上去一剑击毙了那小姑娘,到时候,另外两人自然不攻自破,再不给她们撒野的机会。
现在不行。
他该当拿出此地主人的身份,让人代行出手。
然而他刚要与傅宗书傅相爷的义子说话,让他好好问问清楚,为何他那个师父居然会站到敌人的那头,就听到了后院的哨声。
他立时开口:“都给我住手,先把后头的人拦下!”
局势有变的第一时间,方应看便已做出了决定。
按照下人来报,那小子偷喝了他门客所养大蛇的血,还抢走了一些草药,那些归根到底也就是些小损失。
可后院不同。
那里多得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若是不巧被人带走,他还需要费些工夫才能将消息给压下去。
孰轻孰重再明白不过。
他这话一出,当即有人做出了响应,朝着后院追去。
谁让方应看本人也已在出声的同时折返了回去。
白驼山少主欧阳克本就初来乍到,投效于方应看麾下不久,此刻也不得不将折扇一收,点地反身离开。
还在缠斗之中的,便只剩下了最在意自己损失的参仙老怪梁子翁,和他的几个朋友。
该说不说,他是当真执着。
侯府后院的哨声和小侯爷门客的动向,根本无法让这个血气上头的家伙有一点反应。
他一门心思地盯紧了前头的三人,眼神里满是贪婪。“臭小子,你将我的蛇血还回来!”
郭靖心中叫苦不迭。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此次南下,明明只是为了母亲的请托,去寻找当年的杀父仇人,以及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义弟,却会因早前的一桩旧事,又被人给盯上了,甚至还因此让帮忙的道长身中剧毒。
他也更没想到,在他本要前往侯府偷盗解药前,他曾经款待过的小乞儿居然会找上门来,还从黄贤弟变成了蓉儿这个女孩子。
至于随后发生的吸食蛇血,以及和对方正面交手,也就更加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都说了我不是有意为之,是你们买走了京中的草药让我救不了人。”
郭靖努力压制住自己此刻的经脉沸腾错乱。
但因他吞咽下去的蛇血本就是一味大补的药材,在仓促之间根本无法消化,反而让他的脸上满是血红的热力。“你若非要蛇血,那也得等我救了人后再还给你!”
黄蓉在旁看着,心中一阵焦虑。
和迷天盟的师夫人告辞分别后,她便如她所说的那般,找上了那个对她优待有加的笨小子,预备助他一臂之力勇闯神通侯府。
但这人心险恶,确实不是她凭借着自己的那点聪明才智和武功,就能轻松应付过去的。
就算她意外发现,同在此地的一人正是当年被她父亲逐出师门的师姐,用了点小计让她一并帮忙,也很难不像此刻一般陷入窘境。
更麻烦的是,师姐的武功虽高,却因练功走火入魔而不良于行,只能将郭靖当做自己的拐杖。
身上背着一个人,还要同时面对不同人的进攻,这对于郭靖来说已算不小的负担。
偏生霸道的蛇血还在作祟,若非他曾经修炼过以心定著称的全真教内功,恐怕早已失去理智爆体而亡了。
可就算现在还能僵持,也绝非长久之道。
黄蓉喝道:“你们的小侯爷让你们去后头抓贼,你们还在此地做什么!”
梁子翁怪眼一翻:“先解决了你们这群小贼,再去后头给小侯爷赔罪就是。何况欧阳公子已不同你这鬼丫头纠缠,去那头助阵去了,你再有一百种文斗的法子也派不上用场。”
他随即大叫一声,看似扑向那五指成爪的掌力,实则还是冲着郭靖而去。
打人先射马,现在也是同样。
他也不知道傅相的那位公子为何管不住自己的老师,又为何会让她成了另一方的助力,但他知道,现在那女魔头和臭小子的关系,便和人与马是一样的。
黄蓉灵机一动,扬声喊道:“靖哥哥,别停下,往后院跑。”
再和这几个侯府门客纠缠下去,有弊无利。
转身逃脱的机会,又因为梁子翁的咄咄逼人,显得极其有限。
与其如此,还不如试试一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她虽然不知道在神通侯府的后院发生了何事,但她知道,能让那位刚刚来时得到众人俯首行礼的方小侯爷面色大变,一定不是寻常的事情。
局面越是混乱,她也越有机会带着郭靖全身而退。
至于郭靖身上带着的那个人,虽然也曾是她父亲的弟子,桃花岛的门徒,但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偷盗走了一门要害武功叛出门去,还和丈夫在江湖上混出了黑风双煞的名头,就算现下被她诓骗作了助力,也难保不会反过来给她一击。
说不定带到后院的混战里,还能有机会将她丢下,免得再添麻烦。
眼见郭靖要跟着她的指令往后院去,却因“师姐”的发力而被迫困在原地,只能硬接了梁子翁一掌,气血混乱中吐出了一口淤血,黄蓉又急又气。
“梅超风,你先前不是问我爹爹在何处吗?他现在就在侯府的后院中。你先是不管我这个小师妹,放任这些坏人欺负我,现在又看着他被侯府高手围攻,就这还想重归门下,你做梦去吧!”
“小师妹此言当真?”梅超风将信将疑。
她早年间瞎了眼睛,只能听声辨位。
根本无从分辨黄蓉所说是真是假,只能听到她给出的笃定答案,“那是自然。我为何要拿我爹爹的安危跟你开玩笑!你若再不让靖哥哥跟我走,我爹怕是要被那群坏人打死啦。”
梅超风怒道:“恩师武功何等高明,怎会被这些人给打伤。”
但话是这样说不错,她还是一道利爪撕开了梁子翁的掌风,低头吩咐:“小子,还不走!”
郭靖再不停留缠斗,紧跟上了黄蓉的脚步。
若非情势危急,他倒是很想问问,明明黄蓉说的是跟家中闹崩了,她父亲也没出来找她,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之前应当也没见到有人和蓉儿打招呼才是……
黄蓉往郭靖的脸上一瞥,便知道这呆瓜又在想什么,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眼见前方数人打作一团,更见梁子翁等人已自后方追来,还是连忙收敛起了心神,“就在前头,与那两人一起冲出去。”
别管那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司空摘星动的手!
陆小凤在烟雾腾起的第一时间,来不及给同伴比划个赞许的手势,便已即刻运功纵跃。
好配合。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距离侯府的边缘本就没有太远。
这等到此时方才放出的迷烟,足够让他们逃离此地。
至于那先前帮忙的三人,陆小凤虽不知他们是何身份,但既是同被追杀的人,在这等紧要关头,也犯不着去问他们,只当是半个朋友就好。
“走!”他一声轻喝,翻过了墙去。
黄蓉并郭靖和梅超风也一并追了上去。
神通侯府先前没料到会有人闯入,更没想到在有这么多人阻拦的情况下居然会纵虎归山,根本没来得及在前方设下埋伏。
那么毫无疑问,一旦他们能逃窜进汴京城的街巷之中,要再想抓住他们便难了。
但他们刚刚跳出院墙,竟不是落在神通侯府的后巷内,而是撞上了另外的一片迷雾。
那也是一片并非出自司空摘星之手的迷雾。
陆小凤脸上的从容瞬间出现了裂痕,黄蓉也顿时脸色微变,自掌心捏住了一粒丹药,预备一旦雾中有毒,便立时服下。
然而还没等二人有所反应,在这迷雾之中就传来了一个两人都听到过的声音。
“夫人让我前来接应,在府外布阵,请几位跟我来。”
这个声音,对于曾数次在迷天盟中出入的司空摘星来说,其实还要熟悉得多。
他毫不犹豫地拽上陆小凤,飞快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接连兜了数个转弯,又跳过了几座院墙,最后穿出迷雾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个熟人。
直到此刻,司空摘星方才松了口气:“二圣主来得及时。”
灰衣宽袍,身姿轻盈。
那不是别人,正是迷天盟的二圣主朱小腰。
面对司空摘星的寒暄致谢,她此刻并未带面具的脸上,不难看见仍旧挂着的严肃,“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请几位随我走密道回到盟中。”
这座距离神通侯府不远的宅邸很快就会迎来追兵的盘查,若是继续在街巷上逃窜,也难保不会被很快抓获,只能走地下的道路。
好在迷天盟多年蛰伏,确实有这个开辟此等道路的本事,也正成了陆小凤等人脱身的助力。
当方应看带着众人气急败坏地追出迷雾的时候,又哪里还能看到这些人的身影。
再过一会儿,这些人便会在迷天盟的总部之中了。
除非方应看要一举改变自己在京城里的风评,否则他绝不能,起码现在不能,因为一点微妙的怀疑,直接杀到迷天盟来搜捕“犯人”。
第 255 章 05(一更)
***
九莉脊背笔直地坐在床榻边儿上,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看上去有股说不出的乖巧、说不出的端庄。
无论如何,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邪恶气息,都好似只是一种错觉。
王小石:“…………”
王小石:“………………”
王小石两眼发直:“……你说什么?”
九莉也两眼发直:“好厉害,头上真的会冒出省略号气泡……”
这一夜过后,京城果然沸腾。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这本就是一场旷古烁今的大事。从决战的消息传出的那天,整个江湖的目光,都投向了京城、投向了太和大殿的屋脊之上。
现在,胜负已分。
西门吹雪亲口承认自己败了。
九莉十分开朗地回答:“嗯嗯!”
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啊!!!
这个时候,王小石反倒是踌躇起来,他十分复杂地瞧了一眼爽朗地九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也没说出口。
总而言之,捡到了神秘而脱线的美少女。
没心没肺的九莉来天泉山郊游半日,用各种基础物资把自己的物品栏塞得满满的,美美饱餐一顿。
果然,自己动手烹饪制作的食物回复量会更多。
九莉使用榆钱*3+荠菜*1,制作了野菜团子,成功回复50点饱食度!
吃三个就直接满了!
尸体的咽喉发出了奇异的声音,像是有血泡在不断冒出、然后不断破裂。
在那血沫翻滚的可怖声响中,尸体断断续续、了无生气地道:“师……三成……”
尸体开口说话了。
刹那之间,整个天地都定格了。
汴京城里的大人物都有些什么人呢?
头一个,当然就是端坐皇宫之中的皇帝赵佶了,这赵佶尊信道教,自称“道君皇帝”,想成仙都快要想疯了。
能令死人开口说话,这绝对是神迹中的神迹,赵佶若在宫中有知,绝对连屁股都坐不稳,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仙姑自城中找出,迎入宫内,请仙姑降下成仙道法。
但问题是,赵佶不知道……不…知…道……
其实,九莉这几天之所以热衷于荒野求生,是因为她发现,荒野求生居然能增加经验值!
游戏的本质就是升级,此游戏当然也不例外。
九莉现在还是初始的LV.1,技能栏空空荡荡,升级应该就可以解锁更多的技能。
而按照她的主线任务【寻找自己】的任务提示,解锁更多技能、使用更多技能,也就能获得跟过去的自己相关的更多线索。
原来乳齿……原来乳齿……一切都串起来了!
初始经验值提升的比较快,在丛林里捡拾采集品收集图鉴、制作各种各样的物品……以及使用烹饪锅进行烹饪,都可以增加经验。
相思刀挽留剑被九莉握在手中,高高举起!
紫色的裤……不明物体就挂在剑格之上,支摘窗外吹入阵阵潮湿的风,正好将它吹得猎猎飘扬。
九莉眉头紧锁,仔细观察此物。
九莉仔细端详,抖落开来检查结构。
九莉陷入沉思,一张可爱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严肃与认真。
九莉若无其事,又把手里的相思刀挽留剑放在柜台上,十分严肃地说:“掌柜的,要死当!”
苏梦枕:“…………”
苏梦枕:“???”
智力,真的是正常的么?
裤衩子!她居然召唤出了一条紫色的裤衩子!
九莉大吃一惊——这什么玩意儿?!
做出了肉丸啊!!大肉丸!!!
这肉丸居然还是带着盘子一起做出来的……!
九莉喜气洋洋地做了三份大肉丸,然后一边敲锅一边呼唤自己的两位保镖来吃饭……
王小石:“…………”
白愁飞:“…………”
王小石和白愁飞面如菜色的对视了一眼……均不是很想品尝这神迹。
九莉神神秘秘地出现,神神秘秘地降下神迹,然后又如一缕月华般神神秘秘地消失了。
她出现的时候,风雨楼和六分半都对她不闻不问,苏梦枕与雷损,简直和她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一样。
可她离开的时候,却仿佛云淡风轻地甩下一个惊雷,誓要让这汴京城里的所有大人物,全都睡不好觉。
嘻嘻。
她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在乎,只是漠然地垂下头,用她那双宝石般冰凉的眼睛瞧着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一连串的奇怪吟唱自她的口中发出,她凝视着这具尸首,然后轻轻抬手。
令人惊叹的事情发生了,尸体居然随着她的动作浮了起来,他的头颅与四肢都无力的垂下,可他的身上,竟好似有无形的丝线牵动着他,令他突然就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是这少女手中残酷的玩具。
他的双瞳也仿佛倒映出了少女眼中那一抹无机质的绿。
少女漠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尸体开口说话了。
博得之门3这个游戏是3D奇幻冒险类游戏……玩家组队击杀boss,经验当然是共享的,找齐所有可入队的队友并收集他们,也是游戏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虽然现在从博德之门变成了汴京之门……但是游戏思路应该是通用的吧!
很好!明天就去找苏梦枕组队!他不同意也没关系,九莉会一直使用没有CD的交友术,直到他同意为止的!
九莉:握拳.jpg
王小石:“…………”
白愁飞:“…………”
为什么气氛莫名其妙地燃起来了……
莫名其妙的……二人的心里同时涌起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总觉得九莉会趁着他们一转身的时间干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是、是错觉,这一定是错觉,对吧?
他张了张口,道:“……抱歉。”
无论如何,是他不告而别。【木甲耐久度:98%】
唔……掉了2%的耐久呢!
九莉严肃的思考着。
木甲这个东西,九莉是非常熟悉的……她以前玩饥荒也玩了好久,穿进此游戏之后,她一搓出来这个甲,就觉得这玩意儿和饥荒木甲的相似已经到了能收律师函的程度了,哈哈。
九莉若无其事,一本正经。
老掌柜:“…………”
老掌柜的头上冒出了一个巨大的冷汗气泡。
他的头终于不是一点一点的了,眼睛也睁开了一线,望向了……九莉身后的苏公子。
而且他一点头之后,居然连整个阵营势力都加入了……
一般来说,都只有个人加入阵营势力的份儿,但是苏梦枕点头之后,居然是整个风雨楼都加入了九莉的队伍……
这和苏梦枕的个人特质有关么?九莉记得,他似乎有一个特质,就叫“金风细雨”。
九莉推测,这个特质可能和他对自己阵营势力的掌控度有关……所以,苏梦枕在金风细雨楼里,真的是说一不二的铁腕领袖,他的意志,就是风雨楼的意志。
嗯!很有精神!苏梦枕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从他所说的这句话之中,已可以瞧出一二。
当然,他说话也只是随着自己的性子,至于旁人怎么想他,他并不在意。
苏梦枕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就把目光移了回来,落在了地上那余无语身上。
他淡淡道:“弄醒他。”
九莉抬起头,一双幽幽绿色的眼睛像是某种非人生物一样盯住了花无错。
九莉感觉很高兴,不愧是她选择的队友,个人素质就是高啊!
王小石忍不住道:“你都不问问我们所求何事么……我们所求的事是好事,风雨楼帮忙,才是名正言顺的事。”
苏梦枕瞧了王小石一眼,冷哼道:“江湖上有许多事,名不正但心正,言不顺但意顺(*)。帮了风雨楼的忙,风雨楼要还就还,做事爽快些,扯什么名正言顺?”
下一瞬,水红色的刀光已又亮起。
豆子婆婆的前胸被这一刀完全劈开了,变故太快,她无法反应,满面茫然地倒下了,直到死的时候,她也不清楚,他们这个万无一失的计划,究竟为何而失败。
鲜血在泥泞的道路上流淌。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但能有拥有全尸的倒也不太多,余无语身首分离、花无错化作血水,唯有豆子婆婆,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无言的望着天。
金风细雨楼的一众人,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
六分半与风雨楼的这一次交锋,以风雨楼的全胜为结局。
九莉却一点儿都不生气。
九莉还是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认真地说:“没事的,都是九莉没能及时除掉红红师父才会这样的,不是红红的错!”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变得又快又急。
九莉那双绿眼睛无机质地盯着他看……
王小石汗流浃背……
九莉:“…………”
九莉:(个_个)
九莉:(⊙▽⊙)
这新手引导npc也太贴心了!还说不是游戏!
居然真的进入了饥荒模式——!
啊这啊这……不管怎么说,先多多收集基础物资,以后开团打boss,后勤丰不丰其实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九莉在林间忙忙碌碌,来来去去,疯狂搞后勤。
于是,好不容易追上来的王小石和白愁飞就看到,九莉在林间一直不停地捡垃圾、捡垃圾、捡垃圾……
捡完垃圾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锅来,开始就地生火做饭……那是个石锅吧?那一定是个石锅吧?!
再然后,她豪放地吃完了饭,就地掏出一把蔺草开始搓草席……搓得还非常快,简直感觉连火星子都要迸出来了!
然后,她心安理得,往草席卷上一趟,脖子一歪,呼噜呼噜就睡着了!
王小石:“…………”
白愁飞:“…………”
王小石:“……所以,你要用她投石问路?”
白愁飞:“……闭嘴!”
第 256 章 06(二更)
***
就在行动之间,黄蓉清楚地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那晚一步来到前院的方小侯爷拔剑出鞘,血色奔涌的长剑裹挟着骇人的力道,直指那怀中抱人的刺客而去。
明明这方小侯爷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不知为何,竟然比起那白驼山少主欧阳克、傅宗书义子傅康,甚至是那些个老怪上人的功力还要更为高深。
血色剑气浮现的刹那,他那张貌若好女的面容,也染上了罗刹之气。
这一剑,若是砍在她的身上,就算她有软猬甲护身,只怕也别想接下来。
偏偏那刺客像是在后脑上长了一双眼睛,有备而来一般对着那剑招伸出了两根手指,正将这一剑夹在了双指之间。
血肉之躯的手指,竟像是一道特殊的铜墙铁壁,拦住了方应看的血河神剑。
眼见后方追兵又至,陆小凤戴了面罩露出的双眼中闪过了一缕冷色。
他指尖一弹,借势急退,与司空摘星再次会合到了一处。一个会武功的人若是被人废去了眼睛,毒哑了喉咙,切断了十根手指,再无动用兵器的本事,大半的可能是没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若是不幸还被自己的仇敌所软禁,简直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死去。
这委实是一场天大的折磨。
那么……若受难的还是个普通人呢?
陆小凤俯下身,小心地握住了那女子的手腕,在察觉到对方的脉息后,又是心中一惊。
“她不会武功。”陆小凤可以肯定地下达这个判断。
不仅不会武功,也没有修炼过武功的迹象。
那么他甚至不能说服自己,这是方小侯爷将一个为非作歹的恶人废了武功囚禁在此地,让她偿还自己过往的罪孽。
陆小凤更没有看错。
当这个囚禁在此的女子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和躲避。
但在察觉到陆小凤并不带恶意的试探后,她甚至再未表现出任何一点进攻性。
那绝不是一个作恶之人会拿出的表现。
这怎能不让陆小凤备感惊诧与愤怒。
方应看,他将一个普通人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为何,方应看有那样一个声名显赫、侠义心肠的父亲,又在汴京城中名声绝佳,竟然会在自家的奇珍异兽园内干出这样的事情。
他只知道,甚至江湖上的人都知道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向来喜欢管些闲事。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师姑娘想要我们带回去的……人。”
司空摘星早在陆小凤发出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已身形一闪,跳到了他的身边。
陆小凤心中一阵急转之时,他也已经快速查探清楚了这女子的情况。
饶是司空摘星因为打交道的人更可算三教九流,自诩要比陆小凤“见多识广”,也不由大受震动。
他也顿时明白了为何九莉会说,倘若他来到这里,他一定不会找错东西。
因为……
“奇珍异兽园……”陆小凤咬牙切齿,“这算什么奇珍异兽!”
“动手!”司空摘星果断开口。
无论是因为他接下了九莉的雇佣委托,还是因为他自觉自己还算是个人,他都必须要将眼前这个姑娘从这里带走,不能让她继续这么不人不鬼地活在不戒斋的后院内。
现在也不是他和陆小凤继续深究此事由来的时候,等将人带走,有的是机会搞清楚真相。
无须司空摘星多言,陆小凤已默契地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神通侯府这样的地方,要想将一件珍宝带离此地,或许都已不太容易,更别说那是个人。
但那又如何?她连忙答道:“姐姐的这邀约我也很想答应,只是我现下还有一件大事要做,本也不能在此地停留,请恕我不能接下这份好意了。”
“大事?”这一次轮到九莉有些好奇了。
黄蓉压低了声音,小声回道:“我与姐姐一见投缘,加上此事或许也与姐姐有关,告诉姐姐也无妨。”
“我此次出门在外,穿着这一身打扮,免去了许多麻烦,却也遭了不少冷眼,走到如今,只有两个人对我盛宴款待,一个是姐姐,另一个,便是个从塞外来的呆头鹅。”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片刻。
司空摘星不喜欢登门拜访之后空手而归,他今天也不喜欢。
前院的声音还能隐约传入他们的耳中,这毫无疑问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司空摘星飞快地握住了那囚笼的锁扣。
神偷不愧是神偷。
饶是陆小凤眼力绝佳,也只能看清司空摘星在这瞬息之间做出的几个动作,而后便是那铁锁开启,掉在了他的手中。
陆小凤来不及感慨,九莉确实选择了一个最恰当的人选,便已在铁笼开启的刹那抢身而入。
他不知道这可怜的姑娘还能否听见旁人的声音,只低声说了句“我们来救你出去”,随即一掌震向地上的填土,另一手将人托带而起。
司空摘星也在同时动了。
但他做的,不是和陆小凤一并将那女子救出来,而是将手伸向了其余的那几个锁扣。
对于他这位“神偷”来说,方应看后院的铁笼和没上锁根本没有区别。
嘭说神通侯府是龙潭虎穴,或许并不是个夸张的说辞。
方应看因义父方歌吟的缘故,得到了这个神通侯的敕封,也同样是因为方歌吟,他还得到了众多江湖好手的护持助力。
这世上有一部分的大侠只愿独身上路快意恩仇,但也有一部分大侠因种种机遇,成了江湖上众多帮派的首领。
方歌吟就是后者。
于是方应看的神通侯府虽在京中称得上是行事低调,远远不及同在此地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但也绝不是个能让人来去自如的地方。
自小心越过岗哨的司空摘星看来,这侯府夜色里的昏暗地界,好像都蛰伏着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就算有陆小凤同行,也由不得他不小心谨慎些办事。
好在今夜月色黯淡,似是被乌云所罩,让他要藏匿于各处阴影之中,比之寻常时候更加容易得多。
不过说来也怪,这偌大一个神通侯府内,真正能算得上是灯火通明的地方,竟然只有两处。
一处,是此刻汇聚了些许人声的前院。
司空摘星二人方才途经此地的时候,瞧见不少侯府中的门客正在那头比武论高低,像是因其中的一部分刚来此地不久,要先按照江湖中人的规矩亲近亲近。
至于另一处,便是方应看的不戒斋。
“何人擅闯!”
司空摘星没有回头,也知道这由远及近的声音是从何处传来。
他和陆小凤两人制造出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对于驻守奇珍异兽园内的高手来说,却已是再明显不过。
这神通侯府内机关重重,也绝不可能真只让两人坐镇。
所以他要做的……
那疾奔而来的守卫已看到了月下的两道身影,更看到了被陆小凤拉拽而起的那人,当即面色一变,厉声喝道:“将人放下!”
小侯爷将人“放”在此处,正是要人知道告密报官的下场,怎能允许有人想要将其救走。
这两人绝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但在他怒喝出声的下一刻,一声同样饱含怒气的声音便已朝着他飞扑而来。
紧随其后,是一只裹挟风声前来的利爪!
他想都不想地挥刀而出,却又陡然意识到,这奇珍异兽园内的猛兽无一不是方应看的心头好,连忙强行收起了三分力道。
可他先前表露出的攻击姿态,已足够让这只得到自由的猛虎将他当做自己的敌人。
它才分辨不出什么住手不住手的,庞大的身躯继续朝着他飞扑而去。
而同一时间有着同样反应的,何止是这一只猛兽。
司空摘星早已连开了十几个兽笼,而后再不耽搁,与陆小凤重新会合到了一处。
这些跑出笼子的猛兽只能制造片刻的视线遮挡和阻拦,可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没有这拖后腿的纠缠,正是他们冲出此地的契机!
二人来时的轻功已算极快,现在要将人救出生天,甚至又快出了一个层次,像是幽灵一般朝着神通侯府之外疾掠出去。
但也就是在这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急促的竹哨。
“吁”
夜色之中急剧穿透力的哨声,霎时间击破夜空。
一点点明灯烛火迅速随着哨声点燃,又训练有素地朝着这头聚拢而来。
陆小凤心中暗骂了一句不妙。
毫无疑问,那两名看守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因玩忽职守而遭到斥责,直接发起了警报。
毕竟,惊动侯府上下一并抓贼,总比让人逃脱了,要好得多!
却不料那跟随方应看而来的欧阳克,等的就是这时。
欧阳克脚步飘渺,折扇如刀,直插陆小凤的后心而来。
便是陆小凤的轻功再快,也很难在这夹击之中全身而退。
但欧阳克的折扇快,另一道五指成爪的爪功也快得惊人。
梅超风虽然认不出这混战里到底有没有她的师父,但先前欧阳克见色起意,与黄蓉交手,早让梅超风记住了那折扇发功的声音。
知晓此人是敌非友,既要破局,自当阻拦!
这道凶悍异常的爪功险些直接扯开了欧阳克的武器,若非他见势不妙连忙后退,只怕还要被这疯婆子给抓下两块肉来。
然而也就是这一退的光景,在他和方应看与那些小贼之间,蓦的升腾起了一片烟雾,直接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第 257 章 07(一更)
***
“找死!”朱小腰一声怒喝。
她身着的宽袍在空中被风鼓胀,却更显来势轻盈。
这一出突变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尤其是这出手狠辣、将奔马化为毒血雾的迷天盟盟众,本还是挂名在她下头。
简直像是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可惜此刻也来不及计较,任鬼神此人督办沿途戍防,到底为何会放出这样多的漏网之鱼。
先杀了这些前来为祸之人方是正道!
朱小腰身姿轻灵,出招亦是同样。逐渐加重的雨势里,汴京城里往来走动的行人都不见了踪影。
街巷里积水满盈,横流进了拱桥之下的河流中。
小甜水巷的脂粉混着春初绽开又被打落的杏花随水而流,一直向东南方向流去,直到前方的石门,方才调转了方向。
在拐口处,已是另一片布局紧凑的院落。
比起那头的声色犬马,这里的青瓦绿墙间少了几分声息,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朱小腰伸手去关窗的时候,甚至能闻到春雨洇湿的墙缝里,透着一股死一般的潮气。
这就更难让人发觉,迷天七圣盟的其中一处要害据点,居然会在此处。
但又或许,潜藏于市井之间,更适合这个已然式微的江湖帮会。
“站在窗口不觉得冷吗?”一个声音从她的背后传了过来。
“有内力……有内力傍身,自然不觉得冷。”
朱小腰一身单薄的红衣,的确不像是在这个季节该穿的衣服,但正如她所说,有内功根基在,确有说这话的底气。
所以她这话中短暂的停顿,绝不是因为寒风自半开的窗扇中吹过,让人冻出了个寒噤,而是因为……
问话的人。
窗外阴雨天气,让这座稍显逼仄的宅院也平添了几分阴森,就算屋中已点起了明烛,也觉草木腥气混着潮意无孔不入。
可当朱小腰的目光转向镜前的那一刻,这些令人不快的气息好像在一瞬间便已一扫而空。
她总忍不住怀疑,在这样的地方,到底该不该当有这样的一抹艳色。
只因被烛火点亮的镜中,正倒映着一张秀美绝伦的面容。
她并未回头。
朱小腰所能看见的,不过是模糊镜影中的潋滟眸光,以及半张被墨发映衬得愈发莹白如璧的侧脸。
可就算如此,她也已敢说,若以明珠美玉去与师姑娘相比,也未免/流俗。
哪怕,她只是在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向……
她身上那身由迷天盟弟子送来的嫁衣。
那是一件在短短半月间便已完工的华贵嫁衣。
本着绝不能堕了迷天盟威名的想法,负责操持此事的人恨不得将汴京数得上名号的绣娘都给请来,但只怕,迷天盟的旧日威慑再难找回,这件嫁衣也因穿在了师姑娘的身上而显得黯淡无光。
“难怪你宁可看向窗外也不看我。”
朱小腰听到了一声轻笑。
水中的月影摇开了涟漪,那镜中的芙蓉也自静止不动中苏醒,以至于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自己竟已不自觉地屏气凝神,唯恐惊动了那镜花水月一般的景象,直到此刻方才找回了呼吸。
下一刻,她更是对上了那张朝着她转来的脸。
但凡一个人不是瞎子,便不会对着这样的一张脸无动于衷,更何况,那绝不是一幅色彩单薄的画。
美人垂目低语:“我知道我说话没什么用处,但你也大可不必因为同情而逃避。”
“我不是……”朱小腰匆忙接话,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当如何继续说下去。
关圣主忽然带着师姑娘出现,声称要娶她为妻,简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众人面前。
她该怎么说?
说如今的汴京城风起云涌之间,迷天盟随时会变成为人所蚕食的猎物,不仅关圣主身不由己,这个被他带来的女子更是处在危险之中?
说她因为九莉毫不会武功,又生就一张绝艳的面容,一度想到了自己当年的境遇,对她确有同情之心,这才不忍见她身处泥污间遭难?
偏偏这些话,又是她根本不应当说的。
当声音重新自喉咙间发出的时候,她只听到自己在说:“师姑娘无需多虑,关圣主在一日,您便是迷天盟一日的七圣主夫人,我等都将守卫在您身前。”
不错。
起码现在,她会是迷天盟的主母,关七之下的第一人,是她们要效忠的对象。
至于后面的其他事,那便另当别论吧。
这话,若是说给知晓汴京情况的人听,必定能听出朱小腰话中的心虚来,可坐在她面前的人从未涉足江湖,便只用那双柔弱到拿不起刀剑的手,将发冠垂落在鬓边的一串白珠拨到了耳后,仰头答道:“好啊,那便全都仰赖于你了。”
仰赖?
这两个字说来轻巧,但自她口中说出,便好像平白加重了分量。
朱小腰几乎被惊得后退了一步,只觉自己在那双重新抬起的眼睛里看见了流波带月的星辉,赶忙调转了脚步以图掩饰自己失态,“不……不必道谢。天晚了,我去让人将晚膳送来。”
她不敢再继续留在此地了。
在负责守卫于此的时候,她好像一日比一日理解了,为何一个疯子也要执意娶她为妻。
因为……这句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还有说大话的嫌疑。若这是一句男人对女人的承诺,也未必当真可信。
但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关七。
一个已成疯子的武林绝顶高手,没有这个说谎的必要。
更何况,在他看来,为了挽回自己分别已久的夫人,重新举办一场婚宴势在必行,她的安全也必须全力保证。
这句杀光所有的拦路之人,绝没有例外!要说穿越这种不科学的事情,九莉从不觉得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一没有干过作奸犯科的坏事,二没有陈年旧疾,三没有积攒什么天大的功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满足穿越条件的样子。
唯一特别的,就是在穿越之前,她玩了一款古风恋爱游戏。
这个单机周目制游戏打着江湖朝堂背景复杂而真实,攻略对象多种多样的噱头,成功让九莉上了“贼船”。
想到穿越之前的情况,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镜中的美人面,仿佛到此刻才真正鲜活了过来。
“就算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人前来冒犯惹事,也绝难掀起什么风浪。七圣主对夫人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良苦用心吗?
九莉撇了眼跟在她后方的人,眸光不定。
又听后头的人多说了一句:“先前夫人未被带回盟中的时候,圣主的疯病比如今也要严重得多。或许有夫人在侧,真有能够痊愈的一天。”
因为师姑娘就算不会武功,也自有令人丢盔卸甲的本事。
可她脚步匆匆,便并未瞧见,在她的身后,九莉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抬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愈加玩味的笑容。
相比于方才那毙马数掌,更是在轻重上走向了两个极端。
但当她挥掌已至的时候,那出手作乱之人却只能躲避,不敢强接。
已与白愁飞退至远处的王小石也在心中叫了声好。
“能将阴柔绵掌的掌力自手腕发劲,难怪能坐上迷天盟二圣主的位置。”
便是在下一刻,一记柔和的掌力已击中了一人的后心,紧随而来的,赫然是一阵筋骨摧折的骇人声响。
被击中之人连声都没能再多吭,便已像一块烂肉一般砸在了地上。
朱小腰手腕轻转,指尖已直指第二人而去。
空中风声嘶鸣,双掌未至,一道无形的阴柔绵掌便已劈开那黑衣人的面门。
不过,来人也非束手待毙之人,更不必说,他们此行还抱有那样大的目的!
黑衣人的刀锋调转,刀如龙吟,这领头之头的刀法只一出现便已足见不寻常。
但这一记刀势迎风而起,却并未劈中来势汹汹的朱小腰。
强风之中柳枝飘摇,弯而不折,更已借势而动,急转而舞。
自刀锋间隙之间划出的一抹掌力,直取第三人的命门而去。
那正是朱小腰挥出的第三掌。
一击再度得手!
但在朱小腰的脸上却根本不见多少喜色。
“你还愣着做什么!”
她在发招的空隙间掉头回望,就见后方的沿街楼房内又已跳出了一批伏击之人。
趁着第一批偷袭者的出手将队列隔断作了两半,便再行扑杀前来。
偏偏与婚礼仪仗同行的邓苍生反应竟是慢了半拍。
而他本应该与朱小腰一并还击才对。
可不等朱小腰将这句训斥全部出口,变故又生。
此地的礼乐尽数中断,变成了迷天盟众人与黑衣刺客的混战,一时之间乱做一团,但她依然清晰地听到了一声陡然而起、戛然而止的刀啸。
紧跟着,便是一道冷冽的刀芒对上了邓苍生的掌刀。
朱小腰眼皮一跳。
黑衣人中赫然还有一位水准不低的刀客,而他选定的对手正是邓苍生!
不能怪三圣主出招迟缓,实在是情势所迫罢了。
先发制人根本无法拦截住那一抹惊魂刀,反而是如邓苍生这般稳健还击,才有应对的机会。
以一双肉掌化作的苍生刺,也毫无保留其中的凶煞之气,悍然挥出。
但即便如此,也至多是与来人拼个平手而已。
与此同时,先前被朱小腰连杀两名下属的刀客,已将刀锋化为一道绵密的巨网兜头罩下,再不给她以分心的机会。
第 258 章 08(二更)
***
轻雨濛濛。
汴京城的春日向来温煦,奈何今年春迟,到了落雨时节寒意仍重。
自临街的酒家往外望去,灰暗天色下,木屋青瓦也愈发显黯淡了几分。
唯独远处石塔的褐瓦上,透出红蓝交错的琉璃光影,再便是近前的酒家旗帜,正是褐红色的毛毡所做。
不对,还有一处颜色。
男人自窗边探出头来,便看到了那抹风中飘动的红色,顿时眼皮一跳。
那红影自雨中穿行而过,快得只见一抹残影,就已翻窗而入,坐在了他的对面。
“陆小鸡”
原本坐在此地的男人竖眉伸手便抢,可惜还是比对面落座那人慢了半步,眼睁睁看着对方手里已多了个酒壶。
酒壶里的酒水晃荡了一声。
来人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被雨水沾湿的一撇胡子,旋即露出了个满意且欠打的笑容。
“司空摘星,你慢了。”
先在此地的男人顶着一张过目即忘的脸,着实有些对不起这个名字,甚至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慢了就慢了,该做正事的时候我自然不会失手。倒是你……”
“果然有热闹的地方,就有你陆小凤。”
这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向来会出现在有闲事的地方,也一定会管上一管。
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会跟陆小凤混成朋友。
现在也正是他们两人,在京城的酒楼里坐在了一处。
酒温正好。
陆小凤闷了口酒,这才觉得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不少,“与其说是有热闹的地方都有我,还不如说……”
“有麻烦的地方都有我。”
唉。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为了个能坑他去挖蚯蚓的损友跑坏了两匹马,这才赶在二月十五前抵达汴京。
又要仗着自己各处的朋友都多,一到京城便托了关系找到了司空摘星的去处。
而这一切,都得怪这偷儿在半个月前让人给他送来的纸条。
他板着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俊俏脸蛋发问:“你说你要偷一件婚宴上的至宝,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喜欢热闹,但不喜欢让自己被牵绊在要命的麻烦里,所以打从几年前开始,他就不爱往汴京走动。
谁让京城这样的地方,没点本事的人根本站不稳脚跟,浮不出水面,更不必说是成了规模的帮会。
能够留下让人听闻的,必定不是简单货色。
如今的汴京城里,起码人人都知道,朝堂上的事情姑且不提,光是江湖上的纷争就已是一滩浑水。
有一句话,街头走过的小孩子都会说。
六成雷,四成苏。“这三人因曾受过方巨侠的恩惠,如今与其余五位刀客一并效力于方小侯爷麾下,并称八大刀王。”
“出手拦截关七的长袍白面人使的暗器与武功也都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前者,乃是当年权力帮打造的绝世武器九天十地十九神针,被大贪官文张所获,而后者,便是诸葛神侯的师弟元十三限的势剑。那么此人的身份也便无需多言了,他是文张的儿子文雪岸,是相爷送与雷总堂主的帮手。”
“最后与无情总捕对上的老妪,想来我也不必多说,那是六分半堂的七堂主祁连山豆子婆婆,所用的武器正是那些甩入轿中的豆子。”
“苏楼主,”九莉的声音微微一顿,挑眉问道,“方小侯爷、雷总堂主与那位相爷沆瀣一气,要取我性命,我能选的人本就不多,其中苏楼主你又是首选,我说的对吗?”
苏梦枕状似无意地侧目,与斜后方的男子交换了个眼神。
虽未出口,但与苏梦枕配合多年的人不会看不出他此举的意思。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相抗衡,起步是晚,有一样东西绝不能落后,那就是情报。
可白楼收集天下武林人士的情报,却唯独少了这位侃侃而谈的师姑娘!
更为微妙的是,对方的出身来历他们已是知之甚少,现在还少知道了一点
她丝毫不会武功,却又能将这些来袭之人的身份武功都说得一清二楚!
苏梦枕按捺住了心中的讶异,只在面上多出了几分对九莉的看重,“既然如此,我想听听你的交易。”
九莉开口回道:“我要金风细雨楼在迷天盟的所有内应听我调遣。”
雷,是雷损的六分半堂。“何况,大捕头走不得路,坐上轿子办案,总比再令人抬轿出场方便得多。”
光是看先前那一出刺杀的结果,谁都该说,无情总捕确实选择了一个好位置。
苏梦枕抬眼就见,抱剑站在后头的冷血又动了动嘴角。
他应当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不等他开口,就听九莉又追问:“再者说来,我叨扰到苏楼主看戏了吗?”
“并未。”苏梦枕回答得很肯定。
他先前的半句“控诉”并不影响他回答这句事实。
甚至该说:“若无师姑娘,我今日必定瞧不见这出好戏。”
他至多能判断出,若是有人要破坏这出婚事,选在此地最是合适,故而带人到此做个见证。
但要是没有九莉搅乱局面,引得有些人不敢再等下去,他确实看不见今日的这出闹剧。
他没必要否认这一点。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了吗?”九莉从容追问,“我想,我能名正言顺地坐在苏楼主面前,已代表了我的本事。”
这话一出,苏梦枕不免以更认真的目光端详了一番面前的人。
他一向信奉一个道理
行事方式可以曲折绕弯,为了达成目的,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唯独说话,一定要直接。
不过现在,好像有人说话比他还要直接。
坐在他面前的九莉诚然是个美人,还是个让人绝不怀疑能令疯子都清醒过来的美人,可若美人只有皮囊,也不过如此。
偏生她此刻言辞笃定,纵然不会武功也有此商谈交易的底气,映衬着那双神采斐然的眼睛,这才让这幅异常精美的画卷多出了令人不可抗拒的热力。
“为何是我?”苏梦枕问。
九莉一改先前的柔和,露出了一个带刺又嘲讽的笑容。“因为我并不喜欢上来就算计我性命的人。要解决京中的异端,有无数种方法,杀人是最有效的,却也是最看不起局中人的做法。”
苏,是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
一个是开封府里拥有最大实力的帮会,雄霸武林二十六年,一个是近年间崛起最快的势力,黑白两道服膺者甚众,俨然有取代六分半堂地位的征兆。
所谓成王败寇,两方自然少不了摩擦。
于是汴京城里的武林人士也就免不了要被牵扯进来遇到些麻烦。
陆小凤是真不明白,司空摘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突然想要到汴京来偷东西。
不对!
陆小凤在心中暗骂:这小子自诩偷盗之术天下无敌,和盗帅楚留香必要分出个高下,平日里出手不是兴之所至,就是最令人犯难的东西,他恐怕还觉
自己来得正是时候呢!
他朝着司空摘星那张易容过的脸上看,也真没瞧出他有什么紧张的,只看出了十二分的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司空摘星的眼睛还亮了一亮:“我要偷的,自然是一件天下间绝无仅有的至宝。”
“谁的婚宴?”陆小凤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想来能被你看中的,不是寻常婚宴。我听说雷总堂主的女儿和苏楼主之间有过婚约,总不能是这段联姻要被提上台面了吧?”
“后半句错了,但你的前半句说对了。”司空摘星回答得理直气壮,还颇为骄傲,“那可是迷天盟七圣主的婚宴。”
“哦难怪……”
陆小凤的声音忽然停在了当场,又陡然上扬:“等等,你说谁?”
他说谁?!
迷天盟七圣主?
司空摘星迎着陆小凤震惊的目光,坦然答话:“你先前不在汴京,没收到消息,即将娶妻的人,是迷天盟七圣主,关七。”
陆小凤想都不想:“可谁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在司空摘星口中忽然提及的关七,何止是个疯子。
汴京城里的黑白两道势力之所以能被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划分,正是因为迷天盟的首领关七忽然疯癫,无暇管理因他而聚集起来的偌大帮派。
迷天盟虽未解散,但以陆小凤的聪明才智绝不会猜不到,如今的盟内到底有多少还是忠于关七的自己人,又有多少是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卧底。
这个昔年翻手为云的帮会,只怕早已名存实亡。
关七那个嫁给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妹妹,曾在江湖上有过关大姐的地位,也早已失踪多年,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正因如此,六分半堂和迷天盟之间的联盟,已土崩瓦解多年。
现在忽然听到他要娶妻,和听到庙里的苦瓜大师要还俗娶老婆也没什么区别!
或者说,还要更加让人震惊得多。
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有可能嫁给关七这样的人?
更何况司空摘星还说,会有一件世所罕见的珍宝,出现在关圣主的婚宴上。
到底是他连日赶路没能睡醒出现了幻听,还是这风起云涌的汴京城终于变成了他不能理解的样子?
司空摘星笑了:“陆小鸡,可你不能否认,关七他就算是个疯子,也是天下武功第一的疯子。”
陆小凤没有回答。
似乎间隔了好久,才听到了一声叹息:“天下第一啊……”
窗外的春雨混在寒风里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第 259 章 09(一更)
***
九莉冷静到近乎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清绝的丽容上一种比飘落在她莹白鼻尖的冰雪更加冷淡的神色,没有悲伤亦没有恐惧。
明明经历了如此血腥惨烈的变故,明明父亲和家仆们死不瞑目的尸体就在她的脚下,明明四周是群狼环饲地垂涎。
还有人为了救她置身于刀光剑影。
她却像个局外人一般对他们的输赢漠不关心,直到周围所有人都倒下了甚至也没有低头向他们投向一眼。
苗人凤正躺在雪地里,四周是和他一样都躺下的尸体。
他当然没有输。
除了八年前被他视为平生唯一知己亦是唯一能与他势均力敌的胡一刀,苗人凤就从未遇到过能让他一败的对手。
最开始围攻他的几人已全部丧命,只是打斗期间苗人凤腿上不慎中了伪装着重伤倒地的蒋调侯偷袭的毒针。
云南蒋氏的绝门毒针,天下闻名。
苗人凤强撑着将蒋调侯定了穴位又杀了剩下的另外一人,毒气就扩散两条腿已让他动弹不得,但唯一还活着的蒋调侯必须死。
他微黄的脸泛上苍白之色,目光定定地看向在茫茫无际的雪地里唯一还站立着的那道雪白纤细的身影。
“杀了他。”
他说完,在他们厮杀期间一直就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南小姐终于有了反应,苗人凤原以为这弱不禁风看起来莫说杀人怕是连杀鱼都没看过的官家小姐或许还需要他一步一步的指导。
但只这一句话,九莉已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将雪地里的刀捡了起来,
这把冷月宝刀有成人男子一臂之长,分量不轻。
以九莉那看起来轻飘飘地仿佛都能被风吹去的单薄身姿一只手都拿不起来,足用了两只手才将它抱起来。
这般模样根本让人起不了任何威胁感。
当看着她将刀缓缓从鞘中抽出时都让人忍不住担心这沉重的刀身会不会折了她那过分纤细凝白如霜雪的手腕。
苗人凤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然而或许这位南小姐的存在就是注定要叫他一次比一次出乎意料。
原本还有些担忧她能不能下手的苗人凤就见那柔弱地宛如菟丝花的女子下一瞬就毫不犹豫地挥刀斩向了蒋调侯。
寒光一闪,尸首分离。
温热的鲜血迸射而成一道绚丽的血线,洒在雪地里。
她的力气本来是不太够的。
但这宝刀实在是把切金断玉的好刀,最重要的是她下手的动作却比寻常人都要足够稳当又决绝,没有一丝颤抖和偏移。
完全没有苗人凤以为的从未见血的闺阁千金第一次杀人的不忍和害怕,也完全无视蒋调侯看着她满是痴迷的眼神,
果决地甚至他都未曾反应过来。
南小姐握着染血的宝刀站在原地看了那具尸体许久。
原本莹白无暇的脸侧和眼角因为离得太近被溅上了几滴血,宛如皑皑白雪地里绽放的点点红梅灼灼艳丽。
但血色越秾丽,她眼底就越冷静。
苗人凤看着她的眼神既意料之外又似乎有些恍然明白了最开始他在南小姐那个与现在一样平静漠然的眼眸里看到的决心是什么。
那是最纯粹最坚定的杀心。
这是九莉第一次杀人,但不管是下手前还是下手后她心底只有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因为在她眼里,他们早已是个死人。
和柔弱无依的外表不同,九莉在看到父亲和随行的仆婢都被杀死在自己面前,只有自己幸存时她所想的不是自尽以保清白。
而是下定了决心,就算自己沦落到被掳走的局面要忍辱偷生,她也会用尽一切办法杀了这些人,让这血海深仇得报。
当然现在他们能自相残杀就更好了。
而现在,还剩最后一个人了。
“你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南小姐走过来时开口和苗人凤说的第一句话。
但在她嗓音在风雪中清泠泠响起的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内容,注意完全被她的动听至极的嗓音吸引。
如云出岫,如珠落盘,如金玉相击。
又似三月春寒料峭时节初初融化的冬雪清泠泠落在山涧鸣泉里潺潺流动,柔美、悦耳又带着无法忽视的冷意。
从前苗人凤只觉说话就是说话,从不觉有什么特别,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一个人说话能让人觉得如听仙乐耳暂明【1】原来是这样一番感受。
就如同她的人,每个吐字和音节都有种奇异的魅力。
但苗人凤到底是苗人凤。
他能够练就这样一身高深的武功甚至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名号行走江湖多年还好好的活着,就说明他意志之坚定远超常人。
只恍惚了一瞬,便反应过来。
九莉问的简略,但苗人凤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方才那一群人原是为了宝刀而来,后来是为了占有她这个人。
那么他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这不能怪她无缘无故对他心生警惕,在九莉看来,素不相识又突然跳出来和其他人一样跳出来开始残杀的苗人凤的确很可疑。
若是她在经历了这样的家破人亡后还毫无防备,那才是愚蠢。
苗人凤能够理解,不过他向来是个寡言的人,此刻就算知道需要解释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冷冷道,
“遇见了,便随手帮一把。”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九莉只问了两句话,苗人凤再次出乎意料,南小姐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仅仅只是问了简短的两句话。
便毫不犹豫松手把刀丢在了地上,然后转身去蒋调侯的尸体上搜出一件东西再次向他走过来。
她在他身前屈膝蹲下,雪白的狐裘和里面同色的月白裙摆堆落在雪地上成了一朵朵簇拥着她的洁白迤逦的云。
双眉如黛便恰似美人如花隔云端。
她向他伸出手,白嫩的手心里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解药,吃不吃?”
她的嗓音和容貌其实都是偏向清丽娇弱之美,甚至谈吐和眉眼都带着文雅的书卷气,但此时怕是无人再敢轻视她。
就像她冰冷的语调,脸侧的那点点血色也无声暗示着她的危险。
但这份冰冷和危险并不会让人退却,甚至为这张冰雪颜色的玉容再添上了一抹带着别样的致命吸引力的冷艳之色。
像开在悬崖上的雪莲花,令人直想攀折。
苗人凤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眸落在她的掌心,但真正的绝代美人似乎是无一处不美的,她的手自然亦是极美的。
肤如凝脂,纤纤如玉。
洁白的瓷瓶放在她的掌心,竟辨不清是她的肌肤还是这瓷瓶更细腻光润,是她的手还是周围的冰雪更莹白。
或许是在风雪中待地太久,修剪圆润的指尖冷地透出微微粉意,就像是刚采摘的嫩姜或是沾着朝露的豆蔻的花。
让人非常想……咬一口。
苗人凤再次移开了目光,一边伸手把那药瓶拿了过来,过程里不可避免产生了接触,而这双手也果然如轻飘飘的云朵一般柔软。
苗人凤手指微动,握紧了那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的瓷瓶。
没有什么犹豫地就倒出来吃了。
这解药不知是否有用,当务之急还是回到客店拔出毒针上药要紧。
九莉一行人原本有着好几辆车,用高头大马拉着,但那些人截杀时为了防止有人骑马逃离便有意将马都杀了。
所以这附近只剩下了苗人凤自己骑过来的马。
他打了个呼哨,那匹被他藏在山坳外的高头长腿的黄马没一会儿就踏着马蹄过来了。
不必他开口提醒九莉便会意地上前把马牵到他面前。
苗人凤这时候双腿已经很难动弹,以九莉的力气自然不能扶他上马,他也不需要她扶,一手握住马镫便以强劲的腰力直接倒翻上了马背。
然后他就自然地向马下的九莉伸出了手。
苗人凤人生地高高瘦瘦,他的手也大地如蒲扇般,但十指格外修长,每根手指的指骨节节分明,这双手自然不会多么细腻,但指甲同样修剪地圆润,只有拇指和食指上有厚茧。
内行的老江湖一看就知,这是一双属于剑客的手。
九莉看了那手一眼,同样没有犹豫地自然地将手放在了苗人凤的掌心,她那双纤细凝白的手显地更加小巧了。
不同于之前的一触即离,肌肤结结实实地相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滑嫩细腻又柔弱无骨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团轻飘飘的云朵。
苗人凤下意识合上掌心,那只手便完全被他包围住了。
苗人凤并非趁人之危占便宜的小人,很快就一发力非常轻易就将九莉一个飞身从马下拉到他的身前坐在了马背上。
雪白的裙摆在空中翻飞,快地她都未曾反应过来。
她一坐好,苗人凤就松开了手,掌心变地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让心间也莫名有了同样的感觉。
两人共乘一骑。
哪怕苗人凤尽量保持距离,两个人的身体自然仍是离地很近,鼻尖萦绕着叫人无法忽视的清雅幽淡的冷香。
临走前九莉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已面目青白的父亲南仁通的尸体,什么话也没说,但苗人凤却感受到了一滴温热落在了他放在她身前拉着缰绳的手背上。
家破人亡,丧父之痛。
上马之前九莉已重新戴上了帷帽,苗人凤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她此时失去亲人的痛苦和脆弱。
事实上一个闺阁女儿家骤然经历了这样惨烈的变故,能保持着冷静和理智到现在才终于表露出一点脆弱已是让人十分敬佩了。
他默了默只能道,“之后再过来收敛吧。”
九莉低低应了一声,带着一点轻微的泣音,让人听了心里仿佛也跟着难过起来,只想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安慰。
但苗人凤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终究没有那么做。
第 260 章 10(二更)
***
九莉照例在惯常的时间取了小二送来的药。
安静无人言语的夜里,老旧的房门关上时即使再轻声音也格外明显,床上正闭目养神的苗人凤轻轻睁开了眼。
看着那道如迤逦的洁白云朵的袅娜身影一如既往地向他走来,坐在了他的床边,他便默契地接过他手里端着的托盘。
九莉这才将一身光华都收敛严严实实的帷帽摘了下来。
她的容貌确实太过惹眼,眼下苗人凤还有伤在身,虽然这个乡野小镇里都是寻常的百姓,但为了不多生事端她便很少显露容貌于外。
需要九莉两只手才能端地稳的托盘,苗人凤一只手便轻轻松松,他另一只手便从托盘里端了那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
直接一饮而尽,抓的药方里放了不少黄连,但他喝的面不改色,也并不需要一旁小二体贴准备的蜜饯压一压。
倒是九莉喜欢,纤长的玉指拈了一颗来吃。
苗人凤半躺在床上喝着苦药,她坐在床边吃着甜甜的蜜饯,等苗人凤一口气喝了药把碗放回托盘里,九莉细嚼慢咽还没吃完一颗呢。
他也不催促,就一直端着托盘里的蜜饯,直等她吃够了。
不像是九莉在伺候他这个病人,倒像是苗人凤在伺候她这个小姐。
苗人凤对此并不介意,这个外表粗豪的男人其实内心相当温柔细腻,他也没什么瞧不起女人的大男人的臭毛病。
那日在蒋调侯身上找到的确实是真的解药,苗人凤吃了那药后性命是一定能保住了,但云南蒋氏闻名天下的绝门毒针的威力也确非能够小觑的,不调治个十天半月,两腿便无法使唤。
苗人凤就暂时在客店里住了下来,九莉自然和他一起,安全起见这段时间两人就住在一间房里,同吃同睡。
苗人凤双腿无法走动,多有不便,但他有什么事大多都是让小二帮忙,若不是九莉自己主动揽下了一些类似端药和饭菜的小事,他是绝不会使唤她一点的。
在苗人凤看来,九莉已是他的妻子,他需要珍爱她、保护她,让她快乐没有忧愁,唯独不是行使所谓丈夫的权力。
从前她是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日后嫁给他亦是如珠如宝。
苗人凤是个性情内敛的人,讷于言语,敏于行动,这些想法他不会直白地说出来为自己邀功,只会自然而然地去付诸实践。
譬如当下他便默默地做着这在他看来实在微不足道的小事,向来神情冷肃的脸上微微温软下来,深沉的眼眸流露出柔情注视着九莉。
看她不紧不慢拈起一颗颗蜜饯,蜜色的糖浆沾在她纤长莹白的玉指上,朱唇轻启,贝齿洁白,只是吃东西都那样斯文又秀气。
雅致天成,般般入画,像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图。
九莉察觉到苗人凤目光,抬眼看来对上他的眼睛,便微微笑道,“一直瞧着我做什么,你也想尝一颗试试?”
说着指尖拈着的那一颗蜜饯便被她亲自喂到了他的嘴边,苗人凤便顺势张开嘴由着她微凉的指尖抵在他唇边把蜜饯喂进去。
“怎么样?”
苗人凤将这蜜饯嚼了嚼咽下去,点头道,“……好吃。”
他向来不喜甜食,但或许是她亲手喂的,又见她吃着喜欢,于是到了他口中好像吃起来也觉滋味甜蜜又不腻味。
九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这是沧州的特产,金丝小枣做的蜜饯,我从前生了病喝苦药汁子,向来最爱吃这一口。”
苗人凤是个敏锐的人,注意到她话里的从前,便温声问,“你从前来过沧州?”
从他们在这间厢房里说定婚盟也才过了五天的时间罢了,但他们除了彼此的名字和大致的身份外几乎对对方一无所知。
苗人凤不知她这个官家小姐的父亲做的什么官,出身的家世为何,九莉也不知他这个江湖人士到底是豪侠还是盗匪。
因此这并非刻意打探,应该算是增进了解的家常闲话。
九莉也没有隐瞒,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十岁那年父亲考中了同进士在京畿为官,我就跟着来了京城,直到十五岁才跟着父亲外放回了江南。”
是了,沧州离京城已经很近。
苗人凤听了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见她神情只以为是想到刚刚丧命的父亲,而九莉这一番话也的确没有半点虚假。
但倘若苗人凤是个熟悉官场规则的人就会知道,刚考中最末等的同进士就能在京畿为官这件事有多不寻常。
其中定然有许多微妙之处。
但他不知,而在九莉又亲手喂了他一颗蜜饯到他嘴边后,苗人凤就更没那么多余的心思想这些旁杂的事了。
** 睡前九莉往窗边走去,窗户原本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但之前叫刮的一阵狂风吹开了。
北方的冬日实在严寒,即使屋里烧着炕,夜晚若是不把门窗关紧些,只怕是要染上风寒的。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建在官道上的客店周围没有其它人家,只有一望无际的覆盖着莹莹白雪的平原和稀稀疏疏栽种的几棵松树。
窗前就正好有一棵。
树尖已经比两层楼的客店还要高上一些,形状往两边卷翘的枝叶被厚厚的雪压的弯弯,雪顶含翠看起来颇为雅观。
关窗前九莉赏景般漫不经心地淡淡扫了一眼。
“嘎吱……”
就在这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雪松突然传来一声细微地似树枝断裂的响动,晶莹的雪簌簌地从枝上落了下来。
九莉放在窗棂上的手顿时紧了紧,而原本放松地坐在床上的苗人凤则忽然抬头目光极为锐利地看过去。
房间里依然是那么静,但气氛仿佛一瞬间紧绷起来。
苗人凤知道此时正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看着他们,九莉也知道,甚至他们两人其实心中都早已预料到这天的到来。
杀人者人恒杀之。
被杀的那些江湖人自有师门亲人友人,迟早有一天会来寻仇。
换作从前苗人凤是全然不惧的,就是如今一双腿还瘫软着他也大可安然地坐在那儿静观其变,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
可现在九莉还站在窗前,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
因此现下苗人凤率先沉声开口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僵持。
“贵客大驾光临,不如出来一见。”
说这话的时候苗人凤紧紧盯着九莉就站在窗前的身影,手里则已经握上了她之前卸了放在枕下的一支簪子。
只等九莉有任何危险,就立刻出手。
被他严阵以待担忧着的九莉直面着可能到来的危险,始终神情淡定自若,冷静注视着雪松上传来异动的地方。
她的确不会武功,但她的心性并不似外表那样弱不禁风。
罕为人知的是本是大家闺秀的她其实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历过一场远至回疆的冒险,那时她都未曾惊慌失措。
而如今四年后的她,又刚刚亲眼目睹了这世间最血腥最残忍的一场屠杀,已很难想象能再有什么事能让她恐惧。
在九莉的注视下,来人或许真非喜欢躲藏偷袭的阴谋小人,苗人凤话音落从茂盛掩映的枝叶间就出现了一个披麻戴孝的身影。
从窗内投射出去的灯光照亮了他的模样。
三角眼,鼻子又扁又大。
相貌极其凶恶丑陋,脸色惨白地几乎不像个人,穿着一身戴孝的粗布麻衣倒真像个前来索命的恶鬼。
而现在这恶鬼正目光呆愣愣地望着窗前的九莉。
钟兆能正在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他要给一个人下战帖。
这对于江湖中人来说本不是一件多么稀罕的事,身为雄霸荆襄的鄂北鬼见愁钟门的门主更不该对此感到畏惧。
但唯独这次不同寻常。
因为他们下战帖的那个人任何人都该感到畏惧。
只因为那个人是苗人凤。
一个十七岁初出茅庐便敢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为名号行走江湖,却至今多年仍然立于不败之地的武林顶端的大高手。
一个只要听到名字都叫人心颤的大人物。
钟兆能和他的两个哥哥钟兆文、钟兆英都知道他们这次很大可能会死在这场决斗里,但作为门主为弟子报仇是江湖道义。
因此他们做好了丧命的准备前来。
他们不屑做偷袭之事,今夜只打算送战帖,但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敢只身一人前来,最后是由钟兆英和钟兆能结伴。
现下钟兆英在客店外接应,钟兆能则藏在树上静候时机。鬼见愁钟门的轻功天下一绝,他原本是藏地很好的。
以他们钟家闻名江湖的轻功,他原本也能悄无声息地送上帖子,又悄无声息地脱身离开。
但就在这时窗前来了一个人。
屋内如豆的昏黄灯光首先是将她由远及近的剪影倒映在了窗户上,从挺翘的鼻尖到丰润的唇勾勒出了优美的弧度。
仅仅一个影子,都宛如仕女图里的美人。
钟兆能以前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个为色所迷的人,甚至他极为厌憎以貌取人,只因他天生就长了一张世上最丑陋的脸。
从小到大,只因这张脸他不知受了多少误会,嫌弃还只是小事,更多是警惕和防备的眼神。
这世上的人好像都是那样肤浅地以貌取人,觉得心慈则貌美,那么面目可憎之人自然就是内里藏奸了。
钟兆能在被那窗上美人的剪影一瞬间吸引后,原本已极力让自己把注意力转向关注屋子里的异动,当心会被里面的人提前察觉。
他对自己的轻功当然自信,但那毕竟是苗人凤。
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面佛,苗人凤。
然而钟兆能万万没有想到的让他提前暴露的不是武功高深的苗人凤,而是一个没有一点武功的弱女子。
那间厢房的窗户被吹开半扇,但钟兆能透过那半扇窗户只看得到厢房里床对面的一堵空落落的墙。
而很快视野中剪影的主人挡住了那面墙的方向。
并彻底占据他的目光和心神。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曼丽春山化作她的双眉如黛,淳浓春烟染成她的鸦黑绿鬓,天上最明亮的星子镶嵌成她灼灼眼眸。
今夜本无星也无月,天幕漆黑。
可当她莹白面容辉映着身后的摇曳的昏黄烛光出现,容光烨烨竟像是天上皎洁明月挟着清冷光辉坠落了人间。
她实在美地太过耀眼。
钟兆能仰着头怔怔看了许久直到双目干涩难忍才回过神,然后便惊觉自惭形愧地将丑陋的面目深深埋下藏起。
若是可以此时他甚至想立刻转身逃走。
若说九莉的姿容已是惊鸿一瞥就足够摄心夺魄,那么她的嗓音也丝毫不逊色于容貌的惊艳,令人闻之沉醉。
只觉听她徐徐说话都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钟兆能恍惚良久都未曾回答,九莉蹙了蹙眉已想要转身离开,让苗人凤来处理,但这时低着头的钟兆能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终于回过神急急说出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下战帖。”
原来那日进行劫杀的江湖人里其中一人是他门下弟子。
不知钟兆能藏在树上原本到底是打算用怎样示威的方式对他们下这张战帖,但最终却是他亲自恭恭敬敬送到了九莉的手上。
没管他离去时的背影如何流连不舍,九莉将马蹄远去的声音和风雪一起关在了窗外,走到床前将战帖递给了苗人凤。
[鄂北钟兆文、钟兆英、钟兆能顿首拜上]
250-26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