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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综武侠]肝露谷,但快意江湖 260-270

260-270

    第 261 章   11(一更)


    ***


    直到九莉回到他身边,苗人凤才将手里的簪子松开。


    他接过战帖,不同于不知江湖事的九莉,苗人凤一看战帖上的名姓便知来历,神情不由微微凝重起来。


    九莉将战帖给了苗人凤就没再去管,自顾自坐在床边拆卸发髻上的珠钗发簪,云鬓披散下来,乌黑的鸦发像一匹亮丽的绸缎。


    转头看到苗人凤神情,她便轻声问道,“很麻烦?”


    原本正沉着地想着对策的苗人凤回过神,他先是下意识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麻烦,鄂北钟家鬼见愁兄弟,雄霸荆楚。”


    “那比之你如何?”就是这一刹那的心神巨震,让钟兆能终于显露出了一个最低级的,他本不该有的破绽,他竟险些从树上摔下去。


    坐在床上的苗人凤看不到钟兆能此时的神情,但九莉却对他眼底的惊艳和震撼一览无遗,她已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不是谁都能有苗人凤这般定力。


    九莉是美而自知的,就算她原本没有自觉在从小到大所见到的每一个人的目光也足够提醒她了。


    她没有在意来人,就像和他一样的其他人。


    “你是谁?来这做什么?”


    九莉开口问他,但钟兆能听到她的嗓音目光一亮,眼底的惊艳和痴迷却更深了。


    清音流转,洋洋盈耳。


    九莉脱去雪白的狐裘,玉指抚上衣襟的绣扣,解去外衣,准备入睡,苗人凤见此目光微微移开,口中顿了顿,才继续答道:


    “我与他们从前只有耳闻未曾见面,若我全盛时自无问题,但如今两条腿无法动弹确实会有些棘手。”


    鄂北鬼见愁兄弟并非寻常宵小,苗人凤并不妄狂自大,但也不会妄自菲薄,他向来是个实事求是之人。


    身侧的被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一具温热柔软带着幽雅兰芳的纤纤身躯靠近了他,苗人凤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揽住九莉在臂弯里。


    他们已同床共枕数日,即便开始还有些拘谨,顾忌着还未成婚入睡时仍是规规矩矩地隔着一段距离。


    但北方的冬夜实在寒冷,九莉身体又虚弱,到了夜里便手脚冰凉,苗人凤习武之人,阳气十足,她晚上总不自觉睡到他怀里。


    索性他们都不是扭捏的性子,几日来都已习惯这样亲昵的肢体接触了。


    九莉此时只着中衣,即便屋子里烧了火炕仍是有些冷,便往身边的热源更靠近了一些,苗人凤察觉到手臂便也更加收紧。


    最后九莉已完全是枕在了苗人凤的胸膛上。


    听他说钟氏兄弟有些麻烦,九莉仍是神情淡然,不见丝毫恐惧不安,不如说从见到她开始苗人凤就从未见过她有变色的时候。


    就像那日里到处是鲜血尸体的雪地,冷静镇定地过分。


    九莉不懂武功,她也不知苗人凤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如今废了两条腿又还能有几成力,按常理说她该劝他暂避锋芒的。


    但同样,自见面以来九莉也从来是出人意表之外。


    “他们既然找上门来,就说明不害怕你的名声,就算我们暂且忍辱躲避,也定会再追上来,这一战是不可避免的。”


    九莉轻言细语地分析,正中了苗人凤的想法。


    他颔首赞同,但眉宇间又皱起,九莉仰面瞧了他一眼,便会意地微微一笑,“我知道,就算能避,你也不会躲避的。”


    “男儿自可守,可杀不可苟。”【1】


    两人相依相偎,四目相对,细碎的烛光都映在她盈盈的眼底,苗人凤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能这般明亮璀璨地简直照到人心底。


    其余的已不必再多说,尽在眼神中了。


    这是一场有关生死的危机,他们并非无知无惧,而是清楚地明白但偏偏都那么轻描淡写,从从容容。


    苗人凤和九莉,他们两人看着简直是有着天差地别,一个江湖莽汉,一个官家小姐,但内里的某些东西他们其实是极像的。


    苗人凤忍不住问:“我们才认识短短五天……”你怎能如此信我?


    要知道他们既结为夫妻,九莉支持苗人凤与钟氏兄弟决战,那便是将自己的安危性命也一并押在他身上了。


    后半句话苗人凤还未说出口,但九莉似乎已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微凉的玉指轻点在他唇瓣,眸中是浅浅笑意,温雅地轻吟道:


    “有一句诗叫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2】


    “这世上的缘分天定,有的人相识一辈子依旧白首如新,有的人只一面便倾盖如故,胜过旁人千面万面。”


    九莉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平日里交谈便能随口引经据典,但她容辞娴雅,说的话却并不故作深奥,十分浅显易懂。


    苗人凤也认识自恃有学问的人,但那人给他的印象并不好。


    可是和九莉相处时,每当听她用泠泠动听的嗓音吟着风雅的诗词却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本就极盛的姿容,更添绝代风骨。


    苗人凤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子,听着她的话不禁心中一动。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一个戴着雪白帷帽宛如纤云薄雾笼罩的女子,从小二的视角只看得到一双从裙摆下露出的织锦缎面的绣鞋。


    那绣鞋精致极了,鞋尖上还缀了一颗圆润的珍珠。


    看着就价值不菲,若隐若现地吸引着人的目光。


    但很快他的视野里就出现了比珍珠还要吸引人的事物,那是一双手,一双极美的手。


    十指纤纤宛如白玉削春葱。


    白嫩的指节和莹润的指尖无不生地恰到好处,仿佛是匠人用无暇冰雪用羊脂美玉精雕细琢而成的艺术品。


    是乡野中人一生都无缘得见的稀世之珍。


    尚是毛头小子的店小二低垂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定在了那一双莹白的手上,看着她弧度优美的向自己的方向轻轻探来。


    呼吸都不由屏住了,眼神更是已渐渐痴了。


    直到手里的托盘被人无声地接过,那双极美的手也随着主人消失在门内才终于看着紧闭的门回过了神。


    一楼大堂掌柜的正拿着算盘打地啪啪响,抬头见到每每从楼上下来都仿佛三魂丢了七魄的小二已是见怪不怪。


    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声叹息。


    他想到了胡一刀。


    自胡一刀死后,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心有灵犀,意气相投的感觉,而这个人还将是他未来相伴一生的结发妻子。


    又怎么不让人油然而生出喜悦之情。


    于是苗人凤终于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眸中盛满柔情。


    客店里的初遇苗人凤就和其他人一样为九莉的满身风华惊艳赞叹,但那只是萍水相逢的一瞬欣赏,真正让他动心的也不是后来见到的她斗笠下美地惊心动魄的面庞。


    而是雪地里初见时她回眸一顾的那个眼神。


    如剑锋般锐利冰冷,决绝地不顾一切一往无前的眼神,身为剑客的苗人凤在那一瞬间就是被这样的眼神震撼、吸引的。


    后来在客店五日的相处,他沉默寡言,九莉亦不多话,但他们的相处从来都不尴尬,明明相识日短但好像别有默契。


    彼此间的感觉应当是很舒心的,但苗人凤总觉还不够。


    九莉当然是美好的,但她也是神秘的,如雾中花,水中月,就像她时常戴的斗笠一样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云纱。


    她美好到不真实。


    倾城的容貌,满腹的才情,高贵的身份,简直是像穷书生在话本里书写的烂漫幻想,是上天突然坠下的一个盛大美梦。


    因此机缘巧合下与这样一个女子结为夫妻,苗人凤心中一直是隐隐没有实感的。


    但今天,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层云纱向他掀开了一角。


    九莉将指尖从苗人凤唇上抽离,这时苗人凤却反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温和又不失地霸道的镶嵌进她指间,十指相扣。


    他掌心炙热的温度逐渐温暖她带着凉意的柔荑,就像在今夜他们彼此的心前所未有的贴近。


    苗人凤深沉地注视着九莉,声音也是低沉浑厚的。


    “为何选我?”


    这是最后一个深藏在心底的疑问,他本不该是这样刨根究底的人,然而虽着胸膛下翻涌的情感越是难以自控,有些事便越在意。


    倘若没有今夜这场谈话,他或许会将这个疑问一辈子压在心底,但今夜他第一次体会到心与心之间的交流,爱人之间心有灵犀的妙处。


    便不再满足于恰到好处地相敬如宾,他觉得他们的感情是可以再深入的,而他最重要的鼓舞莫不过他感觉到九莉亦是不抗拒的。


    他们的婚事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九莉没有寻常闺秀的矜持婉转,她说话和做事都很直爽,但不可能永远是她在主动。


    或许她也在等待他主动了解她。


    果然听他这么问,九莉轻轻笑了,神情里并没什么意外。


    她仰头回看他的目光也从无躲闪逃避,坦坦荡荡,凝水的杏眸转眄流光,烛光下素净的玉面盛着淡淡的笑意,璨然生辉。


    九莉竟反过来问苗人凤: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是个很傲气的人,傲气又沉得住气,那他一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苗人凤以为他单方面见到九莉是在那个黄昏的客店里,他们真正的第一次相见是在充满杀戮和血腥的雪地里。


    但对九莉来说,她对他的初见是在河北沧州的官道上。


    第 262 章   12(二更)


    ***


    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介意让我看看你那位师姑娘送来的信吗?”


    他有时候真恨不得自己与他那另一位好友花满楼一般是个瞎子,最好司空摘星也一样,这样……


    后者就不必因为一位天下绝艳的美人陷入麻烦当中,他也不必看到司空摘星顶着一脸恍惚的笑容,将那封急信递给了他。


    活像是中毒一样。


    这一看,那浑似不经意间写下的“无心算有情”,便蹦入了他的眼中。


    当然,陆小凤此刻更在意的倒不是这句,而是这封“雇佣信”中的其他内容。


    他快速将信上的内容扫视了一圈,总算微微松了口气。


    以他这个旁观者的视角看,九莉必定存有利用司空摘星的想法。


    她虽是嫁给了迷天盟的七圣主,却并未真正坐在盟中的第二把交椅上,能够指挥调度的人手有限。这些各怀鬼胎的下属,还未必能比司空摘星好用。


    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便无妨将这份助力用到实处来。


    好在,她也没真打算让司空摘星往死路上送。


    这份信写的简短,其中的信息倒是一点不少。


    黄蓉告知于九莉的消息,都被她填补了细节放在信中,清楚地说明了今夜将要闯入神通侯府的人与其中客卿的恩怨。


    这些人的门派来头与武功根基摆在了明面上,便不难让人揣测出,今夜在那头能弄出多大的动静。


    至于司空摘星所要做的事情,便是趁着神通侯府疏于防守,往一个地方去一去。


    在此地行窃,若要不像今夜的其他人一般惊动侯府守卫,只能是由司空摘星这样轻功绝顶的人去做。


    又因此事干系重大,她暂时不能信任金风细雨楼的人出于合作关系代劳。


    要陆小凤看来,九莉实在不必将“干系重大”“机会难得”这样的话写出来了。


    他再一转头去看对方,就见司空摘星的脸上已写满了即将行动的谨慎。


    就算隔着那层易容都让人看得分明。


    “她说,让你往方小侯爷的不应斋走一趟,将后院奇珍异兽园内的一样东西带回来,却没说是什么,你就不怕找错了?”


    在众多明灯齐聚的辉光烛影之中,这位方小侯爷简直像是沐浴在白昼的日光之下,也正将那张冠玉星目的俊俏容颜映照得无处不显。


    他虽不是正经的公侯贵胄出身,但以与他同在此地的米公公看来,哪怕方应看衣着随意,在五官轮廓里也略显秀美有余,也足以让他有着不输于皇室子弟的气度。


    更让米公公欣赏的,还是另一点。


    这位方小侯爷不像是他那个义父一样,明明手握这样大的助力,还只想着远离朝堂。


    方应看有野心,还是一份绝不输于任何人的,想要掌握权势的野心。


    当然,这江湖上有野心的人并不少见,但像方应看这样有背景又有能力,外加上野心与头脑的人,便绝不多见。


    只是今日,他似乎是遇到了点烦心事,让他以笔杆尾端点在了眉心,试图将这一点微微蹙起的褶皱给抚平。


    “还在想迷天盟的事情?”米公公问道。“此事不该困扰你太久。”


    事实上,也没人会将当日刺杀之事的责任,往方小侯爷身上推。


    若要算动用的人手,方应看在其中占不到大头。


    他也大可以说,自己是因来到京城立足不稳,仍需依附于相爷,这才在对方的牵线搭桥之下,和六分半堂的雷损有了一出合作。


    可惜,这并不是一次成功的合作。


    方应看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笑了笑:“这本是铲除迷天盟的大好机会,确实令人惋惜。这几年间北边不大平静,所以天子脚下必须安定,自然该当缩减话事的人。朝廷里吃俸禄的那些大爷们只想见汴京剩下一个帮派,我也理当帮他们一把。”①


    他说出的话里满是算计,却因生了一张好面容,竟看起来像是在与人谈笑风生。


    若非米公公早知道方应看是什么样的人,只怕也要被他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吓一跳。


    帮他们一把?等到迷天盟没了,剩下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必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可这些人又怎么会料到,方小侯爷早已养精蓄锐静候在旁,甚至收编了不少属于迷天盟的部下。只要那头的两条大虫斗出个好歹,便是他来渔翁得利的时候了。


    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场本应当由婚宴刺杀开始发酵的大事,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打断,也让方应看不得不延后行动、另寻时机。


    “先前我连咱们这个新帮派的名字都想好了。”他薄唇一抿,笑意越发放肆,“就叫做有桥集团。”


    “有桥……”米公公闻言一愣,又忽然应声大笑,“好啊,叫有桥集团好。”


    这可不是什么有没有桥梁的“有桥”。


    他在进宫为皇室效力之前的名字,是米苍穹,因得先帝青眼,又得到了个赐名,叫做米有桥。


    可一个御前供奉高手,是不能在京城里结党营私的,偏他自己不愿沉寂,便与同样心怀异志的方应看“勾搭”在了一起。


    看着方应看将他义父送来的人手掌握在自己这头,又新招揽来了不少门客,连带着迷天盟的五圣主和六圣主也收入囊中,他便觉得自己也像是年轻了一回,即将成为搅弄风云之人。


    这个未来的帮派出于避嫌的缘故,或许并不能真正以“有桥集团”来命名,但方应看有这份孝敬于他的用心,就很好!


    方应看迎着米有桥赞许的目光说道:“我们比雷损的根基更浅,若能在那两方争斗最后脱颖而出,必定能更得相爷的信任。等吞了迷天盟的地下暗桩和那两头的白道势力之后,也再不必和如今一般,还要依托于放贷来敛财。有这样天大的利益摆在面前,我等得起。”


    他有这样的耐心。


    反正义父还在四方云游,对于他在京中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待他攀援在数座高枝之上发展壮大,义父再想要再行阻拦便来不及了。


    至于在迷天盟那头的失利,对他来说也不算致命打击。


    正如米有桥所说,这些人都没将他当做真正的对手,怎会知道他是一条在旁窥伺的毒蛇。他现在吃一吃教训,遭受打击,也算是多学一份经验,总比在日后受挫更好。


    至于那迷天盟新出现的圣主夫人,且先等等内应带回来的消息也不迟。


    “我发愁的是另外几件事。”方应看起身,在屋内踱步了两个来回。


    “说来听听。”


    “其一便是相爷那头。”方应看语气略带不悦,“因他是托孤重臣的缘故,朝堂上暂时没有能在地位上越过他的,我们只能与他交好,甚至往后也要多给他送送礼,但米公公应当能看得出来,傅相近来干的糊涂事可不少。”


    “先前对付连云寨与毁诺城的那一桩案子就办得很不利落,又是折了那个卧底进连云寨的顾惜朝,又损了九幽神君这样的高手,还自断了一条臂膀,死了个文张。”


    “他那位夫人若按米公公您说的,是从旁人那里抢回来的,在当年弄出了一桩冤案,偏他不知道何为斩草除根,竟将那女人的孩子记在了自己的名下,以傅为姓,全然当是亲生孩子。我看也迟早要折腾出事端来。”


    “咱们还是该当与他保持好距离,倘若真出了事,也能尽快了断。”


    米有桥颔首:“你这话说得没错。靠着谁都不如靠自己有用。另一件呢?”


    方应看沉声:“义父始终不肯授予我他的独门绝艺,光有血河神剑……再加上北边那位暗中送来的乌日神枪,若是遇上雷损和关七这样的高手,终究还是不顶用。”


    米有桥对此不置可否,只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方应看道:“那日配合刺杀,不是见到了个相爷手底下的新门客吗?我瞧着他的师承,看上了一门新武功。若是近来京中的事情还需等待,也不妨看看,能不能寻到机会去与那位……”


    “外面什么声音!”


    方应看忽然中断了话茬,厉声朝着门外问道。


    他武功乃是方歌吟亲自督促练成,又天资绝高,便不难自窗外的风中听到一些特殊的动静。


    倘若他未曾听错的话,那声音是自前院发出的。


    他近来新得了几个人才,其中以白驼山少主欧阳克为最。便决定让对方和自己的其余门客比拼比拼武功,也好让那些早入府的家伙有些危机感,再将武艺好好打磨一番。


    欧阳克有个名号西毒的叔父,自己也有着一手豢养毒虫的好手段,保不齐就能让他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动手,更让方应看在心中多了一份期待。


    可这前院传来的动静,却分明不像是神通侯府中点到为止的切磋,更像是闹出什么事端了!


    方应看面带薄怒走出,就见下人匆匆来报。


    “回禀侯爷,伶仃刀蔡公子和欧阳公子正在比试的时候,忽然闯进来了个怪小子,还有个白衣金环打扮的姑娘是同他一路的。参仙老怪说那怪小子喝了他的蛇血要他偿命,那姑娘在拦,两方便闹了起来。”


    “为何不杀了了事?”


    下人讷讷应声:“本是要这般的,哪知道那姑娘生得漂亮,欧阳公子怜香惜玉,要同她来上一场文斗。比试之中,傅公子带来的那个女魔头又不知为何忽然站到了那姑娘那边,说这是她师父的女儿。这就彻底乱成一团了!”


    第 263 章   13(一更)


    ***


    陆小凤平生性情散漫,都忍不住在听到这句答案的瞬间扭曲了面容。


    更别说是黄蓉郭靖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就连自认自己已是个魔头的梅超风,都有一瞬的呆滞,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他凭什么!”陆小凤怒而出声。


    寥寥数句,足以见得,那方应看简直像是个邪魔。


    他贪婪于美色强占身边的女子。


    他为了保持维系在京中的美名,干脆把会泄露消息的人杀死。


    更有甚者,便是弄出了这样一个凄惨的“标本”放置在奇珍异兽园当中,只为了让人害怕敬畏于他。


    天下武林高手若是都如方应看一般行事,将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当做自己的玩物,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公理道义可言!


    陆小凤本想再接一句“报官”,却又陡然想到,在她方才的话中分明已经说了。


    她是因报官失败才被送回神通侯府的。宋问草来到峨眉之后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整个峨眉戒备森严,就连领路的弟子都板着一张面色,让他心中不由有了些猜测:难道真的像是外界猜测的那样,独孤一鹤不行了?


    他刚想着,就遇见了迎面走过来特来迎接的苏少英。


    “阁下可是宋问草宋神医?”


    宋问草的大名江湖中无人不知。据说当年在花七公子幼时,也曾替他诊过脉。此次毕竟是有求于人,苏少英态度也恭敬了些。


    “家师就在正殿中,宋神医请跟我来。”


    “劳烦。”宋问草微微点了点头。


    从山门到正殿的距离并不近,苏少英作为峨眉首徒,自然也要招待几句。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宋问草忽然问:“听闻前些日子陆大侠上了山,怎么今日不见?”


    他与陆小凤不过是几面之缘,但是陆小凤作为江湖中公认的朋友广天下,无论何时拿来衔接话题都是没有问题的。


    宋问草本是随口一问,谁知苏少英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两人已经走到了金殿门口,他叹了口气,看了眼宋问草,犹豫了下还是道:“其实不只是家师出现了问题,陆小凤也是。”


    陆小凤?


    还没等宋问草反应过来,就听他接着道:


    “唉,宋神医如果有时间的话,在诊断完后也可去替陆小凤看看。他怕是有些不太好。”


    “难道江湖中还有人能重伤陆小凤?”


    宋问草心底咯噔一下,对于峨眉此时的危险等级评判又上了一些。


    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问:“苏少侠,听你这么说陆大侠到底是如何了?”


    “伤势有多严重?”


    能让峨眉首徒都说不好了,宋问草不由有了些猜测。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江湖中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提到。


    难道……宋问草正阴谋论着。


    下一刻就见苏少英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在他提起来时终于叹了口气:“陆小凤他……好像不举了。”


    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有情人且相貌不错的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念念不忘?


    只有一个原因,那个情人他——不举了。


    苏少英想到那日在上官丹凤发疯后,他们赶过去的场景,不由皱了皱眉。


    “你是陆小凤的情人,怎么能对阮姑娘这样呢?”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让阮姑娘知道这件糟污事,所以开口就想要封住上官丹凤的嘴。


    不止是他,所有峨眉弟子都是这个想法。


    谁知上官飞燕回过神后却怔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驳道:“不,我没有,你不要乱说,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她说的斩钉截铁极了。


    要不是知道事实,苏少英差点就信了。


    苏少英:……这渣女语录。


    你特么不是前一天还在说自己是来找陆小凤的吗?


    上官飞燕似乎意识到了不对,扭曲着脸,及时咬牙补救:“我和陆小凤不是大家想的那样的关系。”


    “我们只是知己。”


    “对,知己。”


    嘴好像不受控制一样,上官飞燕只要一想到九莉那雪白的肌肤,就不由自主的觉得,她和陆小凤真的只是知己。


    苏少英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表情。


    “所以你们没有做过情人该做的事?”


    在一侧的马秀真忍不住质问。


    江湖中都在传言陆小凤艳福不浅,有丹凤公主夜夜美人相伴,马秀真有些不相信他们居然没有在一起?


    气氛沉默了一秒。


    上官飞燕面色僵了僵,尴尬道:“没有。”


    她几次爬床都爬错了,一晚上的时间被人打了几次,还能做什么?


    这样想着,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


    上官飞燕手指蜷缩着,眼中不经意闪过纠结,痛恨,绝望等等表情。


    如果不是陆小凤,自己就不会做那样的梦……


    她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峨眉!


    上官飞燕痛恨的想着。


    在苏少英目瞪口呆之下,忽然之间,鼻血又流了出来。


    等等。


    苏少英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陆小凤……有问题的吗?


    也是,阮姑娘冰肌玉骨,天生丽质,见过她沐浴的一面,这丹凤公主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再正常不过,毕竟那样的美人,可比一个不举的男人好多了。


    苏少英还在兀自感慨着。


    宋问草满脑子却都沉浸在陆小凤不举了的这件事上。


    陆,陆小凤不举了?


    江湖上人人皆知风流浪子不举了!


    宋问草握着药包的手颤抖了一下,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苏少英可惜的目光却告诉他,没错,就是他想的那样。


    宋问草嘴唇动了动,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一路上忽然寂静无言。一直到走进殿内看见其余峨眉众人这才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


    陆小凤也在殿内,在宋神医来了之后,他本来是想上前打个招呼的,却没想到那位宋神医忽然目光微转,隐晦的在他下身看了眼。


    像是在可惜什么。


    这眼神……


    陆小凤深吸了口气,第一次有种不想在这里呆下去的冲动。


    九莉没有注意到几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目光转向宋问草,有些好奇他的医术。


    一柱香时间过后。


    “师父怎么样了?”


    马秀真首先按捺不住问。


    宋问草皱了皱眉道:“独孤掌门这病,外因是刺伤,内因却是内力耗尽。”


    “以我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手法绝不可能是一人所为。”


    “耗费内力那人武功不低,而行刺”他看了眼伤口:“必定是极为亲近之人。”


    一个武功耗尽的江湖中人是不可能叫人随便近身的。不只是宋问草知道这点,苏少英也知道。


    “也就是说,峨眉很可能有内奸。”


    他眯了眯眼,语气有些不太好。


    任谁忽然被告知自己师父遇刺可能是内奸所为,语气都不会太好,即使是苏少英这种自诩爱好风雅之人也无法无动于衷。


    宋问草摇了摇头,对这件事并不发表意见。


    九莉在听到内奸时,眸中若有所思。不由想到了给自己下药的那个人。她心中有种莫名的预感,峨眉的内奸一定是她。


    但是,她为什要杀害自己师父,又来给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下.毒.呢?


    九莉眉头微动,觉得问题应该出在与那内奸同谋的另一个人身上。


    即使早有猜测,但为了引出背后真正的凶手,九莉目前还不准备打草惊蛇。她看了眼那个低眉不语的峨眉三弟子,最终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因为内奸的事,事情在此刻也不好再谈论。


    峨眉还未解封,苏少英只将几人送到门口后,才开始排查门内弟子。


    陆小凤不知道什么原因,在一出门后就不见了。


    九莉猜想或许是和那位宋神医叙旧去了吧,也未曾关注他。


    经过宋神医的诊断,整个山上的氛围都很沉重,九莉没有了心情在山内乱逛。西门吹雪也不是多事的人,两人就这样并肩行了很久。


    本来白衣剑客与绝色美人应该是很和谐的一幕,然而一路上实在太沉默了。


    沉默到九莉有些尴尬。


    她有些耐不住这过于沉寂的氛围,在走了会儿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寂静:“刚才的事,西门庄主可有猜测?”


    她声音清软,颇有几分懵懂好奇的意味。


    西门吹雪只以为九莉是初涉江湖,第一次见到这种门内龌龊,不由看了她一眼。


    “并无。”


    他声音微淡,却并不冷,面对对面人时多了几分耐心。


    九莉并没有留意出其中区别,微微皱了皱眉又问:


    “那西门庄主可知江湖中有多少人内力可与独孤掌门匹敌?”


    这问题并不好回答,但却也是如今破局的关键。


    西门吹雪不喜欢废话的人,虽然听见这话后对于九莉的好感更多了些。但却只是沉声道:“除去隐世高人,目前江湖中有名号的大概也不过十人之数。”


    十人,如果一一排查谁与峨眉弟子接触过,也不是无法找到。


    到时候,凶手是谁就能真相大白。


    但,想到那隐藏在众人中的凶手既然一开始就能让独孤一鹤这样生死不明,也就绝对不可能任由他们这样查下去。


    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


    比如……那碟带.毒.的糕点。


    幕后凶手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她是这些人中武功最高的,可见并不简单。


    九莉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轻易解决。


    在走到客房时,忽然开口:“西门庄主,我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需要告诉你们,或许会对此次的事有些帮助。”


    西门吹雪停下脚步,见她微微顿了顿,斟酌语句:


    “之前峨眉石姑娘说叶秀珠近日一直在后山练习晚归,但是我早上去的时候,却发现后山空无一人。”


    “而且,后山并无脚印。”


    今天清晨的时候下了些雨,如果叶秀珠一夜未归,一直在后山练功的话,地上不可能没有一丝痕迹。


    除非那人武功境界已经达到了她这种踏雪无痕。


    但是说实话,即使是踏雪无痕也要耗费内力的,谁没事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这么装.逼。


    再者因为糕点的事,九莉已经有些确定这位叶师姐了。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件事非同小可,在这种特殊时期,一个峨眉亲传弟子却夜半失踪,要想不叫人多想都难。


    他眼底神色微冷了些。


    “你可还有别的发现?”


    西门吹雪心中微微思索。


    别的发现。


    九莉皱了皱眉:


    “还有,我今日吃食里被人下了.毒。那糕点至今仍旧在桌上,我不能确定到底是何种.毒.药,西门庄主于此道上若是有涉猎,不如跟我前去一看。”


    “也好。”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门口,九莉刚推开自己院子的门。


    就看见西门吹雪脚步微顿。


    窗外杏花烂漫,九莉不解的回过头去,就看见陆小凤坐在石桌上,手里拿着正是九莉摆在桌上的糕点,一派风流潇洒。


    “阮姑娘……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陆小凤等了很久,见两人回来,放下茶杯摸了摸胡子。


    等等……那糕点。


    九莉眼皮跳了跳:“你百.毒.不侵吗?”


    陆小凤茫然摇头:“姑娘何出此言?”


    西门吹雪嘴角抽动,第一次觉得,陆小凤着实倒霉。


    陆小凤不太明白两人的表情,刚要起身,却忽然发现自己浑身酥软,腹中涌出一股热潮。


    他表情慢慢变得怪异了起来。


    九莉叹了口气,看着他表情沉痛:“陆大侠,我们确实需要谈谈了。”


    更加……可悲了。


    “京城之地既有刑部办案,又有六扇门从旁协助,无论是刑部总捕朱月明,还是六扇门的无情总捕都是排得上名号的武林高手,为何……”


    “因为没有证据。”女子回道。


    她没哭没闹,只淡淡地丢出了这六个字,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对于方应看这样一个来头的人来说,“没有证据”,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保护伞。


    司空摘星和陆小凤知道,这个被展示在奇珍异兽园内的女子,是由他们亲自接出来的,但若对簿公堂,他们甚至不必怀疑,先被清算的会不会是司空摘星这个贼偷。


    至于方应看做的其他恶事,也自有下头的人为他担负起责任,做好扫尾。


    更麻烦的是,在他身上,还有一个“神通侯”的名号。


    这就注定了,京城里的各方势力在对他动手之前,还要考虑更多的问题。


    “姐姐,”黄蓉忽然警觉,“那我先前告诉你,他想再对迷天盟动一次手,是不是比我想的还要麻烦得多?”


    九莉一面将让人送来的斗篷披在了那女子的身上,以防这春寒露重又让她刚刚将毒逼出的身体受冻,一面没有直接回答黄蓉的问题,而是回道:“蓉儿,你今日和这位小兄弟闯过侯府,与府上新到的门客应该交过手了,你是怎么看的?”


    黄蓉想了想:“若以武功来算,今日见到的几人里,也就只有一个白驼山少主和那个方应看本人有些门道,其他的几人,武功虽高,却也只能算是乌合之众。但我猜,方应看有底气将人弄成这模样,必定还有自己的倚仗。”


    “所以他的野心,远比你们能见到的要大得多。”九莉叹道。


    陆小凤眸光一转,品出了点意思来:“师夫人的意思是,他将这样的一批人放在神通侯府的台前,虽然武功不低,姑且能算是些打手,但也难免让人觉得,他这位方小侯爷在遴选人才上没什么本事……”


    “他若敢来,一并杀了就是。”关七冷冷出声。


    九莉回头看去,就见他面上的神情和他早前说“杀了所有拦路之人”的表情一模一样,不由摇了摇头:“有些时候可以一力破万法,有些时候却还是要遵守规矩办事。方应看背后有方歌吟,也就意味着,效力于方巨侠的帮派都是他那位义子的后台,若是他平白无故身死,京城反而才要乱起来。”


    乱起来影响到的是更多的人,这没什么好处。


    “那就让方歌吟来京城,我同他打。”关七听不明白这当中的弯弯绕绕,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以关七这等直肠子的性情,说出来的竟是一句最正确不过的话。


    方应看的小侯爷位置,是因为方歌吟的救驾功劳得来的。


    方应看在江湖上的地位,也不是因为他长袖善舞,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好义父。


    他如今不思报国进取,反而做出了这等灭绝人性的恶事,本就该当让方歌吟来了结这个祸患。


    子不教,父之过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可就算让方歌吟前来京城,将他的义子打杀赔罪,这京城便干净了吗?”九莉阖目沉吟了片刻,方才徐徐开口:“这汴京城中,神通侯府甚至该算最不成气候的一方,只不过是先前藏在这污水潭下,现在陡然被揭发了出来而已。”


    杀了一个方应看,又真能解决这世道吗?


    她倏尔话锋一转:“我是不是没同你们说过,我来京城之前的事情?”


    朱小腰倒是稍稍知道一些,但也知道得着实有限。


    圣主夫人能拉拢到白愁飞和王小石,必定是先前和他们有过一番交情。


    按照金风细雨楼探查得来的情报,便是从湖北那头过来的。


    但再多的事情,便无从得知了。


    九莉道:“再早的事情就不提了,只说这半年间的事情吧。我到洞庭湖一带的时候,正逢那头出了桩大事。”


    “洞庭水陆两道的大帮长空帮遭人灭门,帮中要员都是先中了剧毒,而后被人趁乱杀害,帮中供奉的功法万古神指消失无踪。长空帮在时,湖北地下买卖有人坐镇把守,还没到那么张扬的地步,但长空帮覆灭,有些蛇虫鼠蚁就纷纷爬上台面来了。”


    “我不会武功,不慎着了别人的门道,被人给拐去了个买卖人口的地方,在那里听到了些消息……”


    当这位如今形象光鲜,衣着体面的迷天盟圣主夫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因为话中和现实的反差,让人险些觉得那得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可再听她话中,竟然距离如今也只有半年的时间。


    但更令人震惊的,还是她话中的内容。


    “江湖上的镖局船帮,比起在京城里站稳了脚跟的金风细雨楼,还是更信任六分半堂的名声,就连有些做暗地里买卖的也不例外。诸如洞庭湖一带的砚墨斋,按名字上来说是个文化人的地方,实际上却是个戏班子,还不是个一般的戏班子。”


    “砚墨斋顾老板最喜欢的一门杂艺,叫做人球,就是把人用沸水烫了,涂上螯子粉,又或把人手脚反捆接一起,再踩断他的腰脊,看客同情这样的软骨人,就自然会多给些银钱。”①


    黄蓉已听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想到九莉曾经流落到这样的地方遭灾,若是没能逃脱便要落个这般下场,便更觉骇人了。


    陆小凤喃喃:“这算什么运气好……”


    九莉冷笑:“因为一个用于分散注意的诱饵,根本不需要知道长了什么模样,也暂时可以全须全尾地活着。而另一个好消息是,这出北上的邀约原本就是个骗局!”


    她的声音愈发冷冽:“六分半堂在湖北的名声经营得还算不错,和那位闻巡抚虽然就一些利益瓜分没谈拢,但也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经由这么一闹,反而只会让他彻底倒向金风细雨楼那头。”


    “至于为何会突然多出这么一出,正是因为负责牵头此事的六分半堂十二堂主,根本就不是六分半堂的人,而是卧底在其中的金风细雨楼薛西神!在前来见这几位杂耍老板前,他也早将消息通传给官府了。”


    “舍弃掉十几个孩童的性命,换来湖北数名黑/道恶人与顾老板一并落网,同时还让六分半堂损失了前来探查情况的九堂主,金风细雨楼做了好一笔买卖。又恰逢王小石和白愁飞途经,将我给救了出来,也算是全身而退了。”


    “后来,我在汴京遇到了七哥,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薛西神他”朱小腰面色陡变了一瞬,又忽然意识到此刻还有外人在,她并不该以这样的语气提起这位金风细雨楼的护法。


    但她又很难不发出这样的一声惊呼。


    在九莉的话中,若是本就从事这等买卖的六分半堂有大错,那么,为了达成目的利用了这一点,挑起了这一笔“买卖”的薛西神,问题同样不小!


    以薛西神在楼中的地位,他接下了任务后完成事情的办法,底下的人向来是无权过问的。


    他加的这一把劲,从大局上来说大有利处,又何尝不是在将普通人的性命当成了玩笑。


    九莉回头,正接上了朱小腰中断的声音:“不必说薛西神如何了。”


    “若非我与王小石和白愁飞北上前来的一路,对金风细雨楼维系财政的手段略有耳闻,知道那位苏楼主哪怕不讨好些也不沾那些买卖,这位薛西神的所作所为,必定要让我对金风细雨楼的印象大打折扣。”②


    “但有些帮派,是阖帮上下并非全是好人,有些全是大半为恶。为了维系所谓的地位而为非作歹的,在天子看不到的地方多不胜数,又何止是方应看一人!”


    这些人,不是关七凭借着自己的绝世武功就能杀干净的。


    若这世道当真如此容易,有些事情,诸葛神侯早就可以去做了,又何必等到如今。


    第 264 章   14(二更)


    ***


    “师夫人是怎么看这些热闹的?”


    九莉刚收回往三合楼外看去的视线,就听到了苏梦枕的这句发问。


    迷天盟和金风细雨楼起码在外界看来,就算称不上敌对,也只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故而这出再度邀约会面,自然不能放在天泉山上的金风细雨楼中,或者是迷天盟那个被重新启用的驻地当中。


    最后被选定的会客地,是在先前婚礼沿途遇到过贼人袭击的三合楼。


    经过简单的修缮,这里已看不太出先前被破坏的位置。


    而选择此地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怎么说也是迷天盟的地盘。


    按照九莉的意思,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都敢突然发起这场邀约,苏楼主以红袖刀名闻天下,总不会还怕她做什么手脚。


    “怎么看……”九莉眸光中有一瞬的恍惚,接道,“有道德的人总是会让自己更痛苦吧。”


    苏梦枕问:“你说的是铁手的事情?”


    “既是,也不是。”九莉嗤笑了一声,“这汴京城中,甚至是天下武林不都是如此吗?有操守的人为世道崩坏而痛苦,甚至觉得自己没尽到做人做侠士的义务,想要寻求一条出路却觉四面无光,可无德的人却照旧放浪形骸,只需要丢掉几个弃子,便能安享荣华。苏楼主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梦枕没有立时回答。


    九莉的这番里说的确实不仅是铁手。


    若是算上朱小腰告知于他的消息,应当还有方应看和……和他金风细雨楼的薛西神。


    苏梦枕肃容叹道:“待汴京事了,我会给湖北一个交代。”


    九莉不置可否,只神色淡淡:“苏楼主说的是给湖北一个交代,而不是给我一个交代,这一点很好。”


    至于为何是汴京事了,而非此时,也无需多问了。


    薛西神位列金风细雨楼五大神煞,不仅在楼中地位超然,论起办事的能力,也远在苏梦枕的诸多下属之上。


    如今正值各方博弈,清算薛西神当日作为,只会让楼中上下内乱,甚至被六分半堂反咬一口,确实不是对他问罪的时候。


    九莉今日来也不是说这个的。“我想,苏楼主接到了我的邀约便同意前来,应当并不只是想问我对那件事的看法才对。”


    苏梦枕眸光定定。明明和上一次见面仅仅间隔不远,他的面色却比上次还要差得多,但当他抬眸看人的那一刻,不会有人怀疑他会因为身患的疾病倒下去。“你做的事情太杂了。”


    当日他愿意相信九莉的本事,将金风细雨楼安插在迷天盟中的人手交给她调度,那在大事上他就不会指手画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金风细雨楼能在汴京崛起,对这句话最有发言的权力。


    哪怕九莉的身份是迷天盟的圣主夫人也不会例外。


    但并不代表,在一个太过紧要的时间点,他觉得队友掉队的时候,不会出声提点。


    “你要与金风细雨楼正式联手,光靠着近来做的事情还远远不够。我只能看出你有收拢手下,让自己办事更加顺遂的想法,能看到你明白何为借力打力,让无情总捕代你办事,但无论是傅宗书府上的家务事,还是方应看那头的浑水,都不是当务之急。”


    他将话说得很直接爽快,九莉也回得果断:“可苏楼主不能否认,我近来确实得到了几个可用的人才。”


    王小石和白愁飞的资料,在从白楼那头送到朱小腰和她面前的同时,一定也送给苏梦枕看过。若非九莉先行招揽,这两人对于苏梦枕来说,同样可以是好帮手。


    因为杨铁心父女的事情暂时移交到了六扇门,黄蓉与郭靖也暂时留在了迷天盟内。虽然还不能算是她的助力,但九莉有这个信心,迟早能将这两个初出江湖的少年人拉拢到麾下。


    至于陆小凤和司空摘星……


    今日的会面中,他二人能来为她保驾护航,本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太慢了,我没有这么多的时间。”苏梦枕说话间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寻常人的咳嗽,若是以手掩面,还能保持住自己的体面。


    苏梦枕却不同。


    他这一声剧烈的咳嗽,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的喉咙与肺腑牵连在了一起。当脸上的神经颤抖的时候,肺腑剧烈的疼痛,拉拽着他全身每一根筋骨都在饱受煎熬。


    就连他放在桌上的那一只手,都因指节的发力而完全褪.去了血色。甚至让人怀疑他会不会在这一阵咳嗽中,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或许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是……


    只是并未咳出血来而已。是了,若非这是对她善意以待的人,她本不必跟九莉这个头一遭见面的人说这么多。


    但她向来爱憎分明,既觉对方不仅是个赏心悦目的美人,也是个心善的好人,又怎能不多说几句。


    “他不知是要找什么人,先南下去了嘉兴,又北上来了汴京,却在这里遇上了几个老仇人,险些遭了他们的算计,好在有一位道长出手相助,这才没让他真出了事。但就是这位道长昨日中了奸贼的算计,身中剧毒,所以我有意帮他一把,带那呆子去偷来解药。”


    “听起来这确实是一件大事。”九莉颔首,“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黄蓉正正经经地答道:“姐姐不知,和那呆子和道长有仇的人,是被神通侯府请来的客卿。也不知这位方小侯爷明明有一位人称巨侠的父亲,却为何会同那些怪人往来。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说话间拧了拧眉心:“我在旁偷听,听到他们提起了先前姐姐婚宴前的那场刺杀。说是这刺杀之事,是由什么相爷牵头,由六分半堂和神通侯府一并出人出力,却不料被无情总捕打断,还折去了不少人手。”


    “据说方小侯爷对先前失手的事情大为光火,觉得那什么八大刀王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办起正事来便要失手,恰逢这一批新来的客卿陆续抵达,或许会重新策划什么恶行。”


    “我今日夜间打算往神通侯府一闯,若是还能听到些什么便好,可若是不能……”


    她略带担忧地看了看九莉的脸,“还请姐姐”


    “自己千万小心。”


    他定了定心神,认真地将帕子折叠放回了衣袖间,这才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对于一个病人来说,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从另一个角度上,雷损也不会给迷天盟这么多的时间,让她有机会重整部从,招募新人。一旦迷天盟对外展露出了蓬勃之势,雷损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展开行动。


    九莉很清楚这一点,但在这句质疑面前,她还是先摇了摇头:“如果你的时间真的短缺到了这个地步,你不会在前几日和狄飞惊见面。”


    苏梦枕脸上露出了几分讶异的神情。


    他在前几日确实先去见了一次狄飞惊,也就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最得力的那位下属。


    六分半堂大堂主狄飞惊。


    这个消息在京中并未对外隐瞒,所以他奇怪的也不是九莉会知道此事,而是她看待此事的想法。


    苏梦枕怔了怔,间隔了片刻方才继续开口。“师夫人……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了解我。”


    九莉的眼神并不凌厉,甚至和狄飞惊有些相似,在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温和而明净的味道。


    但又或许,相比于狄飞惊,九莉的眼神还要更显柔和一些,少了几分对人对事的打量。


    但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明明来到汴京不过数月的时间,就已像是个和他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般,一针见血地点明了他的状态。


    这很难不让他又一次想到了先前见到九莉时的错觉。


    好像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才对。


    九莉的声音却又将他从稍纵即逝的恍神中拉到了眼前:“不,我并不了解你。起码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全身上下有数种绝症,还有许多名称都不一定有的疾病时,为何还能活于世上,甚至活得比大多数人要好。我想这并不能单纯用奇迹来形容。”


    苏梦枕从容答道:“因为金风细雨楼没有倒下,而我就是金风细雨楼。”


    这句异常坚定而强悍的话只在苏梦枕的口中过了一轮,就已听他话锋一转:“罢了,现在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你既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应该更清楚我对这份合作的期望。”


    “不错,但动作的慢与不慢,不是光看现在的表现就够的。”九莉扬唇微笑,“何况,我今日前来见你,本就是有一个计划,想要和你商量。”


    苏梦枕颔首,示意九莉接着说下去。


    然而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当他做出这个表现的时候,已将一部分的主动权交到了九莉的手里。


    更准确的说,当九莉率先一步跳出了对她行动太慢太杂的质疑时,她就已经在主客双方的位置上完成了一步置换。


    “说起来,这个计划还是因为先前夜探神通侯府才让我想起来的,也不算是白费了工夫。”九莉脸上的笑意更盛,仿佛仍要就这件杂事找回点场子。


    苏梦枕对此颇觉无奈,只沉稳地听着她说了下去。


    “虽说这件事,是我在还未入汴京的时候意外听闻,消息的来源我也无法告诉你,但苏楼主大可不必担心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是假。”


    “雷损不会轻易放过一块本该到手的肥肉,在旁窥伺的神通侯府也不会只有那些刚刚抵达府上的跳梁小丑。我很清楚,一旦我走错了一步,到底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但若执行成功,说不定能将这两方都给一网打尽。”


    “我的计划,若是归成一句话,应当叫做”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梦枕挑眉,凝视着面前这张因运筹帷幄而更显绝代的面容,没有质疑于她的算盘,而是问道:“你的死地还是我的?”


    九莉伸手一指:“我。”


    第 265 章   15(一更)


    ***


    洗完澡,换好衣裳,九莉推门出去,沃夫子就在门外等着她,将她带去红楼之中。


    方才说过,红楼乃是风雨楼内用来宴饮之地,丹楹刻桷,极尽华美。


    九莉上了二楼的一间屋子,苏梦枕果然就坐在那里,正一只手托着腮,一边等她、一边发呆。


    他已换下了那件被春雨打湿的红衣,转而换上了件淡淡的杏色衣衫。


    听见九莉进门的动静,苏梦枕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来了,坐吧。”


    金风细雨楼就坐落在天泉山。


    若说起天泉山,来人第一会想到的,就是闻名天下的天泉玉峰塔,以及这塔下的天下第一泉。


    相传此处曾是一片水泽。


    相传曾有人决心要堵住泉眼,填平水泽。


    白一呈就是白愁飞。


    白愁飞却不一定是白一呈。


    白愁飞今年二十有八,他在江湖上混迹,已有十多年了。


    他曾化名为白幽梦,在洛阳沁春园之中唱青衣。(*)


    他曾化名为白鹰扬,在金花镖局中当镖师走镖。(*)


    他曾化名为白金龙,效力于赫连将军府,上阵杀敌。(*)


    他也曾化名为白一呈……但白一呈却是他所无法说出口的过去!


    这是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白愁飞的武功,最精妙的是他的指法。


    这指法当然还没有全力使出,不过那一日在天泉山山道之上,他以一指之力,就废了那六分半堂的人……这已足见他指法的强劲。


    这套指法名为“惊神指”,进可攻退可守,他虽然只有十根手指,但他融合了二十四节气,创造出了二十四中奇妙的变化,每一种均有十分不同的效果,有的时候,瞧见他的指法,竟然能隐隐约约,从中瞧出一股剑意来。


    这当然是十分惊人的武功,但这武功,却并非白愁飞的独创。


    想要独创一门武功,比想要学精一门武功,那实在是难太多了。


    这套“惊神指”,其实脱胎于一门名叫“长空神指”的武功,而这武功,正出于湖北长空帮,乃是长空帮的不传之秘。


    白愁飞的呼吸都几乎已是冰的。


    刹那之间,他的大好人生,好似都已结束了。


    他多年怀才不遇,混迹江湖十余年,始终无法一飞冲天。


    那些上位的人,白愁飞也见过不少,说实话,很多人无非是有一个好的出生,实际上武功、眼见与能力都大不如他……可是他们说话有人听,他说话却没有人听。


    九莉的大脑罕见的陷入了宕机状态……


    这是真的很罕见,一般来说,只有九莉摩擦别人大脑的份儿,没有别人摩擦九莉大脑的份儿。


    但是现在……


    但是现在,九莉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张美貌冷淡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种十分空白、像是大脑皮层变得光滑的表情。


    雨又落下。


    细细粒粒的雨、朦朦胧胧的雨,带着春夜的薄寒与潮湿,牛毛一般落在地面上,然后被人的脚步踩实、踏入地底。


    人!


    人!人!人!


    无数的人都在此刻出动了,无数只脚都在此刻踏下了,火把在春夜中亮起,然而这火把却好似并不温暖,反倒带起了一股格外肃杀、格外可怕的感觉。


    苏梦枕从三合楼回来之后,便告知了众人决战的时间与地点。


    时间是后日正午,地点就在天泉山道。


    十日之前,九莉也是在正午时分出现在天泉山道之上,投下了一个惊天大雷,这雷大到汴京时至今日也没有醒过神儿来。


    无论如何,九莉强势加入金风细雨楼这件事,令原本就风云诡谲的京城局势再添波澜。


    初春的天还带着自冬日而来的冷意。


    桃花却都已抽出了新芽。


    沉默,是今夜的金风细雨楼。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包括九莉。


    所有人的头上都冒出了长长的省略号大拉翅,简直快要把这间屋子都给淹没了,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省略号气泡中,九莉甚至都看不清苏梦枕现在到底什么表情。


    王小石接过了野花,板着脸道:“下次别这么闹我了,我真的想上吊……”


    九莉:“嗯嗯!”


    苏梦枕双手抱胸,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却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或许是,或许不是。


    白愁飞也不关心这个。


    他只知道一件事。


    ——当他向方应看披露了那献祭名单的事情之后,他们就是利益上的共同体了。


    这场决战,方应看方小侯爷,也应该出一份力才是。


    苏梦枕的唇角果然勾了一勾,嘴上却道:“错了!”


    苏梦枕道:“是人都会紧张,我既然是人,当然有害怕的时候……我要告诉你的这个秘密就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九莉急切地凑近了他,眼神中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苏梦枕凝视着她,慢慢地道:“我见你的时候之所以话那么多,就是因为我很紧张……”


    九莉:“…………”


    九莉:“???”


    等等,外星人???!


    烟花腾升的位置……是关七与九莉所在的位置。


    即使是雷损,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行巨大的字就浮现在天泉山的夜空之上,久久不消、久久不散,在这战场中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这一行明亮到夺目的字迹。


    “关七!当年是雷损把你的老婆温小白勾搭走的!他故意不告诉你小白的下落,现在还要你和你的女儿雷纯搞乱|伦——乱|伦——乱——伦——!!!”


    苏梦枕:“…………”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天泉山……


    在这样海量的省略号气泡之中,九莉简直连关七的脸都看不清,她努力地抻长脖子、脑袋灵活地转来转去,在省略号气泡中寻找着关七。


    这沉默术的范围好像框得有点太大了……


    这其实是沉默术的威力加强版。


    就在刚刚,九莉升级了。


    关七虽然不是九莉的队友,但关七与雷损之间的决战,乃是九莉挑起的,严格意义上来说,雷损死于九莉的法术【强令对决】!


    所以,九莉自然而然获得了经验值的加成。


    几乎就是雷损死亡的一瞬间,九莉的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自己身处一处破败的小木屋之内。


    卷轴徐徐展开,那个代表着雷损的标志已亮起了血色的光。


    震怖。


    这是全然的震怖。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阵营、无论是什么目的……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这是纯粹的暴力,没有一丝优美、也毫无哲学的意境可言——“武功”这种东西自出现之初,就是为了杀伤而存在的,可发展到了今日,却已很少有人展现如此纯粹的暴力了。


    整个天泉山道都寂静了……


    刹那之间,战场之上所有的人都凝滞了,无论是风雨楼的人,还是六分半堂的人。


    原本刀剑相向的两个人,此时却有可能在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呆滞表情;原本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时却有可能同时望着天,盯着那一行极炫目、极明亮的字迹去看。


    关七笑了。


    关七森白的牙齿之上,淌下了鲜红的血。


    他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了那种孩子般的空洞笑容。


    “雷损死了——小白,我来接你回家……”


    就知道那个雷纯肯定要趁这个机会挑唆!九莉这么聪明,这种事肯定能想得到!


    沉默术这样的法术,就是这时候才最合适使用了!


    九莉骄傲地抬起了下巴,满脸都写着运筹帷幄。


    关七的精神心智只有十七点,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都有60点以上,九莉的精神心智是72点。


    于是,关七的神情立刻从愤怒变成了恍惚——他被九莉的牛铃给硬控了。


    雷纯的双瞳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切。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


    九莉就这样走到了关七面前,然后把关七给……塞进了袖子里?!!


    雷纯:“??!”


    杨无邪:“…………”


    王小石:“…………”


    白愁飞:“…………”


    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可名状的奇怪沉默之中……


    苏梦枕瞧见了她的神情,却忽然忍不住笑了一笑,又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的手迟疑了一瞬,见九莉没有什么抗拒的样子,便伸出来在她头上轻轻揉拍了一下,道:“不要紧,我有法子。”


    其实,早在苏梦枕接回九莉之前,他就已经想过,如果她来风雨楼,他要怎么压制这一干势力了。


    苏梦枕说:“你知道长空帮血案么?”


    九莉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什么?”


    苏梦枕道:“昔年长空帮被一夜灭门,凶手却不知所踪,至今没有任何线索……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方巨侠的妻子桑小娥正是长空帮门下,她家门派遭此大灾,她如何不想报仇雪恨?我只肖放出消息,告知天下,你愿意帮方巨侠询问逝者,何愁凶手不明?”


    苏梦枕冷冰冰地道:“到时候……谁若敢动你一根寒毛,谁就是长空帮血案的凶手!我看谁敢乱来!”


    白愁飞藏在袖中的手指,忽然剧烈地痉挛了起来。


    虽然可以一键换装,但九莉还是选择自己穿了,而且这种宋制的对襟短衣穿法非常简单,和现代装一样简单,并不是里三层外三层、现代人无法处理的那种形制。


    九莉一件一件穿上衣裳。


    因为房间里没有大穿衣镜,而且铜镜本身照得人也偏黄,所以九莉直接打开暂停模式,利用魔法镜子来查看自己。


    镜子里的银发女郎穿着淡蓝色的短上衣,下身套了条嫩粉色的宋裤,沃夫子说要符合春天的意境,果然就送来了一套比春天的花儿还要更鲜嫩的衣裳。


    现在,镜子里的九莉就又是可可爱爱、漂漂亮亮的了。


    九莉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感觉很满意。


    苏梦枕一把合上了名单,他倒是真的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看到九莉那几乎能把全汴京城都给屠了的名单,也能面不改色。


    他面不改色地道:“很好,里面大多数人我都认识……但这个白一呈是谁?”


    这个名字放在这一堆名字里,居然格外的显眼。


    其他人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朝堂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只有这个白一呈,因为过于籍籍无名,而在一干金光璨璨的名字里十分显眼。


    这是谁?能被九莉特地写进名单里,难道干的事和蔡京一样人人得而诛之?


    而此时此刻,白愁飞的瞳孔突然紧紧缩起。


    ——因为白一呈就是他。


    第 266 章   16(二更)


    ***


    “那师夫人打算怎么做?”陆小凤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问题刚刚出口,他自己又愣住了片刻。


    这个问题能够说出口,竟已在无形中代表了一个信号。


    他的第一反应,是相信九莉能为这些事情做出些什么。


    九莉也问了出来:“你就这么信我?诸葛神侯不会不知道这天下的局面,但他做不到力挽狂澜。七哥武功盖世,迷天盟还不是衰微至此,甚至成了不少人的藏污纳垢之地。当日我与苏楼主达成合作的时候,我甚至没法将薛西神之事当面质问,那你凭什么觉得,今日我又能做出更有本事的事情?”


    起码在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的认知里,她可不会武功。


    在众多江湖人士当中,得算是最容易对付的一类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一撇胡子,轻啧了一声:“怎么说呢,我虽然不太了解师夫人的为人,却也知道,你应当不会平白无顾地让我们看到这件事。”


    从她对司空摘星情绪的把控来看,陆小凤并不怀疑,不会武功会是九莉的弱势。恰恰相反,他觉得对方比任何人都希望能用其他的方式把控住局面。


    他甚至怀疑,九莉先前说到的湖北一事,她能安然从中脱逃也没那么简单。


    但当她的目的对极了他陆小凤的胃口时,大可不必对此深究下去。


    “另一则,”陆小凤的视线扫过了关七,“夫人是迷天盟的半个主人,怎么也算是个地头蛇,有些事情或许先前不能做,现在已能去做了。”


    所以他想听听,九莉有何妙计。


    不错,他这个人不喜欢被人束缚,就算有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不会让他松口去做什么事,但若事事退避不做,那也不是他陆小凤的脾气!


    九莉没继续追问,垂眸思量了片刻,道:“朝廷官员只想见开封剩下一个帮派,这是汴京城中的共识。先前我与苏楼主的协议,是联合迷天盟与金风细雨楼之力,先对付六分半堂,再来解决神通侯府这些盘踞的势力。不过如今既然先见到了方应看的这桩事,或许可以换一个法子来办事。”


    “过几日我会找个机会再见一次苏楼主,与他商议些事情,若是陆公子有此闲暇,不如同来。至于……”


    她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梅超风。


    只见这女子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此刻已是更显煞白。


    按说在方才的这出对话中,根本没有一个字和她有关。因为那个刚被救出来的姑娘,众人当先关注的也是那位方小侯爷。


    可当九莉忽然调转了目标的刹那,梅超风又陡然意识到了个天大的麻烦。


    她听到了一句不该由她听到的话。


    当年她偷盗恩师手中的功法逃离桃花岛,练习九阴白骨爪杀了不少人,却不慎在北方大漠折戟,瞎了一双眼睛,逃到汴京后被傅宗书的儿子傅康收留。


    虽说今日因偶遇小师妹的缘故,让她和这些人竟做了一会儿战友,但她可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身上同样背负着不少人命,也根本不应该听到金风细雨楼和迷天盟结盟的事情!


    偏偏她自己不.良于行,难以迅疾撤离。不,就算她双脚能够正常行走,也绝不可能逃出那位迷天盟七圣主的眼前。


    她头一次在一个面前,感觉到了蚍蜉撼树的无力。


    九莉接着说了下去:“劳驾几位都先暂时在迷天盟中住下吧,待此间要事完毕,自然会放各位离开。”


    “不成!”


    众人闻声看去,竟见提出反对的不是梅超风,而是郭靖。


    黄蓉刚想劝阻,便听郭靖认真回道:“今日从神通侯府中偷出的药材,必须尽快给王道长送去,否则耽误了他的伤势便不好了。”


    本是有些严肃的场合,因为郭靖这句话,九莉脸上不免多了几分笑意,“傻小子,若是等到你说起才想到那位王道长,他早被神通侯府缉拿你们的人给带走了。早在我让小腰前去接应你们的时候,就已让人去你那客栈了,估计现在人已接过来了。”


    郭靖抓了抓头发,“可还有一件事。”


    “那日我入汴京城的时候,遇上了一对穆姓父女比武招亲,傅康上台打擂成功却不肯娶那位姑娘,随后打了一阵,被那位宰相夫人叫停了。按说就这么算了也好,但我今日去神通侯府偷药之前,发觉穆家父女都不见了。”


    “我敢说他们绝不是提前离开了。”郭靖人虽然有些笨拙,说到这里却连忙补充,“他们摆比武招亲台的东西都在,尤其是两人用的枪都没有带走,比起自己离开,更像是被人带走的。”


    若不是先前,他必须先确保王道长的安危,其实也该去找找那对父女下落的。


    他原本还觉得,这汴京城中是富贵繁华之地。


    现在看到那遭到毒害的女子,再想到傅康与方应看有所往来,便大觉不妙。


    然而他刚想到这里,就见九莉弯了弯唇角:“那这就更简单了,直接报官吧。”


    郭靖:“诶……报官?”


    不是说,官府会和这样的恶人沆瀣一气吗?


    九莉解释:“报官也分事情的。按照你所说的,这对父女只与傅相府上的人有过纠葛,难保不是被他们请去做客。比起你在闯了神通侯府后再闯一次傅相的府邸,还不如让六扇门的人去做。”


    “那位傅相爷的部下才因为连云寨一案犯在了无情总捕手里,又险些被无情逮住一个犯事的客卿,绝不会希望自己又有一个把柄落在他的手里。假若人真在他们手中,只怕无情刚刚登门,他们就能将人给放出来,总比你去冒险要好。”


    比起另外的问题,这简直是最容易解决的一件事了。


    只是……


    需要麻烦一下无情总捕而已。


    九莉无赖地想,起码这次,不必让无情总捕坐花轿了。


    这怎么就不是一件小事呢?


    三月的汴京城里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中的两件还都和六扇门有关。


    一件是,四大名捕之中的其中一个位置换了人。


    去岁连云寨被冤枉为贼寇,由朝廷出兵剿匪,但最终被证明了无辜,也得到了招安正名,看似已经万事落定。


    可自打此事后,四大名捕之中的铁手铁游夏就对于捕头与匪寇之间的关系很觉迷茫,趁着连云寨正要重建,干脆向诸葛神侯请了辞。


    按照京城里茶竂酒馆中的说法,就是一个本有大好前途的捕头去做了贼首。


    若非招安之后连云寨算是有了出身,不能将其单纯定义为匪寇,在京中闹出的风浪还要更大一些。


    但更为稀奇的,是曾经身为连云寨寨主的戚少商,进了六扇门办事,与铁手的位置做了个互换。


    而他上任之后督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无情总捕一起,登了傅宗书傅相爷的大门。


    也就是第二件事。


    连云寨血案中,众多寨主身亡,戚少商自己也断了一条臂膀,多是因傅宗书下令所致。


    偏偏这位傅相向来懂得取舍,还没等事情惹火烧身到他这头,就已“大义灭亲”,将进攻连云寨的一干“罪魁祸首”,全给送交法办,就连他的义子顾惜朝也不例外。


    如此算来,他已是成功从此事中脱身。


    以至于无情会同戚少商找上门去的时候,傅相还不忘嘲讽了一阵,戚少商这是穿上了新衣也不像个捕快。


    哪知道,对方根本不是来跟他算那笔旧账的,而是来找他要人的。


    还是两个在汴京城里摆比武招亲摊子的人。


    傅宗书彼时如鲠在喉的神情,简直像是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比斗,却上来劈空了一刀。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


    穆家父女刚要被送出府的时候,正遇上了他的夫人。


    两方打个照面之际,那位自称名叫穆易的江湖侠客竟忽然变了脸色,声称相府夫人是他曾经的妻子,因当年兵乱才导致了两人分开。


    若是只有他一头热也便罢了。


    那位多年间养尊处优的包夫人也立刻认出,那确实是她当年以为已经亡故的丈夫杨铁心。


    她没有忘记自己当年和丈夫是如何伉俪情深,一见亡夫归来,包夫人不愿再做这个宰相夫人,一心只想带着自己的儿子傅康,或者该当称为杨康,随同丈夫杨铁心一起离开。


    若是这出认亲的戏码只发生在相府之内,无论是以傅宗书的权势地位,还是凭借他自己就不俗的武功造诣,都足以将人拦下。


    奈何今日登门前来要人的,还有向来办事公道的无情总捕。


    这桩认亲,便以公案的形式落在了六扇门这头。


    无论是本应作为相府家眷的包惜弱包夫人,还是忽然遭逢身份巨变的杨康,连带着杨铁心和穆念慈父女,都被无情一并接走了。


    按照六扇门那边放出来的说法,等到将当年杨铁心和包惜弱夫妻分离的那桩旧案查探清楚,两方也从这出骤然重逢的变故中冷静下来,再来重新评判个中归属。


    当然,在此之前,杨康掳劫杨铁心和穆念慈入府,按照汴京的律法乃是有过在先,得先接受法办才行。


    其中的详情倒是没有全部披露在汴京百姓的口耳相传之间,但光是【无情总捕登门,傅相痛失爱妻爱子】,就已足够让人看个热闹了。


    若是傅宗书最后不仅不能认回妻子,还不能认回儿子,那可就是接连因为无情的缘故,失去两个儿子了。


    听闻他早年间没当上丞相的时候为了营造洁身自好的假象,府中根本没有几个姬妾,只留下了两个孩子,还都没活到成年。


    傅康虽然不是他亲生,可打从出生就养在他膝下,于他来说与亲生儿子也没有区别,甚至一直是以等同于亲子的待遇在外走动,远比那义子顾惜朝对他来说重要得多。


    更别说


    他已贵为宰相,凭什么让他将妻儿都送还给一个无权无势的江湖浪人!


    第 267 章   17(一更)


    ***


    可他这一走,便没发觉,有两道灵巧的身影原本还一动不动地趴伏在一处院落内,防止米有桥这位大内高手察觉到他们的闯入。现在却因他往前院,米有桥告辞离去,这两人在两厢对视之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机会来了。


    就在那一片明光簇拥着方小侯爷离去的同时,这二人像是两缕黑烟一般晃入了不戒斋的后院。


    这里正是方应看的重宝珍藏之地,就连其中的花园,都被命名为奇珍异兽园。


    虽然方应看去了前院,此地负责守门的依然是两位高手。


    若来的不是司空摘星和陆小凤,怕是极易被这二人察觉。


    司空摘星屏气凝神地落在了园中,小心地打量着四周。


    此地被命名为奇珍异兽园真是一点也不错。对常人来说绝难一见的祥瑞之兽,在此地竟然像是被豢养的家禽一般困锁在笼中,也不知这方小侯爷到底有多少门路。


    所幸他们落地并走动的声音极轻,并未将这些在睡梦中的野兽惊醒,也就自然没引来那守门二人的注意。


    但他们还是该当尽快离开此地为好,否则难保不会触动什么机关,发出什么动静,将方应看和他的门客都从前院引来这里。


    陆小凤逡巡一周,朝着司空摘星以气声发问:“你可有看到师姑娘让你找的东西?”


    他朝着左边看看。


    这个白狐虽然罕见,但在院中甚至能算不起眼的东西。


    他又朝着右边看看。


    那头四不像若是配上山中云雾,说不定能算是个地方上报的吉兆,但陆小凤有种直觉,这也不会是九莉想要找的。


    也不知道九莉是怎么想的,非要在信中故布疑阵,不直接将话说明白,是真不怕他们找错了东西。


    那还有……


    陆小凤猛地收脚,这才免于一脚踹上前方的铁笼。


    他这一边思忖一边寻找,竟是直接走了个神。


    幸好那铁笼中黑漆漆的一团,安静得没什么声息,又看起来不像是个猛兽的体型,估计也少了几分敏锐,要不然他可真要惹出事来了。


    他赶忙平复了刚才猝然加剧的心跳,小心地朝着前方的铁笼打量,谨防错过了东西。


    该当庆幸的是,原本为乌云所笼罩的月亮,也有片刻挣脱束缚,正照在了这方花园之中。让他不必点起火烛,也能隐约看到这笼中的物事。


    为了防止看错,他又将身子往前凑近了些。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这靠近的刹那,涌入鼻息之间的气味不太像是野兽的腥膻,而是一种隐约的血腥味。


    这黑漆漆的蓬乱一团,也不像是野兽的皮毛,而是……


    “啊!”


    陆小凤惊得瞪大了眼睛,险些脱口而出一句惊呼,只来得及凭借着本能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那声音发出口来。


    他看到了。


    零星的月光从那“蓬草”之中穿过,照亮了一双无神的眼睛。


    那双眼睛之下有一张费力张开的嘴,却只见口舌开张,听不到半点的声音。


    幽暗的光影只能隐约让人确定,这被禁锢在此的人其实有一张秀美动人的脸,却又因这种种折磨,已然扭曲成了古怪的模样。


    陆小凤骇然后退了一步,就又看到了另外的东西。


    这蓬草之前的两团暗色,不是什么兽类在活动的前爪,而是属于人的两只手在动弹。


    但……这两只手哪里还能称得上是手呢,那上面分明已无任何一根手指。


    这不戒斋的奇珍异兽园内,竟有一个瞎了眼睛哑了喉咙,还被切断了十根手指的女子!②


    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看不到,当司空摘星与陆小凤等人跳出地道后,又遥遥朝着神通侯府的方向比划了个中指。


    “行了,你先别对那边挑衅了。”陆小凤无奈开口,又转头朝着朱小腰发问,“敢问迷天盟中可有郎中,赶紧来给这位姑娘看看。”


    先前地道黢黑,加上逃亡之中难免只顾赶路,陆小凤只能隐约察觉到被他带回的姑娘有数次的呼吸急促,情况不太对劲。


    现在好容易脱离了危险,也有了映照的烛火,他终于低头看清,这姑娘的面色里泛着一股铁青之色,像是身体内还潜伏着什么剧毒,现在突然发作了起来。


    坏了!


    她本就没有十指还无法出声,此刻简直像是蜷缩成了一团,强行忍住疼痛,显得异常可怜。


    偏偏以陆小凤的见识,也难以在须臾之间认出这毒药的品类。


    他到底不是用毒的专家。不得不说,江湖中人对于遭到刺杀这种事情的接受程度的确很高。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抵达迷天盟驻地的时候,这场备受汴京城瞩目的婚礼,已有条不紊地继续举办了下去。


    迷天盟中迎客的仆从自他手中接过了贺礼,满脸带笑地将他带到了酒席之上。


    若是不知先前发生了何事,陆小凤简直要怀疑,自己只是来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婚礼。


    谁让……


    关七诚然是个疯子。


    在接亲的路上出了这样大的岔子,就连六扇门的捕头都被牵涉进来,迷天盟的下属中遇袭身死的也不在少数,他却在见到九莉安然折返后,便收敛起了满身杀气,“听话”地继续带队前行。


    至于迷天盟那位圣主夫人,本就没在多少人面前正式露脸,现在有红盖头与却扇覆面,谁也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对太过特殊的新人“带了个好头”,其余人等就更不用说了。


    倒是人群中还隐约能听到一些人的窃窃私语,让人意识到此地的不同寻常。


    一想到此,他哪敢耽搁,当即高声又重复了一次:“让通晓毒理的郎中速来!”


    “等等,为何是个姑娘?”梅超风脱口而出。


    先前在地道赶路的时候,黄蓉明明告诉她,陆小凤抱着的人正是身受重伤的师父,她先前攻击欧阳克解围,算是立下了一个大功,等到师父醒来,必定要为她正名。


    她心中存有疑惑,却因目盲不可视物,根本无法让疑惑得到确认,只能继续跟着走。


    一边走一边担心,师父若是受伤到失去知觉的地步,还要由人带着,也不知是何情况了。


    她应当先看看才好的。


    结果……怎么又忽然变成个姑娘了。


    然而还没等黄蓉再编造出个理由来糊弄于她,梅超风的后背便忽然一阵发冷,就连全身的经脉都突然之间因为直觉的恐惧而开始颤抖。


    有人来了。


    不对,应该说,是有一位格外可怕的高手来了。


    在这种几不可动弹的威慑之中,她听到了两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其中一人的脚步声更重些,不像是练家子发出的,而另一人,正是对她来说恐惧的源头。


    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在了众人:“别找什么郎中了,救人如救火,先让七哥运功为她逼毒试试。”


    陆小凤连忙将那被救出的姑娘放在了地上,就见九莉带着关七走了过来,仿佛早已等候着他们到来。


    要陆小凤说,这位迷天盟的圣主真是不论看多少次,都有种难以言说的威慑,甚至并不因为他失去了神志而有半分削减。


    不过现在,他这天下独步的内功,却反而变成了一种救命良药。


    有九莉的请求,关七并未犹豫,便已乖觉地将那地上的女子半扶了起来,一道饱含内力的掌劲已经按向了她的后背。


    不过短短数息,这中毒女子的面色便一阵青白交替,而后,突然一口青紫色的毒血吐出了口。


    她剧烈地呛咳了一阵,又将脸色呛成了红色。


    但这表现非但没让人再度悬起心弦,陆小凤眼见这一幕,反而眼前一亮。


    他绝不会听错,在这女子的咳嗽声中,赫然夹杂着几个零碎的音节,与先前的一声不吭完全不同。


    这由不得他不怀疑,关七在将她体内的毒素运功逼出的同时,是不是也将让她说不出话的另一种毒也给逼出来了。


    果然,在那呛咳声停下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已经许久不曾开口,格外艰难地发了出来:“……你们,是什么人?”


    她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在逃离神通侯府的时候,她还听见了一个让她深恶痛绝的声音。


    现在,她又久违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是在做梦吗?


    九莉迎上了那双依然空洞的眼眸,平复了片刻的情绪,方才回道:“你可以认为,我们是神通侯府的仇人,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没有即刻出声。


    月光照不亮那双已经失明的眼睛,只照出了她满脸的无望。


    就连开口的时候,她也不像是在和人交流,而只是让自己重新说话而已:“……我是,方应看的奴婢。”


    “那你为何”郭靖话刚出口就被黄蓉捂住了嘴。


    他们两个年轻人在江湖上本就没有多少经验,何曾见过这样的惨烈景象,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要发问,又陡然意识到不该催促。


    女子神色惨然,“方应看喜好美色,常常逼迫身边的奴婢委身于他,又不想落人口实,知道我们逃不出去,便将我们的家人夫君通通杀死。我与两人侥幸逃出报官,却被送回了府中。”


    她面颊颤动不已,仿佛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又已回到了那个对她来说有若噩梦的午后。


    她眼看着同行之人惨死,也看着自己……


    “他说,我变成了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是要告诫侯府上下”


    “谁也不能再做告密之事。”


    第 268 章   18(二更)


    ***


    多有趣啊。


    在这位被迫入局的师姑娘眼中,身为迷天盟二圣主的朱小腰,头顶分明挂着


    “金风细雨楼”五个大字。


    与她的系统面板相映生辉。


    昨夜阴雨,今日天色方晴,院中却仍是一片残叶轻花,踩踏上去便是一阵作响。可若细细听去,又分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而跟在她后头的那人,倒是如他的名字一般,有着与鬼神无异的轻功,也正是今日被关七指定来保护于她、带她遴选近身侍从的人。


    迷天盟四圣主,任鬼神。


    要说这迷天盟中,除了七圣主关七是个疯子,其余众人也未见得正常到哪儿去。


    方才途经前院,九莉便见到了个宽袍肥袖的矮胖男人,手指只有常人的一截那么长。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出奇。


    奈何与他搭档的那人戴着一双鹿皮手套,显得手指愈发纤长,大约足足比旁人长出一半来。


    这一对搭档站在一起,高矮胖瘦迥然有别,说不出的醒目怪异。


    至于这位四圣主,先前因关七的命令,这才将头上倒罩着的竹笠给摘了下来,否则也是个怪胎。


    现在嘛,因他身着蓝灰二色的长衫,看起来少了些江湖杀手的怪异,看起来更像是个教书先生。


    九莉一面想着以他这面貌说出方才的话来,活像是能说“少爷终于笑了”的管家,一面也不敢对他稍有懈怠。


    自后方的任鬼神所见,这位有些当世罕见美貌的女子望着庭中寥落的景象止住了脚步,像是有一瞬的怔然出神,这才低声问道:“我可否多话问一句,七哥的疯病是如何来的?”


    任鬼神回道:“这话……夫人不该问我。”


    下属怎么能妄议上司呢?


    九莉摇头:“但更不能问小腰。她说自己是被大圣主引入盟中,至今也不过数年,对七哥早年间的事情并不知晓。”


    关七受伤以致疯癫的时候,朱小腰不过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如何有可能知道内情?


    倒是任鬼神清楚得多。


    她当然只能问他。


    “我既要嫁与他为妻,总不能做个糊涂人。若你不肯回答的话,我自有其他办法问到。”


    任鬼神犹豫了须臾,在九莉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上一扫而过,仿佛自其中看到一种幼稚的执拗,顿时心中一哂。


    “夫人若是这样说,我也理当告知。迷天七圣之中,我虽名为四圣,但盟中人人皆知,我等不过是维护七爷的高手,大事作不得主。”


    既然作不得主,那么主母有问,自然该当回答。


    他斟酌了一番语气,再度开口:“七爷……曾有一挚爱,名为温小白。”


    本就寂静的庭院中,隐约有一阵轻声的抽气。


    此小白,自然不是关七如今失而复得的“小青”,而是那个早已杳无音信的“白月光”。


    九莉声线微颤:“……你继续说。”


    “京中有传言,温姑娘师承隐世高人,只是因出来走动江湖时头一个遇上的,是岭南温氏的人,这才以温为姓氏,在汴京走动。”


    见九莉为了避开他窥探的视线,掉头继续往前走去,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任鬼神一面跟上,一面说了下去:“当年,温姑娘与七爷已有婚姻之实,却因七爷沉浸于武道,自觉受到了冷落,便与六分半堂的雷堂主往来过密,随后甚至消失无踪。”


    “偏偏就在此时,六分半堂总堂主候选的雷阵雨雷护法又找上了七爷,与他相约决战。”


    九莉抬眸向着窗外看去,就见日光清浅,被柳枝摇落在窗棂之上。


    入耳的除了迷天盟弟子调度的哨声,还有春日莺语鸣啼,正是一派好光景。


    至于屋中,满堂明红亮色的喜庆,也算与这好天气映衬相得。


    同处此地的朱小腰似乎也被这春日明媚所感染,更被面前美人轻柔甜蜜的笑容所蛊惑,一改当日的忧虑同情,低声继续说着今日的安排:“夫人的花轿将会自此地出发,前往迷天盟先前被封存停用的总部。”


    “封存?”九莉疑道。九莉绝没有听错,苏梦枕说到“安全”二字的时候,有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对于她请求冷血将她护送到此以图避祸的行为有所指责。


    这不奇怪。


    金风细雨楼与六扇门多有往来,甚至能算得上是交好,但这份人脉关系网里,并不包括她这个横空出世的无名之人。


    苏梦枕有自己的傲气,若非如此,他也坐不上这统御诸人的宝座。


    他也自然不喜欢这不曾被人知会的安排。


    可惜,因为冷血的存在,他没法直接将人赶走。


    九莉选择了在与关七的婚事上做出这番布局,也理所当然地考虑了这一点,不会让他将自己赶出去。


    恰恰相反……


    她像是对于苏梦枕的言外之意浑不察觉,坦然辩驳:


    “苏楼主说我是请出无情总捕进花轿,说得不全对。正如大捕头方才所说,他是捕快,此地并非京城郊野,戍卫不及,可以任由江湖人士划分所谓楚河汉界。既要遵循王法,有人杀人乱纪,便该当管上一管,否则京中人人自危,成何体统!这与我可没什么关系。”


    她面不改色地说了下去:“这些出手的人以为关七疯癫,我又不会武功,就算暴露了身份,等到功业既成的时候也无甚关系,偏偏我并不是个傻子。”


    冷血抱剑的手忽然一抖。


    他觉得打从有人找上门来请他们庇护“秩序”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是掉进了个天大的陷阱里。


    虽说那几个闹事之人身上大多背有案底,他们此次不至于无功而返,但他现在听到的事情……


    怎么说也有点越界了。


    这是他能听的?


    朱小腰解释:“七爷疯病最重之时,险些失手重伤大圣主,若有强敌来袭,怕会敌我不分。迷天盟中各方人物树敌不少,为防不测,只能先关闭了汴京堂口。但如今是七爷成婚的大事,更要昭告四方,迷天盟有卷土重来之意,便将故地重开。”


    “从此地前往总舵横跨大半个汴京城,也配得上七爷与夫人的身份。”


    天子脚下,江湖人士的婚宴横跨半个汴京城。果然是只有武侠背景的世界里才会出现的事情。


    九莉心中吐槽,脸上顺势露出了三分忧虑:“如此一来,会否太过张扬了?”


    朱小腰连忙劝慰:“夫人大可放心,沿途各地都已设立岗哨,由四圣主调配,绝不会让闲杂人等破坏我迷天盟中大事。大圣主已提前驻守于三合楼,无论何处发生变故都可快速赶来支援。我与三圣主会随同七爷一并护持迎亲队列。”


    她笃定又补充道:“既要宣告迷天盟归来,便不会拿夫人的安危开玩笑。”


    “那便好。”九莉轻出了一口气。


    “这两人是什么来头,你看得出吗?”王小石一脚踹起面前的案板,挡住了一把脱手的长刀,让一旁奔逃的看客有了脱身的余地。


    白愁飞目光冷冽地扫过这混战的场地,指尖微动,“你也看得出来的事情,何必多说。”


    那两名刀客的武功路数,似他们这等走江湖的人都有所耳闻,又怎么会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唯独让人想不通的是,他们又为何会选择在此时,对迷天盟动手。


    只怕这京城中不希望关七恢复神志的人,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更多!


    王小石默不作声,手却已朝着后背摸去。


    在他的后背,不仅有近来当医师所用的药箱药篓,还有一把包裹在布匹之中的刀。


    倘若眼前的混战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又倘若白愁飞也是这样认为的,那么他自然要选择出手。


    但先落入他耳中的,是白愁飞斩钉截铁的一个字,“等!”


    他们还是先做个看客为好。


    一旦在此刻出手,便是将自己暴露在了京中各方势力的眼皮底下。


    而相助于迷天盟,也未必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机会。


    何况,现在人都没有登场完毕,他们绝不能行此莽夫之举。


    最要紧的是,他们需要看看,近来京中的一条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迷天盟的圣主关七,到底有没有因为新夫人的缘故,恢复了神志,也恢复了自己往日的地位!


    以白愁飞的眼力实不难看到,在那两名刀客纠缠住朱小腰和邓苍生的同时,一蓬箭雨伴随着棱镖,已直冲关七而去。


    这,就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了。


    距离此地不远的酒家二楼,二人相对而坐。


    在那身着嫁衣的女子背后站着个冷傲的黑衣青年,怀中抱着一把无鞘的细剑。在他乍看起来冷漠的脸上,隐约还能看到与无情相似的无语神色。


    而在她的对面,坐着个病人。


    杏色长衫的男子面有病色,但第一眼为人所注意到的,绝非他脸上因方才呛咳而泛起的红晕,而是那一双明如寒火的眼睛。


    “要见苏楼主一面,真是不太容易。”九莉举了举手中的茶盏,唇角含笑。


    就像白愁飞和王小石,纵然武功极高,在京城里这么久了,也没见到这位名闻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


    这便是汴京武林的常态。


    苏梦枕收回了听着外间动静的耳力,冷然答道:“这句话,能从一个让贼子去请捕快,让无情总捕替代进花轿,让冷血捕头护卫到此安全地界的人嘴里说出来,更不容易。”


    第 269 章   19(一更)


    ***


    客店已经被烧毁,显然已无法再住人。


    好在当初九莉与父亲南仁通北上带的整整七辆大车在她请店小二去收敛尸身时带回来后,安置在了后院里,救火及时没有被殃及,这场火虽是钟氏兄弟所放,但说来客店也是受九莉和苗人凤牵连。


    事后九莉从马车里取了几张大面额的银票给掌柜,远超整间客店的价值数倍,掌柜的本以为遇上江湖人斗殴只能自认倒霉了,收到赔偿自然是千恩万谢,但拿的太多又有些诚惶诚恐。


    九莉便又请他出面找信誉好的镖局将这七辆大车运走,掌柜连连答应,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在九莉处理这些琐事时,苗人凤依然倚靠在不远处那棵大松树下,安静又耐心地等待着她,不管她做什么安排都不置一词,况且虽隔了一段距离,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听在耳里并不觉得九莉处理的有问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九莉的那七辆大车里装的东西价值不菲,但他们住店这些天里掌柜的从没动过什么手脚,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见到雪地里遍地的尸体有所顾忌,但论迹不论心。


    今日掌柜的亲眼目睹了苗人凤武功之高强,在他心中威势已达到最盛,九莉在这时施恩于他,恩威并施下,可以说她选在此时大胆将这几辆大车都交给这位掌柜处理,决计是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九莉人如其名,如雪谷幽兰,出尘绝世,在苗人凤心目之中,她就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下凡。但现下看来,九莉不仅通晓世故,勘破人心,能随机应变,且处事的手腕柔中带刚,简直称得上聪慧机敏,干练果决。


    苗人凤既觉意外,又有佩服。


    但转念一想,九莉本是官家千金,应是他自己见识浅薄,才觉她是只会风花雪月的娇小姐,却忘了她出身不凡,自小接触到的环境应当让她眼界和见识更为不凡才对。


    至于苗人凤自己,反倒是一向不擅长这些人情琐事的,他既不擅长,自然也不会擅自插手,他也一向不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只是九莉和掌柜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稍加了些注意。


    他听到,九莉对掌柜嘱咐说,若有人来这里寻她,便道她已身死了。


    苗人凤并不蠢钝,因此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句话里的问题所在,九莉说的是来找她,而非她的父亲,那就应当不会是朝廷的人,是南家亲戚吗?又为什么要编造她身死的消息?她不愿意回去吗……


    九莉交代好一切,便又牵着那天雪地里的那匹黄马来到苗人凤的面前。


    “我们也该离开了。”


    她温声道,面纱上的一双水瞳含着淡淡笑意望着他,苗人凤不自觉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却在伸手接过缰绳时面色突然一变,他没管缰绳,一把抓住九莉的手握在掌心摊开。


    这本是一双极美的手,仿若最细腻的白瓷精雕细琢而成的稀世之珍。


    但现在这件珍宝上却多了几块颇为可怖的红痕,就像白璧微瑕,虽不损其美态,却令人大为叹惋。


    但苗人凤没什么欣赏的意趣,更不觉叹惋,他唯有满腔的怜惜和愧意,这显然是之前九莉取来绳索时被火烫伤的,可此前她没呼过一声痛,显见是不想他注意到干扰了心神。


    九莉见他神情,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苗人凤,“我没事,你帮我暂时包扎好,等上了药很快就恢复如初了。”


    苗人凤依言照办,尽管他已尽量小心翼翼,但每每柔软的丝帕触碰到烫伤的肌肤,仍然让九莉不禁面色微白,玉体轻颤,她这样娇养惯了的千金小姐,十指连阳春水都不必沾,何时受过这样厉害的伤呢?


    苗人凤眼中愧意更甚,连手里包扎的丝帕都不敢打结了。


    他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便是自己被人砍了一刀血肉模糊也是面不改色的,可现下却为了她手上这一点伤担忧地满面愁容,九莉看着实在忍不住眼里的笑意更深更真切了,但开口的嗓音又更温柔了。


    “你受的伤可比我重多了,咱们这次没能同生共死,这也算同甘共苦了。”


    可她这样一说,苗人凤不仅没觉得被劝慰到,反倒突然由衷地深深叹了口气,“不,我宁可你好好的。”


    从前他心中是极其渴望有一个能生死与共的爱人的,可现在他当真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却宁愿自己一人承受所有的苦难病痛,让她只有喜乐,没有忧愁,他不会觉得不公平,因为他知道她永远会陪伴着他,不离不弃。


    苗人凤突然郑重地对九莉道,“兰儿,再有下次,你不必陪我涉险,保全自己就好。”


    可九莉摇头拒绝了,她仰头看着他,眸中是温柔而坚毅的璀璨星光,语气亦是轻而坚定,“我说出的话,绝不食言,我们结为夫妻,从此就生死与共,少一年、一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是为她着想,可她亦有她的坚持。


    九莉看得出眼前这个男人已对她情根深种,而她纵使最开始选择嫁给他是存着私心,目的并不纯粹,但她对这样一个心怀侠义,豪气干云的英雄人物又岂能不欣赏?不佩服?在这场生死危机里她又何尝没有几个怦然心动的瞬间?


    不管是出于恩义还是情谊,也抛开最初的私心,她已然下定决心和他好好过日子,做一对恩爱夫妻,生死不渝。


    苗人凤注视着九莉,又更深、更重地长长叹息了一声,但他不知,他的目光已柔地像盛满一池春水。


    “好,我在何处你在何处。”


    但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叫妻子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一点一滴的委屈,往后她喜欢什么,他什么都为她寻来,她要去哪里,他哪里都带她去,她说什么要求,他什么都答应绝不违背。


    若有一日真到了生死之际,他定然要护着她走在前头。


    苗人凤终于给九莉包扎好上了马,他像雪地里那日一样看着马下的她伸出了手,今日的九莉外罩着的雪白狐裘里是一袭雨过天青的袄裙。


    青衣雪裘,身姿微微。


    明丽鲜妍的颜色站在雪地里仿佛北方冬日里绽放的一枝最动人的江南春色。


    而现在的她没有如那日般犹豫,直接将手搭在了他的手里,苗人凤稍微用力将她带上马把这枝春色抱了满怀。


    两人再次共乘一骑,扬鞭而去。


    马背上一高大一纤丽的两道身影相依相偎,两颗心亦亲密无间。


    苗人凤和九莉在附近的小镇上又修养了几日,腿上的伤便彻底好全了。


    他却未急着带九莉归家,而是先去拜祭了胡一刀夫妇的墓,这本就是他来沧州一行的目的,九莉得知后,便置办了许多上好的酒菜和香烛纸钱等物用以祭奠。


    苗人凤到了墓前和九莉一起点上香烛,烧了纸钱,又把酒菜摆开一桌,就像十年前他和胡一刀比武时,胡夫人为他们做的那一桌菜一样。


    苗人凤从来不爱说话,可今日却分外兴奋地滔滔不绝,他和九莉说了十年前和胡一刀的那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这件事在他心中整整积郁了十年,直到如今方能在他最亲近最心爱的妻子面前畅所欲言。


    九莉不了解当年事不便评论什么,但也一直安安静静地倾听,任他发泄。


    苗人凤在墓前席地而坐,他打开带来的酒,自己喝一碗,又给胡一刀洒上一碗,仿佛这位知己复活过来,但到底胡一刀已不能再像生前一样与他一起欢谈畅饮。


    九莉看出他的遗憾,也在墓前的雪地里坐下,捧起一碗苗人凤刚倒好的酒,在他看过来时笑意吟吟道,“只有你与胡大侠喝酒,岂不冷落了胡夫人,你陪胡大侠喝,我和胡夫人喝。”


    说罢,她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转头看着那座坟墓道,“小妹先干为敬,胡夫人莫见怪。”


    俨然和苗人凤一样,仿若胡一刀和胡夫人正活生生坐在他们对面一般。


    苗人凤看着九莉深深吸了一口气,险些热泪盈眶,但即便落泪也是喜极而泣,是了,除了胡一刀,他面前正还有一位他的知己,她亦是他生死以爱之的妻子,这世间还有人是懂他、爱他的,漂泊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于是接下来,他们这一对未婚夫妇就在胡一刀夫妇墓前对坐喝酒。


    苗人凤喝的愈多,谈性愈浓,说的也愈多,他说到对胡一刀这位辽东大侠的钦佩喝崇仰,说到造化弄人、人世无常,说到了胡夫人对丈夫的情爱。


    苗人凤很佩服胡一刀的武功和为人,也很羡慕他,因为他有胡夫人这样一位心意相通,在他死后自刎殉情的爱人,正是亲眼目睹过这样真挚浓烈的感情,苗人凤心中对未来的妻子也一直有这样一个渴盼和向往。


    当然,现在他已找到了。


    九莉的酒量对于一位大家闺秀而言出乎意料的不错,一喝酒,她就不由想起十四岁那年,想起回疆的马奶酒,想起……那个和她一起在草原上放马牧羊的少年郎。


    她喜欢回疆的生活,那一年的时光在她心里是如梦的一段回忆,可是他不喜欢,他视那一年苗疆的生活为耻辱,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勉强凑在一起她所预见的结局只有兰因絮果。


    九莉又看向对面苗人凤。


    这是个她从前从未遇到过的一种人,她将要去过的是从没想过的生活,未来充满了未知,或许也少不了动荡,可她心中却是充满期待的。


    她的理智告诉她,人心多变,她不能将自己的身心都一股脑系于一人,她要守住本心。


    可她心中有一股激荡的情绪和力量让她想要相信,如果是苗人凤,他不会变的,她从未这般相信一个人,相信他带给她的会是幸福。


    祭拜过后,苗人凤和九莉便离开沧州了,他们要回浙南成婚了。


    而苗人凤并不知、或许九莉是知道的,他们曾经留宿、决战过的沧州的那座乡野小镇上先后来了两批人马,第二批人马领头的是个姿容俊秀、金相玉质的少年公子,满身都是矜傲和清贵。


    然而在仔仔细细查问过小镇上所有人,得知曾经经过这里的南家车队的人已全部身亡,尸体被收敛火化后的消息,又亲自去往那处曾经有过一场激战的山坳,目睹了那一大片被血染地殷红的雪地后。


    这满脸傲气的少年公子一双目下无尘的丹凤眼已是赤红如血,从马背上狼狈地摔下来,晕倒在地上,但在被随行的侍卫急急忙忙送回京城的一路上,昏迷不醒的他口中还一直喃喃念着两个字。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兰儿,兰儿……


    第 270 章   20(二更)


    ***


    五月五,龙抬头。


    端午一过田归农就从关外家中出门千里迢迢去浙南访客,作为堂堂天龙门北宗宗主,值得他这般费劲去拜访的人家自然也绝非默默无闻之辈。


    乃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金面佛苗人凤。


    田、苗两家渊源已久,这并非田归农第一次到苗家来,但唯独这次自进门开始就险些叫他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苗家和田家都是自明末清初开始就在江湖里已经传承了几代的人家,说的好听些是武林世家,但本质仍是江湖草莽。


    田家在关外好歹建了个天龙门撑撑脸面,苗家却并未正式地开宗立派,浙南的苗家宅子和州府其他稍微富庶一些的普通人家并无甚太大区别。


    至多因为有个练武场占地面积大了一些。


    田归农骑马来到苗宅门外下马按照从前一样如常走进去,但很快就被人拦了下来,是苗家的门房。


    苗家这么大个宅子,几代积累,自然有仆从打理。但从前都是零零散散地做些洒扫庭除的活计,从未专门安排门房这样的位置。


    好在如今守门的是苗家的老仆,从前见过田归农。


    听他说是前来拜访苗人凤的并没有怀疑,却也没直接放行,而是让一同守门的另一个人领着他进去。


    这是个身材高大,长相憨厚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看其步伐沉稳有力应当是个练家子,很面生。


    田归农隐约察觉到一点苗宅的变化,试探地笑着问道,“兄弟是新来的?从前我来时好像从没见过你。”


    他作为客人和他一个下人称兄道弟,姿态已经足够亲和,但男人闻言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领路。


    看来是个性子和长相一样沉闷老实的人。


    田归农没在他身上再浪费时间,干脆装作好奇自己左右观察了起来,而这一看就发现越来越多的不同寻常之处。


    仅仅只是这刚进门的外围一小段路,田归农就已望见多了好几座建筑和草木植被,且都排列有序,布局精美。


    与从前的疏于打理、杂乱无章截然不同。


    田归农一路上走来地面干净整洁就连一片落叶都没见到,正惊讶着带路的男人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又到了一道门。


    用以隔断外院和前院的墙内留出的月亮拱门处同样守着两个人,原先带路的男人把田归农客人的身份告知就掉头回去了。


    换成如今这道门的其中一人继续带他往里走。


    这人更年轻些,倒不像原先的男人那样默不作声,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精明圆滑,与他说话也会恭敬地回答。


    从他这里得知,方才的外院竟然只是用来给下人居住的,如今他们才刚进入主人家用来待客的前院。


    而前院的景致比起外院自不消说。


    简直令自以为见多识广的田归农可以说大开眼界,假山奇石,叠石理水,玲珑多姿,花木繁众相映成趣。


    堪称曲径通幽,一步一景。


    路旁有高大乔木用以荫蔽烈日,植古朴或秀丽树形树姿以供欣赏,间或植蔓草、藤萝以及文竹、兰草。


    增添山林野趣之余又不泛清雅秀致。


    原先疏野粗犷与普通农户无甚太大区别的宅子如今竟然摇身一变好似成了那白墙黛瓦、清新淡雅的江南园林。


    甚至不说这是位江湖豪侠的家,只怕其他人一走进来看这三进三出的布局、令行禁止的规矩都会以为是哪家高门府第。


    田归农一路目不暇接地终于到了待客的花厅落座。


    而厅内两排黄花梨木的桌椅和墙上随处可见的名家字画,以及角落里装饰的古玩奇珍和头顶的雕梁画栋都可见其底蕴。


    他刚一落座就有婢女端着茶水前来。


    相貌端正,行走间每一步距离都差不多长短,身姿娉娉,显然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她将茶水放在田归农手边。


    笑容得体地屈膝行礼,脆声道,“客人稍等勿怪,我家主人今日不在家,我已经叫人去后院通禀我们夫人了。”


    “无事,我坐一会儿无妨。”


    田归农同样笑容温和地轻声回道,他面容生地俊美儒雅,风流蕴籍,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人好像会说话般叫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是田归农用惯的招数,他向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内里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样光风霁月。


    但这次他失算了。


    婢女面对他的暗暗撩拨神色如常,无动于衷。


    田归农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多在意,只是个婢女罢了,本就只是顺手而为。


    一路骑马行来他的确有些渴了,田归农将小桌上他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精巧细致的茶盏端起喝了一口。


    茶叶形如凤羽、色为玉霜,汤色嫩黄明亮,叶底成朵并还原呈玉白色,香气鲜爽馥郁,是独具甘草香的甜和滋味。


    田归农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


    这是江西袁州府的靖安白茶。


    更令他在意的是,靖安白茶价值不菲,而这种从前被他小心珍藏的茶叶如今在苗宅里却用来随意待客。


    成了亲,变化竟如此天翻地覆吗?


    浙南距离关外的天龙门不止千里之遥,苗人凤成亲的事并未高调地大张旗鼓,知道的人本就不太多,信息又难以流通。


    唯有一直关注着苗人凤动向的田归农及时得了消息,但即便如此他对这位被苗人凤突然带回来的苗夫人的来历亦知之甚少。


    但现在看来其身家不是一般地丰厚。


    苗人凤还真是幸运,呵。


    田归农垂眸撇了撇茶汤,温润的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太久,在喝完这盏茶之前花厅外就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属于女子的轻缓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田归农放下了茶盏不禁翘首以盼,即便自认为耐心如他到了如今也忍不住心下隐隐的激动。


    只因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几二十年。


    而这次见面究竟能不能成为机会就要看这位苗夫人了。


    是的,田归农这次前来拜访的真正目的其实是素未谋面的苗夫人,为此他在来之前特意待在附近等到苗人凤出门。


    看着尚且空无一人的门口,若非是为了姿态好看,此时的田归农都恨不能翘首以盼,即便如此也已经是望眼欲穿。


    “田相公……”


    田归农挺直着脊背已将自己坐着的姿态调整到最好,一张俊秀的白净面容唇边勾着醉人的风流笑意,迎着光微微抬头。


    但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就顿住了。


    只因出现在花厅门前的仍然是去而复返的婢女,秀丽的面容带着歉意地微笑,仍然是那般得体,出口的话却不是他想听到的。


    苗夫人拒绝了田归农的会面。


    她的理由也十分正当。


    “田相公,我家夫人说主君不在,她身为女眷多有不便,请您谅解,若有要事还是等我家主君归来再上门吧。”


    田归农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在刚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夭折了,他甚至连苗夫人的面都没见到。


    莫说本就不拘小节的江湖女子,就是他从前巴结来往过的一些官宦之家的夫人也不会矜持守礼到这等地步。


    要是就这么无功而返,田归农自然不甘心。


    好在他提出要留宿在苗宅等待苗人凤归来,这位未曾谋面的苗夫人也并未拒绝,相当妥帖地安排他住在了前院。


    田归农一连在苗家住了三天,一次也没见过苗夫人。


    他每日都求见问候一遍,但对方每次都避而不见,可要说失礼之处,这三天里美酒佳肴尽数不缺,招待地无一不精,日子比他在天龙门家里不知精致舒服多少。


    若换成在别处,田归农会尽情享受。


    可偏偏是在苗家。


    当他喝着香醇的美酒佳酿,吃着精致的珍馐美馔,住在这赏心悦目的江南园林里,只要想想这一切都是属于苗人凤,他就坐立难安,


    就像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刺,这是嫉妒的毒刺。


    只要是有关苗人凤的任何一丝一毫胜过于自己的地方,都能够狠狠挑动田归农敏感的神经。


    田归农毫无疑问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但他还不至于浅薄到计较这点银钱,尽管就是这点银钱他积攒上一辈子也攒不出来。


    一切只因为苗人凤。


    当然也因为在田归农心中他已经拥有了一座富可敌国的宝藏。


    而苗夫人,或许就是通往这座宝藏的钥匙。


    因此他一定要见到她。


    他不仅要见到她,他还要温言软语、使劲浑身解数去讨好她、引诱她,即便是冒着被苗人凤杀死的巨大风险。


    田归农既然下了这样大的决心,当然不可能在苗宅里袖手空等,他在三天里摸清了整座宅子新的布局结构和人员道路。


    从前苗家的练武场竟被色令智昏的苗人凤挖成了一个大湖泊,几乎横跨整座宅子,两岸连接着前院和内院。


    第四天,田归农试图引开看守内院道路的仆人装作迷路未果。


    第五天,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苗夫人。


    五月的天气已渐渐入署,苗宅的大湖里已铺开青碧的圆圆荷叶,不蔓不枝亭亭玉立的粉白荷花才露尖尖角。


    田归农那时正绕着湖岸边思索着进入内院的水路,一湖风光没能引去他半点心神,直到偶然抬眸望去。


    遥见对岸湖心亭中有一女子正凭栏临波凝睇。


    素妆淡服,丰神绝世,惊鸿艳影,湖水皆香,一刹那间仿佛天地万物为之寂静无声,无限旖旎风光为之黯然失色。


    似是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女子淡淡回眸。


    在这隔着湖面遥遥对视的一眼里田归农在不久之前曾设想过的一见钟情的确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耳边心跳声震动如擂鼓。


    惊鸿一瞥,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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