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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综武侠]肝露谷,但快意江湖 330-340

330-340

    第 331 章   09(二更)


    ***


    藏身暗处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九莉惊讶地顺着声音来处看去,来人却不像个贼,一身锦衣华服,玉冠束发,胡须蓄在唇上,浓黑而文雅,显出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很有几分风流意态,看上去就是很讨姑娘家喜欢的那种男人。


    然而一眼瞥见他手里的折扇,九莉顿时就拧起了眉毛。


    折扇半开半合,每一页上都画着个姿态动人的女子,拿着这么不正经的东西,这人也必定是个登徒浪子。


    九莉问他,“你是什么人?怎么闯进别人家里?”


    她问话时,夜空中已有雷云聚拢。


    侯希白一无所觉,目光灼灼地看着九莉,忽然躬身一礼,道:“在下侯希白,是江湖中一闲散之人,平生嗜爱丹青,画过美人无数,此来是慕姑娘名声,别无他念,只想以丹青绘出姑娘倾倒洛阳的风姿,但如今一见,希白才知区区洛阳不算什么,姑娘之美,实可艳冠天下。”


    惊艳过后,他的态度竟有几分恭敬起来了,又是一礼。


    九莉眨了眨眼睛,问道:“你是江湖人,为什么如此多礼?”


    侯希白连忙说道:“明月当空,世人安敢不仰头望之。”


    雷云不知何时悄悄地散去,明月再度朗照,而口称仰望明月的男人,一双眼睛里只有美人容颜,根本没发现天上的那轮月隐没过。


    九莉有一点高兴。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很少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直白地夸赞过她,她不喜欢那些贪婪觊觎的目光,这个自称侯希白的男人却和旁人不同,他看着她时又不像在看她,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单纯欣赏的目光。


    知道他的目的只是作几幅画,九莉犹豫了没多久就同意了,但她又想了想,说道:“你可以替我画画,但是画我要自己留下,你不许把我的画拿给别人看,更不许把我画在扇子上。”


    侯希白面对美人的时候很少会说不字,何况是面对九莉,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道:“此外,在下画美人时总要先相处一番,再判定人何时入画最美,姑娘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未了的心愿,但凡希白做得到,定为姑娘达成。”


    他这么一说,九莉倒有些犹豫起来了,不是犹豫要提什么条件,而是觉得自己大约有些草率了,哪家女孩会和陌生男子去什么想去的地方,请人完成她的心愿?同理可得,能说出这话的男人,也必不是什么正经人。


    九莉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说道:“你要画就现在画,画完以后不许再来。”


    侯希白有些怔愣,但他又道:“姑娘之美已超越希白的画境,原本希白是想和姑娘多相处一段时间再下笔,或可突破,但若姑娘不愿……”


    他说着,竟有一种难言的失落之感,令他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九莉警惕地看着他,说道:“你要走了吗?”


    侯希白分明是失落着的,但见她口中说着“你要走了吗”,语气却是一副“你快走了吧”的模样,仍忍不住抿唇而笑。


    不忍让佳人提心吊胆,侯希白低叹一声,说道:“希白明日就走,只望他日画境进益时,姑娘能容我一二时辰,使后人也能得见天仙。”


    九莉被夸得有些害羞起来,但仍旧十分警惕。


    侯希白却没有拖沓,身影宛若蝴蝶纷飞,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九莉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九莉强撑着没有睡,就是想和他好好谈谈,毕竟像这样没日没夜的做事,很容易把身体熬坏,比起这个,旁的那些什么都不重要。


    然而李澈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腿也在发软,令她立刻就忘记了要说的话,连忙上前扶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路都不会走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澈仿佛这会儿才有了些活气似的,他用冷冰冰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九莉的手,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句“没事”。


    九莉信他才有鬼。


    然而李澈不想说的事情,她从来也没有问出来过,只好先让人把他扶回房,原本她是想给他倒杯茶的,然而才一转身,就有丫鬟捧了茶盏来端给李澈喝。


    李澈摆了摆手,说道:“我没事。”


    九莉叹了一口气,让丫鬟出去,坐在李澈床边,轻轻地拍了拍李澈的手,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李澈看着她,相似的眼中映照出相似的脸庞,少女说这话时双眸直视着他,就仿佛在说一句天经地义的话。


    李澈闭上眼睛,轻声说道:“这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然后九莉就被赶回去睡觉了。


    李澈这次回来之后在家里足足歇了三天的时间,之后也很少像先前那样早出晚归


    甚至还有闲心管九莉读书的事情,离开洛阳已经快两年了,九莉学会的字不少,已经能够磕磕巴巴地看完一整本书,只是学习之路对她来说仍旧漫长,李澈从薛翊那里得了一套给三位薛小姐开蒙的全注解版四书,每天盯着九莉背记。


    学了小半个月的四书,九莉只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白了,黑眼圈都要起了,脸上都要生皱纹了。


    这小半个月的时间,寇仲的亲信下属高占道率剩余少帅军人马死守梁都,眼见梁都久攻不下,再拖下去不仅寇仲那边可能回援,宋阀来兴师问罪的人也要到了。


    拿下梁都与拿不下梁都,到时与宋阀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是不一样的,梁都是寇仲老巢,不仅军粮物资大多积在那里,单是梁都本身就是一块难得的宝地,梁都四面开阔,攻打不易,然而一旦攻下来,少帅军想撤难撤,想打难打,只会像平地上的靶子。


    假如宋传白能借此将寇仲的全部地盘吃下,饶是宋缺再一意孤行,也做不出杀了宋传白拱手让地盘的事来。


    李澈想得很好,宋传白也是这么想的,故而梁都之战打得尤为惨烈,双方战损严重,但宋传白有残兵收编,最后整合起来仍旧不算伤筋动骨,少帅军中连带着主将高占道在内的将领二十七名,不愿投降归编的士卒六百三十四人于当日割首示众。


    打下梁都之后,郑州的庆功宴开了三天三夜。


    宋传白喜悦之余也安下心来,只觉得争霸就在眼下。


    然而宋缺有他自己的想法。


    宋智收到寇仲的信那天,宋缺也同样收到了一封来自慈航静斋的信,寄信的是多年未见的梵清惠,信中对过往情谊并无叙述,只是将宋传白的行径如实记下,其他只有一句话,问宋缺当年承诺可还在否。


    宋缺看着那封清隽淡雅的信件,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初见时,那个淡如清莲的少女。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


    宋缺并不准备杀宋传白,那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即便是梵清惠的信,也只让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宋智来报时,他毫无顾忌地表明态度,“我会去一趟郑州把传白带回宋阀,至于寇仲,他还需要宋阀的物资,不可能为了这个计较。”


    宋智有些叹息地说道:“自从上次出了磨刀堂,传白就一直很消沉,如今突然起事,一月不到攻下寇仲大半地盘,已证明了他的能力。”


    宋缺不置可否。


    宋智又道:“寇仲虽有霸主气象,但绝无可能受宋阀操纵,若是趁此机会……”


    宋缺道:“你是否已经忘记,十年前我说过的话?”


    宋智顿时一凛。


    十年前宋传白重伤,宋缺将他麾下众人尽数遣散,曾有一个谋士不服,宋缺便道,但凡他不曾败给宋传白,宋阀便只有一个当家人。


    宋缺隔日就启程了。


    然而当他到达郑州的时候,却已听闻宋传白打下了梁都,郑州人去楼空。


    更让他惊讶的是,郑州城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稍作打听,才知如今处处都有传言,说宋阀反水灭了寇仲,每打下一地不降便杀,手段残忍,甚至令投降的战俘亲手屠戮不肯投降的战俘,据说如此便是誓要将少帅军残余势力消灭干净。


    宋缺眸子冰寒,以他的头脑,哪里看不出这是一出歹毒的明谋。


    宋传白能骗的唯有愚民百姓,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计,然而无论对于需要民心的寇仲,还是从血缘上就和宋传白扯不开关系的宋阀,谁都没法跳出这个毒计。


    宋缺倒是可以杀了宋传白,再把地盘人马拱手送还给寇仲,然而那些被收编的残兵手里已沾了昔日同袍的血,即便寇仲敢要.


    他们也不敢回,甚至于寇仲若要打回来,冲在战阵前列的一定是这些人,而宋阀如果真的这么对待宋传白,岭南人会如何看待宋阀?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宋阀?


    对于宋阀来说,除了支持宋传白,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宋缺仍旧戴上斗笠,朝着梁都去。


    第 332 章   10(一更)


    ***


    终于摆脱了陈年的内伤,追命那叫做一个高兴。他根本就坐不住,脚下踩着轻功,在汴京跑来跑去的。


    汴京的百姓们只觉得奇怪,今天神侯府的追命大人是不是过于激动了?


    在汴京跑了好几圈的追命终于舍得回来了,这个时候都已经用过晚饭了。


    还好神侯府的厨房都会给留一些饭菜,不然刚刚变成穷光蛋的追命大概就要饿肚子了。


    治好了内伤真的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追命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感谢九莉一番。


    只是他现在身无长物的,想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老楼里面的酒是比较贵重的了。


    于是追命就跑去了老楼,找来找去,终于挑了一款口感清甜,适合女子饮用的酒来。


    这个是旁人送给他的,虽然贵重又难得,但是追命却不爱这种清甜的口感,于是就一直放着了。


    现在正好,能够用得上了。


    “这个就是酒啊?”九莉伸手戳了戳桌子上的酒坛子,满眼好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星际世界是有酒的,但是她还不到喝酒的年龄。在这一点上,蓝星管束特别严格,她根本就没有喝过,也就只有见过。


    当然,最重要的是,星际的酒是从一种树干流出来再进行加工的,但是这里的酒就不一样了。


    这里的酒和蓝星历史上的酒一样,是用粮食来酿造的。据说这种酒非常好喝,星网上曾经有一则新闻,就是在拍卖会上,流传下来的一瓶茅台拍卖出了五千万信用点的高价。


    在看到新闻的时候,九莉看看自己账号里面的信用点,对买家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五千万信用点啊,狗大户啊!


    现在,她的面前有一坛酒,还是一个大坛子的酒,怎么看都比五千万信用点要多。


    “你没有喝过酒?”追命一愣,而后笑了,“我告诉你,酒是最好的东西了,可以忘忧啊。”


    九莉有点馋,她抬头看着追命,“我真的可以收下吗?我都已经拿过你的诊金了,这算不算收受贿赂?”


    追命笑得更大声了,“肯定不算啊,我们是朋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收朋友的礼物,怎么能够算是收受贿赂呢?”


    九莉想了想,很有道理。“那我就收下了?”


    “收下!”


    “嘻嘻嘻……”九莉高兴地抱着酒坛子,“谢谢你啊,追命。你放心,你人这么好,我以后肯定都不会再喊你穷鬼了。”


    追命:“……”不说这句话,就真的还是朋友。“好了,我要去巡逻了。”


    “巡逻?”


    追命点点头,“在没有任务的时候,我会带着汴京城转一转,要是遇见什么时候,也好出手帮忙。”


    一般来说这件事情是和神侯府无关的,但是因为六扇门和五城兵马司拿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没有办法,所以世叔就只能够自己出手了。后来就变成了轮流出去巡逻一番,也能够免去许多纷争。


    毕竟在这汴京之中,鱼龙混杂,每日里都有事情发生,还有两大帮派的人时不时起冲突,实在是让人无奈。


    官员和百姓的事情由五城兵马司来管,江湖人的事情由六扇门来管,而神侯府,管这两个都管不了的。


    “哦……”九莉点点头,是巡逻机器人要做的事情吧。“那你去忙。”


    “嗯……”追命点点头,然后就踩着轻功离开了。


    对于追命的轻功,九莉看到一次就得惊叹一次。然后,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酒坛子,脸上露出了一个猥琐的笑意。


    哎嘿嘿嘿,她今天就要尝一尝这不知道要多少信用点的酒是什么味道的。


    一定很好喝,不然怎么会有人愿意花那么多信用点来买呢?


    橘子说了,追命可是最会喝酒的人之一,他拿出来的酒一定是好东西,那就是好喝中的好喝。


    九莉打开了酒坛子,双手抱着就喝了一大口。她先是微微皱眉,好像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但是再咂摸一下,又觉得好像带着一种清甜,并且还有花的香味。喝了一口就想喝第二口,一点都不觉得呛人。


    果然星网上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酒怎么可能会呛人呢,多好喝呀。


    虽然好像没有果汁那么好喝,但是,这可是满满的一坛子小钱钱的味道啊。这小钱钱的味道,还能够不好?


    九莉抱着酒坛子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然后就觉得好像越喝越上头了。好喝,继续喝,真好喝,一直喝。


    嗝~~


    无情说道:“有人想要你出手为他医治。”


    “哦,那好啊。”九莉点点头,“是现在吗?”


    无情微微一愣,而后问道:“你难道不问问我那人的情况吗?”


    九莉有些奇怪地说道:“为什么要问呢?既然无情你能够过来和我说,就说明你认为那个人品性不错,可以被医治的,不是吗?”


    她早就发现了,比起宽容的诸葛神侯和温厚的铁手以及开朗的追命,无情其实颇为看重善恶之分。


    不是说简单的用江湖上的名声来区分,他有他自己的原则。他的原则融合了朝廷法度和江湖特性,非常特别。


    所以,能够让无情开口的人,就说明那是一个不错的人。既然是不错的人,她当然愿意出手了。


    无情的眼神闪了闪,眼眸的最深处仿佛带着些什么,“你就这般相信我?”


    “嗯呐。”九莉点头,“在这个世上,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


    无情笑了,犹如冬日离去的时候,被春风吹化的枝头上的那一点雪。


    九莉打了个嗝,眨了眨眼,感觉眼前好像有一点点模糊。她把酒坛子放下,但是没有放稳,酒坛子倒了,在桌子上转了一圈。还好在桌子边缘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摔下去。


    “有点渴了。”九莉伸手去够桌子上的茶壶,提了起来。“咦,杯子呢?”


    她目视着前方,脑袋左转转右转转,就是没有找到杯子。“算了,我自己做一个。”


    九莉的左手圈了起来,手做出了一个杯子状。她高兴地笑了,“哎嘿嘿,杯子,难不倒我,难不倒我。”


    她拿着茶壶就往下倒,可是那根本就不是杯子啊,于是茶水就倒在了地上了。“嗯?”九莉一脑袋雾水,“我水呢?水呢?”


    她傻愣愣的,脑袋晃来晃去的,根本就没有找到。“算了,我出去找,肯定有。”


    九莉随手把茶壶放在了桌子上,走出了房门。她要去厨房,橘子说过的,厨房里面有水。“左边?右边?”她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忘记了哦,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左边!”九莉笑了,高兴地朝着右边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前面有人经过,是神侯府的下人和丫鬟。但是现在的九莉却觉得他们是游戏里面的怪,她摸了半天都没有能够摸出自己的春晖,于是决定躲开这些怪。


    不知道算不算是肌肉记忆,反正即便是九莉神志不清,但还是用上了技能,完美地躲开了这些下人和丫鬟,以及四个剑童。


    “嘭!”九莉整个人趴在了门上,脑袋咚咚咚地撞着门,“开门,开门,喝水,我要喝水。”


    “沈姑娘?”房内的无情听着外面传来的九莉的声音,惊讶不已。这都快到安寝时间了,她怎么过来了。


    “水,喝水,我好渴哦。”九莉发现厨房的门没有开,委屈极了,声音渐渐带上了哭音。“要喝水。”


    无情无奈,推着轮椅过去,打开了房门。


    九莉本来就是贴着房门,根本就没有站稳。无情一开门,她就站不住了,整个人往里倒。


    无情接住了倒下来的人,怀中的柔软让他的双眼都睁大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四个剑童就守着院子外面,“发生何事了?”


    无情下意识说道:“无事,不必进来。”


    “是,公子。”四个剑童面面相觑,要是没有听错,他们好像听见了沈姑娘的声音?奇怪了,她是怎么进去的?他们到底要不要进去保护公子?


    想到公子说不必进去,而且即便是沈姑娘,那也不是公子的对手,四个剑童还是决定听话,不进去。


    就是,他们很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于是,就不由得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无情抱着怀中的人,无奈极了,因为他已经闻见了酒味了。“你喝酒了?”


    “酒?”九莉嘿嘿笑了两声,“好喝,喜欢,嘿嘿。”


    无情微微皱眉,“你哪里来的酒?”他记得自己交代过橘子,不能够给九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九莉傻笑着说道:“追命给的,好喝!”


    无情微笑,很好,追命,我记着了。


    正在巡逻的追命:阿……阿嚏!


    咳咳,九莉对于小钱钱的喜爱,那是很难收敛的啊。尤其是金子,多可爱,多好看呀,她收敛不起来。


    这一日,九莉正在房中和自己的心肝宝贝(金兔子)玩耍(擦拭它),房门被敲响了。“无情,你找我吗?”


    无情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他的言谈举止,他的学富五车,还有他的洞察人心,都能够让他和人相处得非常愉快。尤其是当他想要让一个对自己亲近的时候,那更是不用说了。


    这一个月来,九莉对于无情的信任和依赖与日俱增。所以,在看到来找自己的人是他的时候,九莉的脸上就不由得挂上了笑容。


    门外的无情长身玉立,清俊的脸上还带着笑意,犹如世外谪仙落入了凡尘,沾染了红尘一般。“我有事来寻你。”


    九莉问道:“什么事啊?”


    第 333 章   11(二更)


    ***


    “什么!我穷!”追命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伸着手指着自己,“我哪里穷来了?我哪里穷了?”


    九莉眨眨眼,“你才一百两银子呢。”


    追命震惊,“一百两银子很少吗?你知道一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用多久吗?”


    九莉有些不明所以,“你身上最多才一百两左右,是一百两银子,不是一百两金子。无情给我的诊金可是五百两金子,这样一对比,你难道不穷吗?”


    追命:“……”


    他真的不穷的,真的。他只是总是喜欢买各种酒,尤其是少见的,就会买回来放在老楼里面囤着。


    然后他的钱也会经常送给别人,在办案途中总是会遇见许多无奈的事情和无奈的人。


    在这种时候,银子虽然很俗气,但却是最有用的。所以,追命的钱就是这样如同流水一样流出去了。但是,他真的不穷。


    追命不服气,“那你拿到金子了吗?”


    九莉突遭打击,双眼仿佛在泛着水光,“我砸坏了小楼的楼顶,要修缮小楼,还要重装机关。”


    这些一听就知道好贵好贵的,她到现在都不敢问无情,她的五百两金子还剩下多少。


    就好像她不问的话,就不会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就不会心痛了。嘤,被追命戳破了。


    “大师兄!”追命转过头看着无情,“你以前扣走的月俸能还给我吗?”他一定要证明给九莉看,他不穷,真的不穷!


    “无情……”九莉也转过头看着无情,“他真的还有钱吗?”


    不,她需要有一个比自己还要穷的人来当垫底的,这样她才能够不那么难过。


    被两个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的无情:“……”


    要不,还是将这两个人给丢出去算了。


    九莉和追命还在等着无情的回答呢,两人的目光之中都是期待,都在等着他的回答无情无奈叹气,“追命,被扣了的月俸都用去赔偿了,没有还给你的说法。沈姑娘,你现在要是拿了追命的一百两,那就是比她有钱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九莉的心思有点小奇怪,但是无情觉得这无伤大雅。


    反正追命当一个穷鬼也挺好的,免得总是被人骗。他明明生了一副糟汉子的样子,偏生就是容易惹桃花。


    而且对于追命的银子有多少,各种找借口扣钱的无情是知道的最清楚的了。


    他出一次门回来就会荷包空荡荡,这一百多两还是放在老楼里面的。没有了银子,说不定追命还能够少点麻烦。


    至于九莉,无情既然都已经将她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那么他就会保护她。


    而且,相比起糟汉子追命,当然还是九莉看起来更需要被保护。于是,他就偏向了九莉一点点。


    嗯,真的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追命:呜呜呜,大师兄好狠。


    九莉双眼晶亮,“有道理。”


    她赶紧将荷包里面的银子都给倒出来,有银票也有银锭和碎银子。她把它们收紧了包裹里面,将荷包还给了追命。


    她可是很有原则的,荷包不是她的诊金,她不会收。


    突然意识到自己彻底成了穷光蛋,并且离下次发月俸还有好些天,追命彻底石化在原地。


    九莉倒是开心了,拿出了春晖,“来来来,我们马上治病了。”


    “嘶!”追命还没有回过神来,一阵撕裂一般的痛苦就席卷了他整个人。他一手撑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右手在柱子上抓出了一个印子。


    疼啊,实在是太疼了。他没有痛呼出声已经是很能忍了,这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就要疼得满地打滚了。这到底是什么医术啊,为什么这么痛苦呢?


    咳咳,技能就是这样的啦,她也没有办法的。看到追命疼得整个人从抓着柱子再到蹲在地上,九莉有点心虚,默默望天。


    这样说来,对比一下,还是无情更能够忍啊。一样的技能,但是无情的表现就比追命好上许多。


    这难道就是大佬的忍功?想着想着,九莉的思维就开始在脑子里面跑马了。


    “沈姑娘……”追命忍着痛楚开口,“还要……多久……”


    “咳咳,很快。”九莉给追命拿了一瓶红色丹药,“吃了,免得撑不下去。”


    追命的手颤抖着,想要接过来。


    无情说道:“金剑银剑。”


    “是,公子。”金剑上前接过了九莉手中的瓶子,银剑掰开了追命的嘴巴,金剑将丹药往里头塞,两个人合作无间。


    追命将药吃下去,感受到身体内的疼痛减缓了一下,这才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我可以,自己来。”他也没有昏迷,不用金剑银剑动手塞啊。


    金剑银剑假装看不见追命哀怨的眼神,公子让他们帮忙,他们当然要帮到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追命觉得体内的痛楚在一点点消退,直到彻底感觉不到了。


    而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一阵轻松,过去一直伴随了他三十多年的那种闷闷的感觉,消失不见了。


    追命伸手为自己把脉,而后用看见神迹的眼神看着九莉,“沈姑娘,你真是一位神医啊,居然就这么治好了我的内伤?”他的内伤是一出生就带着的了,可是怎么都治不好的。


    结果,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被九莉给治好了?这果然是神迹,难怪她也可以治得好大师兄的双腿。


    “我才不是神医,我是毒师。”九莉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而后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无情什么。“额……”她转过头看着无情,眨巴眨巴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她答应过无情的,一定要放缓她的治疗速度,看起来正常一点的。


    可是这技能的事情,都已经用习惯了,她还没有记住要减少技能的释放程度。毕竟都是玩家,谁会不百分百释放技能呢?


    哦,策略类的玩家不算。九莉官方式微笑,她就是一个不管什么游戏都百分百释放技能的人。


    无情笑笑,无奈说道:“这次便算了。记住,除开我们,不能再在外人面前显露你的特别。”


    有的时候,太过于特别是一种原罪。他不想九莉出事,所以小心谨慎最好了。


    “嗯嗯嗯,我知道了呀。”九莉点头,神情非常认真,“我下次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了的,我发誓!”


    她举着自己的手,“我要是下次还忘记的话,就,就,就罚我银子吧。”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九莉的神情无比痛心。仿佛她的银子已经从她的口袋里面飞出来了,痛彻心扉。


    无情微微一怔,而后笑了。九莉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啊,无情笑得真好看。九莉用纯欣赏的眼神看着无情,心想以后要是能够常常看到无情的笑容就好了。


    他生得这样好看,就是要多笑笑,不过他好像不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看到一次就是一次的好运啊。九莉笑眯眯地想着,那双动人的眼眸弯成了两弯月牙儿。


    无力靠在柱子上的追命,看了看无情,再看了看九莉,突然就有一种自己非常多余的感觉。


    这,应该是错觉吧?嗯,是错觉。他是谁啊,他可是堂堂神侯府的三爷,无数人崇拜的追命,怎么可能会多余呢。不可能的,是的,不可能的。


    明明已经知道事情真相的某人,坚决拒绝承认这件事情。不过也是,成年人总是要自己骗自己,生活才能够继续得下去啊。


    “那人很有钱。”


    言下之意就是她可以狮子大开口,虽然他和那人也算是朋友,但人和人之间总是要分一个亲疏远近的,不是吗?


    听懂了无情的画外音的九莉顿时就来劲儿了,“会有好多金子吗?要是没有金子,银子也可以啊。”


    无情说道:“放心,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绝对有很多金子。”


    原来是他啊。这一个月来,九莉也不是天天坐等吃白饭的(虽然大部分都是的),她从无情的口中得知了现在的江湖的一些人和事。这个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就是颇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耶!”九莉高兴地握拳,“那什么开始医?现在吗?”


    无情摇摇头,“不是,他明日来访。”


    “那好,我今天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一定养好精神迎接明天!”为了金子,冲鸭!


    无情失笑,她不是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的吗?


    金风细雨楼,苏梦枕正在看在窗外低落的雨滴。“咳咳咳。”微凉的气息吹了进来,他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大哥,你怎么开窗了。”王小石进来了,看到这一幕,两三步上前将窗户给关了。


    苏梦枕说道:“不过是看看雨而已。”


    “你的身子受不得寒。”王小石是不会屈服的,“明日还要去神侯府呢,大哥你应该要好好休息才是。”


    跟着走进来的白愁飞点头,“大哥应该听话才是。”


    苏梦枕无奈极了,“你们两个是来做管家婆的吗?”


    杨无邪适时地端过来一碗药,也不说话,就是端着,而后看着苏梦枕。


    “咳咳咳……”苏梦枕移开了目光,“明日去看一位神医,这药就先不吃了,免得神医开了药冲撞了药性。”


    第 334 章   12(一更)


    ***


    要不然他那个疏离的大师兄怎么会允许她那么靠近他?不要说是什么医者父母心,以前多少大夫神医都没有能够靠近大师兄多少。


    “你见过她了。”诸葛正我一眼就知道追命在想什么,他摇摇头,“沈姑娘不是我的世交之女,她是从天而降的神医。”


    “啊?”追命一脸懵,他不知道的是,他家世叔用的是非常表面的形容。“怎么说?”


    诸葛正我的语气带了些不可思议,“她昨日才开始为无情医治,但是无情的双腿却已经可以站立了。而在一个月以后,就可以和常人一般无二了。”即便是他亲眼见过的,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追命不敢相信,“昨天?世叔,我可不好骗。”


    诸葛正我白了他一眼,“骗你有钱拿吗?你那个老楼里面,除了酒就是酒,什么都没有。”


    追命不满了,嘟囔着说道:“世叔你不能因为大师兄不让你多喝酒,就说我的酒不好啊。”


    诸葛正我瞪着追命,这种实话能说吗?


    追命笑笑,问道:“世叔世叔,这是真的吗?那位沈姑娘的医术当真如此出神入化?”


    “自然。”诸葛正我点点头,而后看着追命,“你不如也去沈姑娘那里看一看,说不定她能够把你的内伤也给治好了。”


    追命愣了愣,说道:“我这可是生来就带着的,治不好的。”


    “以往多少人说无情的腿是治不好的,现如今呢?”诸葛正我的语气感慨万千,“去吧,看看也好,万一能够治得好呢?哦,对了,多准备点银子。”


    他还是觉得无情对人小姑娘下手狠了点,她一看就是个喜欢银子的,结果被无情那么一说,整个人失落极了。


    诸葛正我年纪大了,见不得小姑娘委委屈屈的,开开心心的多好呀。


    让追命去问问去看看,能医治就医治,不能医治也没有什么。要是能医治,给人小姑娘点银子傍身,也不用看着那般可怜了。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想要看无情的好戏,他才不是那种不正经的老头儿,他是一个好世叔。真的……


    追命不明所以,“银子?”


    诸葛正我点点头,“嗯。”


    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追命还是按照诸葛正我的话去做了。


    他拿着自己所有的银子,去找了九莉。“沈姑娘,你能否为我治一治内伤?”他笑得灿烂,那双眼睛也更为明亮了。


    “额……”九莉眨眨眼,“你来的有点不巧,这件事情你需要去问你大师兄。”


    追命疑惑,“什么意思?”


    “因为我刚答应过无情,以后谁要被我医治,我要医治谁,需要他先看过那个人,觉得是否可行,然后我再看看是否愿意医治。”九莉笑笑,“也就是说,我的患者都需要无情先过目才行。”


    “沈姑娘可知道,你的能力是独一无二的?人心谋算,你玩得过吗?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能力微薄,在下愿意帮沈姑娘一把。”


    想到刚才无情说的,九莉当然是一口就答应下来了。无情可是妥妥儿的金大腿,从橘子说的那些话就可以知道了,比起他的相貌和机关术,他的心智才是最厉害的。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智商爆表的大佬。九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普通人,考大学的时候倒是好运气了一波,考上了星际最好的星级大学。然并卵,她考上的是分数线要求最低的营养液系。


    九莉也知道自己身上的缺点,那就是很难辨别谎言。虽然她有游戏系统帮忙,可以分辨红名。


    但要是人家只是要骗她的话,又不想杀人,她也未必看得出来。


    她也不傻,游戏技能带到现实,那就是金手指,一个不好就会被反噬,要倒大霉的。


    这样一想,无情的存在就非常重要了。他智商爆表,还了解这里的人,并且现在对她的好感度有六十。


    六十的好感度就是至交好友了,当然那不会害她,比起其他人,她当然选择相信他啊。


    再者说了,无情也不是没有给她选择。只是要先由他来判断那个人能不能被救,而后她再选择要不要救。


    九莉不是春风谷的人,她没有什么兼爱天下的心理。恶人就该受罪,不是吗?


    想来想去,这件事情百利而无一害,九莉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而后她就得到了无情的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笑意,而是那种明朗的笑意。


    九莉当时就像是被天上的清冷明月给垂青了一样,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的了。


    就这么一个笑容,她就觉得不会后悔了。嗯咳咳,她不是被美色迷惑,真的,不是!


    其实九莉不知道的是,她这样相信无情,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不自觉地依赖他。


    无情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第一个相信的人,就像是雏鸟一样,对于第一眼见到的人,总是不自觉地去相信去依赖。


    追命一直都知道,他家大师兄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心智过人,有的时候就连世叔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个,因为他知道,无情是神侯府的无情,是他们的大师兄。


    不管无情做了什么,从来都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也不会伤害他们。


    哦,被大师兄用各种理由扣押好酒和月俸的时候不算。追命这样想着。


    但是他没有想到啊,今天自己又被大师兄给坑了一波。他就是想要不咳嗽而已,怎么就来晚了一步了呢?


    追命有点呆住了,“那我,先去问问大师兄去?”


    明明根据世叔所言,大师兄和沈姑娘相识也不过是两三天的事情,为什么进度却这么快?这合理吗?这一点都不合理。


    他追命就把自己老楼里面所有的酒都压在这赌桌上了,他赌大师兄和沈姑娘之间肯定有猫腻!要不然他们做出的这事情,还能有另一种合理的解释吗?


    九莉点点头,“嗯,你先去问问吧。”


    虽然她认为无情那么好的人肯定是不会为难自己的师弟的,可是她都答应了他要先过问他的意见的,肯定不能够反悔。


    “好,那我先去问问大师兄。”追命整个人显得有点恍惚,他走出去了几步,又绕了回来,“沈姑娘,要不你先给我把脉,看看我还有救吗?我要是没有救的话,就不去找大师兄了。”


    就凭着他刚才进大师兄的院子没有敲门而是翻墙,他去找大师兄,肯定又要被坑一波的。要是自己没有救了,就不用送上门挨锤了。


    听到追命这么说话,九莉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追命。


    这人看着人高马大精精神神的,怎么好像脑子有点问题哦?


    好好的一个人,谁会说自己没有救了之类的话。无情有这样一个师弟,看来平时也是挺辛苦的。


    追命:“??”为什么莫名地有一种自己被鄙视了的感觉呢?


    “行吧,手伸过来。”看在无情的份上,九莉决定好心地将「事情真相」给隐瞒下来,不说出去。唉,追命肯定也不想自己的脑子有问题,她还是给人留点面子吧。


    “麻烦沈姑娘了。”追命将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抛之脑后,伸出了手。


    九莉搭上了追命的脉搏,却不是真的在诊脉,当然她也不会诊脉。


    她打开了游戏系统,判断追命是什么病。“你这是在母体的时候就受到的损伤,不难治。”


    追命愣了愣,而后满眼惊喜,“所以,沈姑娘的意思就是,我有救了?”


    “嗯。”九莉点点头,努力不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追命,“是的,你有救了。”唉,这人好好的,脑子却出问题了。


    “我这就去找大师兄!”说罢,追命就在九莉的面前消失了。


    “哇哦……”九莉惊讶不已,“这轻功,厉害了。”


    这要是在《江湖行》里面的话,这轻功等级的技能书肯定是金色级别的。


    午饭过后,九莉都睡了一个午觉了,追命才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只是比起上午的他,这个时候的追命看起来好像有些萎靡,仿佛遭受过什么蹂躏一样。她有些惊讶,他不会是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吧?


    追命干什么去了呢?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帮无情跑跑腿而已。真的就只是跑跑腿而已,只是要跑的地方多,时间短而已。


    再说一次,大师兄就是你大师兄,想要反抗?去投胎多长几个脑子先。


    追命刚到不久,无情也过来了。他坐着轮椅,由金剑银剑两人推过来的。


    “无情……”看到无情,九莉的表情便亮了许多。“我正要帮你师弟治病呢。”


    一旁的追命满脸冷漠,刚刚还称呼他追命公子,现在就成了大师兄的师弟了。他用他后半辈子所有的酒来发誓,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嗯……”无情点点头,而后又说道:“沈姑娘,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最好让自己的治疗速度不会超过一般的神医太多。九莉当然记得这句话,她对着无情点点头,“放心吧,我一直记着呢!”而后她看着追命,笑着说道:“你的病大概吃上一个月药就好了。”


    其实本来三天就行了,但是她按照无情的说法,慢点来。一个月,应该已经很久了吧?


    嗯,很久了。九莉心中的小人点点头,在游戏里,超过三分钟的话,游戏策划就要挨骂的。


    追命惊讶不已,“果真?”


    他这病可是被许多神医怪医都下了判书,说是根本就治不好的。结果她竟然说一个月就可以了?


    九莉点头,“真的,我不骗人的。”


    追命笑了,“那太好了了。”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这从生出来就带着的内伤,但若是能够治好,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九莉看着追命,脸上带着八颗牙齿的官方笑容。


    追命看着九莉,脸上带着疑惑的笑容。


    九莉眨眨眼,而后将目光投向了无情,仿佛在说你管管他。


    无情的唇角微微勾起,“追命,先给沈姑娘诊金。”倒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追命:“??”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交流过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把自己剩下的所有银子都拿给了九莉。“沈姑娘,我目前就这些了。”


    九莉打开那个荷包看了看,有点疑惑。她又看向了无情,“无情,这算是多少钱啊?”


    无情看了一眼,“一百两银子左右。”


    “什么?”九莉惊讶,“这么穷的吗?你们不是师兄弟吗?”为什么一个好有钱,一个好穷哦。


    追命?


    第 335 章   13(二更)


    ***


    九莉一觉睡得很是安稳。


    尽管脚上走出了几个血泡,身上也有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细小伤口,连带着那根断进肉里的指甲也时不时发疼,但经过了一整天的奔波,能有一张床睡觉,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自从进宫,所有人都把她当瓷娃娃娇养着,但她其实还真没有看上去那么娇气。


    娇气是对别人的,不是用来折腾自己的。


    因为半夜才睡,故而九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侍女送来几套和她身量差不多的衣裳,都是原先住在这处宫殿里的薛九小姐的。


    九莉瞥了一眼,问道:“有没有颜色好看点的衣服?”


    自然,她说的话侍女是听不懂的。


    她叹了一口气,随手指了一套金红相间的衫裙,上衫白底金纹,下裙红底绣牡丹,不长不短的衣摆垂到脚面,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但比起别的要多素有多素的衣裳,这一套也算好了。


    九莉喜欢艳丽的花色,尽管她穿什么颜色都只是人衬衣裳。


    侍女低头敛目,替她将披散的墨发梳理成垂鬟的发式。


    说实话,比起那些繁复精美的发式来,垂鬟显得平庸许多,简简单单的一个结鬟在发顶,再垂挂一条燕儿尾在胸前,是平民少女最常梳的发式,尤其不衬金红牡丹裙,但偏偏九莉眉眼如画,原先长发披散时就美得惊人,如今结鬟配上燕儿尾,更多三分艳色。


    侍妆的丫鬟拿着黛笔停了许久,才有些犯难地对梳发的侍女说道:“姐姐,这怎么画呢?”


    九莉不知道她们说什么,但也认识胭脂水粉,她好奇地摆弄了几个漂亮的水粉盒子,等那黛笔要画上眉头的时候抬手让了让,示意不必。


    她上过妆,但上妆之后并不漂亮,黛笔描眉会描粗,口脂抹唇会抹暗,铅粉上脸只会抹得一层死白,远不如她本身的凝雪似的肌肤,皇后说这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等再过几年就要像她一样涂脂抹粉了。


    这话也许旁人听了膈应,但九莉还远不到要担心容貌的年纪,听过只当耳旁风。


    更了衣,梳了发,洗漱过后被服侍着出了殿门,九莉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并不是在皇宫里了,她住的是生人的地方,穿的旁人的衣裳,偏偏还有侍从前后侍奉着,这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一年多以前,她刚进宫的时候也是先换了衣裳,再戴了首饰,被带去洗得干干净净的……


    九莉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问早上给她梳发的侍女,“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她知道这些人听不懂,连说带比划。


    侍女说了什么她没听懂,给她比划她也看不懂。


    九莉叹了一口气,也不为难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带路。


    也许她可以往好的地方想一想,昨天晚上那个人救了她和哥哥,虽然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但没准人家面恶心善呢?


    就算真是个坏人,她站在这里吵闹也没有用。


    九莉跟着侍女来到一处庭院内,大约原先也是种了些花草的,但如今已至深秋,花枯草败,庭院里的风景并不好看。


    一个赤膊的青年正在庭院内练枪。


    青年动作太快,九莉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正是昨晚的那个人。


    九莉索然无味。


    枪法再好,对她来说也没有意思,不到饿得只能吃兔子的时候,她是不会觉得武夫有什么好的。


    九莉站着看累了,就坐到了不远处的棋桌前等着。


    李世民昨晚一夜没睡。


    睁眼闭眼都是那只城外带回来的小狐妖。


    他也知道那是个人,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但每当想到那张脸,总觉得叫她狐妖比人更贴切。


    天亮的时候,如果不是连问了近卫好几遍,确认他昨天当真带了个姑娘回城,他几乎要以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他本想一早就让人把那个小姑娘带来让他好好看看,等听到她还没睡醒的消息,又舍不得把人叫醒,浑身有股奇怪的热潮难以压下,又非欲求,让他只能用练武来转移注意。


    然而他枪出得再快,气转得再圆融,还是在那道金红相间宛如牡丹仙子般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停滞了一瞬。


    昨天晚上不是梦。


    这是李世民的第一想法。


    她今天比昨天更美了。


    这是李世民的第二个念头。


    事实也正是如此。


    夜出妖邪,他昨天见到九莉正是日落月出,夜色弥漫之时,九莉又是一身素白内衬敛衣,绾发的首饰全被李澈拆下,面容如雪,长发如墨,虽则也美,却在月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妖异的美,说是狐妖并不为过。


    但如今秋阳高照,素白敛衣换成艳彩衫裙,墨发梳起,裙摆如蝶,怎么看都是光彩照人的牡丹花,朝他走过来一步,就把枯败的庭院映照得灿烂了一步。


    李世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上的肌肉,明明已经练了一个早上,但被她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就觉得脚也不酸了,手也有力了,枪法更加炫目,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练了个什么东西。


    九莉等了好一会儿,虽然明知道这会儿已经不是在宫里任由她发脾气的时候,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生气了。


    有什么话叫她来赶紧说了就是,何必这样晾着她呢?


    不怪九莉有这样的想法,她刚进宫还没什么名分的时候,曾经被皇后叫过去一次,那时皇后也是这样,端着杯茶闭着眼睛听人鼓乐,就让她在一旁站着,什么话也不跟她说,她张嘴想问就被骂没规矩,想走也被人摁着,最后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子批完奏折想起她来。


    后来皇后解释说叫她来是给她说说宫里的规矩。


    在九莉短短的十四年人生里,皇后可称得上第二讨厌的人了。


    第一讨厌的是天子。


    现在李世民有幸即将成为第三个了。


    浑然不觉自己即将成为第三个的李世民练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枪法的枪法,直到内力震荡才停了下来,一转眼就见九莉坐在石桌旁半趴着,下巴枕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双美得惊人的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世民一滞。


    九莉连忙说道:“你先别呆,告诉我让我来做什么?”


    她一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的人听不懂元京官话,也不知道是多偏远的地方,只好叹了一口气,也懒得比划了,就那么半趴着盯着李世民看。


    别说,这个人个子高高的,眉眼也算俊朗,除了赤着上身露出的精壮身形令她讨厌之外,还算是个顺眼的人。


    李世民有了昨晚的经验,这一次也就没呆多久,但目光总停在九莉的脸上,只觉得她长得没有一块地方不符合他的心意,就连左眼下一点不吉的泪痣都长进了他心里似的。


    九莉看了李世民一会儿,手指点了点自己,说道:“九莉,九莉。”


    两个词重复了一遍,复又指指自己。


    李世民将那两个词念了一遍,虽则觉得头一个字很像李字的发音,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一想法,说出了官话音译:“凝音……”


    只是把这两个词含在嘴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之感。


    他弯了弯眼睛,也不管做起来多不规矩,指了指自己,说道:“李世民。”


    九莉咕哝了一下,这三个字在她听来,就是“宁吃皮”。


    这是人名?人怎么会起怎么奇怪的名字?


    李世民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宁吃皮,和美人互换姓名之后,他也找回了几分门阀子弟的矜持,微微笑着对九莉说道:“过几日大军就要回城,外面不太平,你这几日可以在行宫里好好玩玩,等到了长安……”


    明知她听不懂,李世民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父皇春秋鼎盛,当年就是睡了隋炀帝妃为人逼迫才不得已起兵造反,刚称帝就选了十几个民间秀女充入后宫,李家有鲜卑血统,并非纯正汉人,对伦理看得很轻,凝音生得如此容貌,又非他正室元妃,难保父皇不会起意,拿自己的女人去赌父子之情是最愚蠢的事情。


    九莉确实没听懂,她和李世民鸡同鸭讲了一会儿就厌烦了,从石凳上起身,对他摆了摆手,就循着昨天的路去找李澈了。


    李澈刚起。


    比起九莉的待遇,他就简单得多了,既没有侍从伺候,也没有漂亮衣裳,只得到一套中号的士卒兵服,个头虽然合适,但腰身空空,裤管荡荡,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即便如此,也带出了三分不羁的美感。


    九莉身后的侍女禁不住红了脸颊,九莉对此却是没什么感觉的。


    看了同一张脸十几年了,能有感觉就怪了。


    李澈昨夜并没有睡好。


    他的眼里还带着几分青黑之色,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一颗心悬着不上不下,辗转半夜,到清晨才睡着,听见有人送衣裳来惊醒了,也就没再睡。


    九莉把刚才见了李世民的事情和他说了,李澈想了想,问道:“他有没有说我们不能离开?”


    九莉摇头,她又听不懂。


    李澈便拍板道:“那就好,无缘无故给你这么贵的衣裳,还派这么多人伺候,肯定有图谋,这里不能再待了,我们今天就走。”


    第 336 章   14(一更)


    ***


    又过了两日,洛阳那边发来请柬,长白第一高手王薄请来才女尚秀芳在洛阳表演,大宴宾客,第二件事便是两大域外高手将在王薄主持下决一死战,其中一人正是“曲勒飞鹰”曲傲,据传此人功力可与域外第一高手毕玄媲美。


    李世民对江湖上的事情一向看重,他虽然收拢了不少文臣武将,本身也可算是江湖一流高手,但放在宋缺那一级别的人面前仍不够看,故而他一直希望能够招揽更多的江湖高手,昔日错过寇仲徐子陵,眼见这两人在江湖上逐渐成名,李世民心中并非没有悔意,只是他太过傲气,不肯承认。


    这一趟洛阳之行是必去的。


    更何况江湖上早有传言,“散人”宁道奇三年前从慈航静斋借走天下至宝和氏璧,如今到了还宝的时候,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将会在洛阳取回和氏璧,为和氏璧遴选一位新主。


    李世民并不觉得一块和氏璧有什么重要,隋末群雄也不会因为谁得到和氏璧就对谁俯首称臣,和氏璧的真正意义在于慈航静斋以及慈航静斋身后的白道,当年杨坚称帝,背后也有白道的影子。


    比起去洛阳赴宴另带撞撞运气,回长安受些可有可无的褒奖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房玄龄也是这么想的,此外,他更提出让李世民带上九莉李澈兄妹。


    李世民有些不愿,江湖上最藏不住的两样东西,一是武功,二是美色,即便知道那天下绝色的美人不能为他所有,也不代表他就能大大方方地把美人带出来任由旁人窥视。


    房玄龄则全然不知自家殿下那一点少年心思,只道:“和氏璧乃是神异之玉,不少古籍中都有曾为巫者法器的记载,此番慈航静斋意欲借和氏璧为她们选定的君王造势,倘若选的是殿下也就罢了,要是选了旁人,这两位巫者或许便能派上用场。”


    房玄龄话没说透,和聪明的主公说话,点得太透就失了体统。


    李世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九莉和李澈被安排在了同一辆马车里。


    先前不知道他们是兄妹时,李世民对李澈的态度类似一个美貌女子面对一个比她美貌十倍的女子,能保持淡然无视已经很不错,确认了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尽管他已经告诫自己许多遍,但还是忍不住殷勤了几分。


    颠簸的马车厢里,九莉靠着李澈的肩膀,有些害怕,又忍不住猜测,“他们要把我们送去哪里?难道是送人?”


    李澈摇摇头,说道:“如果是送人,不需要那个姓宁的亲自护送,我看他轻装简从,倒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九莉小声地说道:“什么时候我们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好了。”


    李澈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涩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会有这一天的。”


    洛阳是王世充的地盘,李世民这次出发去洛阳只在路上带了千余骑兵,等到了洛阳城下,便命骑兵在城外四十里处扎营,只带着百余亲卫并一辆载着九莉李澈兄妹的马车进了城。


    隋炀帝死后,天下群雄并起,烽烟处处,但洛阳城内仍是一片繁华景象。


    自秦州到洛阳的一路上,李澈已经越发确认了这里并不是大夏,世道纷乱,匪盗横行,饿殍千里,第一次见时,着实把他吓得好几日都没吃得下东西。


    他毕竟是个从生下来就活在太平盛世里的人。


    李澈并没有对九莉遮掩这些事情,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迟早要面对这里的世道。


    九莉除了一开始怕得哭了一场以外,适应得比李澈还要快一些。


    马车在城内行了一会儿,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门前停下,这处府邸是李建成在洛阳购置的私宅,内里布置得美轮美奂,李世民也是进去了之后才知道这宅院里还养着两个李建成幸过的美姬。


    李世民把两人一并收了。


    虱子多了不痒,他和李建成之间早成水火之势,不差这一两件。


    李世民把九莉安置在后院的一处竹楼,让李澈住到边上的院子里,离他的居所有些远。


    眼不见心不热。


    王薄的夜宴在十日之后。


    李世民并不打算带上九莉李澈兄妹,一来美人招眼,二来他并不确定师妃暄会否出席夜宴,倘若她来了,身上又带着和氏璧,引起了巫者注意,到时难道还要他开罪白道去强抢和氏璧吗?


    说到底带这对兄妹来洛阳,只是一步后棋。


    九莉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素白衣裳站在二楼的栏杆处。


    衣裳是那两名美姬的。


    先前在行宫里的时候,因为随时要走,加上薛九小姐的衣裳还算合身,李世民也就没想起来派人给她制衣,后来一路上风尘仆仆,到了地方薛九小姐的衣裳已经不好再穿了,只能穿别人的,侍女为她量了身,新制的衣裳却也要过上几天才能有。


    九莉已经不大在意这个了。


    李澈来的时候,九莉刚从二楼下来,便见他一副兴奋之色,说道:“我刚才出去了一趟!”


    这些日子李澈已经学了不少这里的语言,他也会教九莉说,九莉刚到勉强能听懂的地步,自己说是咬不准音的,李澈却已经能说得很流利了,甚至还悄悄认了一些字。


    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从未和周遭的人说过话。


    李澈说的是大夏的语言,九莉愣了一下,问道:“你出去了?没人拦你吗?”


    李澈点了点头,说道:“我起初也只是怀疑,但现在已经能确定了,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没有人拦着我。”


    他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条厚实的花布,说道:“来,把脸遮住,我先带你出去看看,要是他们连你也不拦,我们就直接离开这里。”


    九莉起初有些惊喜,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怔了怔,说道:“一路上都在打仗,离开这里,我们去哪里?”


    李澈替她把花布蒙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这才说道:


    “之前我听李世民和他那个亲卫李靖说起过,洛阳城外我们经过的那一座山里是个佛院,叫净念禅院,和我们那里的武馆很像,里面的和尚都很厉害,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山下住着的是和尚俗家的亲眷,我们出了洛阳,我就去当和尚,你住在山下,我会好好学武保护你的。”


    九莉没想到在她只顾得上害怕的时候李澈已经想了这么多,她一时有些哽咽起来,说道:“可是和尚要剃掉头发的……”


    李澈笑了,说道:“我一个男人要那么多头发做什么,剃了就剃了吧,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人家不肯收我呢。”


    九莉摇摇头,说道:“哥哥长得好看。”


    李澈愣是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因果关系,却还是笑了笑,拉着九莉出了竹楼。


    出府邸的时候,李澈有些紧张地握着九莉的手,九莉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守在门口的亲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放了行。


    直到气派的府门再也看不见了,九莉和李澈慢吞吞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九莉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我们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李澈也高兴,说道:“我也没想到真的出来了,一定是我们装得太成功,他们不敢得罪我们,而且那个姓李的得了新美人,看不上你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九莉却没什么不高兴的意思,她现在开心极了。


    李澈这人细心,出来之前就让九莉收拾好了首饰,都是他们从大夏带来的,其他的除了一身衣服,他们就什么都没有拿,甚至还留下了一根纯金的花钗,和之前的那个是配套。


    按照李澈的说法,李世民这个人虽然居心不良,但这几个月确实多亏他照顾,不然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可能早就死在了盗匪堆里。


    如此一来,他们就只剩下一条东珠手串和一套白玉环佩了。


    好在这两样东西很值钱。


    其实九莉身上还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正是她当日从口中吐出来的含珠,那颗含珠名为定颜珠,产量稀少,置于死者口中可保存尸身千年不腐,容貌宛若生人,假如九莉不是以皇后之礼下葬,甚至没有资格使用。


    但这个看上去实在很像是盗墓挖来的东西,至少九莉是不准备拿去典当的。


    洛阳城的布局和大夏皇城的区别很大,李澈带着九莉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典铺,一时又有些怀疑自己记错了字形,正巧前面有一行三人经过,李澈便伸出手拍了其中一人的肩膀,问道:“几位大哥,你们可知道这城中当铺在什么地方?”


    被他拍了肩膀的那人转过脸来,李澈只觉眼前一亮,这人相貌带有强烈的异域风格,面庞生得极白,却不带一丝女儿气,竟是个极为英俊的异域男子。


    异域男子连带他的两个同伴也是一惊。


    跋锋寒的目光落在李澈脸庞上,若不是确认身后来的这道气息并无杀意,且慢得惊人,他早已将人震飞出去,却不想一回头,却对上了一张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


    美得让他心头一热,随即拔凉。


    是个男的。


    第 337 章   15(二更)


    ***


    跋锋寒来到中原已有一些时日,意外和寇仲徐子陵二人相识,就此同行,三人出生入死结下兄弟情义,此番一起来洛阳便是因为寇仲意欲联合王世充壮大自身势力。


    当然,联合只是听上去好听一些,其实和投靠也差不多,寇仲起意加入争夺天下的时机太晚,如今他建立的双龙帮势力在隋末群雄的浪潮之中只能算一条杂鱼,旁人对他的看重大部分还是看在他和徐子陵那一身传承自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内的武功。


    比起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就简单得多,一个是来帮兄弟的,一个是为了磨炼自身武道才选择和自己天赋武功差不多的人同路而行。


    寇仲这个人颇有几分英雄气概,外表却很是轻浮,此时见跋锋寒满脸失望之色不加掩盖,不由得笑了笑,抬手搭在跋锋寒肩上,对着李澈说道:“朋友,我们也是刚来洛阳,不清楚这些,看你们的样子很急,正好我们兄弟三人是经商的,你们想典当什么?”


    李澈打量了几眼这一伙自称经商的人,目光落在他们灰扑扑的布衣上,寇仲连忙笑道:“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朋友要是不放心,尽可跟我们去下榻的地方瞧瞧哩。”


    徐子陵奇怪地瞥了寇仲一眼,不明白他揪着路人弄什么鬼。


    李澈摇了摇头,说道:“不劳烦几位,我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他拉着九莉就要离开,寇仲却从跋锋寒的肩膀上一撤,脸色正经地对李澈说道:“如今遭灾的富户多,许多好东西都典不出价,与其你去当铺过一道手,我再去高价从那边收,不如我们自己做这笔生意,我看你们要典的应该是首饰细软,正好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


    李澈没做过生意,但觉得这人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不由有些犹豫。


    九莉小声地对李澈说道:“我们早点出城去吧,在这里不踏实。”


    寇仲脸上的笑越发真诚起来,当真像个和气的生意人。


    李澈仍旧有些防备他们,便道:“我们找个地方再谈,去人多的地方。”


    寇仲立刻就道:“我们正要去吃饭哩!”


    两下说定了,寇仲三人在前面带路,李澈拉着九莉的手离他们略有一段距离,走在后面。


    跋锋寒压低声音,不解地问寇仲道:“你何时准备经商了?”


    寇仲叹一口气,说道:“老跋啊,你究竟是怎么讨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的?美人在前,你视而不见啊。”


    跋锋寒说道:“那小兄弟的确长得美,可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寇仲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道:“别扯,我说的是那个脸上蒙着花布的女人,我敢跟你们打赌,她长得一定很美。”


    徐子陵失笑,“你又知道?”


    跋锋寒也好奇地看向寇仲。


    寇仲得意洋洋地笑了,说道:“那个小兄弟自己长成那个样子,出门都不知道遮脸,却把身边带着的女人遮得严严实实,这说明什么?更何况丑人可生不出那样漂亮的眼睛。”


    徐子陵无奈地说道:“是你自己说来洛阳办正事,现在不忙了?提前说好,我可没有银子。”


    跋锋寒却道:“我包袱里还有三百两黄金,我跟你打这个赌。”


    寇仲笑嘻嘻地说道:“赌就赌,陵少不给银子,到时候可别看我的美人。”


    跋锋寒奇道:“花的是我的钱,人倒成你的人了?”


    寇仲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从前就说兄弟同心,女人也可以同娶,陵少一直不同意,今天我把话再说一遍,兄弟的女人就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也……”


    话没说完,就被徐子陵一肘子捣在胸口。


    前面的几人嬉嬉笑笑,虽听不清在说什么,却也能感觉到那种轻松自在的相处气氛,李澈的心情也缓和了几分,压低声音对九莉说道:“看样子不像是坏人。”


    九莉点了点头,说道:“哥哥的玉佩留着吧,我要这个也没什么用。”


    她把那一串流光溢彩的珠串从手腕上取了下来。


    李澈却道:“我用不着。”


    李澈不肯接,九莉就只好把珠串戴了回去。


    不多时酒楼就到了,寇仲要了一个雅间,点了十来样酒菜,徐子陵点了两样,跋锋寒也要了一壶酒。


    李澈什么都没要,寇仲给他倒酒也不喝,从怀里取出一套花鸟白玉环佩,环佩本身质地莹润,别无杂色,雕样是少见的喜鹊衔桃枝,极为精美,玉绳下坠三对雌雄玉鸳鸯,喜鹊衔环,鸳鸯成对,即便是寇仲这样没什么鉴赏水准的也能看出这是难得的美玉。


    花的毕竟是跋锋寒的钱,寇仲叫价叫得很是大方,开口便道:“一百两黄金。”


    这套花鸟环佩是别人送的生辰礼,具体是谁送的李澈已经忘了,他也不知道价格,想了想,说道:“成交吧。”


    价值千金的雪涧玉就这么在两个不识货的人手里完成了一道十倍贱卖的交易。


    跋锋寒从包袱里取出二十块金饼。


    李澈皱起眉,问道:“没有金票吗?这要怎么带走?”


    寇仲奇怪地问道:“什么是金票?”


    李澈忽而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大夏,相应的,由大夏朝廷发行的金银铜票在这里也是没有的,便不再多说,拿起一块金饼,比划了一下,发觉这样直接揣进怀里不光容易丢,而且会发出碰撞声,但凡有些经验的人都能知道他们携带了金银。


    寇仲眼珠子一转,指了指九莉,说道:“拿那块布把金饼叠着包起来不就好了?”


    李澈不知他颇费了一番周折就是为了看看自家妹妹蒙在花布底下的脸,他摇了摇头,说道:“找个伙计让他出去买块布就是。”


    说实话,李澈没想那么多,让九莉蒙着脸出来,只是在路上发觉稍有姿色的女子很容易被盗匪盯上,洛阳虽然看着繁华安定,但毕竟世道不同,先前经历了一遭李世民的事情,好不容易逃出来,他警惕得就像个兔子。


    寇仲越发觉得有趣,随手打发了一个伙计出去买布,喝了一口酒,和气地问道:“小兄弟和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哪里人?来洛阳做什么?”


    李澈笑了笑,说道:“萍水相逢,日后大约也没什么再见的机会,何必通名呢?”


    寇仲叹了一口气,说道:“天大地大,萍水相逢也算很有缘分了。”


    说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再多问下去。


    李澈一口酒菜也没有动,九莉坐在他边上,眼睛却忍不住地朝着满桌的菜上看,从一早出来,她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徐子陵是个细心的人,他并不在意寇仲和跋锋寒打的赌,说到底他和寇仲从扬州老家一路出来,见过的美人多不胜数,远了不说,他刚和寇仲见过艳盖洛阳的董淑妮,只论美貌甚至不比婠婠差多少,他也没有半分心动。


    见九莉这幅模样,徐子陵便笑了笑,说道:“想吃就吃吧,大不了我们不看你就是。”


    九莉眨了眨眼睛,小声地说道:“我没事,我不饿。”


    说话间那伙计抱着一叠细麻布回来了,麻布这东西不值钱,寇仲瞥了他一眼,也没什么计较的心思。


    李澈把金饼包好,打成一个包袱,二十块金饼足有十斤重,跋锋寒背着三十斤的黄金跟没背一个样,他提在手里却觉得分量很重,便自己拿着,不让九莉帮忙。


    眼见两人起身告辞,跋锋寒端着酒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寇仲忽然伸出手拦在李澈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小兄弟,你先前怕我们是坏人不肯喝酒,现在银货两讫,怎么酒也不喝就走了?”


    李澈拧起眉头,说道:“既然已经银货两讫,为什么还要喝酒?”


    寇仲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懂玉,怕你的玉是假货,正等行家来鉴,小兄弟你这样急着走,实在让我心里很没底啊。”


    李澈听了,倒有些理解了,哪怕在大夏,一百两黄金也不是个小数目。


    原本要走的人就这么又坐了回去。


    寇仲打发了一个伙计让他去找个不存在的“寇先生”,然后笑着给李澈倒了一杯酒,又让人给九莉上了一壶梅汁,亲自端过去,口中说道:“你们再等等,再等等……”


    说着手忽然一抖,一壶梅汁就这么洒了大半壶在九莉蒙着花布的脸上。


    寇仲演技极真,啊呀一声,连忙伸出手作势要给九莉擦脸,手还没伸到那张湿透的花布上,李澈脸色一黑,抬手推开寇仲,怒道:“男女授受不亲,让开!”


    那张花布原本就闷,湿了水越发透不过气,九莉自己抬手解开了脑后的布结,李澈见她半张脸都是褐色的梅汁,便用袖子给她擦。


    被推开的寇仲原本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发觉雅间里出奇安静,再一看,自斟自饮的徐子陵把酒水斟到了袖子上还在斟,仿佛忽然可以用袖子喝酒了,跋锋寒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片潮红,竟是难得失态。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后来他恨不得自己此生都没回过头。


    美人如刀,刀下多少英雄。


    第 338 章   16(一更)


    ***


    李澈想得很对,奈何想得太晚。


    李世民其实并没有派人把守,也没明确说过不允许他们离开,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说是秦王亲自从城外带回来的美人,就是已经被从宫殿里赶出来的两位薛小姐也没人敢放走,有的事并不是上面的人不说,底下的人就想不到的。


    李澈听不懂那些镇守行宫的护卫们说的话,但他有眼睛会看,也认得那些明晃晃的刀枪。


    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住这样一个大宅院的人定然不会贪图他们身上那一点首饰,此地偏远,连元京官话都没人听懂,更不可能是天子派人寻来,想来想去,也唯有那个最坏的解释成了真。


    昨夜遇见的那个陌生将军,图的是他妹妹的人。


    李澈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了九莉听,他的眉头紧锁,除了暴露身份,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九莉拨弄着手上的东珠手串,低着头说道:“我不想……”


    她的声音很小,李澈却听得很清楚,鼻头就是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世人只道李妃一朝进宫占尽皇恩,妒他年纪轻轻封侯立爵,但若是有得选,别人他不知道,他是不愿意把妹妹送进宫里去的。


    什么皇恩浩荡,六宫争羡,不过是让一个懵懂少女去独自面对一个对她抱有欲望的男人和一群抱着恶意的女人。


    九莉的声音停了一下,忽而笑了笑,对李澈说道:“实在没有法子的话,跟他就跟他吧,我看他相貌堂堂,也不算坏了……我想出宫已经很久了。”


    李澈握了握拳,说道:“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回元京城,别说丧气话,一定能找到机会出去的,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学会他们的方言。”


    九莉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抱希望。


    她从小语迟,到了五岁才学会说话,后来认的字都是卖艺之余随意跟李澈学的,进了宫之后又专门的女师教她琴棋诗文,个个看她就像看一头猪,她到如今字还认不全。


    皇后说她空有皮囊,天子说她笨得可爱,唯有李澈这个傻哥哥,一心一意地觉得她聪明得很。


    李澈回到寝殿,便找人比划着要了纸笔,写下一篇圆头圆脑的字,约有百十来个,都是常见字,他对着侍女指了指第一个字,示意她读出来。


    侍女呆呆地摇头。


    那上面的图形奇形怪状,古意盎然,但每个图形之间都似有某种特定规律,显然是用来和人沟通的字,但她一个都认不得。


    李澈有些怔愣。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光说一口奇奇怪怪的话,连一千年前就已经大行于世的铜书都不认得?


    难道是野人国?


    李澈写下的铜书很快被呈到了李世民那里。


    李世民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门阀子弟……他也不认得。


    好在他麾下有更见多识广的裴寂和房玄龄。


    裴寂将那篇圆头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递给房玄龄,口中只道:“自秦统一文字,六国文字已经湮灭多时,此篇虽不是裴某认知中的任何一国文字,但便于书写,有规律之美,甚至不亚于汉书,至少也该是曾经流通过的文字。”


    房玄龄仔细辨别之后,说道:“和楚鼎铭文最像,但简略许多,其中甚至有几个原封未动,楚国崇巫,这应当是一种不对外流通的巫字。”


    李世民惊道:“何为巫字?”


    房玄龄捋了一把清须,笑道:


    “古时巫者自称上通天地,下通人鬼,却从不和凡人沟通,巫者内部之间自有一套语言和文字,称为巫言和巫字。


    巫言便是最早的咒语,巫字经过代代流传,就成了如今的符文,但符文传世极少,大多是从墓葬出土而来,加之巫者自秦汉之后便不再现世,巫言绝迹,便再也没人能懂巫字的含义了。”


    裴寂也道:“秦州乃伏羲女娲诞生之地,又是黄帝故里,殿下得来些许巫字不足为奇,不知可否让裴某抄写一份,留做观瞻。”


    裴寂当然不是见字心喜,他是觉得李世民派人去盗挖了墓葬,就像昔年曹孟德派人偷挖汉墓筹措军资,在替他圆话遮掩。


    李世民压根就没听清裴寂说了什么,随意点点头,脸色沉重起来,听了房玄龄的话,他想起那自称凝音的绝代佳人,又想到那个随行的妖异少年,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巫是什么?在愚民眼中是骗子,但他出身极高,生来便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至少他李家的先祖藏书之中便记载得很清楚,上古大巫有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之能,偶有部落得之,尊为神人。


    秦汉之前的时代,便是大巫的时代,哪一方供奉的巫者更强,哪一方便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传闻中天下至宝和氏璧便是一位大巫的法器。


    甚至夏朝开国帝王大禹,他本身就是一位可操控风雨的大巫。


    到手的天仙美人忽然成了得立刻供着的神像,是个人都无法接受。


    好在他这个人天生意志力远超常人,即便经受如此打击,也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对房玄龄道:


    “实不相瞒先生,世民昨夜在秦州城外遇到了一位相貌极美的少女,她和一个妖异俊丽的少年同行,我见两人身无武功,就将他们带了回来,这两人之间交流无碍,但说的话无人能听懂,我本以为他们说的是别地方言,就没有在意,但这篇巫字,是那少年刚才令人交给我的。“


    房玄龄当然不会觉得自家殿下带个美貌女子回来有什么不对,就事论事,他眉头一皱,发觉此事并不简单。


    裴寂也是个饱学之士,闻言便道:“古书之中巫字便是由两人起舞的景象创造而来,单单是位姑娘也就罢了,竟还是一对少年少女……”


    李世民受到的打击已经足够大,反倒平静了下来,问道:“可是有什么说法?”


    裴寂道:“自然,巫者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巫从不同行,上古时但凡一方部落有了巫,便不会收容其他的巫,更有巫从不见其他巫者,见面则必要杀死其中一个,唯有一种情况才会有两巫同行。”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说道:“裴兄说得没错,华胥氏生男为伏羲,生女为女娲,两巫并行,必是兄妹。”


    李世民躁动的内心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问道:“可有辨别巫者的方法?毕竟他兄妹二人长得那般模样,想出此等办法保护自身,或是虽身为巫,但巫术并不如上古巫者那般精通也有可能。”


    到了这会儿,李世民已经没什么绮念了,之所以要辨别九莉和李澈究竟是否是巫,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其他的打算。


    房玄龄和裴寂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若是真能呼风唤雨,就算再没别的本领,战场之上,也是占尽天时了。


    李世民派人去请九莉和李澈过来。


    房玄龄和裴寂则是继续研究起那篇“巫字”来。


    被请到行宫正殿的李澈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他虽只是个刚满十七的少年,这一生的经历却也是大部分平民百姓不能比拟的,他连天子都不怕,更别说怕一个不知道什么小地方的将军。


    九莉和李澈走在一起,虽然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她还是很难升起什么不安的情绪。


    这也许是一种本能反应,毕竟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舍得伤害她的男人。


    房玄龄起初被这疑似巫者的兄妹二人容色所摄,停顿片刻才醒觉过来,他这个人擅长观察细节,仔细看去,发觉两人行走不分先后,显然地位平等,兄长面如白玉。


    手和露出的脖颈处也同一色的白皙,掌心手背并不粗糙,唯有十指尖一点薄茧,妹妹并不像寻常绝色女子那般自矜容貌而显得傲气,周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息。


    这两人即便不是巫者,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房玄龄和裴寂对视一眼,裴寂展平“巫字”,对着李澈招了招手,指着上面的第一个字,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李澈看明白了,这是要他自己读出来。


    他目露怀疑之色,看了看叫他们兄妹过来的李世民。


    李世民虽则还是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九莉的身上,但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无所顾忌,见李澈看过来,还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澈只好把那篇铜书读了一遍。


    事实上他满肚子的疑问,侍女不认识字正常,这两名一看就地位不低的中年人也不认识就很奇怪了。


    房玄龄天生博闻强识,他看似随意地站在一边,实则将李澈的每一个发音都对应铜书上的文字记了下来。


    虽然他既不懂李澈的语言,又看不懂铜书,但两下一对应,他立即判断出李澈并没有在装神弄鬼,那上面每一个重复的字词都是一样的发音,句读分明,有和他所认识的铭文对上的字,发音也近于一些珍藏古籍的注释音,故而他的发音和“巫字”是对得上的。


    李澈读完,眉头拧得很深,看了李世民一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本身就居心不良,还是听了房玄龄和裴寂的话先入为主,李世民只觉得这妖异俊丽的少年朝他瞥来的一眼中带了说不出的警告和冷意,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穿透。


    第 339 章   17(二更)


    ***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在宫九看到这紫色发光短裤的一瞬间,一刀一剑,已朝宫九攻来!


    这紫色发光短裤,当然就是九莉的紫色短裤剑穗!


    臭云术大概率不起作用,牛铃大概率不起作用,灼热金属与沉默术只能二选一……所有常规的攻击手段,都已没有了实施的可能性,那么就不妨换一个思维——


    何必执着于用游戏机制来暗算人呢?


    普天之下,只有九莉一个人身负游戏机制之力,这为她带来了许多次胜利,究其根本,这些胜利都来源于信息差。


    可是,难道没有金手指的人就不会暗算别人了么?就不能以弱胜强,绝地反击了么?!


    人类最强大的金手指,是大脑。


    空洞的人就站在那里。


    他的长发垂在肩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着,他的瞳孔散大,除了茫然、还是茫然,这种茫然的神色,甚至令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可这种近似小孩子的神色,却偏偏令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格外可怖的气质。


    在场几乎每一个人在瞧见他的时候,都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心寒。


    除了九莉。


    九莉若无其事地道:“关七!你好!”


    关七的眼球慢慢转动着,缓缓凝注在九莉的身上,似乎在思考她是谁。


    他很快就思考出了答案,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道:“你是九莉,你送过我花。”


    九莉点了点头,道:“嗯嗯!是我!”


    关七的目光又缓缓凝注在了面前的铁笼上。


    他被关在铁笼里。她的五指纤白如葱管,指尖泛出一点嫩红,拈起之时,其势便如深谷幽兰般优美动人。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楚留香才刚刚得见这如意兰花手的残忍与恶毒!


    牛肉汤面容如清溪旁的白色小花般秀丽,可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分明闪动着一种如猫一般恶毒且狡黠的光芒,正充满恶意地盯着楚留香的神情。


    牛肉汤是个假名字,她的真名是宫主,她正是这无名岛岛主吴明的亲生女儿。


    宫主在这岛上待得太久,又被众星捧月太久,不免觉得十分无聊。


    人一无聊起来,就难免想要找点乐子。


    她倒是也去过几次中原,听说过中原武林上的高手名号,但她的心中却十分不屑,她毕竟是远居海外的高人,只觉得放眼中原,全是些庸人俗人,使着些可笑的肤浅招式,就敢胡乱称英雄好汉,真是可笑可笑。


    他们无名岛,拿这些中原武林的高手,都当猪狗一样的使用。


    宫九是何许人也?


    他乃是太平王世子,拥有极高贵的身份和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却也是小老头的徒弟,是小老头麾下第一的“隐形人”。


    提起宫九,沙曼的神色变得非常冷硬。


    她只道:“他是一条毒蛇、一只豺狼、是条狐狸……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天才。”


    习武的天才!


    小老头吴明就是个不出世的天才,陆小凤已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但他根本看不清小老头的路数,在这老人的手下,他恐怕连十招都走不过去。


    宫九则是连小老头都连连称赞的高手……陆小凤其实并没有见过他,但沙曼却恐惧得无以复加,故而,这两个人才私奔出来。


    他们本已买通了岛上的船奴,想要趁着出海时藏到下层的船舱里去,就这么直接返回中原,可谁知,这计划居然暴露了,所以他们才被无名岛的这些人追捕。


    宫九自然也来了。


    九莉昏睡不醒的消息传来时,陆小凤第一时间便策马赶来了农场。


    那个时候,九莉已经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会再跳、再叫、再笑了。


    现在,九莉终于醒来,且是在一个陆小凤完全想不到会遇到她的时候突然出现的。


    他乡遇故知,此乃人生三大幸事之一。


    可惜,九莉竟什么也不记得了。


    陆小凤微怔。


    不过,他虽然心有惆怅,却毕竟不是楚留香、不是一点红,所以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恢复过来之后,他还伸出一只手,在九莉面前晃来晃去……


    陆小凤:“九莉,这是几?”


    “咚咚咚——!”


    三个木箱在一瞬间被九莉堆叠,发出了极为有力的声音!


    这是三个极为精巧的木箱,木板平整,黄铜锁扣,里头空荡荡的,每一个都可塞36格物品。


    这三个木箱,也已完全将山洞唯一的出入口给挡住了!


    谢天谢地,这山洞的出入口足够的窄,也足够的矮,因此三个木箱叠放就可完全堵住这通道,木箱之间虽有缝隙,但想要钻过一个人来?那是想也不用想的!


    一个大汉已冲至了木箱之前,隔着木箱,九莉已瞧见了他那狞笑的神情。


    他当然想也没想,就一脚踹了上来。


    在他看来,这当然是极不可理喻的傻事——这小姑娘居然以为三个垒起来的木箱就可以挡住他们,哈哈!


    可谁知,他一脚踹过去,木箱居然纹丝不动!


    隔着木箱,九莉冷冷地瞧着他。


    体感开关真的很好用啊……她真的觉得好累啊。


    手脚好沉重,只用几次轻功就连腿也抬不起来了,而且……好痛……


    身上被树枝划伤的地方,都好痛,无时无刻不在火辣辣的痛。


    如果可以有体感开关的话,那就不会有这些烦人的感觉了,她大可以把正向的感觉都开到最大,而把负面的感觉全都关掉!


    九莉眼巴巴地看着【体感开关】那四个字,后面还多出了四个诱人的字——[立即点亮]!


    九莉心下一横,强行让自己不去看这一行字,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亮了——【治愈术】!


    比起自己身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口,还是让红红尽快治愈比较重要!


    九莉这样想着,非常狼狈地躺在草地上,只有两条胳膊紧紧地抱着一点红。


    一点红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他们就一起躺在这满是落叶和枯枝的泥土上,静静地听着山洞里的呛咳声慢慢消归于无……


    沙曼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无名岛上的金银珠宝,多到可以淹过脚面,没有任何人会把这些东西叫做珍宝的。”


    那会是什么?


    直觉告诉九莉,这件事很重要……这件事对于事情的真相来说至关重要。


    沙曼道:“宫九一定知道。”


    九莉道:“那么,宫九在哪里呢?”


    沙曼的神情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


    她喃喃地道:“他会来的……他很快就会来的……”


    他这个人,好似从来也不知道怕……因为他本来就没有那种情绪,正是因为他的一切得来的都那样轻而易举,所以他其实是个热爱走钢丝的人。


    危险如果能带来刺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宫九走向了那一抹紫色的鬼火。


    然后,他就发现那是一条挂在墙壁上的……额……发光短裤……?!


    艳紫色的发光短裤,正正好照亮了墙壁,那墙壁之上,竟然还写着一行字。


    ——宫九死于此短裤之下。


    可楚留香又怎么愿意让自己成为诱饵呢?他并不愿意让他们为了自己以身涉险。


    九莉……九莉的身子还没有恢复。


    这些天她努力在复健,楚留香经常看到她小腿打着颤还坚持在甲板上散步,她在这岛上逃窜……丛林中的生活,又该有多么辛苦!


    楚留香的心中泛出细细密密的心酸来。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就听到了什么动静!


    是有人来了!


    是此地的主人、牛肉汤的父亲么?!


    只听“咚”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了下去,随即一阵风就已吹到了楚留香的身上……他正对面的山洞壁上,居然莫名其妙多了个入口,入口里头就是石制楼梯。


    楚留香的瞳孔骤然缩紧!


    紧接着,九莉那颗毛茸茸的白毛脑袋,就从里头钻了出来。


    这让关七的感觉非常不好,他的眉头慢慢、慢慢地皱起,声音也沉了下来,问:“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是谁敢把我关起来?”


    九莉道:“这里等级最高的那个人,就是他把我们关起来的。”


    于此同时,有东西亮起来了。


    紫色的光芒,就自笼中亮起。


    九莉拈着紫色发光短裤的一角,把它放在了牛肉汤伸出来的手上,令她充当了一回灯架。


    这紫色的光芒,是洞窟中的唯一光芒,被光照亮的铁笼,就成了这里唯一的焦点。


    小老头忽然皱起了眉,因为他发现,笼子里居然多了一个人。


    宫主、九莉、楚留香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的两鬓已染上了霜雪,可他的面容却依然很年轻,仿佛他的年纪永远都停留在了年少时,他生得很英俊,但他的眼睛之中,却只有空洞,永恒的空洞。


    ……这是一个空洞的人。


    可是不知为什么,小老头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


    九莉:“…………”


    九莉:(ΩДΩ)


    什——什么——?!


    九莉大受震撼,甚至手一抖,宫九的短裤就掉了下去……


    变——变态啊!!!


    九莉第一次遇到这种对手,霎时间呆如木鸡,然后做出了自己的下意识反应。


    她一伸手,“歘”的一声抓下了挂在墙上的紫色发光短裤,然后“唰”的一下,默默给宫九穿上了……


    总之……遮一遮吧遮一遮……


    宫九浑身颤抖。


    他浑身颤抖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那条紫色发光短裤,短裤散发着莹莹光辉,可是那阴影却如此之明显……


    这、这是多么可怕的侮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人扯掉了衣裳,做出了如此羞辱的事。


    但……但是……


    宫九忽然再也控制不住,就这样倒了下去,一面颤抖,一面喘|息着道:“打我!快打我——!啊……啊……!”


    第 340 章   18(一更)


    ***


    净念禅院乃是武林两大圣地之一,僧众上千,然而近些年愿意来剃度的人却不多,寺内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和尚和小沙弥,年轻一些的也少有身强体壮的,多是为了混口饭吃的难民,毕竟世道纷乱,于普通人来说是灾祸,对青壮而言却是机遇。


    各地起义军都在征兵,只要敢杀人,披上一身皮,就能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有些武功根基的更是不得了,没本事的占个山头称大王,有本事的便也能算得上一方霸主,净念禅院先前也是有不少青年和尚的,但近几年已经跑了大半,李澈和九莉跟着僧人的一路上,见到的几乎都是老和尚。


    李澈有些安心了,等僧人把他带到一处禅房外时,便开口问道:“大师,不知我们要在这里待上多久?”


    僧人笑道:“明日晚些时候,今日寺内主事的师兄都在正殿,总不好夜里折腾,这四周都是空房,你们可以放心住些时日。”


    李澈连忙向僧人道了谢,并道:“晚辈姓李名澈,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僧人道:“贫僧了尘。”


    李澈觉得这法号当真有些禅意,了尘了尘,应是了却尘缘之意。


    不料了尘却叹道:“当年师父给我取了这个法号,我一直以为是让我勿念尘缘往事,后来才知道,师父是让我专心扫灰尘,我从入寺起就在了尘,如今都五十年啦!”


    李澈忍不住抿唇一笑。


    了尘也笑了,说道:“这才是嘛,年轻人就该多多地笑,往后做了和尚,天天念经习武,没个消遣,再不会开导自己,还不憋出个闭口禅?”


    李澈明白过来,这是在点拨自己,连忙向了尘道谢。


    了尘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背着手离开了。


    九莉见四下确实清净,又闷得慌,连忙把脸上的蓝布解开,由于布料粗糙,她的脸上都被印上了蓝色的染料,恰巧禅房外靠着竹林的一侧有井,李澈给她打了一盆水洗脸。


    九莉洗脸洗到一半,突发奇想道:“哥,你说我以后出门不蒙布,在脸上涂泥灰染料好不好?蒙着布又憋闷又容易摘掉,涂了泥灰看上去黑漆漆的,会不会好一点?不过要是一直涂着泥灰,会不会把脸真的涂黑了?”


    李澈禁不住笑,“怎么会让你一直遮遮掩掩,外面那些盗匪见了年轻女人就抢,哪里管长得什么样子,我要你蒙着脸,是怕在城中出事,往后你要是能有自保的能力,出去当然不用蒙着脸。”


    话说到头便是沉默。


    美貌不是过错,弱小也不是过错,可弱小之人拥有美貌便是天大的过错,哪怕是在太平盛世,他也没能保护好自家妹妹,如今这样的世道,想要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又会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李澈天生喜爱音律,然而来到此间之后,他一次乐器都没有碰过,因他深知音律只能娱人娱己,强权之下,音律救不了性命。


    九莉沉默不久,就笑出了声,只道:“这话我们说说就好,说出去丢死人了,我又不是天仙。”


    李澈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丢什么人?我妹妹好看,不怕人说。”


    九莉把头靠在李澈怀里,抽了一下鼻子,说道:“我情愿不好看,当个母夜叉,谁欺负我,我打死他。”


    李澈忍不住笑了笑,揉她的脑袋,“胡说。”


    大约漂亮的人软绵绵地说狠话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撒娇,李澈也没有信,只有九莉自己知道她是认真的。


    临入夜的时候有小沙弥过来送饭,禅院简素,没什么肉食,只有馒头咸菜和清水,九莉额外多了一枚煮熟的鸡卵,还不及细问,小沙弥就红着脸跑了。


    大夏也有佛教,是从别国传来,大夏本土大多信仰由禹祖传下的巫道,佛教由于讲究今生苦来世报,今生孽来世偿,难以融入一向信奉血统至上,贵胄天生的大夏,几乎只在下层百姓之中流传,但在此间世界,却拥有和禹师祈雨人一般的超然地位。


    比如佛田不上农税,香油钱不上商税,免徭役等等。


    太平世道尚有这么多特权,乱世里俨然就是一支私军,据说净念禅院之内人人习武,武功可达江湖二流高手的武僧足有两百,另有四大护寺金刚,个个武功高强,禅主了空更是一位深不可测的武林巨擘。


    了空禅主单看长相还是一位年轻和尚,至多不超过四十岁模样,一身黄色僧袍越发显出面庞俊秀,唯有一双眼睛极为透彻睿智,显出与外表不符的年纪气度。


    他微微垂目,伸手打开檀木香盒,只见盒中躺着一方纯白


    无瑕的玉玺,四方一块,上有五龙交缠,下有一角缺失,由黄金补全,正是和氏璧。


    一身素白衣裙的师妃暄立于大殿正中,姿态谦恭,只道:


    “和氏璧对外人来说不过是一件象征,正如当年慈航静斋以和氏璧授杨坚,隋朝开国之后杨坚便又着人将和氏璧送归一样,


    和氏璧真正的作用在于能够辅助佛道之人的禅修,家师嘱托妃暄来请禅主帮忙护持和氏璧,今日在此妃暄代表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立下十年之约,待此间事了,和氏璧奉与禅院十年。”


    了空没有说话,合上檀木盒,微微颔首。


    这便是同意了。


    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乃是同源而生,关系亲近,师妃暄来时也没想过被拒绝的可能,这会儿倒也不意外,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如此晚辈便先走一步,待寻得明主,再来取宝。”


    了空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便透出些许情绪来。


    这是习武到了一种极为玄奥的层次才有的意志外放,正如此刻师妃暄明显地感受到了空禅主的挽留之意。


    师妃暄也不推辞,只道:“那就叨扰禅主一晚。”


    收下和氏璧,且立下十年之约,禅院里有资格到大殿见证的主事和尚都挺高兴,知客僧主通觉连忙上前,道:“院中空禅房不多,僧人聚居,只有南角有一处清净地方,四面都无人居住,偶尔接待外客,师姑娘跟贫僧来吧。”


    师妃暄向他行了一个佛家的礼节,请他带路。


    李澈在禅房里间找到了一架废弃的瑶琴,琴身老旧,一角被老鼠啃坏了,弦也断了两根,随琴找到的还有一盒备用的弦,他本想当没看见,然而终究是习惯使然,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修琴了。


    李澈用过的琴有好有坏,禅房里的这架琴本身材料不错,看得出来曾经被人精心保养过,但终究废弃太久。


    说是修琴,其实也就是把断掉的弦换成备用的旧弦,内里损坏的地方稍微修整,再擦洗干净脏污的琴面,好在琴虽然破,内里却还算完整,不曾开裂,换了弦也还能用。


    起初只是修好之后试试音色,不知怎的就慢慢弹起了琴曲,风穿竹林,将悠扬的琴声传开。


    不远处的竹林外,师妃暄步子一顿,知客僧主也愣了一下,问随同的知客僧,“南角什么时候有人居住的?”


    知客僧也有些懵,不确定地说道:“昨天打扫的时候还没人住的,今天又封了门,也许是了尘师叔带进来的人?”


    知客僧主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师兄好,面对师妃暄只觉得失礼,连忙说道:“都是贫僧没说清楚,师姑娘可随贫僧去后山净心院内暂住。”


    师妃暄说道:“即便有客也只住一间,这里空房不少,妃暄择一间住下就是,请大师早些歇息吧。”


    知客僧主连忙说道:“禅院招待不周,还请师姑娘不要见怪。”


    师妃暄又行一道佛礼。


    知客僧主带着弟子离开了。


    少了人声,竹林对面的琴声越发空灵缥缈起来,师妃暄原本确实是想随意挑一间空房睡下的,这会儿却不免莲步轻移,循着琴声而去。


    琴声尽头是人影。


    明月朗照,少年青衫墨发,一把瑶琴横膝,白玉般的手指在琴弦上宛若纷飞的蝶,琴声如清泉作响。


    曲似天上曲,人如画中人。


    师妃暄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愣。


    李澈琴曲过半,忽而似有所觉,微微抬起头来,正见竹林边上立着一道素白身影,吓得琴声戛然而止。


    月下遇美人,简直像话本里写的情节一样,然而美人一身白衣,面无表情,李澈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没有脚步声,更不知道这美人是人是鬼。


    要是人还好,要真是鬼,能跑到寺庙里的鬼该有多凶?


    李澈有些害怕,他抱着琴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悄无声息出现的白衣美人,干巴巴地开口道:“你、你……”


    师妃暄看着他,忽而一笑,宛若雪山初融,她道:“你害怕我?”


    李澈呆了一下,摇了摇头,老实地说道:“刚才害怕,现在不怕了,你应该是个人。”


    鬼笑起来哪有这么灿烂又好看。


    师妃暄一怔,随即又是一笑。


    比刚才的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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