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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综武侠]肝露谷,但快意江湖 340-350

340-350

    第 341 章   19(二更)


    ***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在山顶守了多日也没有找到适合下手的时机。


    和氏璧那样一件能引动持有之人周身气机,带在身上久了会导致走火入魔的异宝,那个大和尚揣着跟玩似的,算来算去,那日徐子陵在酒馆遇到师妃暄,竟然算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寇仲不甘心。


    徐子陵思虑许久,沉吟着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放弃在净念禅院下手,师妃暄总要将和氏璧交给李世民,待到那个时候,和氏璧在李世民手里失窃,这怕也算不得天命所归了。”


    寇仲早就想过,当下摇头道:“慈航静斋那帮臭婆娘想出这样的法子替人造势,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和氏璧交给李小子,就算我们之后偷来的是真货,他们也有一百个法子封锁消息,慈航静斋和我们说的话谁更可信?”


    这是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


    跋锋寒说道:“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寇仲咬牙,说道:“谁说没有?净念禅院的贼秃可以替师妃暄护宝,却不能代她将和氏璧送给李小子。”


    这便是准备抢师妃暄了。


    徐子陵觉得有些过于冒险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一世人,两兄弟,性命其次。


    跋锋寒本就是为生死历练而来,故而也不觉得寇仲的决定有问题。


    三人有志一同,决定等和氏璧离开净念禅院再下手。


    两日之后,了空将和氏璧交给师妃暄。


    师妃暄对和氏璧并不陌生,说到底和氏璧虽然被出借给宁道奇三年,但在这之前,作为慈航静斋的历代供奉的至宝,她比斋中任何一个弟子都要熟悉。


    她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却拥有一身绝强武功,甚至只差一步就能修炼到慈航剑典里传说中的剑心通明境界,离不开和氏璧的辅助。


    但和氏璧的气机极不稳定,就算每次练功都有师父在一旁护持,她也还是受过几次暗伤,甚至有一次差点走火入魔,故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氏璧的特性。


    宁道奇隐有天下第一人之势,却也被和氏璧所伤。


    但这次入手,她立刻发觉和氏璧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柔和,宁静,宛如春风的气机将她整个人包裹。


    师妃暄有些震惊。


    以她如今的心境,绝少出现这种情绪,但这实在不容她不惊讶,和氏璧诡异多变,她在慈航静斋近二十年都没遇过几次它“心情”好的时候。


    师妃暄对了空行了一个佛礼,感慨道:“禅主佛法高深,妃暄佩服。”


    了空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只道:“寺内武僧随行一百,我与四位护法僧和妃暄同去,必不令和氏璧有失。”


    师妃暄没有意外,倘若十年之约只为了让净念禅院护持和氏璧几日,那才奇怪。


    九莉和李澈随行。


    这也是件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澈起初不知道净念禅院里的和尚要出去做什么,了空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和氏璧的事情,并没有谈及和氏璧未来的主人,他本身就不关心这种世俗之事。


    原本只带上九莉也就可以了,但李澈根本不可能让这个和尚和妹妹同时离开他的视线,故而也要一起去。


    临行的时候,李澈翻出一块不透风的厚实布料来,要把九莉的脸蒙起来。


    九莉不觉得遮掩容貌有什么不好,但她是真的不喜欢蒙着头脸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情绪随之低落下来,连可以进城玩的喜悦也少了一些。


    了空忽然开口道:“不用。”


    李澈正给九莉系脑后的布结,奇怪地问道:“你说什么不用?”


    了空道:“不用蒙面。”


    李澈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大和尚虽然在他面前任打任骂从不吭声,但那是因为他做贼心虚,就不算净念禅院的实力,大和尚本身也算是江湖绝顶高手了。


    他想了想,半点不心虚地说道:“行吧,那就听你的。”


    九莉取下蒙脸的布料,心情再度愉悦起来,忍不住微微侧了一下视线,看了一眼了空,又连忙低下头,嘴角却是轻轻上扬的。


    眸光流转,笑靥生花。


    了空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


    净念禅院都是剃度的和尚,九莉不好走在他们中间,更不能跟在了空身边,只能和李澈一起与师妃暄同行在前。


    师妃暄有些惊讶李澈还没剃度,再听他说如今是租住在净念禅院的,更加惊讶。


    李澈没有说别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师妃暄也不好刨根问底,只是笑道:“可惜未见公子落发的模样,想来一定别有风味。”


    九莉摇摇头,说道:“他小时候烧火烧秃过,一整年都秃着脑门,丑丑的。”


    李澈不在意这个,只道:“男儿生当立世,别说少几根头发,就是丑如罗刹又算得了什么。”


    师妃暄更觉有意思,一般而言,越是美人越在意自身形象,李澈一副绝佳面容,却浑似毫不在意一样。


    虽然不知带上这对没有武功的兄妹有什么用意,但师妃暄没有多问,一路上与九莉说话,偶尔带上李澈几句,倒也惬意。


    左边美人如花,右边如花美人,自然惬意。


    尾随在不远处的寇仲三人就不怎么惬意了,尤其是寇仲。


    眼睁睁看着一见倾心的美人出现在盯了几天的对手身边,这种滋味简直难以言喻,尤其他亲眼见到李家兄妹从净念禅院的南角出来,几天之前他还口花花过,说贼和尚在里面金屋藏娇。


    跋锋寒奇怪道:“他们怎么会和师妃暄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


    徐子陵道:“我也正奇怪,可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寇仲说道:“先不管这个,我们跟上去,今夜务必要在李小子手里抢到和氏璧,我们看准时机出手,我和老跋动手吸引他们注意,陵少拿了和氏璧下水,我们会跟上,潜个几天再上来,我就不信还有比咱们气更长的。”


    跋锋寒十分嫌弃地说道:“我不要你给我渡气。”


    寇仲笑嘻嘻地说道:“你给我银子我也不干呢,当然是我们陵少来,不过他还没亲过女人,只怕不乐意。”


    徐子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洛阳天桥上已经聚集了大批人马,连早已退出天下之争的岭南宋阀都来了人。宋师道与宋玉致立在一处,兄妹二人都是一副好容貌,看上去宛如鹤立鸡群。


    李世民带的随从不算多,李靖立在他身后,略有防备地看着周围的人。


    此外还有王世充,窦建德等一系列的起义军头领,战场上你死我活,明面上谈笑风生。


    几乎是师妃暄才刚出现,整个洛阳天桥便为之一静。


    许许多多的视线落在了师妃暄身上,又忍不住偏移到她的左右,尤其是前一刻还和宋师道谈笑自若的李世民。


    九莉兄妹离开之后,李世民过得并不算好。


    虽然出去喝闷酒撞上了师妃暄,一番对话令他颇有胜出希望,但心情不好就是不好,人在的时候就算动不了,也还有几分安慰在,人没了,就像把他的心也一起掏走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月。


    今夜再见佳人,李世民才发觉自己对凝音的感情并不是只想占有那么肤浅,假如凝音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可以遣散后院只娶她一人,如今可做秦王妃,他必会为她打下江山,让她做大唐的皇后。


    九莉没看见李世民。


    看她的人太多了,令她很不适应,虽然李澈第一时间将她护在了身后,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没有丝毫减少。


    远远近近都是人,挡得住这个,挡不住那个。


    就在这时,师妃暄向前一步,一道无形之气立刻在空气中氤氲起来,如水汽般的白雾将她身后的九莉和李澈笼罩起来,令人再也无法窥探白雾后的人影。


    她本身便是如同洛水仙子般的美人,如今露了这一手,越发显得深不可测,令许多别有用心的人打了退堂鼓。


    白雾笼罩了九莉和李澈,连外界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却能看得清眼前方寸之间的路,九莉有些新奇,她伸出手探了一下白雾的边缘处,发觉白雾内里微热,而手伸出去的地方却带着些凉意,很是奇特。


    她就这么把手伸出去,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李澈忍不住笑道:“你不要闹了。”


    九莉眨了眨眼睛,说道:“很好玩的,要是我也把武功练得像师姐姐一样厉害,一定天天玩这个。”


    李澈说道:“师姑娘说过,这次离开洛阳就要回去了,可是……”


    九莉也想起了自己暂时不能离开净念禅院,情绪不由有些低落下来。


    但她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可以和了空大师朝夕相处,又不由得脸颊飞红,眼波如水。


    李澈的心情顿时变坏。


    白雾外,晴夜忽来飞雨,乌云遮盖明月。


    李世民伸出去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原本就很不服气的众人也惊住了,暴雨顷刻而下,落在和氏璧上,宝玺微微泛起白光。


    第 342 章   20(一更)


    ***


    李澈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很厉害。


    过了好半晌,他才干巴巴地说道:“乾坤无极,风雷受命,应吾敕令。”


    九莉有点不敢念了。


    李澈却猛然惊醒过来,大声道:“念!怎么不念?”


    九莉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李澈先前的样子双手结印,开口念道:“乾坤无极,风雷受命,应吾……”


    李澈刚想说天雷诀要从头念起,但九莉敕令二字还未说出口,又是一道天雷劈在院中,照亮了两张美得惊人的苍白脸庞。


    雷光隐没,雷声方才入耳,九莉仍有些不敢相信,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的雷云,又看了看院中似笑似哭的李澈。


    九莉迟疑着说道:“我怎么会是禹师呢?禹师不都是男子?”


    李澈只觉得雨打在脸上打得生疼,心中情绪万千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道:“是啊,就是因为这个,谁也不会想到你竟然是禹师,倘若一早就知道,也不会,也不会……”


    即便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他也还是觉得意难平。


    大夏虽有禹师二十,但其中引天雷能次次成功的禹师不到一掌之数,多数还是驭兽厉害,禹师之中虽无明确分类,但擅雷法的禹师确实地位更高。


    倘若一早知道,自家妹妹就算比不得长骁侯,也不至于豆蔻未开之年便去做了什么天子宠妃,小小年纪死在产床上。


    李澈意难平,九莉倒是没什么感觉的。


    无父无母,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想要吃饱穿暖尚且艰难,不出去卖艺就断了生计,她连字都认不全,更没人教过她妇人之道,喜怒哀乐出自本心,更不觉得自己进过宫就比旁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就算在皇宫里待得并不开心,她也还是会偶尔想起皇宫里的软糕点心。


    老爹说过,想得少的人活得长,虽然她活得并不长,但现在这个情况,也算又活了一回。


    李澈也不是存心要在开心的时候煞风景,不多时就缓过来了,虽然对自己依旧没什么用这一点有点遗憾,但他还是打心底里开心,又道:“看样子刚才劈死那个人的雷也是你放的,你说,你会不会也像长骁侯那样,根本不用念诀就能引天雷?”


    提起死人,九莉有些惊恐,她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闻言连忙摇摇头,说道:“可我当时也没有那个念头,只是,只是……”


    她看了一眼李澈,小声地说道:“只是很害怕你躲不开,特别害怕。”


    李澈思忖道:“阿凝,你以前有过这么害怕的时候吗?”


    九莉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看着她忽然沉默下来的样子,李澈忽然想起那一天,老爹的尸体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雷霆在元京城上方交织成雷云,轰隆隆响了十几日。


    那时他悲伤过度,过了小半年才听人提起,说那天是长骁侯生辰,故引雷雨而贺。


    他站在院中抬起眼望着夜空中的雷云,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李澈便不再说话,伸出双臂把九莉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带笑意道:“好了,不提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妹妹是禹师,不管走到哪里,谁都欺负不了我们,等把头疼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离开这里,走遍天下!”


    九莉起初乖乖地听着,听到最后忽然怔愣了一下,说道:“不去慈航静斋了吗?”


    李澈奇怪地说道:“你已经是禹师了,为什么还要去那里?你今日没见那些人的态度吗?当着师姑娘的面都那般肆无忌惮让人报闺名,可见慈航静斋的名声并不像这和尚庙里说得那么好,去了也是白白坏你名声。”


    九莉看了他一眼,小声地说道:“我以为你喜欢师姐姐的。”


    李澈没弄清楚这里面的逻辑链。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说道:“先不说我不喜欢她,就算我真的喜欢她,也不会拿你的名声去讨人家欢心,慈航静斋或许不像我怀疑的那么差,但我们何必冒这个险呢?”


    九莉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喜欢师姐姐?”


    李澈只好又回答了一遍,“我真的不喜欢师姑娘。”


    九莉安心了。


    其实知道自己是个禹师之后,她立刻就不想去慈航静斋了,如果没得选,她就算是累死了也要学武,但现在有得选了,何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听说习武之人一天练武八个时辰。


    李澈回房之后,九莉又悄悄地溜了出来,走得稍远了一些,在南角一处空禅房前不远处停下,她这会儿已经忘了手印是怎么结的了,于是只好小声地对着夜空背天雷诀。


    她有点害怕那两道雷是巧合,这会儿暴雨骤停,霁月当空,禹师不是祈雨人,引天雷基本上都是晴天霹雳,这才能试出真假。


    九莉才刚开口念了一句,忽然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下面的了。


    夜空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倒是不能怪她,天雷诀的发音和大夏流通上千年的语言并不相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语言,相传禹祖当年留下真言八百,白日飞升而去,天雷诀是八百真言中比较复杂的那一类。


    九莉想了半晌,也只想起最后两个铿锵有力的音节,她试探着朝天开口道:“敕令?”


    一道细雷并不威风地击在不远处。


    九莉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声音也大了一点,“敕令。”


    这一次的雷更加粗,更加迅捷。


    九莉大声地叫道:“敕令!”


    随即一道和先前劈死王玄应的雷相差无几的雷光呼啸而下。


    九莉这时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自己真的成了禹师。


    一种莫名的热意涌上心房,手脚热得不像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禅院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直到天色微亮,才飘飘地回房躺下了。


    这一躺就是三天。


    李澈差点没给她气笑了,禹师也是人,禹师也会得病,刚淋了雨不知道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还在外面吹了一夜的风!


    九莉病得昏昏沉沉,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见到了空,才恍然发觉。


    她的头不疼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了空,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清淡和顺眼,对比先前的那种痴迷之感竟有种入了魔的诡异。


    九莉只有一个脑袋露在被褥外面,脸色苍白得像是大夏质地最上乘的雪溅玉,墨发散在一侧,黑白分明中却透着桃花般的艳色,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了空,忽然笑眼一弯,如同新月成双。


    她说道:“大师,我已、已经好了。”


    了空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等姑娘病好,贫僧教姑娘踏金莲,还有一门不曾起名的借力功夫,都是贫僧自创。”


    九莉有些奇怪地问道:“大师,怎么、自称起……贫僧,来了?”


    了空便道:“那……我还是我。”


    九莉没听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笑眼弯弯地对了空说道:“大师一定要、要说话算话呀,我一直,想试试、自己在天上飞……是什么、什么感觉呢!”


    了空嘴角也跟着弯了弯,说道:“好。”


    了空在时,李澈一直坐在窗前弹那架破旧瑶琴,弹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空走后,他弹得倒是好听起来了,只可惜连一首曲子都没弹完,就走到九莉床前,伸出两根指头,狠狠地捏了捏她的一边脸颊。


    九莉被捏得很是茫然。


    李澈恶狠狠地说道:“既然已经好了,以后不许对那和尚笑,你知不知道,坏人修行要天打雷劈的!”


    九莉摇摇头,说道:“我怎么会坏了大师的修行呢?”


    何况她是禹师,天打雷劈也不会劈她啊。


    李澈也想起了这茬,气势顿时一滞,但还是维持着凶恶的表情,说道:“那个和尚勉强可以算个好人,但我总觉得他对你的态度不对,和尚也是男人,男人就不能信!还有,我们不是说好了病好了就走吗?你怎么还要人家功法?”


    九莉眨了眨眼睛,说道:“连你也不能信?”


    李澈说道:“只能信我一个,所以我说的话你都要听。”


    九莉有些不开心地说道:“可我就是想要轻功,大师都说了,他的轻功不像其他轻功一样要练得很辛苦,而且大师愿意给我的,我为什么不能要?”


    李澈拧着眉头说道:“这次是他对不起我们在先,你差点就傻了,拿他两门武功也不算什么,但是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拿别人的东西。”


    九莉小声地说道:“送的也不要?”


    李澈伸手捏住了她的两边脸颊,认认真真地说道:“没人会无缘无故白送我们东西,再想要的东西,你哪怕去偷去抢,也比收别人白送的要好。”


    九莉从小无师自通,会从各种无缘无故的小郎君手里收白送的吃食,故而不是很理解李澈的话,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以前的哥哥不知道,可以算了,以后她一定不收无缘无故白送的东西了。


    有缘有故的话可以收。


    第 343 章   21(二更)


    ***


    开春不久,李澈看中了一个新宅,雇人收拾了几日,把旧宅出手,带着九莉搬了进去。


    说来凑巧,那新宅离杨虚彦几次抛尸的地方不远,主人家手里又有些闲钱,怕晦气才肯卖,要价也不算贵,李澈是不大相信晦不晦气这种事的,近来没什么案子发生,城中都估摸着那犯下连环凶杀案的恶徒已经走了,连书院都传出话来,等再过几天就要恢复正常课程。


    新宅前后两进的院子,还带一个二层阁楼,刚好可以给九莉住,这年月不太平,高楼可以防窥探,一般二般的毛贼很难翻得上去。


    唯一让九莉有些不满意的地方就是阁楼竟然没有楼梯,据说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每次上下都要搭梯子,平时梯子是拿走的,防止外人上去,但这也让她下不来了。


    李澈于是又雇了几个工人来盖楼梯,九莉好奇地站在不远处看,全然没有注意到几个工人带着凶光的贪婪眼神。


    楼梯盖好的当夜,一伙在岭南流窜作案多时的悍匪死得齐齐整整,连带一副血淋淋的猫蛋蛋,被扔在菜市边上。


    红拂女来时,杨虚彦正坐在阁楼顶上擦剑,往日总是阴沉沉的面容上带了一丝罕见的凶戾,看得人心头打突。


    边上躺着只生死不知的小黄猫。


    红拂女也是江湖上少有的好手,她波澜不惊地走了出来,杨虚彦微微抬起头,擦剑的手忽而一顿,哑声道:“秦王让你来的?”


    红拂女谨慎地看了看他,说道:“我来岭南另有要事,只是事发突然,想请你出手。”


    杨虚彦说道:“什么事?”


    红拂女道:“和氏璧在宋阀出现,宋缺有意将和氏璧赠予寇仲,我原本只是在追查和氏璧的下落,但消息来得突然,来不及传回长安,我一个人无法同时对付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只能来找你。”


    听到和氏璧三个字,杨虚彦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这三人之中任何两个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你能对付了谁?”


    红拂女听见这明显带有轻蔑的话语也没有生气,只是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杨虚彦忽然抬起眼睛,眼神如利剑般扫向红拂女。


    红拂女笑了,说道:“我原本还觉得有些冒险了,但见到堂堂的影子刺客也是这般反应,想来在寇仲心中,那位倾倒洛阳的李姑娘应当是值一块和氏璧的。”


    杨虚彦说道:“你如此行事,不怕秦王找你麻烦?”


    红拂女奇道:“对秦王来说,和氏璧与美人孰轻孰重?”


    寇仲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出身,就是得了和氏璧也没几个人会服他,和氏璧对他来说作用并不大,但李世民出身四大门阀之一的李阀,又得慈航静斋看重,若能重得和氏璧,必然能够成功造势,以大义之名起兵征战,和氏璧对任何人都不如对李世民来得重要。


    杨虚彦也明白这个道理。


    说到底他对李世民并无忠诚,也不是真心要替他做事,他来岭南之前做的打算也并不是替李世民掠美,而是打算将人送给李渊。


    然而这种想法已经不知道被他忘在脑后多久了。


    杨虚彦沉默许久,说道:“过了今晚,你来动手。”


    红拂女点了点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杨虚彦无声无息掠上阁楼二层九莉的闺阁,隔着一道门,以他先天高手的武功,立刻就听见了里面浅浅的呼吸声。


    九莉正在睡觉。


    窗户轻微地开合一下,随即床边就多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杨虚彦静静地看着九莉的睡颜。


    夜色朦胧,月色如水,像是蒙了一层轻纱,将睡着的美人衬托得静谧而美好,然而杨虚彦知道,那双闭着的眼眸张开时,会比现在美上十倍,像是他突破先天时的那个星夜,不经意抬起头看见的璀璨星河。


    美貌于外,总能让人有探究其他的欲望。


    他知道她不是很聪明,学几个字都要反反复复地背,反反复复地写,她很喜欢照镜子,没人的时候会对着镜子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只看脸色。


    大约是在夸赞自己的容貌,她看着柔柔弱弱,却不娇气,做事勤快得很,明明长得一副天仙容貌,却像个普普通通的小户女子,每日欢欢喜喜过着朴素又简单的日子。


    杀手总是向往平凡。


    可血液里流淌着的东西又令他不甘于平凡。


    杨虚彦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蹭着隔壁宅院里养着的公鸡叫声,李澈准时起床了。


    他出门买了豆浆面饼路上吃,又给九莉买了一包白糖糕和豆浆一起放在桌上,这才提起书篓出门。


    然而这份白糖糕和豆浆并没有落进九莉的肚子里。


    九莉打着哈欠下阁楼的时候,红拂女正坐在桌边吃完最后一块白糖糕,又喝了一口豆浆。


    九莉立刻就不困了,看向红拂女的背影,惊讶地说道:“这位姑娘,你是……”


    红拂女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格外苍白的美丽面容,对九莉挑了一下眉,语气温柔得说道:“早就听闻李姑娘美貌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九莉奇怪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红拂女还真没想到她关心的是这个,不由一噎,随即笑了,好脾气地解释道:


    “当日和氏璧莫名失踪,原本是件震动江湖的大事,可那日在洛阳现身的各路豪杰们口口相传的却是一位跟在师仙子身后的佳人,据说王玄应便是因为言语亵渎,被一位藏在暗处的大宗师出手要了性命。”


    九莉呐呐地说道:“可他是被雷劈死的啊。”


    红拂女缓缓地靠近九莉,面上笑容更艳,说道:“李姑娘不是江湖中人,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到了大宗师的境界,一举一动近乎天道,昔年散人宁道奇突破大宗师,渭水为之停流十日,引动风雷只是寻常,世人皆传那日的大宗师很有可能就是他哩。”


    红拂女话音刚落,就要出手,然而她五指成爪还未按上九莉脖颈,就被一柄无声无息的剑格开,杨虚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九莉身侧,他的剑甚至不曾出鞘,只用剑鞘横在九莉脖颈上。


    九莉眨了眨眼睛,侧眼看向杨虚彦,又看了看缓缓收回手的红拂女。


    她问道:“你们抓我做什么?”


    杨虚彦不说话,红拂女后退一步,态度仍然温柔,说道:“我们并没有要伤害姑娘的意思,只是想请姑娘和我们走一趟。”


    九莉盯着她看,说道:“你既然说我有大宗师保护,莫非你们加起来比大宗师还要厉害?”


    红拂女尚不知自己已经站在鬼门关前,她温温柔柔地说道:“当日在洛阳,或许是有一位大宗师在暗地里保护姑娘,姑娘从洛阳到岭南的一路上折了好几个策府高手,想来那位大宗师应该也在,然而姑娘如今在岭南安居一年有余,却不见那位大宗师出现,显然……”


    九莉摇了摇头,说道:“不,在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际,伸手指了指,说道:“你看。”


    红拂女并不相信她,嘴角的笑容刚刚浮现一丝,就被身侧一道惊雷吓得连退数十步。


    杨虚彦一顿,看向九莉。


    来岭南一年有余,九莉从未再引动过天雷,一是日子十分平静,二是李澈在大夏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传闻,说禹师动不动打雷伤身体,平日里不允许九莉打雷。


    杨虚彦隐匿多时,从未发觉过不对劲。


    红拂女的脸色比起先前苍白了许多,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不知道那位大宗师隐匿在何处。


    九莉看向杨虚彦,对他说道:“路上死的人可以不管,但这里是我家,我不想有人死在我家里,你们走吧。”


    红拂女惊疑不定地看了九莉一眼,但发觉那位大宗师确实只是警告,立刻头也不回地踏着轻功离开了。


    杨虚彦收回剑。


    九莉立刻朝边上走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星辰般的眸子里带着全然的警惕与冷意。


    杨虚彦不是红拂女,能被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宗师吓退,他很清楚九莉没有武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甚至于站在他面前时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以他的幻魔身法,足以在有了防备的情况下,雷霆未落之时掠她在怀。


    然而他没有动。


    九莉瞪起眼睛,说道:“你走不走?你再不走,就要被劈死了。”


    杨虚彦沉默了一下,哑声说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九莉不知道这个阴沉沉的黑衣青年眼里带着什么样的情愫,只是听见他的回答,感觉满意了,嘴角轻扬了几分,看着他几步掠过,消失在视线里。


    桌上红拂女喝剩的半碗豆浆还是热的。


    九莉喵喵叫了几声,没找到镇纸,只当它是被生人吓到了,躲了起来,自己下厨煮了一锅粥,配着咸菜吃了早饭。


    第 344 章   22(一更)


    李澈回来的时候仍旧提了一条鱼。


    一到家就看到九莉对着猫抽抽噎噎地哭,再一看,原来是镇纸……被人阉掉了。


    镇纸叫都没叫一声,摊在地上宛如一条咸鱼。莫名其妙被叫过去,莫名其妙读了些字,又莫名其妙被放了回来。


    这是李澈对这段经历最开始的想法。


    九莉倒是比他想得多一些,但也只是奇怪李世民看她的眼神和先前有些不一样,至于具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她却是想不明白的。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


    九莉哭着把早上的事情对李澈说了,又抽噎道:“肯定是那两个人干的,好好的一只猫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不知道该给它用什么药……”


    李澈的眉头拧了拧,把鱼放下,凑过去看了看,沉声说道:“伤口不大,用简单的金疮药就可以,我来吧。”


    九莉接过鱼,很是不忍心地说道:“真的不会有事吗?我刚才找到它的时候,它都没力气叫了。”


    李澈伸手摸了一把猫头,见镇纸反应得挺快,便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过了,不会有事的。”


    九莉被安抚了,洗了洗鱼,擦着眼泪去炖鱼汤。


    镇纸没有吃。


    九莉担心了一夜,好在第二天的傍晚,即便仍旧很没精神,镇纸也还是强撑着吃了小半碗剃去鱼骨的鱼肉。


    然后它就渐渐地养好了。


    这段时间那位解小姐每天都会拦在李澈回家的路上,只是她太容易害羞了,每次都说不了几句话,忽然有一天解小姐没再出现,李澈起初当她是自己放弃了,后来才从书院薛先生那里知道她是被兄长给带回家了。


    薛先生单字翊,四十来岁年纪,昔年做过宋阀大公子宋传白的授业恩师,后来不知怎么离开了宋阀,入了青山书院做讲师,但大约仍在宋阀内有些关系,对李澈说这话时额外注意了一下他的神情,见他面上无一丝异样,不由得笑了,说道:


    “珍珠虽贵,落在平民之手便会引来灾祸,黄金虽好,稚儿抱行闹市中,非罪也罪。”


    李澈点头,说道:“先生所言有理。”


    薛翊却道:“道理人人都会说,难得的是肯听。”


    李澈又点点头。


    薛翊看他一副恭谨模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在我门下读了一年的书,我观你聪慧有余,锐气不足,往后出了书院,怕是很难有个好前程,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李澈并不在意先生对他的评价,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世道太乱,今日这家起,明日那家倒,学生无意拿身家性命做赌注,离开书院之后,也许开个私塾教教学生,也许找个管账差事做,或要等到天下太平,再做其他打算。”


    薛翊并不意外,李澈姿容无双,性格却再平和不过,稳重得不像个少年人,做出这样的打算很正常。


    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做先生的也有,薛翊教了六七年的书,最怜惜李澈这等有才华又沉稳的学生,也帮过不少学生的忙,此时便略一沉吟,道:“过几日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穿得简素些,为师替你谋个安生差事。”


    李澈有些惊讶,但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对薛翊行礼。


    薛翊摆摆手,放他回去上课。


    回家之后,李澈就把事情和九莉说了,九莉想了想,说道:“你也没几件好衣服,为什么先生要格外交代你穿得素一点?”


    李澈叹道:“大约是人好看,把衣服也衬得贵重了一些。”


    九莉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替李澈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旧旧的宽袍长衫,李澈把外衫系上,只觉得松垮,再一看连胸口都敞了一线,露出锁骨来,他道:“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九莉摇摇头,说道:“先生的意思不就是让你穿得穷酸一点吗?这样正好,又穷又酸的。”


    李澈也不是太在意外表的人,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四日后和薛翊约好的李澈穿着“又穷又酸”的宽袍旧衣去了薛家。


    薛翊的三个女儿听说李澈要来,在内院墙头露出三个脑袋,伸着脖子张望。


    连薛翊也被晃了一下眼。


    青山书院的学生有统一的服色,外白内青,连头猪都能衬出几分容色来,然而只要李澈一站在人堆里,立刻就像是仙鹤进鸡群,薛翊自问看惯了也有几分抗性,不想今日一身旧袍宽袖魏晋长衫,将平日里的仙气全化成了名士风流,饶是薛翊也呆立半晌。


    仙气对姑娘家杀伤力极大,魏晋风流却是男人的浪漫。


    薛翊对李澈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原本是准备让他步行随同的,最后变成了同车而行。


    薛翊要带李澈去的是宋阀。


    严格来说,是宋阀大公子宋传白的住处。


    薛翊离开宋阀之后便很少来大公子这里,但府里上上下下的仆役都认得他,不多时宋传白亲自出门相迎,见到李澈微微一惊,问薛翊道:“先生,这位是?”


    薛翊笑道:“是个书院学生,带他来认认人,见见世面。”


    宋传白也笑了笑,夸赞了几句,便带着薛翊和李澈进了正厅。


    正厅内坐了十来个人,看着都是一副文人谋士的打扮,见薛翊进来,个个都和他招呼寒暄。


    薛翊在左下落座,原本作为学生,李澈应当站在边上,但也许是他看着实在很有些气度,即便知道这不过是个普通学生,宋传白也还是让人带着李澈去了末席坐下。


    李澈并不拘谨,但对误入这样的集会也颇觉有些意思,一边喝着茶,一边认真地听。


    听了差不多个小半个时辰,李澈听明白了。


    宋阀乃天下四大阀之一,偏安岭南,极为富庶,按理比起李阀也不差什么,但当年宋缺和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惠立下誓约,发誓不争天下,宋阀就此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宋缺生有四子两女,洛阳那次和宋玉致在一起的是幼子宋师道,为人稚弱,而宋传白是长子,少时就有吞吐天下之志,十五岁便上过战阵领过兵,打退过隋炀帝的南征军,后来麾下羽翼渐丰。


    文臣武将百十人,比李世民人才济济的策府还要早上十来年,隋炀帝死后,他有意接管岭南军趁势起兵,然而宋缺闻听此事,令宋传白赴磨刀堂与他一战,言称唯有击败他,宋阀易主,才能令他毁去前约。


    宋传白那时只是少年,更无力击败天刀宋缺,然而还是咬牙应战,结果被打成重伤,宋缺将他麾下众人尽数遣走,此后仍旧醉心武道。


    薛翊就是那个时候被遣走的,宋传白这些年来仍旧不肯放弃希望,然而他手中无权,帐下无兵,连昔年那些投效的人才也都陆陆续续离开,唯有零星十数人仍肯跟随他。


    宋传白和众人讨论的是两日之后,宋缺就要将得来的和氏璧送与寇仲,还要和他联姻的事情。


    宋传白不是宋师道,和宋玉致也没什么感情,他冷静地对众人说道:“寇仲那人有几分本事,玉致一心要嫁给他,我父更为他提供了整整两年的物资,联姻如无意外必定能成,和氏璧也必会落在他手上,我担心的是联姻之后,他或许会借着姻亲之利插手岭南军。”


    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然而寇仲无耻也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不是无耻,又怎么可能腆着一张脸吊着宋阀贵女两年时间,白拿宋阀两年物资,大肆扩张少帅军。


    薛翊眉头深锁,过了一会儿,见众人都不开口,便问道:“大公子,阀主那里仍不肯松口?”


    宋传白自嘲地一扯嘴角,说道:“寇仲至少能全须全尾出磨刀堂,我却连父亲两刀都抵不住,他眼里怎么会有我?”


    又有人道:“寇仲即便和宋阀联姻,他也是外来之人,阀主他……”


    这便是没什么意义的牢骚了。


    李澈喝了半天茶,吃了两个果子,还没听到正题,正要拿第三个果子的时候,宋传白忽然叹道:“这么多年了,我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只知抱怨,连我自己都没想过我会变成这样。”


    李澈摸向果子的手一顿,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宋传白,就在这时,宋传白似有所感,正好和李澈对上了视线。


    李澈连忙坐直了身子,宋传白却还是没有说话,李澈觉得尴尬,顿了一下,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宋阀也是宋家祖上历代打下的基业,祖上可以,大公子也可以,大公子也说了自己这么多年来一事无成,阀主自然觉得寇仲比大公子好,倘若大公子另起炉灶干出一番事业来,阀主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正厅里一时寂静无言。


    宋缺总不能因为一点物资就把儿子打死了。


    李澈越说越小声,偏偏整个正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令他越发坐立难安。


    直到他的声音越发听不见了,宋传白霍然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李澈的手,目光炽热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为瞒天过海之计!先生大才!”


    李澈被按在上座的时候还有些懵,看着薛翊,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先生了。


    然而薛翊薛先生也是一副极为兴奋的模样。


    第 345 章   23(二更)


    ***


    晨起雨声稍歇,雷鸣也停了,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用内气蒸干身上衣物,却不免觉得自己闻起来怪馊的。


    他们一行三人来到净念禅院,正是准备盗取和氏璧。


    更准确点来说,是寇仲要来盗和氏璧,徐子陵和跋锋寒不过是为兄弟义气和他一道。


    盗这个字说起来不好听,但寇仲认为和氏璧本就无主,慈航静斋拳头大,故而得之,如今那帮婆娘准备用一块破石头遴选天下共主,还大张旗鼓请来各路高手造势,难道还要怪隋末群雄不肯配合?


    见过脸大的,还没见过这么脸大的。


    寇仲此来一是昨日听徐子陵说,师妃暄已经见过李世民,并对他很有几分欣赏,他立刻明白自己想得到师妃暄的支持无异于做白日梦,他把这事回去和王世充一说,王世充也很支持他盗取和氏璧。


    寇仲明面上说等盗取和氏璧就回来交给王世充,但心里已经做好了其他打算。


    徐子陵武功要比寇仲高出一线,对和氏璧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知,他们两人借长生诀的心法,能在武功数倍于他们的敌人面前隐匿自身气息,跋锋寒也有独门秘术。


    故而三人借此藏身山顶,俯瞰净念禅院,却在昨天白日的时候亲眼见到满院武僧肃立广场,又见禅主了空携和氏璧而出的场景,立刻判断自己一行三人加起来也不够这大和尚揍。


    说起来心酸,但打不过已经成了寇仲徐子陵闯荡江湖以来的常态,借着长生诀,他们无数次在敌人手下逃出生天,这次应也不会例外。


    江湖从来就是一个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地方。


    寇仲决定趁夜下手,和氏璧不能在人身上待太久,大和尚用和氏璧来练禅功也不至于练到夜里不去睡觉,到时候大和尚一走,在那几百号武僧并四大金刚手底下逃生,他们有六成把握。


    结果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和尚静坐在小铜殿里,整整一夜不曾离开。


    到了清晨,了空又将和氏璧带在身上,去了偏僻的南角。


    寇仲忍不住骂道:“这贼秃和尚晚上不睡觉,白天到处走,还把和氏璧带着,也不怕走火入魔!”


    徐子陵眉头紧锁,说道:“本来我还不是很确定,昨天了空进入南角之后,和氏璧的气息就消失了,刚才也一样,净念禅院南角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够压制和氏璧,所以了空才会一直将和氏璧带在身上。”


    跋锋寒说道:“那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下手?”


    寇仲哼道:“我看那边没一个僧人过去,可见平时是个禁地,保不准那大和尚就在里面金屋藏娇,白日宣淫……”


    徐子陵习惯了寇仲的口花花,并不在意,就连寇仲本人也不是真这么觉得,只是他习惯了。


    三人商议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耐心等待两天。


    这么一等,就在第三天的中午等来了师妃暄。


    当日师妃暄女扮男装考较李世民的时候,徐子陵全程不曾见到她的正脸,如今猝不及防见到佳人面容,徐子陵只觉名不虚传。


    倒是寇仲和跋锋寒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略有失望地齐齐叹了一口气。


    前几日他们在王薄的夜宴上见到了名动天下的绝色美人兼才女尚秀芳,旁人惊艳难言之时,也是他们两个齐齐叹气,这口气叹得就很灵性,当场得罪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尚大家的裙下之臣。


    寇仲觉得这真不能怪他和老跋,他见过的美人不少,本就对美人这种存在有了些许抗性,又在不久前见过李家妹子那样的天仙绝色,他和老跋都觉得尚秀芳既然能够名传天下,那么只论美色,就算比不过无名的李家妹子,也不该差到哪里去才是。


    结果何止差到哪里去。


    如今见到师妃暄,虽未有见到尚秀芳时的大失所望,却也很难升起什么惊艳的情绪了。


    甚至武功比徐子陵和寇仲都要高出一线的跋锋寒还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违和之感。


    师妃暄来净念禅院是要取和氏璧。


    她在这三日里以高明轻功游走于来到洛阳的隋末群雄之间,心中已经有了最适合的人选,并于昨夜放出风声,要在两日之后的洛阳天桥当众赠璧。


    和氏璧对外人的效用仅止于此,故而若有前来盗璧之人,必定会在这最后两夜之间下手,净念禅院虽答应替慈航静斋护宝,她却不能不出现。


    见过完好无损的和氏璧,师妃暄心头一松,含笑对了空说道:“又要叨扰禅主两日了,寺中南角清净,我也住过一回,这次就仍住在那里吧。”


    了空眉头微扬,开口道:“这几日禅院一直在下雨,妃暄不如去后山净心院暂住。”


    他与梵清惠同辈,虽年纪比梵清惠小了十多岁,但武功还在她之上,故而用长辈的语气和师妃暄说话并无不妥。


    师妃暄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震惊了空禅主破了闭口禅,还是惊讶那句“禅院一直在下雨”。


    洛阳城中晴空万里,进山时也还好好的,入寺之后却突然暴雨如注,她本以为是天气有变,并未在意,但听禅主所言,竟是这几日一直只有净念禅院内有雨?


    了空却不解释,抬了抬手。


    纵有千般疑问,师妃暄也还是顺势起身告辞。


    了空仍旧将和氏璧带在身上,在师妃暄走后,独自一人去了禅院南角。


    前两日都有了尘陪伴,他也有些习惯了,故而这次就没带上了尘。


    一步踏入南角,不仅和氏璧的气机收敛起来,连带着惊雷暴雨都稍有减缓,了空抬头望向天际,不由得微叹一口气。


    事情他已有猜测。


    甚至还会按着雷鸣的轻重程度选择过来的时机,雷声一旦密集起来,即便是夜半三更,他也只能冒雨而来,在廊下站上一夜。


    了空进门的时候,李澈已经起了,他这几天其实并没有睡好,但为了九莉,还是每天早早地起来等着了空上门,生怕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妹妹被和尚欺负了。


    李澈挂着两道黑眼圈,面色很憔悴,但看着却仍旧有一种憔悴的美感。


    了空半垂着眸子,跟在他身后进了九莉的房间。


    九莉的脸色仍然很苍白,却比先前要好得多了,见到了空,她的眸子立刻有了光彩,她似乎也明白这样不好,连忙又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地抬起眼。


    了空说道:“不必拘谨,姑娘受天道之力影响,与本心无关,随意一些,或许还能好得更快。”


    李澈听见这话,冷冷地哼了一声。


    九莉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抿唇一笑,说道:“是、是我,给大师,添麻烦了。”


    了空微微摇头,却也跟着一笑,说道:“像姑娘这样意志坚定的女子十分少见,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姑娘应当就可恢复如初。”


    九莉听了有些高兴,却不知是高兴自己可以恢复,还是被夸赞意志坚定了。


    了空存心想让她心情放松,又道:“到时我传姑娘一门轻功,一门借力心法,只需稍学些拳脚,日后姑娘行走江湖也有了自保之力,方算我结清因果。”


    九莉说道:“明明、是我……给大师,添麻烦。”


    李澈瞥了空一眼,说道:“这和尚说得没错,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他险些害你痴傻一生,如今能好是你运气,就这样还要被耽误一年青春,不让他还了这份因果,你也是在难为他。”


    九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了空,见他面上并无不悦之色,知道李澈说的大约是真的,只好点了点头。


    李澈本是为剃度而来,出了这种事,别说剃度,就是净念禅院他都不想住下去了,但九莉的后遗症十分严重,几乎到了半日不见人就头疼欲裂的地步,想走也走不了。


    李澈最后拿出十块金饼,折合五十两黄金交给寺内知客僧主,便算是租住了。


    虽然从前没有过租住在净念禅院的例子,但禅主同意了,知客僧主自然没有别的话说。


    李澈这几天心情不好,外面又一直在下雨,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大夏多干旱,祈雨人的地位有时还要高过禹师,但李澈就是很不喜欢下雨的天气,可老天爷就像是要和他作对,他心情越是不好,外面的雨下得就越大。


    他只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一回头就见那个贼和尚伸手给自家妹妹搭脉,他连忙上前想掰开那只手,了空却已经不紧不慢地将手收了回去。


    九莉眨了一下光彩灿烂的眼眸,说道:“我说、我已经,好多了吧?”


    了空微微一怔,抿着唇点了点头。


    九莉又笑道:“如果、不是、了尘大师说,我还真……不敢、不敢相信大师,已经五十岁了。”


    了空轻咳了一声,视线从九莉含笑生花的面容上移开,声音微微有些发飘,“并不是……五十岁。”


    九莉又眨了一下眼。


    了空轻声说道:“我师兄习惯计整岁,我今年四十六岁,生辰还没过。”


    九莉忍不住轻轻一笑,满室生辉。


    李澈看了一眼手边的瑶琴,忽然觉得下雨天,琴和贼和尚的头更配。


    第 346 章   01(一更)


    ***


    师妃暄入世还不到一年,见过的人也不算多,但每每见到她的人总要为之惊艳赞叹良久,难得遇到一个对她态度平常的,反倒觉得轻松。


    换了旁人她大约还要怀疑是不是引她注意的手段,但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便觉得很是理所当然。


    李澈其实没有见过多少美人,以前在坊市里谋生,难得见几个年轻姑娘,后来封侯得爵,见的姑娘倒是多了,但他对那些姑娘的印象几乎都是追在车驾后的一个个乌黑脑袋,能挤到他视线范围内的……多是妹妹向往的那种强壮女子。


    但他实在对美貌这种东西不甚敏感,明知眼前的姑娘是个美人,他也很难像常人那样殷勤起来。


    几句话解释清楚误会,他便道:“是我打扰姑娘安寝了,姑娘去睡吧,我不弹了。”


    师妃暄说道:“是我打扰了公子才是,清夜起琴兴,岂有不尽兴之理,何况能伴着如此绝妙琴音入眠,也是一件乐事。”


    李澈摇摇头,说道:“我刚才入了迷,不知不觉就弹起来了,多亏姑娘提醒,我妹妹在隔壁睡下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她。”


    师妃暄笑了一声。


    李澈疑惑地看向她,就听白衣飘飘的姑娘悠然说道:“我是在笑,公子如此容貌,妹妹一定也是个大美人,这一夜妃暄大约也可做个好梦了。”


    直到美人飘然而去,李澈才反应过来,他是被调戏了,还连带着妹妹一起被调戏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姑娘这种生物,不论是在大夏还是大隋,都是一样的。


    九莉清晨的时候就起床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睡下,她总能睡得十分安稳,相比之下李澈其实比她娇气得多,但凡离开他熟悉的环境,往往就要失眠好几天。


    李澈还没睡醒,九莉当这附近没人来,披散着头发打着哈欠,端着空空的木盆去井边打水洗漱。


    净念禅院的水桶比一般的水桶要重很多,一次打能装满木盆的半桶水对九莉来说有些重了,打到一半转不动了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要松手,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按在了绳索上,轻轻松松地将井里的水桶提了上来。


    九莉眨了眨眼睛,看向帮她提了水桶的姑娘。


    只看身姿就觉得飘逸不凡,再一看,长相竟也美丽异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凡气质。


    九莉刚要说话,反应过来,又换了这里的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多、多谢、谢姐姐。”


    那姑娘笑道:“我不叫谢姐姐,我姓师,师妃暄,你可以叫我师姐姐。”


    九莉听懂了,也笑了笑,说道:“师姐姐,我、我是九莉,你可以叫我、叫我阿凝。”


    师妃暄夜里见过李澈,只觉得是夜有奇遇,撞见瑶琴化仙,今早一起见了九莉,方知昨夜不是一场迷离幻梦。


    九莉只觉丢人,连忙告了罪进房洗漱更衣,照了两遍镜子才走了出来。


    师妃暄坐在竹林边上的石桌前,石桌上摆放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旧瑶琴。


    九莉越看师妃暄,越觉得她美得惊人,出于一点少女的小心思,她有些不想靠近,却不防师妃暄笑了笑,抬手招她过去。


    九莉挪到石桌前,坐在师妃暄对面。


    她看了一眼师妃暄,又看了一眼,眼里藏不住惊艳之色。


    师妃暄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语气里是对男人从未有过的温柔之意,“怎么呆呆的?”


    九莉小声地说道:“师姐姐好看。”


    师妃暄眨了眨眼睛,显出一点少女的娇态来,她忽而笑了笑,说道:“我现在还好看吗?”


    九莉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意思,有些拘谨地看了师妃暄一眼,却怔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忽然平庸了许多的师妃暄。


    师妃暄又是一眨眼睛,变回了那个绝色的佳人。


    九莉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呢?”


    师妃暄说道:“这是慈航静斋的心法,江湖四大奇书各有奇异,但武道原理总是相似,武功越高,外表看上去越美,但若武功高出于我,见到的便是刚才阿凝姑娘见到的模样,而在我眼里,阿凝姑娘的容颜却要比姑娘自己眼里美上十倍。”


    九莉半懂不懂,却还是被师妃暄眼里的赞叹惊艳给羞得脸颊泛红了。


    师妃暄又道:“这并非是夸赞,而是事实,阿凝姑娘有所不知,对习武之人来说,每突破一重关卡,对待事物的认知便会天翻地覆一层,如我数年前突破先天,只觉先时眼前如同蒙了一层灰雾,之后武功越进,越觉得眼中所见光彩极盛,


    对于我们这等习武之人而言,武功越高,世界越是清晰,美丑越是分明,有一丝一毫缺陷都会在习武之人的眼里无限放大,相应的,天生的美貌也会变得极为鲜明,故而姑娘在我眼中美貌十倍,在比我武功更高的人眼里,可能会是百倍千倍。”


    师妃暄大约发觉了九莉语言上的困难,说得很慢,九莉听懂了。


    她起初还有些害羞喜悦,但越听到后面,越是浑身发冷,等师妃暄说完,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师妃暄见她这幅惊惧模样,本就软下的心更软了几分,她轻轻拍抚了一下九莉的手,说道:


    “从见到阿凝姑娘第一眼起,我就在想要如何开口,毕竟外人看来慈航静斋是清修之地,以往下山嫁人的弟子也多有遭受非议的,但如今这个世道,能庇护得了姑娘的,唯有我慈航静斋。”


    九莉慢慢地说道:“我、我原本,就想、想去慈航静斋。”


    师妃暄有些意外,但又想起这里是净念禅院,也明白过来,她笑了笑,说道:“那倒是我平白又吓了阿凝一场。”


    九莉连忙摇摇头,说道:“总不能、不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师妃暄越发觉得九莉合她心意,她自小就被当成下一代斋主教养,责任心极重,想了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待我洛阳事了,就来带你回慈航静斋。”


    九莉并不问她去洛阳有什么事情,只是乖乖地点头。


    师妃暄走后,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澈才起床,九莉把先前师妃暄说过的话跟他说了一遍,眼里带着动人的光彩,“师姐姐说最短一个月,最迟三个月,就会来带我走,她还说我的根骨很好,很适合学武。”


    李澈摸了摸鼻子,到那个时候,他大约已经是个光头和尚了。


    昨天带他们进来的了尘和尚在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趟,替李澈录了个名,至于剃度,则要再过上几日,据说禅院里的武僧除了各处轮值的人手,几乎都聚集到了演武广场上,守卫小铜殿。


    至于到底要守卫什么东西,了尘没有说,李澈也不在意,比起这个,他望了望天,总觉得要下雨了。


    天色灰暗,乌云密布,却诡异地没有一丝雨前风,李澈把瑶琴拿回屋里,原本是想放回原处的,但不知不觉手又按上了琴弦。


    天阴欲雨,风云不动,有瑶琴仙乐不知从何处传来,飞鸟羽翼开合的簌簌声响在小铜殿顶一掠而过。


    和氏璧周遭的气机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与先前近乎暴戾的躁动相比,宛如风雨后,天初晴。


    了空睁开了双眼,复又闭上,他知道自己刚从和氏璧的影响中脱离出来,一个无心的眼神,足以要人性命。


    和氏璧引动天道,虽可助禅道中人修行佛法,却也令人如履薄冰。


    武功越高,越容易被和氏璧影响。


    即便眼睛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被自己引动的和氏璧力量正在蔓延出去,不多时便将覆盖整个演武广场,和氏璧气机诡异难测,如今温柔如泉,下一刻便可能催人入魔。


    了空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收拢好和氏璧,自小铜殿顶飞掠而出,朝着最无人烟的禅院南角而去。


    越近南角,那道平复了和氏璧暴戾气机的琴声越近。


    越近,越能感觉到和氏璧在隐隐应和这道琴声。


    了空立在禅房门口,静静地听完了一整首琴曲,袖中的和氏璧慢慢收敛力量,最终停在了只能影响方寸之间的地步。


    李澈放开瑶琴,朝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要下雨了,阿凝,快跟我去收衣服!”


    也不知是不是他乌鸦嘴,几乎是话音才落,便有雨水敲在屋檐瓦片上,发出轻响。


    收的当然不是他们的衣服,南角由于长期无人居住,地方又空旷,时常被僧人们用来晾晒衣物,九莉和李澈的禅房外面挂了不少正在晾晒的僧衣。


    九莉在屋内应了一声。


    了空恰在此时睁眼,掠到窗前,想窥一眼弹琴之人是何模样,以他的武功,足以在里面的人不曾察觉的时候离开。


    提着裙角的九莉就那么不早不晚地跑了出来,一抬头,撞进了空仍带三分天道余韵的眸子里。


    云层中雷霆响彻,忽有狂风四起,席卷八方。


    第 347 章   02(二更)


    ***


    李澈给九莉擦干净脸,顺手用指腹在妹妹那张凝脂雪玉般的小脸上抹了一记,发觉是真的擦干净了,这才收回手。


    花布已然湿透,他也就没再让九莉遮掩,又见妹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好便道:“他们还要等人来,想吃就吃点吧。”


    九莉之前解开花布时其实是有些生气的,眉头要蹙不蹙,眼里带着几分恼意,生生瞪了一眼寇仲的后脑勺,偏是这样也动人,寇仲没能瞧见,他回头的时候,九莉收回了视线,脸颊朝着李澈侧过去,一副乖乖的样子。


    听了李澈的话,她顿时开心起来,又见请客的三人都看着自己,便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寇仲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对着九莉施礼道:“刚才手误了一下,伤着小姐了没有?实在万分抱歉!”


    九莉已经饿了,只想他入座,便道:“没事,你、你坐下吧。”


    寇仲只觉得这道先前听来没什么奇特甚至有些结巴的声音都听酥了他两只耳朵,双腿立刻一软,坐回座位上。


    说实话,寇仲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容易为女子心动的人,但他同时又清醒得很,不管是门阀贵女还是江湖美人,甚至青楼里卖笑的姑娘,在他这里都是一样的,心动是真,他却不会再像昔年刚从扬州出来时的那个傻小子,傻傻付出一颗真心出去。


    他又同样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对大多数的女人轻浮乃至动手动脚,只是因为她们对他有所求,他采撷得理直气壮,但他又和大部分忽然得势的人不同,即便已经有横行的资本,他却还留着几分为人的底线。


    但现在他忽然就明白了,有时候底线这种事也是分人的。


    至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强抢民女的恶霸念头。


    徐子陵正在拧袖子。


    他这个人欲望淡薄,对美人并没有太多执着,他最向往的是知音女子,美色天生,纵然惊艳了他的眼,却不能打动他的心。


    桌底下忽然有人踹了他一脚。


    徐子陵抬起头,瞥了一眼寇仲,见寇仲双眼晶亮朝他打眼色。


    说得恶心点,寇仲这个人吧,他一撅屁股,徐子陵就知道他拉什么形状的屎,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无奈,但还是对着李澈和九莉兄妹二人举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温和地说道:


    “小兄弟和姑娘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如今世道乱成这样,出了洛阳到处都在打仗,不知两位今后有什么打算?”


    和轻浮的寇仲不同,徐子陵是个让人一眼望去便如春风拂面的人,李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听闻如今江湖上有不少教人习武的门派,我和妹妹正要去撞撞运气。”


    一听妹妹两个字,原本隐隐有些排斥李澈的寇仲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跋锋寒也觉得嗓子痒,咳了两声,难得多话道:“小兄弟,不是我说,习武最好的年岁在八岁到十五岁之间,过了这个时间很难学出成效来,就像口音,从小学的口音到大,再如何矫正也迟了。”


    李澈还没说完,九莉却眨了眨眼睛,用不大熟练的话说道:“我哥哥,刚学的、洛阳音。”


    别说寇仲就是过了十七岁才学的武,哪怕他也是八岁习武,这会儿美人发话,他也是立刻就道:“就是,老跋,你别忘了,我跟子陵都是过了十五岁才开始入门,现如今走到哪里也不算无名小卒了吧?”


    他存心有几分炫耀的意思,话出口却有些反应过来,自己都禁不住笑了。


    跋锋寒一时无语,寇仲和徐子陵二人的天赋悟性与运气是寻常人能比的吗?


    徐子陵看了一眼寇仲,又对李澈笑了笑,说道:“小兄弟不要理他,不过老跋说得确实有理,过了十五岁,习武确实迟了,与其一头撞上南墙头破血流,倒不如一开始好好想清楚。”


    李澈想得很清楚,他并不是要拜入江湖门派,而是要去做和尚,能够练成武功当然好,要是练不成,大不了他就多做几年和尚,庇护妹妹嫁得良人。


    他们说话,九莉吃菜。


    说实话,九莉吃东西的样子并不文雅,能一口吃下的绝不分两口,带着些婴肥的脸颊鼓起来,却不折损丝毫美色,反倒让人觉得一派天然娇态。


    至少寇仲看上去很想亲自喂一喂的样子。


    徐子陵那边正给李澈讲到武学入门,寇仲那边已经吹嘘起来了:“这家店的吃食有什么好的?等有机会让你尝尝仲少的手艺,我最擅长的是清风饭和玉井饭,子陵会做团油饭,清风饭要到夏天才好吃……”


    九莉本以为自己已经听懂这里大部分的话了,但遇到寇仲一张嘴叭叭的还是感觉头疼,尤其他说得又快又急,只好埋头吃饭,偶尔应和几声“嗯”。


    伙计来报说没找到“寇先生”的时候,桌上的菜都凉了。


    李澈也谢过了徐子陵的好意,带着九莉起身告辞道:“两位傅兄,跋兄留步,我们兄妹会在洛阳城外待一段时间,倘若玉佩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


    寇仲和徐子陵化名傅仲和傅陵,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已经和李澈聊得颇为投缘,一口一个兄弟叫着了。


    跋锋寒把酒杯里半天没喝上一口的酒干了,对徐子陵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见着人之前张口兄弟同心,闭口女人同娶,你现在再问问他,肯不肯跟我们分利。”


    徐子陵失笑道:“李家妹子有殊色不假,跋兄的红颜知己却比他摸过的女人还要多,看在他这回真心的份上,饶他吧。”


    跋锋寒是个豁达人,也不是真要和寇仲相争,三人笑闹了一番,寇仲忽而说道:“所以你们现在能理解我想要争夺天下的心思了?倘若我和子陵还是扬州街头的混混,别说李家妹子那样的天仙美人,哪怕春风楼里的红姑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这话说来便沉重了几分。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只因前事落魄,不堪言说。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


    寇仲正等他发表看法,却听他慢悠悠地说道:“等等,李家妹子何时正眼瞧你了?”


    寇仲一噎。


    跋锋寒则是哈哈大笑。


    净念禅院位于洛阳城外南郊,寺庙建筑多达百间,正中建有演武广场,寺内僧人大多在广场练武,演武广场向后有七座大殿供奉佛像,香火缭绕,与其说是禅院,不如说是佛城。


    不愧是傅兄口中的武林圣地。


    李澈带着九莉走到禅院门口的台阶下,还未来得及上前表明来意,就有僧人上前一礼,对他们道:“今日禅院有贵客到,不受香火,请两位施主明日再来吧。”


    李澈啊了一声,却不想如此不巧,但他还是抱着一点希望说道:“大师,听闻净念禅院教习武课,我们兄妹二人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只想学些武艺傍身,在下诚心来剃度,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他见僧人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连忙说道:“束脩不是问题。”


    僧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蓝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眉眼,却也能窥见几分美态的九莉,不由叹道:“也是可怜,罢了,禅院不收束脩,你们跟我来吧。”


    李澈愣了愣,问道:“女子也可拜入禅院习武?”


    僧人失笑,说道:“我净念禅宗立宗以来便不曾收过女子,但武道又岂有男女之别?当年天僧地尼本为同门师兄妹,双双遁入空门之后分创净念禅宗与慈航静斋,倘若女檀越愿意,寺内会派专门的僧人将女檀越送至帝踏峰慈航静斋修行。”


    李澈一听慈航静斋就皱起了眉,说道:“那不是尼姑庵吗?我妹妹年纪轻轻……”


    话还没说完,他轻咳了一声。


    僧人却不见怪,慈和地说道:“慈航静斋不同于一般佛门,也收容可怜女子教习武艺,斋内女子大多带发修行,倘若到了年纪想要嫁人也可还俗,唯有落发的门人才是真正的修行人,世人因此诟病静斋清誉,属实也有几分无奈。”


    李澈知道自己失礼了,歉意地对僧人一礼,又道:“但我妹妹身体不好,我怕她吃不了苦。”


    僧人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以他接引这么多年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对兄妹里身体不好,可能吃不了苦的其实是这个做哥哥的才对。


    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年轻人长得好看,即便是和尚也觉得顺眼,对顺眼的人顺着点来总是没有错的。


    九莉听得半懂不懂,李澈等僧人走到前面一些了,压低声音给她讲了一遍刚才的话。


    九莉有些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又眨了一下。


    她拉住了李澈的袖子,说道:“我要去。”


    李澈说道:“这不是胡闹的事情,要吃很多苦,你要想清楚了,而且有我在呢……”


    九莉没让他把话说完,她说道:“我要去,我要学武,我不想再被人欺负。”


    说这话的时候,九莉的眼睛很亮,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夺人的光彩。


    李澈只觉得心疼。


    第 348 章   03(一更)


    ***


    九莉の正义讨伐队于当日早晨八时集合完毕,顺畅穿越,成功落地!


    降落地点是——金风细雨楼玉塔七层,苏梦枕的卧房是也!


    “苏苏!”


    九莉欢呼!


    “我带着大蟑螂水回来看你啦——!”


    九莉宣布!


    “只要喝掉六百瓶你就可以恢复健康啦!”


    九莉高兴!


    但他很快,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攥紧,这是来自他身体内部的震荡,这震荡简直比敌人饱含内力的一掌还要更致命,有的时候,苏梦枕甚至觉得,或许他有一天,会把自己的胸骨都给咳断了。


    半晌之后,他停下来……谢天谢地,这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他怀中抱着玉枕,发出濒死的喘息,他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的床帐子,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偏了偏头,去瞧门的方向。


    桌上放着一面被磨得非常光滑的铜镜。


    但铜镜却已被他用布包起来了。


    苏梦枕不愿意去看现在的自己。从宫九嘴里,九莉知道了楚楚的下落。


    楚楚就被关在这座山的山腹之中,而这山腹洞窟的入口,正在无名岛的势力之内。


    这岛的构造是四周低中间高,四面的海滩森林,环绕着一座山,岛上的人们,正聚居在四面山壁环绕着的那片地方,那地方只有一条出入口通向。


    给一点红听,他立即就明白了,这聚居处的格局,其实与九莉客栈很像。


    也就是说,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小道可出入。


    昔日那上官飞燕被九莉关在客栈里想要逃出,在那条窄道之上,简直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


    而现在,轮到他们思考如何突破这样一个地方了。


    九莉却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因为她是知道楚楚的方位的。


    未点亮的地图之上一片漆黑,唯有楚留香的位置闪着一颗莹白的心,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那位置非常明确,现在,九莉知道他就在山腹之中,而他们……也恰恰好就在山腹之中啊!


    那还等什么,石制楼梯——出动!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注重外表的人……从以前到现在,他反正从来也没好看过。


    但即使如此,此时此刻,他还是不愿看见自己的样子,从前他只是病,如今他却是不人不鬼。


    苏梦枕病恹恹地抱着一只枕头。


    这是一只莹润的玉枕,然而抱着这枕头的两只手却像是两只枯爪,两条胳膊却像是两截枯枝,唯有他的手指一下下敲扣在玉枕上的清脆敲击声,才令人惊觉,原来这个人还没死、原来这个人还没有变成一具骷髅。


    可他已太瘦了。


    鲜血溅在了木窗的窗格之上,溅在了雪白的窗户纸之上。


    “爹——!”


    宫主的尖叫响彻整个荷花池。


    宫主是被一点红直接给拖出来的。


    一点红虽中了小老头的如意兰花手,可他身上却有九莉的大蟑螂水……沙曼当然也有。


    所以他们都没死,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楚留香身上的枷锁被陆小凤给卸了——陆小凤居然还有一手撬锁的好功夫,据他所说,这是司空摘星教给他的。


    现在,他们也自暗门中出来了,一行人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


    宫主一见了如麻袋般了无生气的小老头,整个人再也忍受不住,跌在地上失声痛哭、恐惧与绝望,已令她站都站不起来了。


    曾几何时,她以他人的恐惧为乐,暴戾残忍至极。


    可现在,她终于知道,恐惧与绝望的滋味,是多么的可怕。


    宫主跌在地上,浑身颤抖。


    九莉却大步走进了太阳之下。


    九莉大声呵斥道:“出来!出来!现在你们全是九莉的农奴了,快点出来,给我抓一万只海蟑螂!!!”


    每一个来看望他的人,即使只隔一个月去看他,都会被他消瘦的程度给震惊到。


    他自己还开玩笑道:“看,我总有办法叫你们吃上一惊。”


    但没有人笑。


    领导讲笑话,下属却不笑……但这就是苏梦枕,从前他还没病得这么厉害,还能执掌风雨楼的大权时,他就是如此,不需要别人去迎合他、讨好他。


    如今,他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们,听见他的笑话,却仿佛要潸然泪下。


    流落无名岛半个月后,九莉终于又踏上了海船的甲板。


    ——无名岛孤悬海外,隐形人们要来往中原,自然也需要船,他们的船藏在一处隐秘的海湾之中,桅杆高耸、船体结实,用的是上好的杉木。


    船上的岛奴之中,大都是精通航海术的水手,有了他们,这艘大船也终于得以扬帆出海、驶向中原。


    九莉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发呆。


    最终,她还是选择恢复了【沉默术】与【灼热金属】。


    【臭云术】当然很好,而且还是群体AOE技能,但是此技能的冷却期有足足五天,感觉十分之不美。


    况且,大概没人会愿意带着会发光的臭袜子吧……照明不照明的另说,光是拿着胡铁花的袜子,就会被熏晕吧!


    所以还是黄铜大锁铁短裤比较合适。


    虽然说一个发光铁短裤也很一言难尽,但千万不要忘了,上头还有个黄铜大锁呀!那黄铜大锁,也是九莉的召唤物呀!


    陆小凤精通撬锁,所以九莉已经强迫陆小凤来给她撬了一堆下来,她挨个施法,附上光亮术——便宜便携又好用的应急包照明工具就做好了!


    就是沉默术的效果太强了,陆小凤大半天都恍恍惚惚……那么爱说话的人,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头顶一直在冒省略号大拉翅……


    总之,要抓紧时间!


    在船上,就要把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好!


    九莉挥舞藤条,大声呵斥!


    九莉刻薄严酷,是奴隶主!


    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九莉对杀手当然没有什么恶感,毕竟红红就是中原第一杀手。


    但无名岛的人同他们有仇呀,如果不是无名岛,楚楚的船怎么会炸掉?如果不是无名岛,她和红红、楚楚三个人怎么会失散这么久,还受到这么多的磨难?


    那只是让他们帮忙去收集海蟑螂,九莉其实已经很仁慈了!


    宫九居然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这武学上的天才,这集陆小凤、一点红、沙曼、九莉四人之力都未能打败的对手,竟然因为那条紫色发光短裤穿在他的身上,而陷入了莫大的刺激之中!


    刹那之间,他整个人都已被这种刺激所征服!


    宫九倒在了地上,而在紫色发光短裤的加持之下,他苍白结实的身躯又被渡上一层格外暧昧的颜色。


    等到下一次她想起这玩具、解开他的穴道时,他或许只会哭求牛肉汤将他的手脚全砍掉。


    牛肉汤……好可怕的牛肉汤、好暴戾的牛肉汤。


    而现在,牛肉汤笑嘻嘻地瞧着楚留香,道:“喂,你的穴道又没被我给点上……你怎么不说话呀?”


    楚留香闭着眼睛,理都不理她。


    牛肉汤盯着楚留香,似乎想到了某些绝佳的主意。


    牛肉汤道:“我听说,中原上的人都说你是个汉子中的汉子,男人中的男人,不知道你会不会像昨天那个没良心的一样,稍微受点伤就叫唤个不停呢?”


    她又伸出了自己那纤纤的兰花指。


    牛肉汤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反正,爹爹只要你不死就好了。”


    九莉:O-O


    九莉露出了如遭雷击的表情!


    楚留香:“…………”


    楚留香哈哈大笑,一把把九莉给拉到自己怀里狂揉!


    “好九莉,乖九莉,不是说你……真的不是说你……哈哈,哈哈哈……你比小胡聪明一百倍,真的、真的。”


    幸好九莉在无名岛的时候,每天都压榨着农奴们收集海量的海蟑螂……她最后制造出来的大蟑螂水足足有一组半,完全管够,可以供应所有的队友!


    楚留香去书局买了《宋史》、《宋史纪事本末》、《续资治通鉴纲目》等书,他们毕竟是要去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的,为了使人相信,楚留香觉得,得靠交叉验证。


    所以,他不仅买了宋史、还买了元史……虽然元史是真的修得很差。甚至还买了写举子的考试资料,总之,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那诸葛神侯就是再不想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九莉说得是真的。


    万事俱备,只欠出发。


    九莉美美地休息了一晚,精神饱满,还换上了一套橙黄橘绿的新襦裙……好吧,是楚楚挑的衣服。


    然后,九莉握紧了她的白玉老虎,心念一动,选择【立即进入】!


    所有人都在同时自原地消失。


    九莉献祭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都已露出了凶恶的獠牙,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可是……九莉现在到底在哪里?她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苏梦枕又想到了那个拥有银白长发的少女。


    她的个性很奇怪,有的时候,苏梦枕会觉得她像一只蹲在屋檐上的小猫。


    而且她还总有种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想让大家都依靠在她宽阔的胸膛上……


    啊这……


    苏梦枕的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那张已经瘦到近乎脱相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了一点笑意。杨无邪在,风雨楼就在,杨无邪代表着风雨楼的最高智囊,只要杨无邪死了,就算苏梦枕侥幸不死,风雨楼也完蛋了!


    雷媚眼中凶光大盛,已立刻要出手,杀死杨无邪!


    而杨无邪全无生志……就算他有,他也绝不是雷媚的对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奇妙的事情却发生了。


    屋中落下了银星。


    然后,九莉就出现了。


    九莉:O-O


    九莉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楚留香耐心地道:“你瞧他的黑眼圈,他大概很久都没睡着了……让他先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吧,好姑娘。”


    九莉:“唔……”


    九莉觉得楚楚说的很有道理!


    九莉严肃地点了点头,予以认可:“楚楚,你说得对。”


    楚留香的唇角勾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头上的发髻——那是他为九莉梳的。


    第 349 章   04(二更)


    浅水原一战大捷,唐军顺势攻城大破薛军,薛仁杲投降,唐军入主秦州。


    连日来的辛苦终有回报,李世民的心情其实远比看上去要好。


    秦州定,陇西安,此役过后唐军再无西顾之忧,这份功劳谁也没法从他手里抢走。


    事实上李世民对功劳这两个字是有些看不上的,他一直认为如今天下群雄割据,江湖纷乱,李唐虽然建国称帝,但并不能算赢家,如王世充宋缺之流一日不死,李唐对外的压力就远比内部的纷争重要得多。


    故而虽然一场大胜令他心情颇好,但他也不像手底下的那些将领一样大肆庆功,只办了一场庆功宴犒赏将士,欢饮之后,便随他们折腾,自己则是带着些护卫出城打猎。


    可惜秦州城外多荒原,除了些山鸡野兔,没什么值得猎的大物件,天色渐晚,他是三军主帅,不好在外过夜,他带着人从林子里出来准备取马回城。


    然后就见到了一只俏生生的小狐妖站在林子外面,好奇地朝他看过来。


    李世民愣住了。


    他虽然及冠才一年,但见过的美人着实不少,不说府内青梅竹马的长孙氏,表妹杨氏,他妹妹李秀宁便是个天下少有的美人,他亦对宋阀小姐宋玉致有意,那也是个绝色的佳人,更难得外刚内柔,性情可爱,兼有才华。


    然而这小狐妖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将他心里藏着的美人们全挖出来摔在地上踩了个烂碎。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表哥表妹,什么心头明月,全都碎在那双清凌凌的乌瞳里。


    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做梦,就像昔年楚襄王梦神女,神女再美,梦醒也无踪。


    故而他硬生生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小狐妖看,怕这梦醒得太快,只想能看几眼就看几眼,记到心里去,等醒过来能将这美人入画。


    他看啊看啊,看啊看啊。


    一直看到了那只小狐妖和长得同样妖孽惊人的男狐妖一起拿着兔子走到了河边。


    小狐妖把兔子递给男狐妖,眼里满满都是期待之色,男狐妖接过兔子,蹲在河边试图把兔皮撕下,然而沿着箭伤撕了半天,也只撕了一点点的口子。


    小狐妖接过去,撕了半天也没撕动,气得把兔子丢在地上。


    李世民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怕自己一说话,就把这场光怪陆离的幻梦给惊醒了。


    还是一名护卫先反应过来,问道:“秦王殿下,那两人来历不明,是不是一并拿下?”


    李世民被他的话惊了一跳。


    随即头上没插稳的花钗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冰凉凉的花钗入手,又是一惊。


    两下一惊人还没醒,李世民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花钗的尖端,轻微的痛感传来,他这才明白不是梦。


    然而若不是梦,那两只还在撕兔皮的狐妖又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张了张口,对那护卫道:“去把他们……不,还是我过去。”


    他这么说着,也就这么走过去了,只是动作放得尤其轻,有些像是捕猎前怕打草惊蛇的小心翼翼。


    九莉在宫里的时候没事干,总喜欢折腾个指甲,今天染了粉花,明天染了金花,故而指甲留得特别长,刚才撕兔子皮的时候有些急,撕了半天没撕掉皮不说,指甲还断了三根,有两根是齐根断,还有一根断进了肉里。


    手很疼,然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兔子撕不开皮,或者说就算撕开了皮,她跟李澈也不会生火,也许只能生吃。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带着茧子的大手把兔子接了过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小小的兔子在那双手里转了几下,顿时一圈兔皮就和兔肉分离开去。


    九莉看向那双手的主人,正是先前的那个年轻贵人。


    她眨了眨眼睛,得寸进尺地问他,“你可不可以再借我们一个火折子?”


    年轻贵人说了句什么,仍然是她听不懂的话,但动作她是懂的,捏着一只后腿把兔子接过来。


    李澈连忙向这个好心的陌生人道谢,他已经发觉这人和他们言语不通,想了想,做了一个吹火折子的动作,对着陌生人连连拱手请求。


    然而陌生人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九莉也跟着李澈学,撅着嘴吹火折子,又指兔子,一连吹了三四根不存在的火折子,那年轻贵人才像是听懂了,对身后的护卫招了招手,说了一句什么。


    片刻之后,几只洗净的猎物堆在火堆旁,九莉和李澈并排坐着,两双相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上烤着的兔子看。


    烤兔子的护卫被盯得脊背上直发毛。


    李世民心潮澎湃,坐立难安,一会儿看看一只烤兔哄来的大小狐妖,一会儿又莫名走远了一些,绕到树后去看小狐妖好看的侧脸。


    明知小狐妖听不懂他们的话,他还是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对近卫说道:“那位姑娘当真是人?人怎么会长成那个样子?”


    近卫要比李世民冷静得多,美人倾城,李世民是因为即将到手而激动难安,他们多看两眼都可能要赔上性命,当然冷静。


    近卫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应当是人,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秦州荒郊……”


    李世民只是要个安心,并不真是担心撞上妖孽。


    他毕竟是个连前朝公主的表妹都敢收进府里做侧妃的人。


    兔子烤熟之后香气四溢,九莉小心地拿着一只兔腿吃,倒是李澈比她斯文一些,一点点撕着吃。


    护卫原本还准备多烤一点的,但九莉吃了两个兔腿就饱了,李澈把剩下的肉都吃了,虽然没有十分饱,但再烤个什么也只能吃一点点,故而连忙拦住了那护卫。


    虽然语言不相通,但在荒野见到了人烟,且不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就说明离有人居住的地方不远,李澈找了一根细细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河,又点了点河边,拿着木棍朝着河边向前划,然后就眼巴巴地盯着李世民看。


    李世民几乎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这是在问路。


    明知这两人听不懂,但他还是笑了笑,说道:“此地是秦州,前几日被唐军一战而下,再向西就是戎狄的地盘了。”


    李澈确实没听懂,但他看见李世民笑了,于是也回了个笑,只当自己没有比划清楚,作为一直被盯着看的九莉则是本能地不太喜欢这个给了他们吃喝的人,觉得这人眼神怪坏的。


    两兄妹谁也没有多想。


    毕竟九莉进宫太早,虽之前也遇到过些想买下他们兄妹的贵主,但元京是天子之地,不愿意也没人强求,后来九莉进宫,李澈封侯,能见到的人就更少了,就像九莉知道自己好看,但也只以为自己比皇后好看,自打她进宫就没见过其他的妃嫔。


    言语不通着实是件要命的事情。


    以李世民的身份,还真做不出没征得女方同意的情况下就动手的事情来,他这会儿年轻,也有些门阀子弟的傲气在,带着九莉和李澈两人来到停马的地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让九莉和李澈同乘一匹,跟他们回城。


    李澈作为一个琴师……他还真会骑马。


    骑马是封侯之后学会的,天子好游猎,他闲着没事学了,却不会骑快马,也没带过人,但小心一些也能骑。


    他就算心再大,也不敢把自家妹妹送到别人的怀里。


    李世民和一干护卫骑着马跑了一段才发觉少了人,一回头就见李澈抱着九莉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正催着马走,马很给面子地走着,走得还很平稳。


    说实话,两张美人脸在月下交相辉映的样子极为动人。


    李世民立刻就原谅了李澈慢吞吞的动作,并找出了解释,马背颠簸,万一把他的小狐妖摔了呢?的确是平稳些走好。


    如此一耽搁,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李世民拿下秦州之后就住进了薛举建的行宫内,但行宫建得简陋,很多地方都没建成,能住的也就那几间,李世民让人收拾了两个干净漂亮的宫殿出来,把原先住着的,他安排进去的薛举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年轻妃嫔赶了出来,随意找了个地方安置。


    至于原先的打算?他原先对这些庸脂俗粉有过打算吗?


    九莉是住过皇宫的人,压根没看出来薛举建的这是皇宫,连李澈也觉得只是大一点的宅院罢了,虽然言语不通,但李澈还是向热心的陌生人李世民拱手道谢。


    九莉没那么多礼节,她对着天子都难得给个好脸,这会儿因为肚子不饿了,有地方能睡了,心里高兴,便给了李世民一个甜甜的笑。


    眼见得这个年轻贵人又中了邪似的不动了,九莉拉了拉李澈的手,让他去睡觉,自己也摇摇摆摆地进了宫殿里。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直到人进去了,再也看不见了,才回了神。


    他忽然有些能够理解宋师道为什么为了个死去的傅君婥至今不肯娶妻。


    见过人间倾城色,此山之后更无山。


    第 350 章   05(一更)


    苏梦枕昏睡过去了。


    他被楚留香给灌了足足十瓶康复新液进去,腰侧和手上的外伤倒是已完全痊愈了,但他身体内的顽疾却没这么容易消去。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已经觉得这感觉美好如梦境了。


    寻常他的睡穴甚至都是点不动的……


    苏梦枕呼吸平稳,靠在地道的洞壁上,就这样睡着了。


    九莉:O-O


    九莉盯着他看。


    苏苏……


    苏苏已经完全……瘦脱相了。


    九莉又感觉难受了起来,眼睛肉眼可见地又开始融化……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他会没事的。”


    九莉:Q-Q


    九莉:“楚楚……”


    楚留香伸出了手,直接把九莉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在这阴冷而黑暗的地道之中,他的身躯却依然散发着极为炙热的温度,他的心跳声也依然如此有力、如此稳定,九莉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耳边他的心跳和呼吸声,自己也好像慢慢地就安定下来了。


    楚留香温声道:“冷不冷?”


    九莉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柔软的长头发搔过他露出来的一小片胸膛,令他感觉有点痒痒的。


    楚留香道:“这地道错综复杂,苏公子睡过去了,也难跟咱们说清出口位置……九莉,你身上还有没有石头,就用之前那搭楼梯的方法出去吧。”


    九莉点点头:“嗯嗯!”


    99个石头可以制造一个楼梯……自上次在无名岛山腹中当过穿山甲之后,九莉认为这实在是个特别特别好的能力,因此身上常备十来个楼梯。


    现在果然就用到了!


    只要他们回到落下来的那个地点,然后直接在那里往上搭建楼梯,就可以从原来的位置出去了!


    九莉从楚留香怀里出来,就要把苏苏高高举过头顶!


    楚留香:“…………”


    楚留香赶紧阻止了她。


    楚留香道:“好九莉,我来吧、我来吧……”


    九莉神采奕奕:“没事的!这样子举着不费力的!”


    楚留香:“…………”


    此人便是“太白七匪”中功夫最好的匪老二,因一点红上门时人不在寨中而逃过一劫。


    一点红杀人干净利落,且对小喽啰不感兴趣,他那日闯入寨中,连杀了七八个挡路的小喽啰后,便没人敢挡这杀神的路了,众喽啰一哄而散,其中一人,恰好被回山寨的匪老二给逮住了。


    老二一看此人两股战战、仓皇逃窜,忙问寨中出什么事了,那小土匪便把事情说了出来。老二一听,当即大怒,骂了一声“狗日的,敢欺负我们兄弟”,一刀剁了这小土匪的头,打马狂奔而回!


    可他虽然能支撑,他的马驮着这么重一人,却支撑不住了,方才的嘶鸣声,正是他的马倒下的声音,老二一脚踹到了马身上,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便瞧见了路旁的花园瓦舍,还有高高扬起的酒旗。


    赶了一天的路,他出了一身的臭汗、又累又饿,眼睛里能冒出火来!


    于是他抬脚便进了酒馆,一双三角小眼瞪的滚圆,看起来随时随地都想杀个人泻个火的样子,嘴上自然没把门,还没进门,骂声就已震天响。


    “还不快给大——”


    大爷二字,还没出口,他的声音就突然顿住。


    只因为屋子里坐了个人,那人倏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是个只穿了件中衣的男人,白惨惨的一张脸,全无半点表情,好似天底下绝没有什么事情,能打动他的心。


    但那双眼睛……


    狠的像狼,又冷的像冰,这人手里托着一碗饭,右手还抓着双筷子,坐在柜台前头一动不动。


    仅仅如此,老二就只觉得自己周身的空气都冻住了,凉飕飕的,好像连骨头缝里都是冰的……他好像在害怕,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九莉斜眼瞧了一眼这人,倒是瞧起来并不怎么生气,只语气平平地开口:“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先坐下吧。”


    老二的脸色缓和了一点,随便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旁,道:“吃饭,上些吃食来。”


    九莉道:“小店今日东西不多。”


    老二没好气道:“有什么就上什么!”


    女郎神色如常,笑道:“好呀。”


    一点红仍冷冷盯着老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的袖口忽然被人拉了拉。


    一点红抬眸,无声望向九莉。


    九莉悄悄地凑近了他,小小声地道:“张三爷,他看起来好可怕,你帮我去送送茶,好不好?”


    一点红又瞧了她一眼。


    女郎双手合十,做了个“求你啦”的动作。


    一点红抿了抿唇,嘶哑地道:“好。”


    杀手面无表情地拎起了茶壶,顶着匪老二复杂的眼神走过去,“砰”的一声,把茶杯搁在桌上,抬手倒了杯茶,冷冷地道:“喝!”


    说完这话,他瞧也没瞧匪老二一眼,扬长而去,又坐回九莉面前,接着端起了他吃了一半的饭。


    那是一碗很香的饭。


    春笋鲜嫩、火腿烟熏、雪菜是炒过的,黄酒的香气混合其中,充溢整个空间。


    匪老二吞了吞口水。


    姑娘给那死人脸的小子又添了半碗饭。


    姑娘从柜台后出来,开门去后院了。


    姑娘从后院儿回来了,抱着一堆桂枝,往各张桌子上放的花瓶里插。


    姑娘哼着小曲儿,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块抹布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茶杯。


    擦完了。


    重头再擦一遍,看起来能擦到地老天荒,这是何等的匠人精神!


    匪老二:“……”50ml装。


    九莉心情微妙,把剩下的「可口乐可」全部喝掉,果然立刻感到了更明显的内力流动。


    ……好好的东西,怎么非得叫那么个名儿。


    内力顺着经络而游走,在体内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为一个小周天。在九莉喝完「可口乐可」的那一瞬间,她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一些道理,此刻便追随着本能,试着捉住那股暖流,试着驯服她的内力。


    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原本对她关闭的「功法学习板块」已经开启,上面有《踏雪无痕》与《柳叶刀法》两种功法可选——也就是九莉刚刚穿越时获得的那两本武功秘籍。


    她心念一动,从物品栏中取出了《踏雪无痕:从入门到精通》。


    再行翻看,系统面板上《踏雪无痕》后头跟着的学习进度条进度向前攀升,从0%攀升到了5%。


    学习进度并不慢。


    这毕竟是「黑店经营系统」,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习武模拟器」。


    学会武功,是在武侠世界里立足的重要一步。但系统显然无意让她变成死宅、就躲在酒馆里修炼个十年八年什么的,因此大开方便之门,令她的学习进度一日千里。


    月落日升。春夜溶溶。


    月影与白雾九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冷色从窗帘的缝隙间穿过,落在了屋里,原来是雾气散去、月华初开。


    九莉突然又睁开了双眼,在商城里花15银,买了一套「咖啡色皮质沙发」,手上比比划划,不知做什么活计,过了好一会儿,才安安心心地重新睡下了。


    鸟鸣声响起时,《踏雪无痕》和《柳叶刀法》的学习进度条全都被刷到了100%,九莉睁开了双眼。


    一夜未眠,九莉却丝毫不感觉困倦,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清爽舒展。


    她一跃而起,连门都不肯走,像只大猫,从窗口上就蹿出去了。


    春天的清晨是这样斑斓而清澈呀!


    雾气乳白、露珠晶莹,阳光透过高大的丹桂树,晒在九莉的身上,令她觉得暖乎、快活、雄心壮志,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她足尖点地,轻轻一提,整个人便如轻烟般掠起,稍一借力,倏地掠起了三丈高。她的目力跃出了小小的院子,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与丹桂树一般高大,又觉得自己自由如天上的鸿雁。


    然后……这真的不能怪她啊!谁叫系统选址选在了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小路旁,五天了除了陆小凤她就没见过一个人呀!


    开店就是这个样子咯……管它是黑店白店,选址错误全都抓瞎!


    当然啦,九莉是个居安思危的人,并不认为自己可以一直躲在酒馆里这么下去,所以她还翻出了那本《名师教你学柳叶刀》,试图自学武功。


    但秘籍打不开,显示「功法学习板块暂未解锁」。


    或许是因为黑店等级不够?


    总而言之……


    系统!想想办法呀,就这么坐吃山空可不行!


    九莉木着一张脸,抱住了丹桂树的树干,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匪老二:“…………”


    饶是活菩萨,这时候也忍不了了!匪老二一拍桌子,厉声道:“东西呢!怎么还不上来!”


    九莉道:“这不已经在桌上了么?”


    匪老二当即骂道:“他奶奶的!这桌子上除了茶,还有个屁!”


    九莉道:“有什么就上什么,这不是您自己说的么?”


    匪老二:“…………”


    合着你就有壶破茶是么!


    匪老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道:“小娘皮,你玩儿我?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九莉停下了擦茶杯的动作,斜眼瞧他:“你是谁?”


    匪老二的怒容忽然消失了。


    他那一双三角小眼斜瞧着九莉,半晌,忽地嘿嘿一笑:“老子的名字,你小姑娘怕是听不得。不过你只记住一桩,像你这样的,老子不知道杀过多少,抢过多少,糟蹋过多少。”


    话语之中,竟还十分自傲。


    姑娘脸上简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确定地道:“原来你是土匪!”


    匪老二嘿嘿一笑:“既然知道你土匪爷爷来了,还不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想活就趁早说!”


    姑娘的眼睛便睁圆了些,一句话也没有说。


    匪老二自然很满意。


    当土匪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当人上人,想杀谁杀谁,想欺负谁就欺负谁,那种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的表情,当然最能取悦他们这样的人了。


    匪老二满肚子的火,此刻好像平息了一丁点。


    一点红皱了皱眉。


    这土匪在他看来就是个死人,只不过一点红不愿在九莉面前暴露杀手的身份,这才兀自忍耐下来,叫他多活一阵子,谁知此人当真自己找死,口出狂言!


    再看九莉,面无表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被惊到了么?


    ……她是隐居之人,行为举止温柔和气、又一派天真自然,不似混过江湖,更不像个真正迎来送往的店家。


    此地说是酒馆,还不如说是她觉得好玩,才建起来的。


    一点红冷冷地盯着匪老二。


    他的袖口忽然又被拉了拉。


    一点红抬眸,无声望向九莉。


    九莉悄悄凑近了他,小小声地说:“三爷,他看起来好可怕,你帮我去杀了他,好不好?”


    一点红的瞳孔缩了一瞬。


    姑娘双手合十,又做了个“求你啦”的俏皮动作,好似她提出来的,仍是个“你去帮我送送茶”一般的要求。


    她看上去……非常无辜,像在讨糖吃。


    一点红的喉结忽颤动了一下……他陡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深深地看了一眼九莉,嘶哑地道:“可以。”


    因为天下开始下短裤了。


    风雨楼众弟子见了,立刻惊喜地呼喊:“铁短裤雨!是铁短裤雨!九姑娘回来了,是九姑娘回来了!”


    杨无邪趁机喝道:“所有人停手——这些义士是九姑娘的人!是九姑娘的人!有铁短裤为证!有铁短裤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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