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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70

    第 361 章   16(二更)


    苏梦枕并非眠花宿柳之人,李师师的艳名虽然冠绝京城,但他也并不认识她、并没有见过她。


    但杨无邪却不同,杨无邪经常会去小甜水巷。


    当然……杨无邪也并非倚红偎翠之人,他会去小甜水巷,是因为他同情这些女子。


    杨无邪的生母就是青楼女,杨无邪少时就是青楼小厮。他自青楼之中读书出了名,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青楼行中亦还有那么多苦汁子里泡出来的女人在卖笑。


    苏梦枕的父亲苏遮幕执掌风雨楼大权时,京城的小甜水巷、瓦子巷一道儿,一向是在迷天盟的控制之下,每十两银子入账小甜水巷,便要给迷天盟分一两。


    到了迷天盟式微后,蔡京与六分半堂,又染指了这块地方,须知这青楼行已可算得上是天底下最古老的肮脏生意,承载了人类最原始、最暴虐的欲望……管仲开女闾以富国,足见利润之暴。


    蔡京下令,将此地归于官办,所有收益上缴官府……实际上当然是进了他蔡京的口袋里。六分半堂呢?就充作打手,谁敢不从,便将人打杀。为充实小甜水巷,六分半堂没少干掳掠妇女、逼良为娼的事,这天下第一大帮派,只欺负些小门小户的女郎,又有什么人会管?


    至于这娼门之内,那自然更是包娼聚赌、行凶作恶之事频出,妓女的尸首三天两头就被往出拉……甚至还有幼小的女郎。


    桌上的烛花闪了一下,火星发出极其细小的爆裂声,九莉“当啷”一声,随意把剪刀丢在了桌上,站起来朝荆无命走去。


    荆无命面无表情地盯凝着她,瞳孔缩小如针芒,眼神如剑,似乎能刺破人的衣裳侵肌裂骨一般。


    他的嘴唇连动都没动一下,方才面的铁面判官时还爱说废话得很,此刻却似乎并没有回答她这问题的兴致。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九莉绕着他转了两圈,又伸手推了他一把,荆无命佁然不动,双腿如钢浇铁铸一般立在原地。


    剑客冷冷道:“我说过。”


    九莉挑眉:“嗯?你说过什么?”


    荆无命道:“我说过,我生平最不爱欠人恩情!”


    九莉愣了一下,转而轻笑:“啊……我明白了,你认为自己的救命之恩还没报答完,所以不肯走?”


    荆无命的瞳孔闪动了一下,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这其实是个很好想清楚的问题。


    九莉救了荆无命一命,又与金钱帮合作,借着金钱帮的钱和势,给自己赚了五万两白银。


    九莉获得了钱财、荆无命锁定了霍休。


    但这充其量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双方共赢,谁也不欠谁的。


    但救命之恩……却还是救命之恩,荆无命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偿还——九莉既没有提要求、也没有陷入过需要他救一命的险境。


    九莉瞧着他,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似得摇了摇头,嗔怪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认死理?我不提、你不说……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么混过去的,怎么还有你这种上赶着要还债的人?凡事都算个清楚明白,很容易吃亏的。”


    荆无命根本不吃这套,冷冷道:“你很喜欢什么事情都蒙混过去?”


    九莉不说话了,她单臂抱胸,另一只手慢吞吞地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儿,眼含笑意地将荆无命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说实话,她觉得荆无命这人很不错。


    武功极好、人狠话不多、认死理讲原则,掌握了一定的方法就很好拿捏。


    唯一的问题就是杀人的时候有点过于变态了……已经已经有主了。


    上官金虹这个人……权欲、控制欲大到一种不可理喻的地步,金钱帮极其蛮横的作风与内部的高压统治也正是此人的手笔。荆无命是他最重要的副手,他对荆无命的倚重,甚至让他自己的儿子都误认为荆无命是他的私生子。


    可以说,有荆无命在身侧,龙凤双环在与任何人决斗的时候都不会落于下风。


    与其说荆无命极其需要被人支配,倒不如说……是上官金虹故意的将他养成了一副必须被人支配的模样。


    荆无命是他非常重要的棋子,原著之中,他误认为荆无命已经废了的时候,第一个举动就是转而去试图支配与荆无命极其相似的阿飞,让阿飞来取代这位置。


    这足以证明,上官金虹必须需要一个副手,他与副手的关系,就好似是光与影——有光、就必须有影,如果影子不在了,那么光是否还能睥睨天下?这显然是个很有思考价值的问题。


    所以,上官金虹绝不会允许有人从他这里拐跑荆无命。


    不过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话虽然很粗糙,却精准的写出了人喜欢挑战高难度的心理。征服欲不仅男人有,女人也有,像九莉这样喜欢搞事的家伙,更是觉得……好刺激哦。


    况且,上官金虹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荆无命跟着他,那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九莉这样的天使,那当然要把在苦海中挣扎的可怜荆少爷拯救出来啦!


    九莉敷:<( ̄︶ ̄)>


    不过呢……挖人跳槽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这种高难度墙角更是一件放长线钓大鱼的活儿,等闲急不得。


    江湖虽大,但九莉也不担心这次放走了他,以后就遇不上了,因为万能的系统商城是有商品售卖的!


    「商品名:命运的不期而遇」


    「商品简介:为什么爱情小说中的主角们总是不期而遇?上学路上叼着面包拐角相撞、带球跑后在街上面对面撞个正着、就连死遁了都会莫名其妙被抓住……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本品可关联任意人物,关联后“在命运时刻不期而遇”概率增加到100%,重复使用冷却期60天。(注:万人迷系统宿主本身自带可攻略人物栏相遇概率50%)」


    这玩意简直相当于一个无限追踪发信器,被关联的人只要没死,就会以两个月一次的频率相遇……作为辅助道具,价格也很适中,只需2灵玉。


    有了这种金手指,她才不怕荆无命一走就跑得没影儿、再也不见呢,很放心地就要搞欲擒故纵那一套。


    只听九莉道:“好少爷,你真的生气了?”


    荆无命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并不说话。


    九莉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很想留你,留到……我也遇见了同样危险的时候,非得给你救一救的时候,不过你能留么?上官帮主肯么?”


    提到上官金虹,荆无命的身子倏地一震,脖颈侧的青筋根根迸起,似乎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所支配。


    九莉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回去之后,做事千万莫要那样冲动,仗着自己武功好到处乱闯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还有啊……什么没用的人不配活着,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荆无命默然半晌,忽然扭头就走。


    九莉爆喝一声:“站住!”


    荆无命倏地停住,一言不发,等她说话。


    她道:“我若想找你帮忙,又寻你不见,能去找姑苏的金钱帮吗?”


    荆无命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挂着红绳的金钱来,丢给了九莉。


    九莉把这枚金钱帮信物收好:“谢啦。”


    荆无命又要走。


    九莉又道:“哎!你等等!”


    荆无命冷冷道:“你还有事?”


    九莉笑了。


    她倚在门口,双手抱胸,问他:“现在我们算不算朋友?”


    荆无命的目光冷电般地凝在了她的面上。


    她笑起来时,眼波将动、檀口似语,昏黄的灯火之下,酒窝也似甜蜜了不少、神色也似柔和了许多。


    荆无命道:“我没有朋友。”


    九莉立刻变脸,看着很不高兴的样子。


    荆无命缓缓道:“我记着你。”


    说罢,他头也不回,抬脚便走,不出片刻,就走得瞧不见了。


    ***


    另一边,霍休险些连鼻子都气歪了!


    霍休明面上有许多生意、暗地里还有青衣楼,往来消息便利又及时。因而,这厢九莉上午大闹霍氏钱庄,下午霍休就收到了李掌柜的来信。


    这是一封相当惨烈的来信,声泪俱下,极尽恐慌,李掌柜被人砍下了一只手,金库里仅剩下的银子被搜刮了个干净,没支取到银子的江湖人大怒,于是将钱庄内的值钱物事全部抢空砸烂,霍氏钱庄快完蛋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以极快的速度流向四面八方。


    平心而论,钱财的损失并不能算大,但九莉有一点打得极准——对开钱庄的人来说,信誉是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个阳谋!


    阳谋的意思就是说:霍休知道这叫九莉的女人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更明白她意有所指……但假如事情继续发生,他无法阻止!


    是阻止大额的银子被存进钱庄吗?这总不行……那难道以后银子进了金库,不拿出去放贷,就这么放在库里,以防再有这样的挤兑现象发生么?


    怎么可能!钱庄就是靠这个生钱的,不把钱流动起来,钱庄干脆关门别干了!


    况且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动他的钱,一分钱也不行!


    所以他选择杀了这个胆敢从他这里挖钱的女人!


    不仅要杀、而且要杀得很快速、手段还要非常残忍,将她的尸首吊在苏州城门上示众震慑,好叫人人都晓得,得罪了他霍休是怎么样的下场!


    于是,霍休立刻派出了青衣楼的高手。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铁面判官与勾魂手,居然连一个回合都没斗过,死的不能再死。


    而更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有信来报:那个找不着来历的女人九莉,居然和陆小凤成双入对的出现了!


    陆小凤!


    霍休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怎么什么地方都有陆小凤,怎么什么事儿他都非要掺和一把?他不管闲事是会死么?


    其实,最近霍休在谋划着一件事。


    霍休的本名其实叫上官木,他乃是五十年前被灭国的西域小国金鹏王朝的顾命大臣之一。


    当年,国家覆灭,王室的财宝被一分为四,分别掌握在四个顾命大臣手中,四人一起带着小王子出逃中原,寻求复国的机会。不过来到中原之后,他们这些人分散开来,很多年都没有再见面了。


    当年的王叔上官瑾带着小王子定居江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严立本改名闫铁珊,在山西建立了珠光宝气阁。


    平独鹤改名独孤一鹤,带艺投师峨眉,如今早在峨眉掌门的位子上坐了几十年,座下有三英四秀七个好徒儿。


    然而,霍休却觉得自己的钱还是不够多。


    当年他只分到了四分之一的王室财宝,如今,他全都要!


    为此,他已经制定了一个详细而周密的计划,手中有了一个美貌好用的棋子,但缺少一个智慧、武功和执行力都很好的“打手”来帮他讨回“公道”。


    这个“打手”,他心中的人选是陆小凤。


    陆小凤是这个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绝不能从局中脱离出去!


    结果现在陆小凤和他要杀的仇人混在一起了!


    霍休坐在他自己的小木屋子里,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取出信笺,提笔落字,给上官飞燕写了封信,要她提前行动,去引诱陆小凤。


    但除了九莉。


    就在方才,他们才说着,九莉不会对他们先下手。


    可是,此时此刻,空中忽然凭空落下了一只……额,袜子……?


    袜子凭空出现,凭空落下,正好就掉在了雷纯的脸上。


    雷纯:“…………”


    雷纯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熏晕了过去。


    第 362 章   17(一更)


    其实,雷纯和狄飞惊的看法并没有错。


    九莉虽然与这个世界并无太多关联,她拥有强大的力量,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的手中还有一张十分可怕的献祭名单……雷纯毫不怀疑,她的父亲雷损,就是因为在那张名单上,所以才会被关七无情地撕碎。


    但九莉与苏梦枕结盟,这说明她的力量并没有大到可以随心所欲的杀人。


    所以,她仍需受到汴京城内局势的制约。


    而雷纯对于局势的看法并没有错。


    她当然知道九莉的厉害,也知道如果自己与九莉一碰面,很有可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她才让李师师去转告,她根本也没打算和九莉见面。


    六分半堂中的高手也实在不少,当世六大高手之一的“惊涛书生”吴其荣,就是六分半堂的供奉。


    她被保护在如同铁桶般的堂子里,不必担心有人闯入、也不必担心九莉的死者交谈术。


    亦或者说……她其实根本也不觉得,苏梦枕会把消灭她放在第一位。


    可惜,她其实也没有太了解苏梦枕。


    在对杨无邪下手之后,苏梦枕就立即将雷纯的击杀优先级排到了第一位。


    这是雷纯没有想到的。


    因为不会武功,雷纯在京城的局势中其实位置很微妙。


    她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她的对手。


    而她的对手刚好都是男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声色犬马、喜爱淫|乐的男人,方应看在皇宫里都敢强|奸宫女;蔡京呢?蔡京对自己的女儿也下手。


    这样的男人,他们对于女人的轻视是自骨髓里散发出来的,雷纯当然与那些真正的弱女子不一样,但她的外貌、她的温和、她不会武功的事实,还是令他们在潜意识里瞧不起她。


    雷纯冰雪聪明,哪里能瞧不清?


    但她绝不会表现出来,这是轻视,也是她的优势,因为方应看对雷纯的轻视,六分半堂才能在这两年之内一直安静蛰伏在京城中,等待着暴起,给方应看致命一击!


    不相信你能干件大事——其实这反倒给了雷纯蛰伏发育的时机。


    可是,苏梦枕却不一样。


    在和雷纯解除婚约之后,苏梦枕已完全拿她当对手看待了;在她给杨无邪下毒、差点杀死苏梦枕之后,在苏梦枕心中,这已经是个必须除掉的对手了。


    雷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其实还是不够了解苏梦枕,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苏梦枕也会像蔡京、像方应看一样轻视她。


    她甚至已做好了一推四五六的准备,谈判时风雨楼问起,她大可以把那天在玉塔上的事情,全推在方应看的头上——是方应看逼她这么做的。


    袜子在一瞬间出现在踏梅寻雪院中,几乎在一瞬间,这可怕的味道就已经在院中爆炸般蔓延!


    狄飞惊的武功其实非常高……所以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立即闭住了气息!


    可雷纯是真的不会武功!


    在那袜子样奇毒出现的一瞬间,她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正常的呼吸,然后……


    九莉给荆无命讲一个冷笑话,荆无命最多假装听不见;但这冷笑话是陆小凤口里讲出来的,荆无命就会很想让这家伙永永远远再也讲不出笑话。


    荆无命:“…………”


    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丝滑地转变了话题:“所以,现在只需要等着就可以了么?”


    九莉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当然不是。”


    陆小凤一挑眉,勾唇笑道:“洗耳恭听中。”


    九莉指了指自己碎成一片片的门,又指了指屋外楼梯口上探头探脑、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上来的客栈掌柜和店小二。


    陆小凤:“…………”


    陆小凤抗议:“这是你这少爷做的!”


    九莉摊手:“谁叫你来的不凑巧呢?正好我们在说青衣楼的人要来杀我……你就来了呢?也太像上门寻仇的人了。”


    陆小凤:“…………”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谁叫我这个人总是这样好心呢?”


    九莉点点头,重复道:“谁叫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好心呢。”


    陆小凤道:“好啦好啦,我赔我赔!另开一间房也算我的……”


    九莉摇摇头,道:“不够。”


    陆小凤板着脸:“大小姐,你还有什么吩咐?”


    九莉指了指桌上的糕点。


    那是一桌很精细的糕点,是这家客栈的点心大师傅的拿手之作,才刚端上来没多久……只可惜现在上面插|着大大小小的木屑。


    陆小凤呆了呆,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知道了。”


    一炷香后,陆小凤抱着一堆桂花糕、猪油玫瑰糕、鹅油松仁卷之类的糕点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摄入了过多糖分的九莉双眼亮晶晶、面色红润,脸上带着甜蜜而满足的微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这家铺子叫什么名字,东西真好吃呀!”


    陆小凤懒洋洋道:“合芳斋啦合芳斋……开了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就见过。”


    九莉“嗯?”了一声,半阖着眼睛,说:“你的朋友这么多,想来也认识合芳斋的老板咯……”


    陆小凤莫名其妙地道:“不认识啊,我为什么要认识?”


    九莉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


    作为一个剧透人士,她当然知道五芳斋的幕后老板其实就是陆小凤的铁杆好朋友、剑神西门吹雪是也!


    不得不说,西门吹雪家的糕饼做得真的很好吃……


    但是碳水和糖分吃多了真的是困……


    九莉大大地打了个哈欠,随手朝陆小凤丢了一个软枕,把对方往出赶:“去、去!大晚上的还在姑娘客房里,你是不是人?我要睡了,快出去!”


    陆小凤一把接住那凶器,摇了摇头,扔到一边儿,摸着自己的胡子出门了。


    反手带上门之时,陆小凤隐约听见她在屋里哼小曲儿:“女儿愁,绣房窜出个大马猴~”①


    陆小凤:“…………”


    有种莫名其妙被骂了的感觉。


    ***


    “嗤”的一声,灯火熄灭了。


    今夜的月被乌云遮蔽、星光黯淡,使得夜色格外的浓黑,天地间十分寂静。大部分人家都已熄灭了灯火,偶尔有一两声的狗吠传来,紧接着,是打更人那拉长了声调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


    青衣楼也是这样想的。


    铁面判官与勾魂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们目标明确、动作极快,并不需要过多的寻找,就找到了九莉所住的那间客房,从半开的窗户里蹿了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拔步床的方向,有个又轻又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带出两声梦话一样的呢喃——她显然已经睡熟了,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下了什么样的大孽、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怎么样的报复。


    铁面判官与勾魂手无声地、讥讽地冷笑了一声,靠近了那座拔步床。


    又是“嗤”的一声轻响,一朵昏黄的烛花在榻旁亮起,摇摇曳曳地照亮了卧在榻上的那美人的脸。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比白日更盛十倍。


    这无疑是个在白日里就足够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摇曳烛火之下,她倦倦睡着、唇角挂着足够甜蜜的微笑,好似香梦沉酣、海棠春睡。


    先前她不会梳古代女子的发髻,所以胡乱的扎麻花辫,如今她已同金钱帮请来的梳头娘子学了两招,发髻如云朵儿一般绾着,不装饰鎏金美玉,只窝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但铁面判官与勾魂手却已急退!


    因为那盏灯火不是他们点起来的!


    蜡烛被握在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上,印出这人妖异而邪恶的灰色双眸,他的脸上有三道结痂的新鲜伤口,有一道特别的长,从发际划到嘴角,灯火摇曳之下,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令人胆寒。


    铁面判官失声道:“荆无命!是你!”


    青衣楼与金钱帮斗得正狠,铁面判官作为楼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当然认得这张脸!


    荆无命微微弯腰,把蜡烛放在了八仙桌上。


    然后,他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夜风悠悠地自半开的窗户吹进,似乎带来了新鲜的死亡味道。


    勾魂手忽然面朝荆无命急退,脊背眼看就要重重撞上窗户,从窗口急坠而逃!


    剑光追来的速度却比他后退的速度还要更快!勾魂手重重朝后撞去时,夺命的剑光自下向上、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肚脐下三寸一路撩到胸口,使得勾魂手的躯体简直被生生打开了!


    被开膛破肚的勾魂手从窗口坠了下去,这本是他计划好的逃跑路线,荆无命十分具有恶趣味地满足了他。


    紧接着,他迅速地收剑入鞘,侧过了头,盯住了铁面判官的一双眼睛。


    铁面判官脸色发青,浑身涌起憋闷、难受、无法呼吸、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的判官笔已挡在了身前。


    他厉声道:“来啊!你动手啊!荆无命!”


    话虽然这么说着,但冷面判官的声音却有点颤抖。


    荆无命了然道:“你怕我?”


    铁面判官的脸色更青了,面上的肌肉不断颤抖着。


    荆无命淡淡道:“原来你的脸并不是铁做的。”


    他的话突然变得出奇得多,九莉救了他、看顾了他大半个月,也没见过他谈兴这么好的时候。


    铁面判官咬牙道:“你要杀就杀!别以为自己武功比我好,就能像猫捉老鼠一样的玩|弄我!”


    荆无命道:“如果我不想杀你呢?”


    铁面判官愣住了。


    荆无命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铁面判官的嘴唇翕动着,心底似乎在天人交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选择屈服,半晌,他下定了决心,回答道:“因为我收到了命令。”


    荆无命冷冷道:“我要你回答的足够清楚详细,你明白了么?”


    冷面判官道:“明……明白了,我和勾魂手的目标是这位罗……罗姑娘,这是今天下午,我们头儿紧急来信,要我们来做的活儿,大概是为了……为了白日里霍氏钱庄那件事。”


    荆无命又问:“霍休和青衣楼有关系?”


    冷面判官道:“不……不,我们青衣一百零八楼其实是个杀手组织,平日里依靠委托杀人挣钱,谁的活儿我们都接,和霍休没有关系。”


    荆无命继续:“青衣楼的总瓢把子是谁?”


    冷面判官愣了一下,有点畏缩地说:“不……不知道,总瓢把子的身份,即使在楼中,也是机密中的机密,一百零八楼之中,知道总瓢把子身份的人应该之后楼内最高的那两位头儿,他们是总瓢把子最信任的左右手,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那位头儿交代下来的。”


    他说得很多,也说得很快,似乎是生怕荆无命不相信他的说法似得。


    一个人一旦有了活着的希望,总是想要很保险地抓住它的。


    荆无命道:“很好,我现在要杀了你。”


    冷面判官愣住了。


    他足足呆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荆无命在出尔反尔,骇然道:“你……你要杀我?!”


    荆无命道:“我之所以要对你说这么多废话,正是因为我要让你燃起求生的念头,然后再杀了你。”


    冷面判官怒道:“你有毛病啊?!”


    荆无命忽然昂起了头。


    他苍白的脖颈上,喉结因为兴奋而轻轻滚动着,死灰色的眸子眯起来,似乎在享受这一刻。


    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你,杀起来才不会过于无趣。”


    冷面判官怒吼一声,判官笔朝荆无命胸口“谭中穴”点去。


    但他的判官笔才刚飞了一半,手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剑身贴着他的舌头划入,使得他终于听到了后脑勺被刺穿的声音,也终于明白了死亡的味道。


    冷面判官仰面倒下,荆无命迅速地收剑入鞘,回过了头。


    九莉已经醒了。


    这么大的动静,这里躺的就算是一头猪,也该被吵醒了。


    榻上的美人半阖着双眼,好似还是有点倦倦的。


    她斜倚托腮,眼波扫过地上的冷面判官,又落到了居高临下的荆无命身上。


    这正处于成熟与未成熟之间的男人轻轻地、急促地呼吸着,并不闪躲她的目光,那些自受到暗算、自重伤以来积攒的戾气都已随着他恶毒的手段而得到完全纾解。


    九莉轻轻地叹了口气,叹道:“荆少爷,你可真是个坏东西。”


    与风雨楼约定好的暗号。


    小甜水巷不是什么好地方,李师师身为青楼行的魁首,其实也并不觉得这身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她们这些女人,其实一直没有被当成人看,很多妓女,她们自己也不会把自己当成人看……因为那样太痛苦。


    可是,杨无邪不一样。


    杨无邪真的明白她们的苦,她们的痛,这么多年来,杨无邪一直照看着小甜水巷。


    李师师知道,其实他真的很想让全天下的妓院都消失,让全天下的卖笑女都能过安安稳稳的幸福生活。


    可是他做不到,他没有这个能力,李师师也觉得,这不过是在说天方夜谭。


    即便如此,他也一直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甚至……他知道自己中毒的真相之后,还问她,那个给他下毒的小妓怎么样了。


    李师师说,她被六分半堂赎身了,如今已回了自己的家——那女孩儿是被掳来的。


    杨无邪叹了一口气,道:“这样就好。”


    李师师忍不住道:“你……你不怪她?”


    杨无邪就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两颗比别人都大的门牙就格外闪亮,这令他看起来其实有点傻。


    杨无邪道:“没办法啊……她一个小女孩子,被卖到这吃人的地方,有门路逃离,做出什么事都很正常,算啦,她只是被雷纯利用的工具,有什么好怪罪的,牡丹姐你也不要找她的麻烦。”


    李师师道:“……我哪里有本事去找别人麻烦,还用得着你提醒!”


    他们都不恨那小妓,他们只觉得悲哀。


    可是——雷纯。


    谁也不会原谅雷纯,李师师更不会!


    雷纯躲在六分半堂,自认为稳坐钓鱼台,但她却不知道,今天,正是她们——她李师师与九莉,围猎雷纯的第一步!


    第 363 章   18(二更)


    赵佶来小甜水巷倚红偎翠、眠花宿柳,已并不是第一次。


    李师师的香闺中,焚的是龙涎香、摆的是佛手柑、挂的是联珠帐、悬的是西子纱,许多宫中的寝殿,恐怕还没有她的闺房来的更豪奢;许多宫中的妃子娘娘,恐怕一年间见皇帝的次数,还不如李师师一个月来得多。


    权力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从某个角度来看,它其实是依照与权力中心的距离来决定的——宰相门房七品官,就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李师师其实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在京城诡谲的权力场中,她也算是局中人,能够以自己的力量来推动事情的发展。


    说人话就是,她可以吹枕头风。


    那头,霍休气得无能狂怒,要派出上官飞燕搅局;这一头,狠狠心把别人家的荆无命扔出去的九莉却无事一身轻,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非常明确,只是为了借金钱帮的势,去敲一笔霍休的钱。现下目的已经达成,空手套了五万两,算是达成了最原始的积累。


    唯一的问题就是把霍休得罪了个死,像这样死要钱的铁公鸡,从他头上拔一根毛都得记恨到下辈子,九莉可没有天真到以为他们之间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这也就是九莉非得要这个时候赶走荆无命的原因。


    金钱帮与青衣楼的冲突已经大到不死不休,势头已经造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金钱帮现在收手,只会让上官金虹面上蒙羞——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九莉已经给金钱帮指了一条明路,这些天来她上蹿下跳、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除了给自己搞钱之外,就是为了让荆无命这小少爷对她的结论深信不疑,让金钱帮沿着她所规划好的道路去行动,揪出躲在暗处的霍休,帮她把这个敌人给干点。


    此之谓,驱虎吞狼之计。


    荆无命虽然无甚生活经验、人又沉默寡言,但绝不是个好骗的小子,好在一场大戏下来,霍休成功被带进坑里……虽然现在从荆无命的视角来说,也没法子百分百确定霍休就是青衣楼的幕后总瓢把子,但金钱帮一贯的作风,就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只要有个怀疑的方向,金钱帮就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九莉赶走荆无命,就是为了让他带着金钱帮众,好好地去忙活这件事。


    穿越之前,生病之前,九莉年纪轻轻,在公司里已经升职加薪,坐到了一个小领导的位子,所以她一向不认为每一件事都该亲力亲为,能把任务分配好,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这才是做事的法门。


    而现在……


    这种四两拨千斤,轻轻一拨弄,就能引得惊天动荡,使得一代反派、一大门派间接陨落的感觉,实在是……好刺激呀!


    况且,别人虽然不清楚,但九莉这个自带剧透外挂的人却很清楚,其实霍休已经是个空架子了,他的钱财早已经流向了另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幽灵山庄。


    那么,金钱帮火并青衣楼,即使青衣楼被全灭,金钱帮也得不到多么大的实惠,势力想要迅速扩张是绝不可能的。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


    想到这里,九莉的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偷吃糖果一样的恶作剧喜悦,忍不住窝在榻上、把头埋在被子里偷笑。


    又莫名地想:荆少爷杀人喜欢恶作剧,她当时还骂人家是坏种呢,实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肚子都是坏水~


    愉快了半天,九莉扔开这件事,开始盘点了一下自己手头上的钱财。


    借金钱帮的三十万两白银,好端端的还回去了,一点儿没拿,她自己从李掌柜手里敲了五千两黄金出来,换算成银子足足五万两。


    五万两白银,她转化了其中四万五千两,存入系统商城中,与之前完成「石榴裙下」的成就奖励加起来,共计50灵玉。


    剩下的五千两,她把钱存入了江南花家的大通钱庄,零零碎碎换了一堆大小面额不等的银票,卷了一卷,并半包金银锞子,统统塞进荷包,供平时花销。


    另外,还有金钱帮报销购买的衣裳首饰若干。


    这时候,系统的优越性就体现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衣裳和首饰都是一个合格万人迷所需要拥有的好物,这些东西居然可以收纳进入系统物品栏,也可以卖给商城换取灵玉,但她的钢鞭就无法收纳进去——看来系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


    这让九莉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那个出逃的公主自带一个宝箱,用杖敲一敲地面就会出现,里面装着日月星三件裙子……这大概是九莉最早接触的空间文了吧!


    扯远了。


    衣裳首饰都能出售,但九莉觉得现下没什么必要。她现在有50灵玉,看着不多,但系统商城中商品的单位是按照白银、黄金、灵玉依次上升的,50灵玉已经足够购买很多东西了。


    「万能回魂丹」的价格就是五十灵玉,这种丹药的效果极好,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没死,都能药到病除,恢复到全盛时期。


    不过回魂丹的价格太贵,她自己手上有新手礼包开出来的那一颗,感觉没什么必要为了多屯一颗把灵玉全部花光。


    「真子丹」,就是用来折磨无花的那件道具,价格居然要二十五灵玉,换算过来足足两万五千两白银!


    ……夭寿哇!


    这玩意儿九莉自己肯定是用不到的,买来祸害像无花一样的男人……爽是挺爽的,但总觉得花钱打水漂,臭男人才不值得她花这个钱!


    至于其余的护肤美容类道具、重新捏脸类道具、还有各类附加效果的套装……这些东西她暂时没想到妙用,先放着,钱要花在刀刃上。


    「微波炉单次使用卡」,价格五两白银……要死哇系统这奸商!微波炉这玩意顶多就是热饭方便点,五两白银,要是可以无电力永久使用倒是很值得,单次使用卡五两……怎么不去抢!有这钱她够在外头吃好多顿了。


    「产后恢复丸」倒是可以多屯一些,价格是1灵玉一瓶,一瓶五十枚。


    按照描述来说,此物对产妇生产中后的一些凶险情况有奇效,譬如大出血、譬如身体虚弱导致的感染高烧不退等等,可不就是一味止血消炎的好药嘛!


    之前她给荆无命喂了三颗,事实证明还真挺好用的,她谨慎地先买了三瓶放在物品栏里屯着。


    不过那个「石榴裙下」的成就奖励也太抠门了……1灵玉50枚的东西才给3枚。


    九莉百无聊赖地翻着系统界面,正好又翻见了她完成了一半的那个「男女通杀」成就。


    「男女通杀(1/2):字面意思,一个合格的万人迷当然需要做到男女通杀啦~成就奖励:灵玉X10,随机商品X3」


    九莉:“…………”酒楼二层的其他人……酒楼二层没有其他人了,早在无花状态不正常、一前一后两个江湖人自窗口凌空飞进来的时候,二楼的人见识不对,早就跑干净了。


    只有一楼坐着几个丐帮弟子,本来正在喝水,听见这句十分淡定的话之后瞬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一片鸡飞狗跳之间,唯有说出惊世骇俗之语的一点红本人还板着一张死人脸,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这东西每看一次,九莉都忍不住要腹诽一下这个人工智障。


    不过,智障点好哇,智障点容易钻空子薅羊毛……不知道随机商品可以抽到什么呢?嘿嘿,赌狗的快乐就体现在这里了。


    她转而思考起了男女通杀成就中的那个“女”。


    要杀一个女人……杀谁好呢?


    说到武侠小说里最富盛名的女反派,恐怕就得是石观音了。


    石观音正是无花与南宫灵的母亲。


    她对这两个儿子虽然没什么亲情可言,但九莉弄死了无花,间接破坏了她控制少林和丐帮的计划……想来石观音对她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不过九莉并不觉得现在自己有能力拿石观音刷礼包,为了十个灵玉找上石观音,不至于不至于。


    她怀里抱着个软枕,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脚踢开,窝在榻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陆小凤扣扣扣地敲起了门,在门外懒洋洋地说:“我带你去喝全江南最好的百花酿……你去不去?”


    九莉也懒洋洋地回道:“你请客我就去咯。”


    陆小凤悠然道:“我不请,你也不用请,自然有人会来请的,你且看我怎么拿捏他。”


    ***


    全江南最好的百花酿在百花楼,百花楼就在姑苏。


    这是一处临街的小楼,三层、木造,顶楼是一座建来用以眺景的阁子,四面木壁都设有大窗。此刻正值金秋,姑苏的秋天不冷,于是这四面的大窗都敞开着,随处可见的金色桂花飘飘忽忽地被风吹进来,落在一片清贵的白衣上。


    白衣的主人正在抚琴,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并不在意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烟火气,琴声悠扬,与热闹的姑苏街道融为一体,并不孤芳自赏。


    瓦片上突然传来了极轻极轻的声音,似是有人在上头疾驰而过,紧接着,一件大红的披风忽然裹着人甩了进来,陆小凤哀鸣道:“救命、救命哇!”


    花满楼抚琴的手停了。


    花满楼:托腮.jpg


    陆小凤简直好像是踉跄着爬到椅子上坐好的:“你……你不问问我……怎么了……么……”


    花满楼:“…………”


    花满楼很配合地道:“你怎么了?”


    陆小凤捂着心口,眉头紧蹙,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地上蹬来蹬去:“我……我酒瘾犯了,再喝不到花满楼的百花酿就要死了……死了……死……了……要花满楼请我喝酒才起来!”


    花满楼:“…………”


    花满楼噗嗤一声笑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柄折扇来,“啪”的一下,不轻不重,正中陆小凤额头,留下一道红印子。


    花满楼微笑道:“我说陆小凤,你蹭酒喝的法子是越来越奇怪了,况且,你带了客人来,就为了给人家看这幅场面的么?”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她冷漠地、好奇地开口。


    她一开口,立即有许多人开口了。


    李师师道:“有人行刺官家,还请九莉菩萨娘娘明鉴——”


    一爷喝道:“哪里来的妖人,即刻拿下!”


    朱月明道:“官家请随下官先走,此地不宜久留!”


    九莉笑了。


    她歪着头笑道:“你们好吵,而且不爱说真话……还是死人更老实些。”


    一连串难懂的语言自她口中发出,然后,她抬起了手。


    紧接着,道君皇帝看到了他此生此世最难忘的场面。


    ——童贯的尸体,开口说话了。


    第 364 章   19(一更)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拉扯着童贯的身体,令他的尸首如同木偶般被拉扯起来,漂浮在半空之中,他的四肢与头颅都无力的下垂着,灰白色的脖颈之上,唯有那一点刺目的红横亘着,仿佛在无声的讥嘲着在场的所有人。


    尸体大张着嘴,咽喉的深处,却泛上了极为诡异的幽幽绿光,仿佛在这白银少女开口的一瞬间,无数冤魂就已挤入他的身体、操纵他的身体。


    九莉斜睨着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看一只木偶、一个不太好玩的玩具。


    她开口道:“你是谁?”


    童贯沙哑地道:“童……贯……”


    这声音简直是从他的身体里被挤出来的!


    天下没有任何活人能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在场所有的人都只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即使是和九莉商量好的李师师,也面色发白、捂住了嘴——只有这样才能防止自己叫出来!


    赵佶更是骇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他全然没有了一个帝王的尊严。


    他的面色惨白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可是他的双眼之中,却陡然迸发出了一种狂热的激情!


    其实九莉本身的想法和临死前的铁面判官是一样的,非常想感叹一句——你有毛病啊?!


    但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面斥不雅,于是临时改了个委婉的说法。


    荆无命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凝注在她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膛轻轻起伏着,似乎还没有从那种愉悦的感觉中完全走出来。


    九莉在他的视线中翻了半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卧着,眯着眼咂摸了一下他刚刚的表现,补充评价道:“不过……还蛮可爱的。”


    荆无命面上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


    九莉想到他刚刚那副“嘚吧嘚吧”狂说废话的模样,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在得意地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然后越笑越停不下来,鹅鹅鹅个不停。


    荆无命:“…………”


    荆无命的眉毛皱起来,别开了视线。


    他拉了把椅子来坐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块干净的手帕,忍受着她开怀的笑声,慢慢擦起自己的剑锋来。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自门外走进来,道:“少爷,原来你是金钱帮的荆无命。”


    荆无命倏地抬头,狼眸对上陆小凤的目光,嘶哑道:“再叫少爷,我就杀了你。”


    陆小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知道啦,少公子。”


    荆无命:“…………”


    荆无命冷静地提着剑站起来,朝陆小凤走去。


    陆小凤:“……开个玩笑!哎哟,别——别动手哇你!”


    九莉刚消停下来的鹅笑又开始发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陆小凤,一个包袱连着抛两次就变成烂梗了!”


    陆小凤:“这是烂梗的问题么!你快让这小子停下!大半夜的要拆屋么!鸡飞狗跳的干嘛!”


    结果九莉被“鸡飞狗跳”四个字戳中笑点,又开始鹅鹅鹅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陆小凤和荆无命打架,真的很符合这四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笑得肚子痛的九莉才懒洋洋拖长了语调:“少爷——”


    荆无命倏地停住,收剑入鞘,再懒得看陆小凤一眼。


    九莉直起身来,对着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你看,我下午惹了霍休,晚上就有青衣楼的一流杀手来杀我了,你还觉得他们之间没关系吗?”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手搓了搓脸,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喝了。


    他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糟糕、头发乱蓬蓬的像鸡窝……


    毕竟荆无命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过陆小凤现在脸色上的难看,倒不是因为荆无命,而是因为霍休。


    他怎么也没想到霍休会和臭名昭著的青衣楼有关。


    霍休很神秘、他的财富也很神秘,陆小凤虽然是个爱多管闲事的家伙,但也没有把自己每个朋友的背景全调查一遍的习惯。


    他知道霍休生意做的很大,而但凡生意做得大的人,总会有那么一些不大光彩的手段……


    但他没想到霍氏钱庄居然靠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来侵吞普通人的土地、资产与家眷。


    九莉大闹霍氏钱庄,陆小凤觉得这很好,霍氏钱庄吃了这个教训,想必以后也不会这样放肆,会收敛许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霍休只是损失了一些钱,这些钱在他所有的财富中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他居然要为了这件事杀人!


    至于霍休和青衣楼的关系……


    诚如铁面判官所言,青衣楼也接杀人的活儿,仅仅凭借今夜有青衣楼的人来,似乎并不能断定,霍休就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


    但无论是谁,只要有那么点江湖经验,就能从直觉之中嗅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即便霍休不是,他和青衣楼之间的关系一定也非常密切,否则一个显赫了几十年、家大业大的组织,不会殷勤到需要总瓢把子的左右手亲自下发任务,青衣楼的反应也绝不该这么快。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看来,霍老头的秘密可真不少。”


    九莉淡淡道:“一个那样富有的人,秘密当然不会少。”


    她从榻上站起来,径直朝着荆无命走去。


    荆无命从刚刚开始就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剑斜插|在腰带上,松松垮垮、十分随便。


    九莉盯着他的腰带,随口道:“我该送你条更好的腰带,你这样别着剑,也不怕剑掉了,哪里有名剑客的排场?”


    荆无命比她高上不少,眼珠子不动时,余光也能瞧见她头上的绒花。他没动,只冷冷道:“不必。”


    九莉很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又问:“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荆无命没说话。


    九莉道:“我听说,霍休这人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有时候连你也找不到他?”


    她从荆无命身前探出头来,瞧着坐在后头桌子旁边把玩着茶杯的陆小凤——这话是对陆小凤说的。


    陆小凤叹气道:“我和朋友见面,基本只讲求缘分……”


    能见则见,见不到就说明缘分不巧……走江湖的人,大都秉持着这样的观念,对陆小凤来说,也只有百花楼是一个固定且叫人安心的地方,只要推门一进去就能找到花满楼,找不到才叫人着急。


    霍休……他和霍休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份儿上去。


    九莉笑道:“他不出现才好呢,他最好一辈子也别出现啦。”


    陆小凤撇了撇嘴,嘴唇上方那两撇小胡子也跟着动了动,他无奈地说:“你打什么坏主意呢?”


    九莉的唇角勾起来。


    一只纤秾合度、白如新雪的手忽然搭在了荆无命的肩膀上,九莉的手指轻轻掸了掸着荆无命的黑衣,像是要替他拍去方才打斗时沾染上的灰尘。


    她又问:“少爷,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嗯?”


    荆无命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个不明物体,短促地道:“钱庄。”


    九莉道:“说的对!”


    她分析道:“霍氏钱庄三十三家,遍布中原各大城,挣的钱一定不少……哦!他们家是不是还有绸缎庄?说不准还有赌场什么的,这都可以动手嘛,青衣楼伤你那么重,这医药费总得同他手上讨回来吧。”


    霍休死爱钱,从钱上动手,就是痛打他的七寸,他或许可以忍一时,却绝不可能一直忍耐。


    ——毕竟,青衣楼是为了保证霍休能更好的敛财而设立的组织,倘若钱财受损只为保青衣楼,岂非是本末倒置?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道:“看来,你已打定主意要霍休大出血了。”


    九莉淡淡道:“他想要我的命,我却只想多砸他几家店罢了……说来我比他宽容大度得多。”


    这话听起来还怪有道理的,不过俗话说的好,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所以也很难讲清楚到底是霍休更狠一点、还是九莉更狠一点。


    陆小凤叹道:“我现在只想快点找到他,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


    九莉道:“那可不行,霍休现在只想一巴掌拍死我,你不得留下来给我当个保镖什么的,怎么还想着要走呢。”


    陆小凤:“?”


    陆小凤双手抱胸,挑着眉毛,瞧着九莉。


    九莉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看什么?看什么?霍休是不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做错了事情,你就得代友受过!要付出代价!难道你想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小凤:“…………”


    陆小凤:“你明明就有保镖!”


    九莉漫不经心地道:“荆少爷啊……他要走了。”


    荆无命的瞳孔骤然收缩,冷冰冰的视线倏地钉在她身上。


    九莉假装没看到一样,看了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冷面判官,又看了看陆小凤,意有所指:“你的朋友派人来杀我,这个这个尸体嘛……到你还债的时候了!”


    陆小凤:“…………”


    陆小凤板着脸:“我看起来很像冤大头?”


    九莉无辜地眨了眨眼,诚实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气得跳起来:“我看你就是欺负我脾气好!你等着,我明天就带你去认识花满楼,他脾气……”


    九莉:“……很坏?”


    陆小凤:“……更好!”


    九莉:“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懒得理会她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任劳任怨地拖着铁面判官的尸首出去了……楼下还有一具勾魂手的尸首要处理,那尸体埋汰到估计打更人经过时会当场吓晕。


    少了陆小凤,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有九莉与荆无命在。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着,发出“啪啦”的火星爆裂声。


    九莉自桌上拿起剪刀,单手托腮,背对着荆无命剪烛花,有一搭没一搭道:“所以——金钱帮只需要持续针对霍休的产业,总瓢把子气也把自己气死啦。


    况且他是天下第一巨富,你们扫荡一波,我看金钱帮放银子的库房也得多修几个啦……你瞧,我为你出的这主意好不好?够不够你出气?”


    荆无命没有说话,只是倏地冷笑了一声。


    九莉顿了一下,回头去瞧他。


    这面容冷硬的年轻人仍然立在原地,姿势未曾改变分毫,那双妖异邪恶的眼睛酷烈地盯着她,这时候,九莉也有了一种憋闷、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忽然无奈地笑了一下,嗔道:“少爷,生气啦?因为我赶你走?”


    他默认了。


    这是否同苏梦枕去找过他有关系?


    在小甜水巷之变发生的前夜,苏梦枕拖着病躯,亲自去了神侯府,与神侯有过一次秘密的交谈。


    可谁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神侯同意了,神侯站在了风雨楼的这一边。


    风雨楼没有理会雷纯的谈判要求,把六分半堂晾在了一边。


    六分半堂的形式……急转直下。


    而很快,九莉对雷纯的报复就开始了。


    皇帝下旨——让雷纯即刻进宫觐见!


    ——你躲在铁桶一般的六分半堂内,但你这蔡相爷的义女,敢抗旨不遵、拒不入宫么?


    第 365 章   20(二更)


    声音悠长洪亮、样貌俊美端庄的天家使者自宣德门出,经过御街、穿过汴京城,上天泉山、入六分半堂。


    雷纯、狄飞惊与一干堂子中的精英骨干跪听圣旨。


    圣旨中的内容,令众人色变。


    皇宫——皇宫是六分半堂没有染指、也不敢染指的地方。


    这是帝国的权力中心,这地方的权力斗争也异常的激烈,米苍穹米公公,号称大内的第一高手,也正因为他在御前很说得上话,他与神通侯方应看共同创立的有桥集团,才能在短短两年内一飞冲天,成为江湖上最大的几个帮派之一。


    除此之外,御前当然也有丞相蔡京的势力。


    御前侍卫一爷、龙八太爷等,就是蔡党的主力。


    另一个御前统领舒无戏,却是神侯府的铁杆——诸葛神侯并不是泥胎木塑,他在皇宫里也有自己的门路,否则的话,他又如何能与蔡京斗这么久?


    再然后,就是以黑光上人詹别野为首的仙长仙姑们那一伙儿,以及不显山不漏水、看不清立场的公孙十二公公。


    六分半堂,还没那个资格在这个场合上斗。


    圣旨已下,那天家使者微微一笑,客气地道;“雷总堂主,请吧。”


    杀手抬眸,无声地瞧着九莉,似乎在等一个区别对待的理由。


    九莉笑眯眯给他舀了一勺子白粥,道:“你这么大一个人,吃饭怎地也不注意一些?既然受着伤,海货还是少吃些吧,我早叫掌柜的去弄个蒸水蛋、再煨个冬瓜瘦肉汤、蒸条鲈鱼,炒上两个菜来给你啦,你先等等吧。”


    她这个人爱憎十分分明,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从来也不肯好好说话,出口就带刺,因而许多人都认为她是个脾气很大、很古怪、很“高冷”的人。


    但只要和她当过朋友的人都知道,其实九莉很爽快仗义、人很细心、平时也不爱动气,是个十足温柔良善的人。


    这细心显然是分人、分时间、分地点的。


    她蛮欣赏中原一点红那种外冷内热、有情有义的个性,又因为抽了他一鞭子的恰恰好就是自己,所以难免会多关注一下他。


    一点红碧绿的眸光闪了一下。


    他是个杀手,不是隐士,人际关系当然不是真空的。一点红是孤儿,自小被师父收养,与师兄弟们一块儿长大。


    他的师父是个神秘人物,收养孤儿的目的就是创立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做一只隐形的手来掌控江湖。因而,自小他便是生活在一种极其恐怖的高压之下,同行几十个小孩,不疯不死顺利长大的,也就十三人而已。


    在这种环境之下长大,当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交朋友、去关心旁人。他们师兄弟十三人情感极其淡漠,既不关心自己、也不关心旁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楚留香与他调笑时说“听闻只要给钱,你连朋友也杀”时,他会冷冷地回应“我根本没有朋友可杀”的原因。


    既然他一个朋友也不曾有过,这样对普通人来说稀松平常的关心……自然也从来没享用过。


    杀手一时之间竟怔了怔,心里觉得十分新鲜,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再瞧瞧她……一点红总觉得,他更习惯对方似笑非笑、一面说着“你不是人”,一面毫不留情挥动长鞭时的模样。


    简而言之,就是他更习惯与人比武斗狠,别人对他好一点,反倒出了他自己给自己画的那个舒适圈,有点不知所措了。


    半晌,那掌柜的一声“来咯~”,端着碗撒着碧绿葱花的蒸水蛋过来,才算是解救了他。


    他瞧也没瞧那胖掌柜的一眼,伸手端过了那碗蒸水蛋,果真听劝,依言不再去夹粥底里的扇贝生蚝,结果一只煮得红透的大虾忽然又飞进了他的碗里。


    九莉“嘶溜”一声,吸了块生蚝肉吃掉,补充道:“不过吃点大虾还是很好的。”


    一点红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嘶哑地道:“我那只是小伤。”


    九莉:“……嗯?”


    杀手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想杀人,否则我不会去迎那一鞭子。”


    昨夜的交手中,他已经瞧出,九莉的确使得一手好鞭法,只是缺少杀人的狠戾,否则那鞭子不该冲着他的躯体而去,应该套个圈儿往他脖子上套。


    他不认为这样是好事,天底下固然有楚留香这样从来不杀人的侠客,但毕竟是少数,运气与武功缺一不可。


    九莉瞥了他一眼,又吃了块烫牛肉,道:“你分明也不想杀人,不然为何剑总是冲着我右肩去?”


    显然目的是为了缴械。


    一点红冷冷道:“因为我的目的是活捉你。”


    九莉学着他的语气,也冷冷道:“因为我的目的是被你活捉。”


    一点红:“…………”


    楚留香:“哈哈哈哈哈哈哈。”


    九莉:“哈哈哈哈哈哈哈。”


    杀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起来,索性再不管她,低头吃自己的饭。


    秋冬的时节,大约就适合吃这种热腾腾、暖乎乎的东西,像锅子这样的东西,各地都很常见,不过用不大浓稠的白粥做底,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楚留香倒是第一次见。


    在粥底里滚过一圈的蟹肉除了鲜甜,更带了些米油的淡香,这样的蟹,其实不大适合吃蟹黄的,因为蟹黄已经煮进粥里去了。


    三个人暖暖和和地吃了一气,吃到最后,九莉去找掌柜的要了些薄盐,撒在粥底里。盐最是提味的东西,只消得不多的一点咸味,粥底中浸染过的那些海鲜的鲜味也被尽数激出。


    楚留香连喝了两碗,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舒服起来,连带着手指尖都懒洋洋的。


    吃饱喝足后,他才有了不错的谈兴,对九莉道:“我真是好奇的不得了,你究竟是拿什么奇毒去对付无花的,就连张简斋都瞧不出不对来,那蛊毒若是不解,会怎么样?”


    九莉喝干净了粥碗底的最后一口粥,很无所谓道:“会生孩子咯。”


    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男人还真能怀孕不成?”


    九莉说:“香帅要不要试试?”


    楚留香:“…………”


    楚留香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只感觉自己手又有点痒,有点想摸摸鼻子。


    九莉单手托腮,眼波含笑地瞧着楚留香,颇有些探究意味地说:“香帅人中龙凤,生了娃儿……嗯,一定很……”


    楚留香听的头皮发麻,当机立断:“停!不要说了,你住哪家客栈,我送你回去。”


    九莉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留香摸一摸鼻子,再摸一摸鼻子,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负着双手起身结账去了。


    一点红一直靠墙坐着,安静地瞧着这两人嬉笑怒骂说垃圾话,此刻瞧见楚留香这幅古怪的神情,眼中竟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来。


    只不过一扭头,又瞧见九莉正在托腮望他,眼中流露出和盯着楚留香时一样的探究之意。


    一点红:“…………”


    他头皮一麻,利落起身,随手往身边的一张桌子上给楚留香留了一锭银子,然后倏地掠出窗外,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不见了。


    楚留香结账回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对九莉笑道:“你觉不觉得这小子很像只黑猫?”


    九莉一呆:“啊?”


    好你个楚留香,还玩起动物塑来了,这么超前的么?


    楚留香一指半开半合的窗户,一本正经道:“你瞧,猫儿从不走门,只喜欢钻窗户。”


    九莉:“…………”


    九莉想到刚才一点红蹿出去的模样,还真有点像一只被吓炸毛的黑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楚留香把九莉送回悦来客栈之后,自己就匆匆地走了。


    他还有事,昨夜他和无花一同去大明湖风雨亭,无花却再也没有回来,南宫灵意识不到不对劲才奇了怪了。


    况且,“海上浮尸”一案,还未曾水落石出。


    无花盗取天一神水,死在天一神水之下的江湖豪杰,则是因为那封署名为“素”的神秘信笺,无花与南宫灵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只要将这三点捋清楚了,以南宫灵的手段与智商,根本不可能阻拦得了楚留香。


    九莉没兴趣继续管这件事,她只是把销毁木鱼之中的无花日记的事情托付给了楚留香。


    中原一点红再没有出现过,他这个人来去无踪的,一向都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谁也管不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几日之后,丐帮的老帮主夫人秋灵素突然现身,于丐帮的几大长老面前,控诉南宫灵软禁、下毒、害死任慈的全过程,而此时,南宫灵已然自戕在卧房之中。


    经此一事,楚留香心累得很,不打算在外头多呆,与他的义妹苏蓉蓉一块儿要回他的小船上去,好好的歇一阵子。


    临走之前,还来悦来客栈邀请九莉,问她要不要同去,小住几日。


    九莉拒绝了。


    她并不打算按照「万人迷系统」要求的路子,去攻略这些武侠世界的知名人物们,且不说这攻略一个人要多久、难度有多大……这种做法原本就有悖于她的原则。


    如无花、南宫灵之类的恶人,她根本连一眼都懒得看,何谈拉下脸来讨好对方、攻略对方?


    而如楚留香、一点红之类的人物,难道她要单纯把这些人物当做是游戏角色一样刷好感度么?


    九莉一向相信“真心换真心”,别人拿她当朋友、讲义气,那她必定也不会辜负人家,要她玩弄这些人的真心,像是集邮一样玩过一个算一个,她绝对不允许自己那样做。


    但她也不打算就这么在武侠世界苟二十年,任务期满后突然暴毙。


    那个「男女通杀」成就的判定标准倒是给了她一点钻空子的灵感,九莉打算这段时间好好测试一下。


    既然要测试系统,那当然不能跑到楚留香的船上去试验,所以她打算去一趟江南。


    这两天她在悦来客栈无所事事,倒是听见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譬如说什么兴云庄龙四爷的儿子龙小云公子的十岁生辰;金钱帮正在江湖上大肆招揽人手,与青衣楼之间必有一战……再譬如说青衣楼正在追着四条眉毛陆小凤跑之类的,还有什么小侯爷狄青麟、初出江湖的“鸳鸯双刀”雷力……等等。


    这居然不是单纯的《楚留香传奇》的世界,而是一锅武侠大杂烩!


    九莉:好多人啊.jpg


    这样的热闹当然要凑一凑了!


    兴云庄什么的,九莉对传说中的龙林李大三角不感兴趣,因此她决定去江南瞧一瞧,看一看能不能撞上传说中的金鹏王朝的案子。


    近来,米苍穹米公公的势力大得很,宫廷同江湖一样,是赢者通吃的博弈场,公孙十二公公要是不想被米公公给挤兑死,那就得自找出路。


    公孙十二公公是诸葛神侯的大弟子无情去游说的。


    有了他的帮助,九莉这才能在这处宫城角落里的单独同雷纯见面。


    雷纯却面不改色。


    她立在原地,微微一笑,道:“六分半堂想与风雨楼谈判,苏公子却晾着我们,原来是对地点不满意,想在宫城里见我……恕我直言,九莉姑娘,你们的手段,可算不得光明磊落。”


    第 366 章   21(一更)


    继任总堂主来两年,雷纯已和人谈判过多次了。


    可以说,这才是她的长处。


    此时此刻,雷纯言笑晏晏、落落大方,全然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之色,给人以自信、强大的感觉,令人不敢轻视她的后手。


    九莉板着一张俏脸,很不高兴地瞧着雷纯。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雷纯。


    平心而论,雷纯给人的感觉非常好,她是进退有度的大家闺秀,无论是行走的姿态、还是唇角的弧度,她都美丽的像是从名家的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一样。


    可是……


    曲无容冷冷道:“雷大小姐的作风,难道很光明正大?”


    是啊,雷纯的做派,难道很光明正大?她说这话,居然也不害臊。


    雷纯果真不害臊。


    雷纯依然如白雪腊梅般立在原地,她瞧着曲无容,她面上那亲切动人的微笑、与曲无容身上那种孤寂冷傲的气质,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雷纯道:“人在江湖,不得不如此,苏公子也是江湖中人,他不会不懂,你们常说我六分半堂有多卑鄙无耻,往风雨楼中渗透了多少卧底,但风雨楼不也一样,我六分半堂中,难道就没有你们楼子里的卧底?”


    九莉阴沉地道:“对苏苏那样下手,也是不得不做?”


    雷纯的眸光,似乎突然闪了一闪……从别的女人的嘴里,听见自己前未婚夫的名字,她是否也有感慨?


    而且,这“别的女人”,还正是为了她的前未婚夫,在找她的麻烦。


    雷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要示弱。


    示弱,当然也是一种很好用的武器。


    一个环境有一个环境的生态,一个人处在这个环境中时,就会有自己相应的生态位,人的行动与姿态,其实与其说是本性,倒不如说是在表演。


    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所谓君辱臣死,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臣子能够忍受自己的主君受到这样的侮辱,刚刚负责给她撒花瓣的小姑娘惊呼道:“你……你居然对丹凤公主不敬……!”


    话音未落,“丹凤公主”的背后突然蹿出个人来。此人左脸被人削去一半,双腕其断,右腕装着个寒光森森的铁钩,左腕上却装这个比脑袋还大的铁球!


    咤声中,这乌黑发亮、他左腕铁球就已砸向了……九莉的脑袋!


    此人姓柳名余恨,多年前在江湖上雅号“玉面郎君”,时过境迁,他容貌被毁,寻到了挚爱上官飞燕,甘愿为她去做任何事。


    而上官飞燕呢?她本是金鹏王朝当年顾命四大臣之一的王叔上官瑾的孙女,去年她祖父死后,她认识了霍休,与霍老头共谋大事。


    这共谋的大事自然就是将闫铁珊与独孤一鹤手中的王朝财宝收回,为了避免计划被阻碍,她杀了真正的大金鹏王以及他的女儿,丹凤公主。


    现下,她就是假扮成丹凤公主来行动的。


    在原本的计划中,她要先以自己的身份去接近花满楼,将花满楼诱入局中后,再以花满楼为质,去引陆小凤入局。


    ……结果霍休叫她提前行动,原因是陆小凤红袖添香,身边来了个会惹麻烦的漂亮女人缠着他。


    陆小凤又不是哪吒,没有三头六臂,同一段时间内,帮了一个,就没法帮另一个。


    上官飞燕听说这事后,当即就对这个不知名字的陌生女人起了杀心。


    身为上官飞燕的狗,柳余恨自然要为她分忧,正好借着陆小凤“大不敬”的由头,先找点麻烦再说!


    ……至于为什么不找陆小凤的麻烦,那当然是因为他们需要陆小凤帮忙,不能挑衅得太过明显。


    九莉星眸半阖、檀口半张,好似已醉得晕晕乎乎,这比人脑袋还大的铁球朝她头上飞来时,她竟好似一无所知——


    “叮”的一声,她手腕急甩,一根筷子从她手中飞出,与那大铁球相击,力道之大,使得这沉重的铁球顿偏三分,砸在了她身后的木壁上,与此同时,上官飞燕惊呼:“余恨,停手!”


    九莉斜倚在椅子上,缓缓睁开眼睛,好似香梦沉酣初醒,漫不经心地瞥了上官飞燕一眼,似笑非笑道:“小姑娘,你这话再早说个一时片刻,我就不必出手了。”


    陆小凤把那口折耳根吐掉,狂喝了三杯酒漱口,漱口停当,淡淡道:“阁下好大的威风啊。”


    上官飞燕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九莉的嘴角噙着笑,瞧着系统面板中显示的「上官飞燕」与-80%的好感度。


    柳余恨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上官飞燕幽幽道:“余恨,你不该如此,我本就有求于陆公子、花公子,公主的尊严与骄傲,我本就已没有了。”


    她又转而对九莉恳求道:“我这位下属他、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太在乎我了,还请这位姐姐大人有大量,宽恕他……”


    她说这话时,脸色极其苍白,眼中噙着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好似屈辱又好似心灰意冷。


    “丹凤公主”生得极美,哭起来的时候梨花带雨,声如玉碎,殷殷恳求着九莉的原谅。


    而九莉呢?九莉鬓若鸦羽、面若桃李,眉梢眼角均是倨傲与慵懒的风情,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上摇着,嘴角噙笑,居高临下地瞧着伏在地上哭求的上官飞燕。


    ——怎么看都是一副恶女欺辱小白花的经典场面。


    但那又怎么样呢?上官飞燕对她的恶意简直大得吓死人,恐怕一进这屋子,就视她如眼中钉想除掉了吧。方才九莉要是出手不及,脑袋被柳余恨砸破个一星半点,恐怕这无辜小白花的心里都要笑开花了!


    陆小凤摇摇头,端起酒壶,自顾自地喝起了酒,还给花满楼也倒了一杯。


    花满楼是个好人,但他鲜少去慷他人之慨,况且他也并不喜欢这种以权势压人的人,因而他一个字也没说,接过了陆小凤给的酒杯。


    九莉斜斜倚着,又阖上了双眸,好似不胜酒力、昏昏欲睡,看都懒得看上官飞燕一眼。


    上官飞燕在地上跪着,眼泪流了一串又一串,梨花带雨的模样都快做到表情抽筋了,但这里一个瞎子、一个女人、还有一个混蛋——都一副完全没看到的样子。


    ……这就很尴尬了!金钱帮姑苏分舵的帮众基本都知道九莉,即便没见过她人,也听说过她“能把那个荆无命支得团团转”的传说。


    姑苏分舵的舵主认得她。


    这位分舵主知道是九莉求见之后,二话没说,直接答应了她的请托,九莉连荆无命给的金钱帮信物都未曾出示,就顺顺利利地给上官飞燕找了个新住处。


    金钱帮的地牢就建在分舵之中,用以关押一些不听话的江湖中人,半埋在地下,只露出最上方的一点小窗,被二指粗的铁栏杆封住,用以流通空气,别叫这些被关押的犯人窒息死了。


    金钱帮因帮主上官金虹的性格原因,作风十分强硬豪横,被他们看上要拉入伙的人,要么乖乖披上黄衫、要么就只能选择去死,被他们看上的宝物——要么乖乖奉上,要么被折磨的受不了了再奉上。


    九莉自然不大喜欢这种无法无天的作风——不过这种无法无天的作风为她所用、让她也狐假虎威一把的时候,她心里头还是挺爽的。


    反正有荆少爷的面子在,不用白不用嘛~


    上官飞燕被两个身着黄衫的大汉拖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已惊惧到了极点,她浑身都是冷汗、脸色惨白的像鬼一样,额发被冷汗黏在脸上,一面用力地挣扎着,一面骂道:“贱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九莉皱了皱眉。


    其中一个金钱帮帮众眼疾手快,两指点在她的哑穴上,上官飞燕就再也骂不出任何话。


    九莉轻轻地笑了笑。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帮上官飞燕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别于耳后。上官飞燕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盯着她,似乎恨不得一口咬死她才好。


    九莉笑道:“下回你该记住,求人的时候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又是骂人又是威胁的,我难道还要把你像菩萨一样供着?”


    上官飞燕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破口大骂。


    九莉却已对她失去了兴趣,一扬手,道:“行了,让她在这里好好住着吧。”


    两个金钱帮帮众一言不发,拖着上官飞燕就把她扔进了地牢里,上官飞燕的两只手腕都被九莉给扭断了,骨折没被固定也就算了,还被这样丢在地上,手腕一压,顿时痛的她蜷缩着身子浑身打颤。


    阴森森的地牢之中,充斥着潮湿与肮脏的气味,地上只有蓬乱的稻草,铁栅栏之外,隐约传来牛皮鞭抽出的破空之声与受刑人痛苦的哀嚎声……


    她恐惧地瞪大双眼,眼见九莉要走,终于忍不住要开口求饶。


    可惜她的哑穴被点住了,现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听见九莉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她心里还藏着秘密,我是问不出啦,所以请贵帮来帮这个忙……不过,我希望她活着,不管怎么样活着就行,舵主可有为难之处?”


    舵主道:“罗姑娘这是说得哪里话,旁的不说,咱们帮中想知道的消息,就没人能藏得住,咱们帮中不想让死的人,她自己就是心存死志,也绝死不了。”


    九莉的笑声又飘过来:“那就多谢沈舵主帮忙了……”


    上官飞燕吓得要死,也悔得要死,却只能把身子蜷起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了。


    跪本是一种道德绑架,哭本是一种以退为进,既可以引起男人的怜惜、还可以反衬得那妖女咄咄逼人……结果这三个人没一个人接茬,好似她真的是在此地被罚跪,侮辱性极强!


    在她身后,柳余恨的面皮抽搐着,萧秋雨和独孤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屈辱的表情。


    撒花的小姑娘雪儿看看跪在地上的“公主”,又看看自顾自吃喝的陆小凤,忍不住道:“公主对你行如此大礼,你……你居然……!”


    陆小凤不咸不淡地说:“我又没叫人给我下跪……说来你们这些人也真有意思,嫌我大不敬,却对别人喊打喊杀,求别人原谅吧,又怪到我头上来……有谁不让你家公主起来了么?”


    九莉发出一声不加掩饰地讥笑。


    这笑声好似一根针一样,刺入了上官飞燕的心底,她简直是非常努力,才克制住自己没露出怨毒的眼神,心里却在疯狂叫嚣着:等事情完了,他们全都得死!


    但她现在总不能这么直挺挺一直跪着……


    上官飞燕露出欲泣的委屈表情,低声道:“雪儿,不要胡说,臣下犯错,是上之过,我做错了事,这位……姐姐不愿原谅,也是人之常情。”


    她忽然膝行几步,到了九莉脚下,怯生生看她一眼,又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样垂下眸去。她感觉到陆小凤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于是她咬住了嘴唇,犹疑且害怕地伸出了手,要拉住九莉坠在袖上的袖坠。


    九莉正好换了个姿势,衣角在飞燕眼前划过,没叫她抓住。


    飞燕垂下头,抹了抹泪,又恳求道:“姐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家父卧病不起、我们、我们金鹏王朝王室背负血海深仇,丹凤是真的没办法了,才要求到陆公子与花公子头上,还请姐姐帮忙说和、原谅我们吧……”


    九莉悠悠开口道:“你难道不知道怎么求别人原谅?”


    飞燕一愣。


    九莉伸出手,敲了敲桌上的茶杯,道:“屈膝、奉茶,心诚一些,眼泪收收,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


    上官飞燕的脸几乎都要扭曲了。


    她在心里简直骂了一万声贱人,等事情完了……等事情完了,她要她死!她绝对要好好欣赏她死前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求饶!然后让柳余恨一锤一锤砸烂她的脸!


    她勉强笑了笑,道:“姐姐说的有理。”


    说罢,上官飞燕慢慢站起来,倒水斟茶,又重新跪下,双手高举茶杯,奉于九莉身前,低眉顺眼道:“还请姐姐原谅。”


    九莉单手托腮,欣赏了一会儿这幅场景,直到上官飞燕端茶的手开始颤抖的时候,她才伸出手去,似乎要去接那杯茶。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手忽然方向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拉”一声,扯下了上官飞燕半块面皮——


    上官飞燕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盯着九莉看。


    九莉面上浮起一种玩味的表情,瞧了一眼她手中的半张面具,拎在手上像抖果冻一样抖了两下,又瞧了一眼上官飞燕呆若木鸡的脸,愉快地道:“小姑娘,你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朝天一棍!


    米苍穹——米有桥,这大内之中的第一高手悍然出手,狂暴汹涌的内力,已在瞬间充满了整个院落!


    第 367 章   22(二更)


    米苍穹与雷纯打过那个照面的时候,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圣旨自宫中出、自御街走,皇帝下这道圣旨的时候,身边环绕着内侍与道士,九莉说了什么、圣旨说了什么,根本就不可能是秘密。


    这一点,苏梦枕当然不可能想不到。


    想要在宫中杀雷纯,公孙十二公公要打点,米苍穹米公公也要打点。


    苏梦枕这些天真的是干了不少事,每天那是把大蟑螂水当水喝,拖着病躯到处乱跑,他在神侯府与朱月明的斡旋之下,其实秘密与小侯爷方应看见了一面。


    他的目的,当然是要与有桥集团合作,除去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是蔡党的忠实打手,有桥集团与蔡党,又都在朝堂之上争夺势力,蔡京是奸相、米苍穹是权宦,这两个人怎么说呢,其实生态位还挺接近的……


    生态位接近的势力,就必定是你死我活的。


    剪除蔡党的羽翼,对有桥集团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况且,雷纯是最能控制住关七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九莉只能收放关七,但雷纯却能控制关七,有了关七的六分半堂会多嚣张……方应看不会不懂。


    陆小凤这个人和楚留香有很多的相似之处,最大的一个相同点,大概就是他们总是不停地经历着“自己的好朋友是幕后黑手”这种事了吧。


    总而言之,就是人已经麻了,追查什么事追到朋友头上实在很正常,这并不会让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除非有人跟他说花满楼才是青衣楼总瓢把子,那他可能要跳起来去打破那人的脑袋。


    陆小凤这种像放风筝一样到处乱飘的人物,其实也很难对自己朋友的产业有什么具体的了解。


    他之前根本不知道霍氏钱庄在放高利贷,今天去调查了一下才明白。


    所以,他对九莉搞了一把霍氏钱庄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觉得她的主意真是出的妙极了。


    二人无声地对视了一小会儿,忽然相视一笑,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一样。


    陆小凤道:“在下陆小凤,四条眉毛陆小凤。”


    九莉道:“我是九莉,啊……这位是……”


    她准备介绍荆无命,又不知道荆无命愿不愿意报出自己的名姓,略微迟疑了一下。


    陆小凤主动道:“不用!不用!我知道,这位是少爷,姓少名爷,少公子,你好哇!”


    荆无命:“…………”


    荆无命面无表情地盯着陆小凤,额角缓缓爆出青筋。


    这一天,九莉本来正和陆小凤、花满楼一起结伴而游。


    姑苏的确是红尘之中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地,所谓“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①”,说的正是此处。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青石板路与白墙黛瓦之间浮动着暗香。倘若九莉四月来,还能瞧见碧绿荷叶化作万顷碧波,如今这个季节来,就只能见到一片废园枯荷了。


    九莉倚着朱红栏杆,口中道:“秋阴不散霜飞晚……②”


    有人轻笑道:“留的枯荷听雨声。②”


    这人正是花满楼。


    花满楼今日穿了一身淡黄锦衣,袖口与领口处都用银线细细描了云纹,正面带微笑、轻摇折扇。


    陆小凤穿的是紫衣,腰间挂着玉带,身后还是披着他那相当标志性的大红披风。


    九莉发现这二位吃穿用度上还是蛮讲究的。


    不过花满楼的讲究是不麻烦人的,他明明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身边却既没有丫鬟、也没有小厮,一切都靠自己。


    九莉在百花楼中住了几日,和这两位关系好得不得了,有一天她正好说到以前吃的腊肉,完全凝成一汪琥珀似的金黄油脂、带着玫瑰色的瘦肉,肥瘦相间、薄薄切下……


    然后她就受不了了,非要让陆小凤和花满楼立刻吃到冬笋炒腊肉!在陆小凤“你到底什么时候在身上藏了块腊肉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的鸡叫声中,她又花了点钱,在系统商城里买了点菜,一边腹诽自己把「万人迷系统」用成了「X团优选」买菜app,一边钻进了灶房。


    然后这位富贵公子哥儿花公子就也跟着钻进来了,表示他来给九莉烧火!


    九莉:“……你行么?”


    花满楼:<( ̄︶ ̄)>


    花满楼信心满满地表示:“你就放一万个心叭!”


    事实证明,花满楼身为盲人的自理能力比陆小凤强很多……就连烧火这种需要技巧的工种都干得很好,就是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像个大花猫,被陆小凤狠狠嘲笑了一把。


    这样一个花满楼,他唯一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方就是……


    九莉每天早上起来,懒洋洋地匀面画眉、穿衣弄妆时,就会听见花满楼躲在自己屋子里说:“陆小凤,你来一下……”


    然后陆小凤就“呲溜”一下钻进了花满楼的房间,两个人在屋子里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嘛。


    九莉:“?”


    九莉敷狐疑.jpg


    接连好几天之后,九莉大怒,闹道:“你们两个孤立我!早上到底干得什么好事情不叫我,不会是背着我在偷吃吧!不行!绝对不行!”


    花满楼咳嗽一声,矜持地用扇子捂住脸。


    陆小凤倒是很乐意:“行,我早不耐烦了,明天你来!”


    花满楼:“……陆小凤,这不合适吧?”


    陆小凤豪气万千:“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谁要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礼教风俗!”


    九莉:“?”


    ……到底是什么事情搞得这么神秘。


    第二天九莉就知道了,原来这件事就是……挑衣服。


    花满楼的眼睛毕竟瞧不见,别的都好说,他武功高,听觉极其敏锐,行走坐卧于常人无异,但听觉嗅觉再敏锐,也没法子判断一件衣服是什么颜色、配什么样的冠和腰带……


    所以,都是陆小凤帮他挑衣服。


    九莉:“wow!”


    奇迹花花!古装帅哥版!


    九莉大为感兴趣,支使着花满楼换了好多套衣裳,十分想搞个照相机出来给他拍照留念,花满楼被迫换了好多套衣裳站在九莉面前转个圈给她看,陆小凤在旁边爆发出鸡鸣一样的笑声……


    九莉爱吃爱玩爱热闹,在百花楼小住的日子,简直就是她自穿越以来最舒服的日子。


    住了四五日后,他们三人结伴而游,晚上一块儿吃酒。


    陆小凤对吃食上很有研究,这种老饕,通常来说都不大在意吃饭的地方排场大不大。


    有的时候,正是那种藏在偏僻小巷中、酒旗陈旧到仿佛十年没换过的小酒馆里,才藏着难得一见的美味。做街坊生意、一做几十年的那种小店,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


    这道理不仅陆小凤懂,花满楼与九莉也都很懂。


    于是这天晚上,他们就来到了这样一家小酒馆中,酒馆里不过四五张桌子,来时却只剩一张没坐人,再晚一些,店里热闹得不成样子,都是提着酒壶过来打酒的。


    酒是温过的黄酒,下酒菜是盐水熝鹅,肉质紧脆、老卤劲道。


    陆小凤在教九莉玩骰子——九莉上辈子生病之前就不是乖乖女,这样的东西自然会玩,她只是不明白陆小凤是怎么做到能用耳朵听出来摇到的是几点……


    这种功夫花满楼更是精深,三个人一块玩的时候九莉都快输麻了,直呼有外挂。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酒量很差的九莉倚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倒在桌子上,半阖着眼睛听陆小凤和花满楼闲聊,脸上红扑扑、浑身暖洋洋,时不时哼唧一声表明自己还清醒。


    这时,酒馆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外微凉的夜风吹入。


    比夜风更凉的,是立在门口那黑衣人的气质。


    悍野凶狠如狼、冷酷坚定似雪山之巅,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一切鼎沸的气氛瞬间凝结。


    九莉抬眸朝门口望去,脸上却绽开甜蜜的笑容,挥挥手,扬声道:“红兄!好巧呀,这边这边,你同我们一块儿坐!”


    来人碧色的眸光闪了一下,立在原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想在这种时刻遇到她,正在思考要不要转身就走。


    但九莉已经热情地往门口去了,伸手就要拉他进来,她吃醉了酒,眼波之中的狡黠与快活都变成了层层水波,不受控制地荡出来,走路也东倒西歪的,眼看就要趔趄一下,中原一点红闭着嘴、皱着眉,顺手扶了她一下。


    她孔雀绿的衣裳上绣着金线、手腕上挂着红玛瑙珠串,头上的珠翠也换成鎏金杂宝的了……看上去这几个月在江湖上混得倒是风生水起、春风得意。


    九莉笑道:“红兄呀,好巧,你也来姑苏玩?”


    一点红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惜字如金:“有事。”


    半醉状态的九莉非常好忽悠:“唔!有事,你是大忙人。”


    一点红:“…………”


    一点红没说话,也没转身就走,他看上去难掩疲惫,又似乎已很久没好好吃上一顿饭了,腹中空空如也。沉默了片刻,还是跟着九莉坐到桌旁,听着九莉高喊“要一碗卤鹅面!来四两面!放半只鹅!”


    然后他就一边沉默的吃面,一边被热情的九莉狂拍着肩膀和她的新朋友介绍:“这是红兄!我的好朋友!我们在济南城可有着过命的交情呢!”


    陆小凤佩服道:“我看红兄这肩不摇腿不动的功夫已化至臻境……被这么狂拍,吃面还能准确的吃进嘴里,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呀!”


    一点红:“…………”


    一点红没理陆小凤,只心道:她新交的朋友倒是和她性格很合得来,只何苦要交我这样的将死之人当朋友,没由来的晦气。


    九莉拖长声调:“陆小凤,你要死啊你,还嫌少爷戳你戳得不够多?”


    陆小凤笑嘻嘻:“红兄的脾气瞧着比少爷好多了。”


    九莉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少爷还年轻呢,年轻人气盛嘛……”


    ……少爷又是谁?


    一点红的筷子“嗒”的一声,平放在碗上。


    四两面、半只鹅,他已经吃完了。


    吃饱饭后,他根本不欲与九莉交谈,一只手握住剑别回腰边,起身就走。


    九莉歪歪头:“这么忙的么?”


    一点红含混地说:“嗯。”


    九莉点点头,乖巧道:“那好,回见哦,我最近都在姑苏,你忙完来找我,我在百花楼。”


    一点红的身躯骤然僵硬,他没有作答,大步迈出了酒馆,走得瞧不见了。


    九莉眯着眼,托着腮,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半晌,她忽然跳了起来,凌空一个翻身,自窗口跃出,去追状态不对劲的一点红。


    不对!薛笑人!这个时间段……一点红正在被他所在的杀手组织和师父追杀!


    她不要让任何人牺牲。


    所以,她今天的行为,本质上是用雷纯做诱饵,引诱米苍穹现身,然后再让关七杀死米苍穹。


    这其中的时间差十分的耐人寻味,因为不能让关七见到雷纯,但却需要关七去杀米苍穹。


    九莉选择以身入局。


    刚刚那一棍,九莉如果使出【摘心手】的话,是能躲开的,但她没躲,她不必躲,她只需要忍耐那一棍打来的痛苦就好了。


    与其说是米苍穹击中了她,倒不如说,是九莉迎了上去,让米苍穹的注意力牢牢地集中在她的身上。


    然后,沙曼出手,杀死雷纯!


    九莉倒了下去,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行熟悉的字。


    【你失去了意识,并丢失了自己的三样物品】


    【丢失的物品:关七】


    ——今天,她的物品栏一共只带了一件物品,那就是关七。


    第 368 章   23(一更)


    关七。


    ——这是关七。


    ——关七就站在这里。


    江湖上见过关七的人其实并不多,他毕竟已是上一代的英雄豪杰,久不出世,在被九莉带走之前,他依然是迷天盟的七圣主,只是疯疯癫癫,整个人早已经是神通侯方应看的掌中傀儡了。


    神通侯方应看的掌中傀儡……当然也就是他米苍穹米有桥的掌中傀儡。


    关七本该是他的工具。


    可现在,关七却成了他的催命厉鬼!


    狄飞惊找上门来的时候,与米苍穹分享的,正是九莉那木甲的秘密,这秘密的线索是如此的零碎、是如此的难以拼凑,只有雷纯,雷纯在一直追踪这秘密。


    雷纯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力气,用人命去填,找了很多高手去追杀王小石,王小石在路上遇到的一半坑,起码都是雷纯给他挖的。


    雷纯这样做,一来获得了蔡京的信任,二来也得到了更多木甲的情报。


    最终的最终,她拼凑出了这秘密……然后在这一时刻,拿来与米苍穹交换。


    室内登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荆无命的面容还是冷如岩石、也硬如岩石,那双邪恶妖异的眼睛,也依然冷冷地盯着九莉。


    只是九莉的确能从里面读到一闪而过的茫然。


    半晌,九莉补充道:“我要三十万两。”


    荆无命面不改色地道:“可以。”


    九莉挑了挑眉,又瞧了荆无命一眼。


    这人还真是个少爷,三十万两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借就借,说送就送。


    这只能说明,他在金钱帮的地位的确极高,平时的衣食住行,皆有人伺候,对钱根本不在乎、也没概念。


    这是个充满财富的富庶世界,楚留香在调查天一神水案时,曾在赌场快意堂撒币三十万两……不过,他撒币为的是钓大鱼,出的价码当然高到令人咋舌。那三十万两一出去,那赌场之中当即没有人敢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大敢哩!


    因此,即便在这个银子都能淹过脚面儿的世界,三十万两白银,也绝非一笔可以轻易许诺出去的钱。


    再看荆无命,他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九莉心想:怪不得上官金虹的亲儿子上官飞,会一直认为荆无命是他爹的私生子,嫉妒得要命……金钱帮上下,恐怕有不少人都这么想。


    不过……他们毫无疑问都错了,上官金虹倘若真的对荆无命有类似父子的情谊,又怎么会故意把人养成这个样子?


    ……一点红看上去比他正常多了。


    不过,出来谈判,掌握了对手最大的弱点,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


    九莉托腮,悠然道:“你不问我拿来做什么?”


    荆无命不说话。


    九莉又问:“你不问我何时还给你?”


    荆无命冷冷地说:“我只喜欢提问,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你听明白了么?”


    九莉“呵!”地笑了一声:“刚刚我问你吃不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现在想起来了?嗯?少爷!”


    荆无命:“…………”


    荆无命闭上了嘴。


    九莉“哼”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道:“姑苏有金钱帮的据点吧……你们的衣裳都很显眼,比青衣楼好找许多。”


    荆无命没有接话。


    九莉又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提出,让我把你送回金钱帮,青衣楼的人想来是不会闯进你们的地方追杀你的。”


    荆无命霍然偏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又冰冷、又凶狠。


    九莉知道她的话戳到了荆无命的痛点,她面色不变,伸出一根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玩儿,人靠在软垫上,好似诱导一般地说:“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回去……你不想作为失败者回去,这样会让帮主失望的,是不是?”


    这句话起了奇效,躺在床上的青年杀气一顿,那双妖异邪恶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好似连灵魂也已不见,不知过了多久,才溢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酷烈的冷笑着:“没用的人不配活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自虐。


    九莉心想:这家伙果然被上官金虹PUA到整个人都病了。


    她托着腮说:“你想不想揪出青衣楼幕后的总瓢把子?”


    荆无命浑身都紧紧绷了起来,死死盯着她道:“你知道。”


    九莉道:“不知道,只是有怀疑,但我有法子可以验证……啊呀,你别这么紧张,你看,血都渗出来了,不痛么?”


    她凑过去,伸手探了一下荆无命的额头,对方下意识地抗拒着偏过头,被九莉毫不留情地固定住了脑袋。


    他盯着九莉,嘶哑地问:“你想怎么验证?”


    九莉伸手一探,嘶溜一下又把手缩了回去,道:“好烫!你烧成这样,还能有心情问东问西?”


    荆无命坚持问:“你要怎么验证?”


    九莉塞了一颗褐色的小药丸在他嘴里,说:“乖乖养伤我就告诉你……牙咬那么紧干什么?这不是毒药,是止血消炎的好药,我废那么大劲儿救你回来,不是为了毒死好玩的……”


    荆无命喉头滚动,面无表情地把那颗褐色小药丸吞入腹中了。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九莉既没有去找百花楼、也没有去游虎丘山,而是一心一意待在客栈里,盯着荆无命恢复。


    作为前期投资,那三颗「产后修复丸」全被塞进了青年男人的嘴里。


    他与九莉达成一定的合作意象之后,似乎急于恢复,于是根本不在意九莉给他喂了什么,也根本不在乎自己每天在吃什么,一丝不浪费的汲取着营养。


    九莉每次看到这人一脸淡漠死寂地把饭菜往下咽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这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味觉?”的疑问……甚至还很蠢蠢欲动,想往他饭菜里丢点折耳根,看看他吃了会不会有什么有意思的反应。


    九莉是苗族,不过她并不是湘西人,是贵州人,祖籍黔东南。


    贵州嘛……著名的折耳根三兄弟之一,她从小就喜欢吃这种具有特殊味道的凉拌菜,结果自从穿越之后,她是连半根都没见着……


    姑苏菜色很好、她很喜欢,不过偶尔也会想念用野生毛辣角做的红酸汤鱼、用糯米腌的侗家腌鱼等,还有酸苹果、苗家腊肉等等……


    系统商城里售卖的料理包里倒是有折耳根……不过她现在身上没钱,好不容易得来的5灵玉根本舍不得花在吃东西上,更不要提拿来恶作剧了。


    穷啊……要搞钱啊!


    九莉幽幽地叹了口气。


    荆无命躺在榻上,霍然睁开了眼睛,他没偏头,但余光也能瞥见九莉。


    九莉换了件红衣裳,腰间缠着两条红黑纹样的苗织花带,因一直待在屋子里,头发也没好好梳,大辫子毛毛躁躁的,她抱着个猩红软枕、歪在罗汉床上,拿了本《小李飞刀秘史》打发时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促狭的笑,百无聊赖地扭过来、扭过去。


    察觉到了荆无命的目光,她撩起眼皮来,“嗯?”了一声,问:“怎么了?身上哪里痛?还是饿了?”


    荆无命盯着她手里的书。


    《小李探花秘史》。无花固然是个该死的人,那些爱上他的女孩子们却是无辜的。她们一直相信着与无花之间的爱情,还在翘首等待无花的归去。


    那么,又何苦非要把难以接受的真相告诉她们呢?不若用一把骨灰给她们一个交代,好叫她们死心,哭过一场后,从此就可安安稳稳的生活了。


    对了,这位罗姑娘方才含糊的说,自己是从一位朋友那里知道有一本日记的,或许,她正是为了自己的友人而来,正是为了给自己的友人讨回公道,才做出这样危险的事……


    楚留香见九莉第一眼,只觉得这姑娘眸光特别的亮、唇色特别的鲜艳,笑声像是寒夜中燃烧的火,有一种泼辣的烈性。


    此刻,他又觉得,她一定也是个很好的朋友、很温柔的伙伴。他来济南的这一趟,虽然失去了两个朋友,却又交到了两个很好、也很有趣的朋友。


    楚留香微微一笑,主动提议道:“无花曾说,水质本洁,奔流来去,人能脏水,水不脏人③,他虽是个恶人,但这话说得却很不错,不若将他的骨灰撒入大明湖,叫这无尘的水流带走他。况且,佛门本就有荼呲④的传统,火葬才是习俗,是我想岔了。”


    九莉掏出小手绢,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点点头说:“你说的有理,那我们这就动手,送他最后一程吧。”


    小李探花……


    全江湖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作“小李探花”,这个人就是李寻欢。


    李寻欢出生名门,十年之前在江湖上活跃,后来因情场失意,远避关外。


    李寻欢活跃时,荆无命不过还是个孩子,至多只有十一二岁而已,那时他已被上官金虹收养,日日勤耕不辍地练剑。


    上官金虹曾说:倘若小李飞刀重出江湖,必然是龙凤双环最大的劲敌!


    荆无命嘶哑地问:“这是什么书?”


    九莉挑眉:“荆少爷,你今天怎么有心情同我聊着玩?”


    荆无命的薄唇紧紧抿着,死死地盯着九莉手里的书,敌意非常重。


    九莉看了看书封,又看了看荆无命:“……你想看?”


    荆无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九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看?”


    荆无命的目光盯凝在她脸上,嘶哑地问:“我不能看?”


    他和九莉在一块儿呆了十几天,对她的行为模式自然熟悉……她从来不多问一遍的,这本《小李探花秘史》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难道她……和李寻欢有关系?


    九莉有点为难地瞧着荆无命,浑身是伤的青年面无表情、冷硬地与她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九莉叹了口气,道:“好吧……你瞧着也不小了,并不是不能看这样的东西……”


    荆无命冷冷道:“你认为我是小孩子?”


    九莉把书丢给他,懒洋洋道:“我没有这样说。”


    荆无命一抬胳膊,抓住了这本薄薄的书,他没有再说话,坐起来半靠在软靠上,安静地低头看起了书。


    然后就看见了李寻欢从小到大一路散发汤姆苏之气,同无数人爱恨情仇,当然里面最亮眼的还是他征服他义兄龙啸云的那一段……


    荆无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九莉一直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忍不住狂笑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说:“我早就问过你了吧……还非要看,哈哈……哈哈哈……”


    荆无命:“…………”


    荆无命紧紧闭着嘴,一把扔了那书。


    为了为所欲为。


    从小,他的心里就藏着许多血腥而变态的想法,但他却没法实施,他一直在很辛苦的忍耐、很辛苦的隐藏。他真的忍耐了很多年才开始放纵,他才刚刚开始放纵,他还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没有做过。


    方应看笑了,他盯着曲无容的笑容充满了恶意,也充满了淫|邪。


    第 369 章   24(二更)


    曲无容几乎从没有被这样邪异的双眼所舔视过。


    从前,她是石观音门下武功最高的弟子,却也是众人口中的“丑丫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从来都混杂着畏惧、不屑与幸灾乐祸;等到后来,她恢复容貌之后,她多数时候又待在九莉农场中,深居简出,与她相处最多的男人,也就是小十三了。


    小十三怎么会这样看人?小十三只是个快乐的少年罢了。


    九莉“噌”的一声,像只猫一样从屋顶上蹿下来,脚掌仿佛是猫肉垫,落地轻得简直就好似是一片翠绿树叶落在春日的池塘之中。


    她一回身,金翠广袖在空中转了半圈,袖坠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宝光,与她雪腕上的银手镯相击,引得手镯上的铃铛发出阵阵清脆“叮咛”声。


    但她方才自屋顶掠过的时候,浑身的环佩铃铛却都没发出一丝声音,轻灵绝伦。


    花满楼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轻摇折扇道:“好轻功。”


    他抬起湿润且朦胧的眸子,看上去像是在直视九莉。


    九莉也正瞧着这位江南花家的七公子。


    花满楼同楚留香一样,都是眉眼十分温柔的人,只不过楚留香身形高大强壮,即便积攒了半辈子春风,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还是会令人感觉到一种矛盾而狂野的魅力。


    但花满楼却不同,他就是“温柔”,兼具世家公子的贵气。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①。


    但这贵气倒也丝毫无损于他的平和,他眉梢眼角流露出一种自然的愉悦。陆小凤冲进来的时候颇有冲击感,这位贵公子就单手托腮,坐在桌前,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又要搞什么”的既视感。


    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和陆小凤这样的大活宝成为朋友的……九莉总觉得这位花公子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大概藏着一颗格外活泼的心。


    她自己就是个爱玩爱笑的活泼性格,当然也喜欢同活泼的人一块儿交朋友。


    九莉毫不客气地往桌边一坐,笑道:“陆小凤跟我说,他要好好拿捏你,原来是这么个拿捏法。”


    花满楼噗嗤一声笑了,手中的扇子轻轻晃着,微笑道:“非也非也,这是因为姑娘你没瞧见陆兄装死的样子。”


    陆小凤插嘴道:“为了骗这小子的耳朵,我还专门学了一招龟息大法,结果……”


    他看了花满楼一眼,忽然闭上了嘴,似乎不太想接着回想下去。


    九莉:“结果他觉得火葬比较清洁方便,决定把你烧了?”


    陆小凤:“…………”


    陆小凤狐疑地道:“你怎么说得和自己这么做过一样……”


    九莉:“哈哈,怎么会呢!”


    花满楼悠然道:“我不过学了几个把人从昏厥里救醒的好法子罢了。”


    陆小凤板着脸道:“这就是你狠掐我人中的理由?我看你就是想找机会揍我!”


    花满楼“哗啦”一声打开折扇,把自己的脸遮住,假装拒绝面对陆小凤板起的脸,实际则是在憋笑。


    ***


    九莉果然轻而易举地喝到了全江南最棒的百花酿。


    阁内的桌上放着个小小的泥炉,上头温着酒。


    金秋的姑苏,正是吃大闸蟹的好时候,四五只肚儿撑得滚圆的蟹被捆得结结实实、冒着热腾腾的气送上了桌,蟹膏饱满得快溢出来。蟹性寒凉,所以吃蟹的时候要喝温酒。


    九莉在现代接触过的鲜花酒,通常都采用浸泡法,也就是把鲜花浸泡到蒸馏白酒之中,慢慢等待味道析出。不过花满楼家的百花酿是糯米酒,看样子,是把各色花朵掺入糯米之中一齐酿制,喝起来还有那么一点点清香,似乎在酿酒时还曾加入一些竹叶。


    这样的酒喝起来甜丝丝的,同秋露白之类的陈酿做比,度数相当之低,一般来说是喝不醉人的。


    但也只是“一般来说”。


    ——这世上总有些人又菜又爱浪,明明不大行,偏偏看起来格外豪气万千、格外千杯不倒。


    二两甜丝丝的百花酿下肚后,九莉的脸上升起了醉人的酡红色,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消失在衣襟之中。她斜斜倚在椅子上,一缕青丝贴着她的面蜿蜒而下,是眼睛也直了、身上也热了,嘴角噙着一丝甜蜜的微笑,看起来倒是少了几分泼辣气。


    陆小凤大概从来没见过酒量这么差的人,大为惊奇,伸出伸出一根手指在九莉眼前晃晃。


    陆小凤:“罗姑娘?九莉敷?芙芙?这是几?”


    九莉斩钉截铁道:“是铁棍山药!”


    陆小凤:“…………”


    花满楼:“…………”


    二人齐齐沉默,九莉不确定地说:“……折耳根?”


    陆小凤:“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满楼忍笑忍得很辛苦,好一会儿才对九莉道:“罗姑娘,喝些茶水醒醒酒吧。”


    九莉一扬手,豪气万千:“我没醉!再拿酒来!”


    花满楼噗嗤一声就笑了,摇着头对陆小凤道:“还好我爱热闹,百花楼里的客房不少,再来十个发酒疯的陆小凤也住得下。”


    陆小凤“哼”了一声,道:“又不是我在发酒疯,你提我干嘛?”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又笑道:“来来来,罗大小姐,为铁棍山药浮一大白!”


    九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为折耳根浮一大白!……啊!喝酒怎么能不吃凉拌折耳根呢?你们吃过没有?吃过没有?”


    云贵川三省号称折耳根三兄弟,都有食用这种植物的习惯,在九莉穿越之前,她老家甚至还出现了以折耳根为主要原料的机打茶饮料……


    但姑苏这边的人显然没有不吃凉拌折耳根,顶多是药典里面有记载,会医术的人知道不奇怪,但陆小凤同花满楼都不曾涉猎医术,故而不知。


    陆小凤在“吃喝玩乐”这四个字上都有讲究,乍一听见这味自己没吃过的美食,一下也来了兴趣,不免多问了几句。


    九莉也不客气,袖子一撸就要往灶房里钻。


    说来也穿越好几个月了,一直都没回黔地看看,此刻一说起来,自己的嘴巴也馋了,当即就要吃上这一味小菜,一刻也不能等待!


    陆小凤阻止未果,跟到了灶房门口,九莉“哐”一声关了门,差点把门拍在他鼻子上。


    陆小凤:“…………”


    喝点米酒而已,为什么撒酒疯动静这么大?


    五分钟之后,九莉敷端着一大盆凉拌折耳根脚下生风地走出来了。


    陆小凤大惊:“……不是,你过来的时候身上还藏了一把子菜么?!你到底藏哪儿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他倒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看,一副主人家待客的模样。


    九莉冲他矜持一笑。


    这凭空出现的小吃当然是九莉在系统商城里购买的凉拌折耳根料理包,花费白银五两,在系统商城里算的上是很便宜的东西……当然,假如九莉此刻非常清醒的话,她估计会纠结好一会儿再决定买不买。


    一盆分量满满的凉拌折耳根被送上了桌,九莉心满意足地吃到了家乡口味,又招呼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来试试看。


    花满楼此刻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很放松地坐在桌旁,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温声道:“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九莉把盆往他身边推,热情道:“尝尝!尝尝!”


    花满楼夹了一筷子,放入嘴中……然后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陆小凤:“?”


    陆小凤狐疑:“……花满楼?”


    花满楼:“…………”


    花满楼:>﹏<


    花满楼努力地咽下去,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没事,罗姑娘的一片心意呢,陆小凤,来。”


    说着还主动为陆小凤布菜。


    陆小凤:“?”


    陆小凤满腹狐疑地吃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也迅速的凝结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啊……


    一股强烈的腥味通过这小根茎的汁水被释放出来,瞬间盖过其他所有味道直冲头顶,只让陆小凤觉得自己是在活吞死了三天没人管过的鱼,恍惚之间,他又仿佛看到了那鱼眼睛里闪过诡异的、死不瞑目的光芒……


    九莉扔了两筷子在嘴巴里,咔哧咔哧嚼了起来,爽快地呼出一口气,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道:“怎么样,不错吧?”


    陆小凤:“…………”


    陆小凤觉得自己没花满楼那么好的涵养,实在咽不下去。


    他虚弱且口齿不清地说:“我……我失陪一下……”


    他捂着嘴欲起身。


    正在这时,晚风却忽然送来了一阵悠扬的乐声。


    乐声中,无尽的鲜花自百花楼四面大敞的木窗中吹进,香风花雨之下,地上仿佛铺了一张由鲜花织就的地毯。


    一个黑衣女子就踩着这鲜花地毯款款而来,出现在三个人的面前。


    这实在是个美丽的女子。


    她的面色虽然苍白、但双眸却如星子般明亮,面庞如鲜花花瓣上滴落的露珠一样清新秀美,她身上穿着一件很简单的柔软黑袍,头发上也并没有带很多环佩,但她周身的气质却总让人觉得十分高贵。


    她的身后跟着三个男人,这三个男人是独孤方、萧秋雨与柳余恨,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三人性情都很古怪,但瞧着这黑衣女子的神情却都尊敬得很。


    这黑衣女子正是奉霍休之命而来的上官飞燕。


    她现在扮演的身份,是金鹏王朝的末代公主上官丹凤。


    她清亮的眸子幽幽地瞧着陆小凤,一个字都没有说,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上官飞燕以花瓣开路,这排场不可谓不大、出场不可谓不惊艳。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拒绝一个神秘高贵的美人跪在自己脚下的滋味——


    但她来的时机却实在没选好……


    陆小凤脸色铁青、嘴里含着一口要命的死鱼味植物,本来已经头晕脑胀了,现下实在忍不住,只瞧了上官飞燕一眼,就昏天黑地地干呕了起来。


    上官飞燕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极了。


    今天,你一定要死在这里!


    方应看的面容扭曲起来。


    第 370 章   25(一更)


    方应看忽然笑了起来。


    这“神枪血剑小侯爷”从来都是神仙般的人物,他的笑容是时常挂在脸上的,这笑容永远温和、永远有礼,永远叫人察觉不到他的野心。


    可是现在,他却笑的有些神经质。


    或许是疼痛令他失去了理智、或许是他已很久很久都没在死亡的边缘游走过了,而令他吃了那一招的,却是三个……他本没有太放在心上的女人。


    方应看这样的人,他惯常奸|淫女子,将女子视作他的玩物,甚至还残虐人的身体、将人改造成极为可怖的模样,当做“奇珍异兽”去赏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正去尊重自己的对手?


    他轻视三姝,他甚至方才还在想着,要将她们全部关在他的园子里。


    结果却是——他差点死在华真真手上!


    方应看在笑,有一种疯狂的气息正在他的脸上蔓延,他的牙龈露出,与森森白的牙齿对比起来,简直好像血一样红,这令他更加不似人类,更加好似一头想吃人肉的……兽。


    方应看剑已出手!


    他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偷学来了元十三限的“忍辱神功”,虽未学到精髓之处,但有此内功护体,却令他即使肩头被穿了个血洞也无碍行动,血光在半空中点出万点剑花,转瞬只见,四人便已交起手来!


    沙曼、曲无容、华真真。


    三人之中,一人用剑,二人白打,用剑的沙曼已软剑牵制方应看的剑势,余下二人则寻找方应看防守之破绽——只需露出一点,摘心手可不是吃素的。


    但沙曼的武功却远不如方应看……不,应该说,这三人的确都不如方应看。


    方才方应看之所以会中那一招,是因为他误认为沙曼手中的包袱是天下第七的“千个太阳在手里”,因而做出了错误判断,但他的反应之迅捷、直觉之野性,却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否则的话,他现在根本就不可能活着。


    三姝力战方应看,方应看那血河神剑却能不落下风!


    不过……时间拖得越长,情势却会对他越不利。


    米苍穹被关七给追杀了,他就算生出通天的本事来,也不可能赶过来助阵;而九莉可还在这里睡着呢!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醒?!


    她若醒来,谁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说真的……九莉的确是最难对付的,别人的武功再诡异、再奇怪,那也是武功,只要是武功那就有章法,但九莉……九莉是个什么玩意儿?!


    摘衣手、铁短裤雨、天降袜子……这还是人干的事么?!


    星月交辉之下,这无疑是个令人瞧一眼就印象深刻的美人,气质与其说是姝丽、倒不如形容为妩媚。


    只是她的性格一看就很难搞,一开口便是一顶“你不是人”的大帽子扣上来。


    一点红很怀疑他要是再呆一刻钟,头上说不定还会再多几顶“流氓蛋子”、“衣冠禽兽”之类的帽子,等他走的时候,说不定都能开家帽子店了。


    不过,他既不是个看脸的人,对难听的名声也是一种“虱子多了不痒”的态度。因此瞧见这人、听见这话,他的表情连动都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瞧着她。


    而九莉此刻也正瞧着这位中原第一杀手。


    此人抱剑而立,劲瘦的身上裹着件粗布的黑色劲装,进则如轻烟掠地,停下的那一瞬间,完全视惯性为无物,一丁点多余的动作都无,足见其肌肉控制力的强悍。


    他面容苍白,虽然俊俏,但瞧着着实冷硬残忍,黯淡月色之下,唯有一双眼睛亮起惨碧碧的光,让人止不住的联想到荒原之中无声息打量猎物的野狼。


    九莉开口:“搜魂剑无影,剑下一点红?”


    一点红神色不变,也懒得自认身份,嘶哑开口道:“是你给那和尚下蛊?”


    和尚指的自然就是无花。


    九莉挑了挑眉,心念一动,无声召唤出系统光幕来,果不其然,无花的好感度已经从5%下降到了-100%……这与其说是好感度,还不如说是仇恨值。


    从“蛊”那个字,她也大概明白对方是误会成什么样了。


    九莉乜了一点红一眼,和他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相符,一点红的任务栏下面,好感度动也不动地停在0%,这无疑说明此人真的是完全不看脸。


    从另一面来说,既然看到她的时候好感度不是负的,那就说明一点红揽下这事儿绝不是出于对无花有什么友谊。


    答案到现在已然非常明显——他是受人之托。


    而能使唤得动中原一点红的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楚留香。


    无论怎么说,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只好想法子解决问题。


    而对于江湖世界,解决问题和解决有问题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是等同的,无花既然已经记恨上了她,她也只好想办法让他赶紧去死了。


    九莉明眸善睐,道:“怎么,你要替那个花和尚报仇?”


    一点红听见“花和尚”这三个字,没忍住挑了下眉,却一点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冷冷道:“你跟我走。”


    九莉问:“去哪里?”


    一点红有问必答:“大明湖,风雨亭。”


    九莉笑道:“凭什么?”


    一点红闭上了嘴,拔|出了剑,意思很明确。


    江湖人之间的分歧,通常来说都很好解决,无非就是谁的拳头大、谁的武功好,那就听谁的。


    九莉轻笑一声,半真半假地骂道:“你可真不是人。”


    话音未落,只听极轻极轻的“嗤”一声,一线乌光自九莉袖中飞出,如毒蛇般去咬一点红持剑的右手!


    与此同时,九莉腿不弯、肩不摇,整个人已轻飘飘地向后滑出三丈有余。


    ——长兵刃有长兵刃的法门,短兵刃有短兵刃的法门。


    江湖人常说一寸短一寸险,这意思便是说,短兵刃的攻击范围太小,一旦被拉开距离,就难免要陷入危险之中。


    九莉手中这柄乌黑长鞭长达九尺,而一点红掌中那柄青光莹莹的长剑只有三尺,因而这场比试的法门就在距离。


    倘若九莉始终能拒敌于三尺之外,则她必胜,反之,一点红若近身三尺之内,那九莉将会陷入下风。


    漆黑的长鞭似是蝎子高高翘起的尾钩,劈开空气,划出令人心生胆寒之意的呼啸声,一点红的身形连闪数次,企图突破拒敌圈,拉进距离却不得行。


    刹那间,他已瞧出自己的对手是个使软兵刃的一把好手,麻烦得很。


    九莉又一鞭挥出,鞭梢尾针呼啸而来,一点红面色不变,忽然翻转剑身,以仅二指宽的窄剑做盾,只听“叮”的一声,薄剑与尾针相击,爆出一连串的火花,尾针弹起,收势不可避免地放缓——


    而一点红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金属相击时,身形倏地一闪,自放缓的空隙间抢入。


    剑光已似匹练般袭来!


    九莉左手忽然曲指一弹,一线幽绿的光自她手中射向一点红——


    这无疑是用来拒敌的暗器,而能闪出绿光的暗器,但凡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是淬了毒的,不怕死就硬接试试。


    一点红倒是不怕死,但是明知道有毒还去硬接……似乎有点太憨了。


    他的身形一避,避开了那道要命的绿光,而他自己的剑自然因此顿了一顿。


    就在这一个弹指内,九莉已重新调整好状态,长鞭呼啸而来!


    一点红骤然抬头,夜光之下,那双惨碧色的狼眸闪着妖异的光,止不住地让人心寒!


    他厉叱一声,不躲反进。


    叱声中,粗布的黑衣被撕裂,他的胸膛被尾钩上的倒刺恶狠狠的扯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鞭痕,而他掌中这柄一往无前的薄剑,如毒蛇一般咬上九莉的右肩!


    九莉的瞳孔收缩如针芒,动作却比思考要快上许多——


    剑尖停在了她的右肩处,侵肌裂骨的剑气已令九莉的皮肤被激出了一小片鸡皮疙瘩,但剑尖却无法再往前推一分——


    一点红握着剑,薄而窄的剑身之上,漆黑长鞭如蟒蛇绕枝,死死缠住,进退不得,黑衣杀手盯着他被紧紧缠绕的剑,碧绿的眸光倏地亮起。


    剑光照亮了她羊脂玉晕红的面颊,一缕额发自她额上滑落,又因薄汗而轻贴颊边,正好似一条蜿蜒的小蛇,在雪亮剑峰之下,映出乌黑漆亮的流光。


    九莉嫣然一笑,右手一抖收回长鞭,轻声道:“好了,架打完了,我们去大明湖吧。”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盯着她,问:“为什么?”


    九莉道:“那花和尚死有余辜,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只不过我实在很想知道,我的水平在江湖上到底算什么层次。”


    这一架当然是可以避开不打的,一点红一开始根本就没打算动手,九莉知道楚留香掺和进这事儿之后,也决定去一趟风雨亭,把无花的事情彻底了结。


    不过,她的确需要试一试自己的水平。


    既然决定要深入江湖,迟早都得对敌,早点弄清楚自己什么水平,积累对敌的经验很重要,否则空有武功没有意识,那就是嫌自己死的不够早。


    一点红是非常好的比试对象,他的目的是活捉,不会杀人,她自己身上还有一颗系统新手礼包里送的「万能回魂丹」,只要不死,吃了都能满血复活。


    中原一点红听见这话,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


    血腥味一丝一缕地传出,九莉鼻尖嗅了嗅,斜眼瞧着这黑衣杀手。


    他原本裹得很严谨的衣裳早被一鞭子劈裂了,露出白色的中衣与比中衣更白的胸膛,一道鞭痕自左肩划到胸膛,血肉模糊。


    九莉的兵刃比一般的牛皮鞭子凶戾得多,这又是精钢、又是倒刺的,一鞭子抽下去,倒刺必定会紧紧咬住皮肤往下撕扯,这折磨可想而知。


    结果对方似乎非常善于忍耐痛苦,血都把衣服给染红了,他脸上的表情居然连动都没动过,还是板着一张死人脸,根本看都没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利落地收剑回鞘,冷淡地说:“你想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九莉虚心请教:“你觉得呢?”


    一点红哼了一声,反问:“你那条鞭子为什么不淬毒?”


    像鞭子这种长兵刃,虽然能拉开距离、对敌范围广,但缺乏一击毙命的手法,故而江湖上用这种兵刃的人很少。


    九莉的这件兵刃倒是十分新奇,不但有倒刺、甚至鞭梢还做成了尾针,刚刚与它缠斗之时,一点红就忍不住想:这样的兵刃不淬点见血封喉的毒,岂非太过浪费?


    九莉一呆:“啊?”


    他语气平平地指出:“你若淬毒,我根本不可能那么快近身。”


    九莉:“…………”


    九莉上上下下地瞧了他一眼,确定这是个武痴。


    她双手抱胸,说:“我要是淬了毒,你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一点红闭上了嘴。


    九莉道:“好了,走吧,你们约在几时……啊,不对,差点忘了它。”


    说着,她忽然飞掠几步,落在一点红后头,俯身自瓦片之间捡起了什么,绿光自她手中一闪,一点红眼睛一瞥,就瞧见了这东西,乃是刚刚差点击中他的那一枚淬毒暗器。


    方才情势危急,他并没有看清楚这是什么暗器,此刻一瞥,才瞧见此物居然精巧异常,做成祥云纹样,他所误认为是淬毒的绿光,其实是嵌在镂空银质祥云之中的碎绿宝石。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暗器,分明是女人的一件首饰。


    一点红这才注意到,面前这抽了他一鞭子的美人右边额发用一枚相同的银首饰撩上去,左边却垂下一缕青丝,颇为凌乱。


    九莉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首饰弹起来翻了个花样,笑道:“怎么,中原第一快剑见多识广,竟也有不认得的暗器?那我告诉你,这暗器金的效果最好、银的次之,你要是觉得今晚打搅了我实在不好意思,不如多赔我几枚,好叫我以后拿来防身。”


    一点红:“…………”


    他冷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径直从屋顶跳下去,在前头带路。


    铁短裤!!!


    刹那之间,那曾经困扰他整整一年的铁短裤烧鸟噩梦重新涌上方应看的心头,令他头皮发麻,整个人一下子就陷入了最深最深的恐惧之中——!


    不!不!!不!!!


    方应看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九莉刚刚一边冲过来,一边已经开始念【灼热金属】的咒语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念出了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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