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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综武侠]肝露谷,但快意江湖 370-380

370-380

    第 371 章   26(二更)


    可怕的变化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啊啊啊啊啊啊——!”


    方应看的咽喉中陡然爆发出了一阵极为激烈的惨叫声!


    一瞬间——几乎是一瞬间,那扣在他身上的那条发光铁短裤,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太阳!那灼热的温度、那灼热的温度就贴在他浑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


    九莉的穿脱神技当然是很厉害的,几乎已可称得上是因果律武器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从她的魔爪之下逃脱……等她有了无限铁短裤与灼热金属之后,这穿穿脱脱的奇迹,就彻底变成了汴京诸人那无法言说的噩梦……


    白愁飞的遭遇是瞒不住的,因为实在太惨。


    白愁飞的遭遇传出后,不知有多少人食不下咽、寝不安睡,这其中又以天下第七的反应最为激烈……毕竟白愁飞死后,是供出了他的名字的……


    天下第七简直想也没想,非常果断地就跑了。


    方应看也没好到哪里去……方应看一直知道自己是九莉位列九莉的死亡名单……


    那段时间,他简直连自己奸|淫女人的暴行都停了,真的变得清心寡欲起来……直到九莉离开良久,他才真的确定,九莉是离开了。


    像是春雨后的丛林,一个个邪恶的孢子,终于重新破土而出,沉寂许久的汴京城,终于又呈现出了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现在,那种景象还犹在眼前,九莉却如一丛沉重的阴云……又再次压在了众人的头顶之上!


    方应看却再也不是两年前的方应看,他杀了方歌吟,自己的“有桥集团”已到了明面上,他的野心已然膨胀起来,再也不肯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回去了!


    不缩回去的下场就是如今——


    方应看的咽喉中爆发出如恶鬼哭嚎一般的声音!


    刹那之间,他就已被极致的痛苦所击中了,那铁短裤还在散发着如太阳般的光辉,但那温度,却再也不是没有伤害的温度了!


    是了,既然不是毒,那或许是蛊虫呢?


    苗疆山川纵横,远离中原,拜蚩尤为祖,以九虫入药,五毒遍地走。苗疆出来的高手,武功路子与中原人迥然不同,更有苗疆蛊虫,诡异至极,令人闻风丧胆。


    曾有苗女爱上中原公子,便在对方所喝的水中下入情蛊,那中原公子不愿屈从,打马狂奔三日远离苗地,最后却不明不白的五脏俱裂、死状凄惨。


    后来,人们才弄明白,原来情蛊分雌雄二蛊,下蛊之人自己喝下雄蛊,令旁人喝下雌蛊,雌蛊若距离雄蛊太远,就会躁动不安,几天之内若没接近雄蛊,就是破体而出,令中蛊人凄惨死去。


    中原哪有这等邪术呢?


    所以说,既然苗疆蛊毒能分出雌雄蛊,能把一个人捆在另一个人身边,那能模拟出令男人怀孕的脉象与反应,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楚留香的猜测,宛如一道惊雷在无花浑浑噩噩的大脑之中炸响,他蓦地回想起了方才自窗口往下看,街对角客栈里坐的那个美人——五股大辫子、手腕上的宽银镯、腰间的花带纹样与中原迥然不同……


    无花的胸口忽然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起来,咬牙道:“是她!是她做的!”


    说着,他抬目自窗口望去,然而对面的悦来客栈窗口处空空荡荡,只余桌椅板凳,哪里还有人在?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看来你心中已有眉目?”


    无花咬牙道:“我同她不过方才有过一面之缘,还是隔着街——”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想必那姑娘还未走远。”


    无花苦笑道:“不错,事不宜迟,我得快快追上她,问一问她无冤无仇、何故对我下手?”


    话说得又无奈、又克制,只叫人觉得不愧是得道高僧,被害的这么惨,也无甚要追究的意思,不过他心里却早就恨不得把这人抓来碎尸万段了。


    只是无花如今身体正是虚弱,不仅头晕眼花、恶心干呕、胆汁翻滚,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迫住了,有种发麻发痛的感觉。


    楚留香自然不会放任中了招的无花自己去追凶,赶紧道:“闻得丐帮总舵就在附近,大师若信得过我,此刻便先去丐帮总舵歇息修养,追踪苗女一事,你去不得,我却可以去得。”


    无花定定地瞧着楚留香,过了半晌,才叹道:“……如此,多谢香帅了。”


    只是无花现下这幅模样,楚留香又如何放心让他自己去丐帮分舵?


    为今之计,还得是他先护送无花安全到丐帮,而后再去寻找那无缘无故害人的苗女。


    但追击这种事,全靠一个“快”字,否则对方一击得手,就此出了济南城,再也不回来该怎么办?天下之大,究竟何时才能找得到?无花又等不等得了那么就久呢?


    他想先拜托一点红去追,等去了丐帮,见了南宫灵,再请丐帮弟子出动寻找,力求从速。


    于是楚留香立刻说:“红兄,在下有一事要麻烦……”


    谁知,话刚起了头,他一扭头,却见背后空空荡荡,对方早已走得瞧不见了,唯有一扇木槛窗在轻轻摆动了一下,证明那人是自窗口凌空跃出的。


    楚留香怔了怔,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无奈叹道:“你要他走的时候他不肯走,你正要找他,他又偏不理你,谁要是和这样的人叫上朋友,那可才有罪受了。”①


    无花被一点红那一句“她怀孕了”,恶心得够呛,此刻心情不佳,闻言,不冷不热道:“这自找罪受的人,岂非就是香帅自己?”


    楚留香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在意道:“可我却知道,这样的人虽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但做事却都很行。”


    说罢,他忽然探出窗去,朝着街上大喊道:“喂!你要是找到了人,咱们今晚亥时,大明湖风雨亭见!”


    街上行人如织,有些人听见他的话,便好奇地抬头来瞧,但他喊话的那个人,却早都走得无影无踪了。


    而另一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九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她知道无花与楚留香是好友,也知道无花一旦表现出异常,楚留香百分之百会当仁不让地调查这事儿。


    但她想不到的是,楚留香这人居然逆天到能够从完全错误的推理过程中得出完全正确的答案……


    她在现代户|口|本上写的是苗族,穿越之后,一看手上的苗银手镯和腰上的苗织花带就知道,上辈子的自己也是个实打实的湘西人——标准的远离中原蛮夷之人。


    出了客栈后,九莉上了千佛山。


    千佛山古称历山,后来因千佛寺得此名,也是济南的一大名景。


    如今虽入了秋,但这地方的天气响晴,不冷不热、甚是宜人。千佛山上矮松青黑、郁郁苍苍,又有千佛崖壁、峭石耸立。


    佛窟大大小小地嵌着,九莉举目去瞧,忍不住想到上辈子还没生病的时候,她和好友说走就走,乘着夜晚的火车,去看麦积山石窟,从佛窟出来,两个人在水果摊上买了当地的特产“花牛苹果”。


    她对佛像不大感兴趣,旅行过后也没怎么回味。


    生病之后,她就像所有生病的人一样,开始呆愣楞地回忆起了这些以往觉得不值得一提的日常。


    所以,能重活一世,她很高兴。


    但在一个武侠世界想要好好得享受生活、舒舒服服地活着,似乎也不那么大容易。


    九莉醒来时,原身早不知道断气多久了,死得如此无声无息,其中必定有缘由,不知道是卷入了什么江湖阴谋之中。


    此刻九莉不是原本的九莉,但既然用了这具身体,那么调查清楚、报仇雪恨是一定要的。


    况且,她身上还带了个【万人迷系统】。


    她刚才又试着和系统对话了一下,这个系统可以交流,但显然缺乏人格,与很多网文中会卖萌能聊天的系统很不一样。


    就比如说,九莉问:万人迷系统有任务么?完成任务有期限么?任务未完成会怎么样?


    系统会回答:【您好,本系统旨在指导玩家成为真正的“万人迷”,系统任务为完成所有成就达成100%通关目标,期限:20年,任务成功则可选择以健康状态回到原世界,任务失败则触发抹杀结局。】


    九莉:“…………”


    动不动就“抹杀”什么的,倒真的很像本老套的网络小说了。


    九莉紧接着问:什么叫真正的万人迷?我找迷香把一万个人迷晕了算不算?


    系统:【听不懂您的问题呢~】


    九莉:系统,你是GG还是MM?


    系统:【听不懂您的问题呢~】


    她又换了几个相当冒犯的问题,系统一直是这个回答。


    这让九莉确定,这个系统甚至连人工智障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设定好了题库的自动问答机,只有触发某些关键词的时候才会获得相应的答案。


    她放弃试探,问了个正经的问题:只有攻略人物栏中的人物才会触发成就、积累任务进度么?


    系统开腔:【您好,是的哦~】


    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


    这毕竟是个由知名武侠小说所构成的世界,只有攻略在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才有意义,否则系统这样的非自然之力,又何必将她的灵魂送到这个世界来呢?


    这也就导致她的行动纲领绝不能是远离江湖、远离风云人物。


    相反,她必须靠近江湖,自己成为风云人物,与更多的“可攻略人物”接触,才能摆脱被抹杀的结局、回到现代。


    而且九莉的个性本身也很莽,否则她就不会因为看到无花一眼,就决定用「真子丹」教训他了。


    至于这个万人迷系统到底怎么用、怎么积累成就,倒是也不用在第一时间下定论,更不必认为除了那种“恋爱攻略”的法子就没有其他了。


    令自己不爽的规则摆在那里,想也不想就服从绝不是九莉的性格,她总要找机会试探,能钻空子就钻空子。


    既然已经决定要靠近江湖,那熟悉自身的武功就相当重要了。


    她钻进千佛山的一处无人深林之中,先是试了试轻功、又试了试手中那一节一节、充满可怖倒刺的九尺长鞭。


    如何运用内力、长兵刃的使用诀窍、以及暗器的击发,这些东西无需刻意去想,就好似是做过千次百次一样熟稔,假如这是一个武侠系统的话,想必会显示这是人物初识自带武功,且熟练度百分百。


    一直到了月升日落,星月争辉的时候,九莉才下了山、进了城,在此期间,她一直都没什么空打开光幕继续研究。


    足尖轻轻一点,她就轻飘飘上了屋顶,轻烟般掠了出去。


    就在这时,小巷里忽然蹿出条黑色的人影来,好似一根射出来的箭,凌空跃上了屋顶,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也就在这时,九莉的脑内忽然“叮”的一声,响起了机械的系统音:【检测到可攻略人物「中原一点红」出现。】


    中原一点红?


    这个人物九莉当然也知道,他是楚留香的好友,面冷心热,因为接下了天星帮杀朱砂帮门人的单子而活跃在济南城中。


    他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他接了什么单子要杀我不成?……他手上现在的订单应该还在进行中啊,总不至于是多项目作业吧,他是杀手又不是社畜。


    九莉的身子立即停下,落在瓦片上,那黑影也倏地停下,如同一杆标枪似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莉一扭头,蓬松的五股辫在空中甩了半圈,她回身而立,瞪了这黑衣剑客一眼,单手叉腰道:“大半夜追着姑娘跑,你还是不是人呐?”


    氪星。


    九莉:“…………”


    九莉:“………………”


    …………啊?


    第 372 章   27(一更)


    关七……关七……关…七……


    氪星……氪星……氪…星……


    这两个看起来毫不搭边的奇妙词汇,一直不停地在九莉的脑海之中盘旋着,使得她进入一种玄之又玄、妙之又妙的境界之中。


    九莉:“…………”


    九莉:宇宙猫猫头.jpg


    曲无容:“…………”


    曲无容:“……九莉?”


    曲无容伸出手,在露出智慧眼神的九莉面前晃了一晃……


    九莉一拍大腿,大声道:“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曲无容:“……你明白什么了?”


    九莉一脸严肃地道:“关七是超人的祖宗。”


    曲无容:“…………”


    曲无容:“………………”


    曲无容的头上,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这朝天一棍……是一棍把九莉给……打、打傻了么?


    九莉把左边头发上的这一枚捧鬓戴好,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发。


    作为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穿越人士,她现在对自己身上的任何硬通货都珍惜得很,绝不可能说扔就扔。


    整理好之后,九莉跳下屋顶,随口就问:“你们约了几时见面。”


    杀手没什么情绪地回答:“亥时。”


    亥时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在现代,这个时间还远远说不上是“夜深人静”,街上行人很多、居民楼里也都亮着灯。


    古代当然不是这样子的,即便是济南这样的大城,日落之后,点着灯笼的人家也并不算多,街上的铺子早早的就都关了门,也只有“快意堂”这样的地方华灯初上、呼卢喝雉,分外显眼。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九莉下意识地想低头摸手机看时间……


    摸了个空,她尴尬地顿了顿,又请教道:“那现在几时了?”


    一点红言简意赅:“戌时三刻。”


    九莉好奇:“你怎么知道?”


    古代人没有时钟怎么看时间呢?答案是可以看太阳的位置,再精密一点就是日晷、水钟之类的,还有些土办法,比如捉只猫来观察猫眼睛什么的……总而言之很玄学。


    这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水钟,这杀手难不成是来之前去捉了只猫?想到这人板着一张脸抱着一只猫左瞧瞧右看看的样子,九莉觉得违和感非常强大。


    杀手古怪地瞧了她一眼,薄唇动了动,说:“打更人。”


    刚刚有打更人过去了。


    九莉:“…………”


    九莉:“好叭。”


    她只道:“既然还不到亥时,你要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黑衣杀手抱剑而立,挑了下眉,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九莉不管他,足尖一点,凌空掠出几丈,绿色的大袖在夜风之中飘扬起来,她连着翻了几道墙,走到正街之上,用力扣响了其中一间早已经关门的铺子。


    扣了三声,木板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了门,先是愣了一愣,才道:“有病要看?”


    这是一家回春堂。


    九莉指了指身边抱剑而立的杀手,笑道:“他被人打啦,帮他包扎一下吧。”


    一点红倏地抬眸,碧绿的眸光咬在了她脸上,一动不动。


    九莉双手抱胸,警惕地道:“难道你要我掏钱?”


    一点红:“…………”


    杀手收回目光,走进了回春堂,背对着人默不作声开始解衣裳,露出苍白流畅的背肌。


    九莉跟在他后头进了门。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佝偻着腰,点亮了几根蜡烛,铺子不大,前屋连着后院,和电视剧里看到得差不多,柜台后头立着两个大木柜,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头挂着小铜环。


    趁着一点红正在包扎,九莉百无聊赖、随便看看,四方桌上摆着本摊开的《千金方》,瞧的出主人家时常翻看,页角已卷了边。


    九莉凑过去看了看,忽然道:“老人家,您这书不若卖给我怎么样?”


    大夫随口道:“这书不值钱,你明日去隔壁的林氏书局买上本新的,也不过一钱银子。”


    九莉笑道:“我给您一钱,这书归我,明日林氏书局的新书归您,如何?”


    这样深夜来访的病人,提着刀剑、伤还是外伤,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中人,老大夫不欲与江湖人起冲突,一本破书而已,卖了就卖了,没有什么的。


    九莉得了书,心满意足,坐在桌边细细翻看。


    等着老大夫包扎完毕后,她又指着《千金方》的一页,道:“老人家,您照着这个方子,给我开两剂药。”


    老大夫诧异地瞧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怕这种敏感的话题会引得这些喜怒无常的江湖人动怒,最后还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默默地去开药了。


    药开好,九莉又顺便拿了块老布,把那本《千金方》包进去,绾成个小包裹收入袖中。


    一点红一个字也没多问,从袖中扔出一块碎银子来,顺便把九莉买的这些东西的钱也给付了。


    二人出了门,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大明湖了。


    此地距离大明湖不远,出了回春堂,拐了几条街,便能瞧见夜色下的水波。淡青色的水雾笼罩着这千年名湖,使得它呈现出一种明秀而神秘的气质。


    烟水迷蒙之中,一座朱红栏杆、檐角斜飞的六角小亭立在那里,亭中隐隐能瞧见两个人影,这正是楚留香与一点红所约定的风雨亭,而这两个人影,自然也就是楚留香与倒霉透顶的妙僧无花。


    无花换上了干净的白色僧衣,盘腿席地而坐,嘴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念诗,瞧着倒是没早上那般狼狈了,但脸色依然煞白憔悴。


    今天折腾了一天,南宫灵得知他中了莫名其妙的蛊毒之后,大惊失色,忙派人找了好几个大夫,其中还包含正在济南游历的神医张简斋。结果一一诊脉之后,居然每一个大夫的表情都是恍恍惚惚、古怪至极的。


    因无花吐得停不下来,最恶心的是,他胃里的东西早就吐空了,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甚至还吐出了血,这样是非常伤身的,为了不那么难受,他挣扎着吃了点清粥小菜之类的东西,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又……


    张简斋还开玩笑呢,说是如此才知女子怀孕不易,实在辛苦。


    无花听见这话,心里简直要恨出血来!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无论什么时候,密谋杀人的是他、下毒害人的是他、唆使女人自杀的也是他。无论如何,他总认为,自己比芸芸众生要聪明得多,也要高贵得多……


    只可惜今日楚留香在这里,即便抓到了下蛊的那个苗女,他也没法子杀人。


    但这也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到送走了楚留香这家伙、等到丐帮的事情了结了,他一定会出手。


    这个时候,无花忽然有些感叹他的女魔头母亲。


    无花对外宣称是少林寺养大的孤儿,但实际上却有一对十分出名的父母,他的父亲是东瀛浪人天枫十四郎,母亲则姓李名琦,出自黄山世家,但世人更熟悉的却是她另外一个名号——石观音!


    石观音,当今武林之中,最美、武功最高、也最恶毒的女魔头。


    她最为人所熟知的癖好,就是不允许世上有比她更美丽的女人存在。


    她有一种药水,淋在别人脸上之后,即便是最光洁的皮肤,也会变成赤红色的肉块,即便是最美丽的五官,也只能被削平、变成几个丑恶的洞。


    无花心道:用这样的法子去报复那苗女,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母亲说不定有兴趣亲自出手。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温和。


    胃中忽然又是一阵翻滚,他嘴中念着“阿弥陀佛”,忙又服下一枚酸梅子,努力抑制着,仿佛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勉强缓过气来。


    楚留香倚在栏杆旁,忽然笑道:“人来了!”


    两道人影自水雾之中走出。


    走在前头的那个人面色虽苍白,但裹在劲装中的身子却如黑豹般劲瘦精壮,不是中原一点红又是哪个?


    他衣裳的前襟被撕裂了条口子,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一瞧就是与人激烈缠斗过,不过他的神色却蛮平静的,戾气与战意已全都被纾解地干干净净了。


    “叮咛”一声,自他身后传来一声手镯相撞的清脆响声,一抹宝镜翠凤蝶似的绿袖飘出,随即钻出一个眼波含翠的姑娘来。


    这姑娘不好好梳发髻,独独织了一条又蓬松、又妩媚的五股辫,漆黑若鸦羽,额前两点银饰中透出宝石的绿光,却无法掩盖她的星眸中的光亮。


    即便是见惯了美好事物的楚留香,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瞧着九莉时,九莉也同样在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风流盗帅。


    这是个手持绢扇的青年公子,衣着倒不是很讲究,没有什么玉冠华服,不过是普普通通一件蓝衣。但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绝不可能因为他寻常的打扮而忽视他。


    蓝衣之下,是古铜色的强壮躯体,有一种相当狂野的魅力。然而奇异的是,他剑眉之下那对眼睛却满含温柔的春风、他一下一下将绢扇敲在手心上的动作,更是蕴含着令人说不出的飘逸与贵气。


    如此矛盾的气质,却能如此和谐的融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更何况他还英俊得很。


    而楚留香身边盘坐的那人,不是无花又是谁?


    无花双掌合十,抬眸瞧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仇恨,反倒是无奈的情绪多些,似乎认为这一天的苦难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


    他倒是还真会演!


    ——可不是,如果妙僧无花的演技不好的话,又是如何在这么多年里,都能把自己人皮下的龌龊灵魂藏得那么好呢?


    但九莉已经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扯下他的面具。


    她未说话,忽地一扬手,甩出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来,直冲楚留香的面部而来,楚留香笑容不变,手上绢扇轻轻一敲,油纸包就打着旋儿落在了风雨亭内的那张石桌上。


    绢扇之上,已留下了一点淡淡的药香。


    无花平静地扫了那药包一眼,无奈叹道:“果然是你。”


    九莉没有否认,只笑道:“无花大师受苦了,这服药下去,便可松快一些了。”


    楚留香一挑眉,问:“这就是解药?”


    九莉微笑道:“这是安胎药,治害喜用的,无花大师正需要它。”


    ——这就是她刚才在回春堂里开的那两副药,用的是《千金方》妇人科的方子。


    说完这话之后,她忽然像兔子一样蹿到了楚留香背后的阴影之中,连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像是怕无花忽然给她一拳少林绝学伏虎拳似的。


    无花的额角暴出了几根青筋,手指抽搐了一下,努力克制住了想捏紧拳头的念头。


    皇宫也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严谨呢,该草台班子的时候就草台班子。


    狄飞惊接回了雷纯的棺椁,将她带回了六分半堂。


    九莉也同苏梦枕一起去见客,她也见到了狄飞惊。


    狄飞惊是个干干净净的人。


    他早已经猜到了雷纯的结局,他只是看着那具棺椁,六分半堂半个堂口的人都来了,整个天泉山道之上,似乎又要重演两年前那血腥的决战。


    狄飞惊的手扶在棺椁之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颤抖,整个人好似都已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但是他却断然喝道:“撤退!”


    现在和风雨楼决战,不是好时机。


    苏梦枕也没有想过在这时候动手……因为现在和六分半堂再来一场决战,也的确不是好时机。


    千万莫要忘了,有桥集团已经覆灭了。


    米苍穹、方应看、雷媚——这三个中心人物已全部死亡,此时此刻,汴京城中混乱一片,一个巨大势力的忽然垮塌,必然带来权力的瓜分与重新洗牌……


    无论是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楼,都需要在这个时候把精力放在收拢有桥集团的残余力量上,风雨楼是这样做的、六分半堂也是这样做的,今日两派在天泉山道上相见,却还不是决斗的时候。


    此时决斗,只会便宜了蔡京那老禽兽。


    而且,六分半堂雷家是出自江南霹雳堂的,雷门子弟,于火器之上,有极大的造诣,方才一打了照面,狄飞惊就告诉他,此时此地,天泉山道上的所有六分半堂的兄弟怀中,都抱着足以炸死三四个人的炸药,谁敢异动,那大家就同归于尽。


    苏梦枕没理会他。


    狄飞惊扶着雷纯的棺椁离开了。


    在最后的最后,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瞧了九莉一眼。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他的头不动,只抬起眼睛向上看,别人做这样的动作,免不得看起来像是翻白眼……但狄飞惊做这动作,却不会令人有这感觉。


    狄飞惊无言地、深深地把九莉瞧在了眼里,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风雨……欲来……


    事情还没有结束。


    这场厮杀还在继续。


    春雨绵绵,苏梦枕的身体稍好,立马又投入到了无限的工作之中,有桥集团覆灭,他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而此时此刻,九莉却窝在玉塔之上养病。


    那天她硬扛了米苍穹的朝天一棍,可她的痛觉开关却没办法打开……她虽然没受到真实的伤害,可醒来之后,却总是觉得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幻痛,所以最近都十分没有精神。


    第 373 章   28(二更)


    那一棍毕竟还是太可怕了。


    九莉自穿越之后,其实根本也没受过几回伤。


    第一回是被花无错的劲|弩给射中眉心,但她那时候并不怕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对于她来说,受伤就是这样一件事,反正她只会毛茸茸的飞出去和毛茸茸的睡着而已……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回到她沉睡的身体里。


    直到回到她沉睡的身体里,她的一切感官,忽然就与这个世界真实的联系在了一起,这令她很……害怕。


    九莉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伸出双手,揉一揉自己的头顶。


    血已经不流了。


    那开天辟地的一棍砸下时,九莉的眼前是一片血红的。


    她真实的感觉到了快要死去的感觉,她感觉到了自己头顶留下的温热血液,那是她自己的血,那是她自己的血——血流得那么多,令她在那个时刻茫然无措。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九莉躲在被子里,揉揉头顶、再揉揉头顶、继续揉揉头顶……


    一声低沉的叹息忽然响起,然后,一只手就覆盖在了九莉的头顶,似痛惜般轻抚着。


    那只手上带着郁金香的神秘香气,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抚摸摩挲的力度也很适中。


    假如无花现在有意识、有听觉的话,一定会非常后悔自己的遗言留了个“将我薄葬”。


    假如无花还能读档重来一次的话,他肯定会把这遗言改成“不要火葬”!


    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


    柴禾架好,火油浇上,楚留香扔了个火折子进去,烈焰冲天而起,在瞬间淹没了无花。


    无花原本在龟息丸的作用之下,是失去意识的,然而火舌舔上他身体的那一刻,或许是极度的危险,令他忽然从沉眠之中恢复了一点意识,感觉到了那种皮肤被灼烧的极致痛感!


    等等……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不!无花在心底惊恐呐喊!


    怎么会这样!楚留香为什么要选择把他烧掉!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一种巨大的惊惧击中了无花,他简直想要立刻跳起来,想要立刻逃离真正的死亡!然而龟息丸毕竟是龟息丸,这来自东瀛的秘宝是如此的完美,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假死状态也没有被解除,他陷入了最恐怖的事情之中——


    那就是人虽然活着,但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无法呼救、无法逃离,只能活生生地被烧成灰,却连一声凄厉的惨嚎都发不出来。


    最后的最后,他甚至没听清楚火舌之外楚留香的一声低叹,只隐隐约约地那个令他恨极的声音说:“无花,投胎转世后,还是做个好人吧。”


    随后,无花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失去了意识,真正的死了。


    九莉很不忍心似得偏过了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手绢,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脑内忽然“叮——”的一声响,系统居然提醒她有新的成就进度。


    九莉莫名其妙地唤出系统光幕。


    「可攻略人物栏」中,无花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代表这个人失去了仰卧起坐的活性,彻底再见了。


    成就界面中,一排成就全是灰色的,意味着她一个也没完成,不过在某个成就后面,倒是亮起一个红色的进度条,写着(1/2)。


    九莉定睛一看,那个成就的名称是「男女通杀」(1/2),成就介绍部分写着:字面意思,一个合格的万人迷当然要做到男女通杀~


    九莉:“…………”


    九莉:=口=!!!


    等等,系统,你们家的男女通杀真就是字面意思啊!那假如这个成就叫「男女通吃」,岂不是……


    她心里突然冒出个很不合时宜的表情包:不说了,锅里还炖着人呢.jpg


    楚留香正在收拾残局,烧剩下的柴禾要收拾,还要把无花的骨灰装一部分在小坛子里,剩下的洒进大明湖中。


    九莉本来想帮帮忙的,不过楚留香却伸出双手按着九莉的双肩把她按回椅子上,柔声道:“这儿灰多的很,好姑娘,我这懒筋可不愿多洗一件衣裳,请你千万莫要过来,千万莫要把我的外衣给弄脏了,待会等我忙完了,请你吃东西去。”


    九莉噗嗤一声笑了。


    要说这位楚大少爷,真是极其精通说话的艺术,明明就是不想让姑娘动手,又是说自己的懒筋,又是说什么不想洗衣裳,话说得是又温柔、又诚恳。


    天底下没人不喜欢被人温柔以待的,九莉心里又舒坦、又放松,倚在栏杆上伸直了一双长腿,像是一条拉长的猫一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安理得地晒起了初晨的太阳。


    此刻,天已蒙蒙亮起,晨雾淡青,一缕阳光打在湖面上,随即被涟漪推散,好似细碎的金箔。


    楚留香忙活完,果然要带着九莉去吃早食,二人并排而行,走在济南城的街道之上。


    时间还早,街上没几个人、也没多少铺子开门,只有些卖力气的“短衣帮”们,聚在一家油腻腻的小店门口,吃上一碗难得的“把子肉”。


    在现代,把子肉是济南的特色食物,在这里却未必能称得上是名产,毕竟猪肉被称作“贱肉”,是穷人家才吃的东西,像九莉所下榻的那家悦来客栈,菜单上就见不到这东西。


    小店门口支了口大铁锅,铁锅中炖着肉,一海碗干饭,上头放上一块系着棉线的长条肉,肥肉炖得晶莹莹、颤巍巍,那老板再浇上一勺闪着油花的酱色肉汁,浸透颗颗米饭。


    这样的饭菜粗犷、有味、能提供足够的碳水与脂肪,故而很受城中做苦力的汉子的喜爱。


    他们三五成群,挽起袖子端着海碗,或站或蹲,享受着一天里难得的美味时刻。


    九莉瞧着这小店,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早餐摊,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却听楚留香一敲绢扇,忽然扬声笑道:“瞧我看见了谁?”


    九莉顺着他的视线一瞧,只见街拐角处的一家饭铺里,一个黑衣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小菜,慢慢地喝着粥。


    这男人头上不带冠,只用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黑色布条做发带,把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这是杀手刺客们惯常会扎的利落发式。


    他的腰侧挂着一柄黑皮剑鞘的薄剑,三尺长、二指宽。


    九莉笑了:“这不是红兄又是谁?喂!红兄!”


    对方端起粥碗的动作莫名停了一瞬,却并没有回头,脊背如青松般笔直坐着,理都没理人一下。


    楚留香揶揄道:“我早就说过,谁若和这小子交上朋友,头肯定会痛死的。”


    九莉负着手走进那家饭铺,扬声笑道:“你听见没?他说你坏话呢。”


    说着,她就十分自来熟地做在了一点红占据的那张桌子旁边。


    一点红一只手端着粥碗,一双碧绿的眼睛垂下来,瞧着粥碗中的白粥,关注点却像是脚踩西瓜皮一样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古怪地开口问:“……你叫我什么?”


    ……听起来还挺不情愿的。


    九莉:“嗯?红兄?”


    冷面杀手古怪地挑了一下眉,又喝了口粥,不理她了,态度十分冷淡。


    九莉:(个_个)


    她召出系统光幕看了一眼,反复确认好感度现在停在了65%,说明对方的的确确已经在心里单方面认为她是一个值得相交的好朋友了。


    九莉托着腮瞧了一眼这人。


    他身上原本那件被她抽裂开的衣裳已经换掉了,此刻穿了件半旧不新的黑色布衣,手腕处收的很紧,也是江湖人士惯常穿的劲装疾服,洗得倒是十分干净,能闻到一点皂荚的清香。


    此人看起来倒是爱干净得很、也孤傲得很,也难怪这条街上明明有家飘香十里的把子肉,他却不愿去吃,偏要来这冷冷清清的小店里头喝一碗寡淡的白粥。


    楚留香也顺势坐下,他坐着的姿势就要松弛得多,歪在椅子上,即便只着中衣,也很有那种世家公子才有的贵气范儿,他两根修长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扬声问:“掌柜的,你们这里什么菜不错?”


    此刻坐在这桌边儿的三人,均是气质出众、难得一见的人物,那掌柜的早就忍不住往这边瞧了,不过碍着一点红那生人勿进的气场,才不敢上前来的。


    楚留香一问,那掌柜的立刻上前来,殷勤道:“小店主营海货,客观晓得,现下正是青蟹正肥的时候,蟹黄又香又润,蒸蟹最好,咱们家的葱姜炒蟹也是济南一绝,蚝肉大虾一应俱全,客官随便点。”


    济南城虽四面环山,又是富庶的首府,虽然当地不产海货,但省府之内的胶东却是海货流通的,这家店老板瞧起来是个蛮有渠道的人,店里居然不缺海货——说不准还是请脚程快的江湖人运送的呢。


    不过,大清早的,吃什么海鲜呢?在这里坐着的三个人,都是一晚上没睡的主,此刻胃袋里空空落落、冰冰凉凉的,炒一盘葱姜炒蟹来,蟹黄润不润的倒在其次,主要是剥壳麻烦,半天吃不上一口热乎的,急都急死人了。


    这掌柜真是没一点眼力劲儿。


    不过有海鲜有白粥的,倒是很适合吃粥底火锅。


    九莉起了很大的兴趣,立刻叫掌柜的拿了个泥炉来,里头烧上炭,上头坐上砂锅,倒上一锅白粥,又另外叫掌柜的斩开几只青蟹、洗涮上几盘子生蚝、扇贝、大虾下进粥底之中。这小店虽然此刻看着生意冷清,但海货还真是新鲜。


    泥炉很高,不便放在桌上,楚留香干脆就推开了桌子,招呼两人席地而坐,九莉浑不在意的坐下,一点红居然也无可无不可地盘膝而坐。


    三个人一块儿围着个泥炉,泥炉里炭烧的热热的,不时有一二点火星冒出来,砂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翻滚着,白粥本就是煮好的,此刻再用大火来滚,每一粒米都开了花。


    一股白粥的香气就从锅中飘出,热腾腾的,九莉其实昨晚就没吃什么,上蹿下跳地和一点红打了一架,又在风雨亭呆了一夜,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鼻尖嗅了嗅,忍不住探出头去瞧一瞧锅中的海鲜究竟烫熟了没有。


    结果她的头碰到了楚留香的头,原来这位楚大少也饿得够呛,也探出头去瞧一眼,二人原本就坐得近,头对头碰了一下,抬眸相视一笑。


    坐在另一边的一点红靠在墙边,曲着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瞧了他们一眼。


    青蟹要多煮一会儿,被撬开的扇贝、生蚝之类的东西熟得倒很快,煮的完全从壳上脱离下来。九莉轻车熟路地给三个人打了蘸料——粥底火锅清淡,蘸料的口味就得稍微重点了,好在这店家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辣椒,虽然酱料和现代店里调的还是差了点,不过也紧够用啦。


    只能说赞美架空世界,赞美辣椒~


    九莉快乐地哼起了小曲,提起了筷子,瞧见含笑的楚留香时,便顺手一夹,捞了块蚝肉给他,道:“你吃。”


    楚留香微笑着瞧她,举碗致谢:“多谢多谢。”


    另一边坐着的一点红也端起了碗,默默执起筷子,结果九莉眼疾手快,也顺手一捞,夹了一筷子东西,放在了他的碗中。


    低头一瞧,两片绿油油的菜叶子,并两个萝卜素丸子。


    一点红:“…………”


    沙曼感觉脚趾扣地,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晚上,吃了酸萝卜老鸭汤。


    酸的东西比较容易压住恶心的感觉,吃起来很清爽,九莉用鸭汤泡饭,吃得饱饱的。


    然后就要睡觉了,楚留香不是很想出去……


    但他是哥哥……而且他和一点红已有了默契,并不会趁九莉未恢复记忆、还有要事在身时对她下手。


    所以,她的哥哥们还是规规矩矩地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帮她关好了门窗。


    九莉躺在床上,一直保持着纯洁的眼神。


    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九莉盯着头顶的床帐子看,似乎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轻轻叩响了窗户。


    九莉悄悄咪咪地下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一个矫捷彪悍的身影,立刻就自窗外翻了进来——要知道这可是玉塔的六层,这个人攀上九莉的外窗,不仅轻功绝佳,胆气也绝佳,稍有不慎要是摔下去……那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九莉:“阿飞!”


    这个夜半爬姑娘窗户的青年,不是阿飞又是谁?


    阿飞已紧紧地抱住了九莉,他身上的寒气都盖不住身躯的火热。


    他抱着九莉,低哑地道:“你今天怎么样,还不舒服么?”


    第 374 章   29(一更)


    不错,阿飞已经被逼到需要爬姑娘的窗户了……


    先前,楚留香与一点红自称是九莉的兄长,很是针对了阿飞一番,尤其是一点红,他火气大得很,把敲门的李寻欢当成阿飞,直接一个“滚”字送给对方。


    但李寻欢怎么会被他给吓住呢?任何人都是吓不住李寻欢的。


    李寻欢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他对九莉的两个兄长心存怀疑,于是便前来查探一二。


    楚留香却也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只肖一眼,就能瞧出李寻欢的来意,也能看出李寻欢的为人。


    况且,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九莉非人哉,他和红兄却是凡人,要说亲生兄妹自是不可能,但在最开始的最开始,的确是他们在蝙蝠岛的深处,找到了野人一样的九莉。


    那个时候,她甚至不会生火,吃东西都是嗷呜一口、生吞活鱼的……她生吞一米长带鱼的场面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一直没有分开。


    他们三个人的确陷入了一种极混乱的复杂关系中,但他们的关系,又绝非只是爱情那么简单。


    他们是朋友、他们也是家人。


    无论九莉最后选了谁……这都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那坚如磐石的感情。


    前提是——九莉只能在他们之中选择。


    无论是楚留香还是一点红,都绝不接受有人要在他们之中横插一脚,夺走九莉。


    楚留香:“…………”


    楚留香只是好端端地站着,莫名被人当成了人肉盾牌……


    他只好摸一摸鼻子,再摸一摸鼻子。


    至于可怜的无花大师……此刻也免不得要动气。他神色冷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息,胃中因为忽然的情绪又免不得翻腾难受,这更增加了他的烦躁。


    压制着这份烦躁,无花努力地平静下来,道:“在下与姑娘素未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姑娘何必整蛊于我?”


    九莉幽幽道:“素未相识?大师上一次还夸我的头发特别柔顺、皮肤特别白呢……”


    楚留香:“…………”


    一点红:“…………”


    楚留香和一点红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了无花身上。


    而无花则被这个平地惊雷炸得眼前一黑。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明白这女人为什么要针对他了!


    ——她或许同自己抛弃过的某个女人是朋友,此刻找上他,是为了自己的友人出气!于是一开口,就是一盆脏水。


    这是他完完全全没有想到的事情,若在平时,他自可以巧言令色、慢慢解决,但现在不行,因为该死的挨天杀的楚留香在旁边!


    这一瞬间,无花惊怒至极,以至于他平静的外壳在瞬间裂开,第一反应就是让她立刻闭嘴。


    还好还好,他在最后一秒克制住了自己,没让自己使出少林绝学风萍掌,一掌拍死她,只是死死皱着眉头,厉声呵斥道:“女施主慎言,莫要血口喷人!”


    九莉从楚留香背后探出头来,嫣然一笑,道:“蠢蛋。”


    无花的怒气值瞬间又爆表了。


    一怒之下,他……他又干呕了起来。


    楚留香:“…………”


    楚留香总算明白自己身后的姑娘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人肉盾牌了……她真的很懂得如何用三句话气死一个人。


    不过,他还是从这个场面之中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无论如何,无花的反应太过了,这件事恐怕并不只是恶作剧那么简单。


    绢扇在他手中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楚留香正欲开口,却听九莉又笑道:“大师想要解药又有何难?大师怎么不拿出平日里对女人的手段?说不准,你哄得我开心了,我一心疼你,就答应了呢?”


    无花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动,嘴巴紧紧地闭着,居然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自己做过的事情还尤可一一辩驳,但这没做过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曾几何时,他认为自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世界毫无疑问是有偏向的,他玩弄了那么多女人,又抛弃了那么多女人,这些女子心中即便再愤懑,却也绝无可能公开指证他。


    所以即便司徒静是水母阴姬的心爱弟子,即便水母阴姬一掌就能打死他,但他依然有恃无恐地对司徒静下手。


    他曾认为拿捏女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现在,他被人凭空污了一盆脏水,却愕然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事一旦自辩,必然让他陷入自证的陷阱之中,更要命的是,他虽然和这个女人没关系,但他身上不是干净的,鬼知道她晓得多少!


    ……以这女人胡搅蛮缠的功力,保不齐她会忽然蹦出一句“我知道你左臀|上有颗痣”然后要他脱|裤|子自证……到时候可就真的尴尬了。


    但若充耳不闻,她也一定不会闭嘴,难道要放任她不知爆出什么事来么?


    无花杀心已动——


    但不行,他需要解药、需要这女人活着,更重要的是,他即便动了手,以楚留香的为人和武功来看,他不可能成功。而且楚留香还会顺势怀疑到他身上。


    要知道,楚留香正在查“天一神水”失窃的案子,而这玩意儿就是他偷得,用的法子就是勾引女人……一旦楚留香怀疑上了他,他根本没可能蒙混过关。


    无花冷冷道:“姑娘若以为空口白牙就能污人清白,那就实在错得太离谱了,你认为在下会怕这样的脏水?”


    九莉悠然道:“我没有要你怕我,我只是要你给我生个娃儿。”


    无花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一时之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先宰了这人是正经!


    论理来说,无花心思深沉、本不该如此暴躁。但事情就是这样的不巧,一个人若是一整天都被酸水与胃液的恶心味道笼罩,极爱干净却狼狈脏污,就是个真佛祖,恐怕也会极其烦躁。


    再加上九莉真的很知道怎么惹人生气,说了不到十句话,却在无花的痛点上连戳七八下,还戳得颇为到位……


    电光石火之间,无花闪向楚留香身后,他甫一出手,就是死招,霹雳之势、惊天动地,极具少林神拳降龙伏虎之威。


    九莉大笑起来,笑声中,她整个人已倏地急退三丈,藏于袖中的长鞭却未曾出手,因为楚留香已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无花。


    这下楚留香算是完全理解了自己这个人|肉|盾|牌存在的意义……


    清风明月之下,两大高手斗作一团,其实楚留香的功夫比无花要精深许多,只不过如今他的目的只是拦下无花、无花的出招又招招霹雳,这才缠斗起来。


    九莉趁机大声道:“无花和尚!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找你的晦气!你倒是好大胆,龌龊无耻还敢写成日记,若不是我在南宫灵那里砸烂个木鱼,还没法扒下你这张一尘不染的大师皮呢!”


    说着,她自袖中掏出个用老布包好的小包袱来,直直扔了出去,朗声道:“楚留香,你接着!”


    无花大惊失色,脱口而出:“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变拳为爪,招招狠戾,与楚留香抢起那包袱来。


    楚留香的脸色已沉了下去。


    刹那之间,两大高手已过了十数招,那包袱在二人交错闪过的身影之中被抛起又落下,内力与劲气交织着,使得这原本平静的湖水也不安地荡出波纹。


    “嗤”的一声,那裹着书页的老棉布承受不住劲气,化作万缕碎片飞扬开来,露出了内页,只见上头赫然写着《千金方》三个字——这不过是一本在任何药堂、任何书局都能买到的普通医书而已。


    无花的心忽然一寸寸地低了下去,脊背忽然一点点地僵了起来,他的火气也被这一盆冷水所完全浇灭了。


    楚留香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那本《千金方》,神色平静却冷淡,不言不语地凝注着无花。


    九莉的唇角噙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今天要对付无花和尚,纯属是意外。


    九莉本来的打算,是在给无花下完药之后继续淡定地苟着,顺便过几个月观察一下「真子丹」到底对男人起不起作用,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结果他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与中原一点红比试一场,让九莉清楚地知晓自己的武功水平——她的水平在江湖之中,已算是第一流的高手,绝大多数时候都能横着走,但碰到原著中那些武功高得匪夷所思的反派,估计还是打不过的,譬如石观音、原随云之流。


    无花嘛……她其实摸不准这人的水平,毕竟他在原著中的战绩可以概括为“输给楚留香、又输给楚留香、三度输给楚留香”。


    硬碰硬不是九莉的长处,比起这些原著中的风云人物们,九莉最大的优势,其实就在于她掌握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


    比如说,她知道无花有一本日记,还知道这日记藏在木鱼之中,被无花寄放在南宫灵处。


    这就是一条相当致命的信息,运用得当,就能炸出无花与南宫灵这对兄弟鱼来。


    好在楚留香爱多管闲事,好在这件事他的确也顺手管了,也好在无花被她刺激得当场发狂,说出了一句极其错误的话、也动手抢了一件他绝不该抢的东西。


    九莉一只手虚捂住了嘴,打了个哈欠,觉得此刻好像暂时没自己发挥的空间。于是她调出系统光幕,查看一下可攻略人物好感度。


    无花血红色的-100%没有继续下降的空间,没什么好说的。而人物栏中新出现的楚留香……好感度居然足足有60%!


    当然,这并不是说楚留香就在刚刚那短短十几分钟之内爱上了她,这好感度算法显然不是那么玩的。


    九莉猜测这个好感度大概是把人际关系量化来算的。


    举个例子来说,你走在大街上,瞧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第一眼没留下什么印象,就是这样擦肩而过,那么好感度就是0%,而假如第一印象不错,或许就会固定在5%或者10%上。


    接着,你发现这个陌生人居然是你新来的同事,逐渐的交往之中,好感度慢慢上升,到了60%,这才意味着你们已经是互相认可的朋友了。


    朋友之上,还有挚友,挚友之上,若互相相爱,灵魂贴融,好感度才会突破最后几个百分点,达成100%大圆满。


    换句话说,这个好感度进度条的增长呈边际递减,从零涨到六十的难度和从六十涨到八十的难度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不过……即便如此,突然一下涨到60%也够让人惊讶的,这说明楚留香已经单方面把她在心里划为了朋友。


    联想到楚留香为了素不相识的人,都能豁出命去救的作风……这样一个潇洒不羁、有情有义的人,内心的情感一定非常丰富,看对了眼就认定了朋友这种事,真的很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过让九莉觉得很惊奇的是,中原一点红的好感度……居然也有60%!


    这……


    她忍不住瞧了中原一点红一眼。


    对方惨碧色的眸光刚刚从楚留香手上的那本《千金方》上挪开,正无声无息地凝注在她的面上,似已完全明白了什么。


    九莉瞧见他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


    对方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并没什么想要散发善意与友谊的意思。


    他扫了一眼还在无声对峙的无花与楚留香二人,似乎是觉得事情清楚明白,也没什么他出手的空间,于是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亭外,谁的招呼也不打,自顾自走得瞧不见了。


    九莉失笑。


    这人满脸都写着“冷酷残忍、无情无义”八个大字,谁又能瞧的出,他内心情感之丰富炙热,居然与多情公子楚留香不相上下呢?


    每次他都觉得九莉睡觉的速度实在有点……太没心没肺了。


    他们要做的事会怎么样呢?


    他们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阿飞不知道,阿飞都不知道。


    可是,此时此刻,他和九莉相拥而眠,这就已经足够了。


    第 375 章   30(二更)


    乖妹妹九莉白天和哥哥们在一起,晚上哥哥们离开之后,就翘首以盼,等待着阿飞从窗户上爬进来,一起窝在床榻上吃东西、睡觉。


    “共度一夜”这个词儿虽然听上去充满了暧昧的暖香,然而事实却是,九莉与阿飞在这段日子的确什么也没做,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这毕竟是《楚留香传奇》的世界,作为一个手持「万人迷系统」的攻略者,她的人物栏和好感度进度条当然是留给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的,哪有随便找个张三李四路人甲的道理?


    所以,既然碰上了无花,人物栏中自动出现“无花”的名字简直太正常了,而既然成了“可攻略人物”,给攻略对象赠送礼物不是挺正常的嘛~


    唯一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这份礼物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无花口中。


    靠她自己肯定是不行的,虽然说她现在有武功、武功大概率还很不错,但她还没摸清楚自己的技能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


    还是借助系统的力量吧。


    那个“赠送礼物”的按钮总不能只是个贴图吧!


    她在心里小声地叫了一声系统,企图和它对话:“系统,我可以选择如何赠送礼物的方式么?比如直接投放到对方的水杯里。”


    系统回答:【您好,此服务仅支持系统商品赠送,不支持现实物品赠送哟~】


    也就是说,系统商城里买的物品是可以选择用各种方式“赠送”给好友的,但现实中的物品是不行的。


    九莉在心里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从物品栏里取出了「真子丹」,一枚看起来和麦丽素长得差不多的褐色小药丸立刻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九莉伸出两根手指,控制力道轻轻一碾,小药丸立刻被碾成了一小堆粉末。


    ——「真子丹」有极易溶于水的特性,但是这么大一颗药丸,直接投放到妙僧无花的茶杯里,即使一秒钟就融化了,但无花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不可能没看见。


    她把这堆粉末收回了物品栏中,又从人物栏里调出了对自己好感度5%的无花头像,点击了“赠送礼物”。


    街面上忽有一阵轻不可见的微风吹起,对面酒楼上挂着的酒旗轻轻浮动起来,坐在窗口处的七绝妙僧无花素衣白袜,一副无悲无喜、超脱尘世的模样,他什么也没发现,伸手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而坐在悦来客栈中的九莉,则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的袖子,起身去掌柜处结了账,准备去济南最有名的景点大明湖处散散步、晒晒太阳,顺便思考一下自己未来要靠做什么来赚钱。


    ***


    另一面,无花神情平和,喝了口茶,把茶杯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七绝妙僧”无花,琴棋书画皆精通,于佛法之上,也有十分精深的认识,凭借着外貌、风采与名声,他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收获旁人的信任与敬仰。


    殊不知,他靠这幅潇洒出尘的皮囊骗过了所有人,也让他有机会大摇大摆的作恶,甚至把神水宫的那一位阴姬娘娘都愚弄于鼓掌之间。


    ——不久之前,无花受邀去神水宫讲经,趁着那个机会,他引诱了水母阴姬门下的一个名叫司徒静的弟子,让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又骗她说自己会和她私奔,哄劝对方帮他偷盗了神水宫的镇宫之宝“天一神水”,得偿所愿之后,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将司徒静弃之如敝履。


    无花这几年间不知放纵自己玩过多少女人,处理起麻烦来也是轻车熟路。他本来就打算让司徒静怀孕,一个怀孕的无知少女很容易全心全意地供他驱使,另一方面,抛弃一个这样的女人,也很容易逼死她们。


    现在,他已知道司徒静自杀的事情,心中不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洋洋得意地想:女人啊女人,会怀孕的女人真是容易掌控……算了,这可怜尤物既然是为他而死,怎么说也得在日记上多记一笔。


    无花的心情颇为愉悦。


    不过,一想到楚留香,这一点愉悦就立刻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头痛和烦躁。


    说回盗取“天一神水”的事情。


    他之所以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在水母阴姬眼皮子底下偷东西,正是因为想要不被察觉地杀死丐帮的老帮主任慈,帮助南宫灵上位。


    这件事原本进行的很顺利……


    可谁能想到,任慈居然有个好老婆。


    任慈夫人化名叶淑贞,但真实身份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美人“天地双灵”之中的秋灵素!


    她隐姓埋名嫁给任慈,但许多她曾经的追求者们都无法忘却她,二十年过去,任慈被架空、囚禁、毒杀之后,秋灵素走投无路之下,写信求助于她旧日的四个追求者!


    ……无花固然知道秋灵素的真实身份,但却没想到秋灵素给他搞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暗中谋划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事情超出他的控制。


    敌在明、他在暗,他当然可以设计暗害这四人,可这四人如今都是掌握一方门派的风云人物,如果齐齐失踪的话,他们的弟子和手下一定会出动所有人来查案子的。


    无花当然不愿意看到事情这样失控下去,于是只能伪装成这几个人互相残杀而死,想尽快平息事情。


    结果好死不死,一连四五具尸体,居然全飘到楚留香的船上去了,楚留香那种人,一碰到这种事情,立刻嗖嗖嗖地就跑来济南了。


    而且他办事的效率简直高得吓死人,还没来济南几天,成果就喜人得很——他已经察觉到了死去的四个人手中都有一封信,只要知道了信的内容,立刻就能查到秋灵素头上。


    ……无花觉得今年他大概有点犯太岁。


    楚留香是朋友时,简直就是最贴心的好朋友,而他一旦成了敌人,那实在像是一场难以结束噩梦。


    哎……楚留香啊楚留香,你为什么不能是个女人?这样的话,或许我无花还能试着让你也怀个孕,为我殉个情什么的。


    不过,楚留香就算变成个女人,恐怕也是女人之中最棘手、最泼辣的货色吧,是那种他不大敢动、怕惹麻烦的类型。


    无花苦中作乐地调侃到,然后又开始思考起了阻止楚留香的方法。


    苏蓉蓉去神水宫调查了……最好找人杀了她,秋灵素却不能现在死,她这个帮主夫人,在丐帮声誉极高,现下暴毙,必然引出大动静,那就实在太显眼了。


    无花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面上仍保持着他潇洒的风采,不急不躁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无花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只好似整个胃袋、食道、还有喉头全部都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扭曲挤压起来,一种强烈的呕吐欲望忽然涌了上来,全然无法平息!


    随即,酸液从口中涌出,他剧烈地干呕起来,一时之间来不及动用内力去压制。


    他踉跄几步,几乎就要跌倒!


    这是中毒?!无花震惊地想。


    是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下毒的人?!


    无花的动作比思考更快,伸手就封住了自己身上的十几处大穴,好不让这不知名的奇毒侵入经络,再试着调动内力时,无花竟发现这毒素无声无息,自己竟然无法判断!


    正惊愕之间,那一阵昏天黑地的眩晕再次袭来,胃袋里似乎有一只手正在搅弄挤压,无花喉头一阵痉挛,再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剧烈地干呕起来,嘴里满是胃液倒流的恶心味道。


    无花眼前一黑,骤然间竟然恢复不过来,跌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脸色已然煞白一片。


    这时,忽然有人自窗口飞掠而入,几乎是瞬间扶住了天旋地转的无花,诧异道:“无花大师?”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既低沉、又温柔,还带着几分令人无法抗拒的煽动力,无论谁听了,都要忍不住对他心生亲近,但这却是无花近日来最讨厌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


    楚留香!扶住他的人、瞧见他狼狈至此的人是楚留香!


    无花:“呕……”


    中毒后的反应与对楚留香的强烈抗拒之心混杂在一起,令无花再次昏天黑地地干呕起来。


    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把自己这位好友扶到椅子上,扭头道:“红兄,你对毒|药熟悉么?”


    在屋子的一角,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个裹着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


    这人的脸像个死人一样惨白,神情冷傲而残酷,一双眼睛璨璨地闪着狼性的绿光,十个人看见他、恐怕有八个都得吓得立刻跳起来逃命去。


    “但求杀人手,中原一点红”,此人正是鼎鼎大名的中原第一杀手。


    他近日接下了天星帮的一笔单子,在济南城中出没,因此认得了楚留香,二人不打不相识。如今虽然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已认了楚留香这个朋友。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杀人与被杀当然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这并不是说杀手们受伤之后只会傻愣愣等死,相反,一个职业杀手的职业教育之中,一定起码包含十几种辨认毒物的法子与对应的解毒手段。


    楚留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一点,这才会请中原一点红帮忙。


    杀手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也没拒绝,径直过来,反手扣住了无花的手腕,闭着眼诊起脉来。


    嗯……脉象圆滑,不似中毒、也瞧不出生病的迹象,如珠滚玉盘,这是滑脉……


    等等,滑脉???


    滑脉就是喜脉,也就是女子怀孕妊娠时会有的脉象,在加上无花无故干呕,这反应简直像极了……


    这时,无花忽然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想吃酸的。”


    一点红:“…………”


    这位见多识广、起码懂得十七八种分辩毒物法子的杀手默默缩回了手,露出了一种似懂非懂、高深莫测的表情。


    楚留香:“?”


    她故意的吧?


    苏梦枕伸出手,试图上去揉自己那嗡嗡作响的太阳穴。


    谁知,九莉居然十分激动,一把就抓住了苏梦枕的手。


    苏梦枕怔了怔,身子似有些不自然地绷了一绷——自他再见九莉后,其实他们鲜少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而九莉呢——九莉的脑袋瓜子上,忽然就亮起了一个智慧的小灯泡!


    剑神剑仙——剑神剑仙——


    这两个名号,令九莉忽然就想到了陆小凤给她讲过的、他们过去的冒险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他们也曾经见过两个外号是剑神和剑仙的人,不过他们不是师兄弟,而是命中注定的敌人,所以,他们决定约战在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唔……赵佶最近好像对宫城的防卫状况真的很疑神疑鬼哦……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们不能如法炮制,造谣一个“月圆之夜、文德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呢?


    第 376 章   31(一更)


    想要在市井中制造谣言并不困难,风雨楼过去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


    那个时候,雷损还没死,狄飞惊安安稳稳地当着他的大堂主,风雨楼放出谣言,只道是狄飞惊惊才绝艳、不满二把手的地位,想要取而代之。


    这谣言散布出来的效果是……没效果。


    六分半堂依旧沉静、雷损与狄飞惊的关系也一如往常,并未呈现出丝毫猜忌、破裂的迹象。


    那个时候,苏梦枕就长叹了一口气,道:“狄飞惊这个人,并不简单。”


    之后,苏梦枕就一直十分欣赏狄飞惊,总是试图将他收揽过来——这既是一种欣赏、也不失为一种埋钉子的手段。


    所以说,能做到龙头交椅上的人,绝没有一个人是纯白的,苏梦枕也一样。


    至于九莉嘛……九莉虽然不坐龙头交椅,但她狠起来的时候连苏梦枕都害怕= =


    殊不见白愁飞的死状……


    而剑神剑仙四个字,又立即使她的大脑得到了启发,发出了奇妙的思考声音,想出了奇妙的造谣方式。


    而且更奇妙的是,这谣言居然非常有可行性!


    要知道赵佶这几日正因为关七在宫城内大战米苍穹而胆战心惊、疑神疑鬼,关七是飞升而去了,可这种武林人士在皇城中犯禁的事,此刻正是他的逆鳞!


    而什么“月圆之夜、文德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这词优美,居然还很适合在小甜水巷中传唱!


    雷纯在小甜水巷中下毒加害杨无邪的事,使得李师师被完全推向了风雨楼,她是青楼行的魁首,与孙三四、徐婆惜几个名妓一向关系良好,只肖打通了她们的关窍,还怕此曲传不出去?


    再加上李师师与赵佶的关系……


    这一次,就是蔡京使出浑身解数,也绝不可能把皇帝给瞒住了!


    苏梦枕忍不住瞧了一眼九莉。


    九莉:O-O


    九莉的眼神依然那么明亮,那么……呆……


    苏梦枕:“…………”


    从济南到江南,一路要经过泰安、兰陵、淮安、高邮,最后才到姑苏。九莉买了马,先走官道后走水路。她游了不少地方,还特地去观摩了几十场江湖高手的比试,细细观摩学习。


    大半个月后,她进了姑苏城,找了家客栈,寄存了马匹,去大堂吃了碗香糯咸鲜的卤鹅面,顺便听一听城里的最新消息。


    江南富庶,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经济中心,姑苏城看着不比济南城阔朗,但跑江湖的人却要多上许多。


    这家客栈环境不错,住客许多,九莉坐在角落里瞧了那么一圈,就瞧见了许多不同打扮的江湖人,既有锦绣罗衫、出手阔绰的豪客、又有劲装疾服、腰别刀剑的镖师,还有几个头梳高髻、身着宫装的美貌少女。


    这里能探听到的消息比济南城也要多不少。


    楚留香在京城成功盗来九龙杯与白玉美人的消息已经过时了,丐帮帮主南宫灵被指控谋害养父、畏罪自戕的事情也过了风头,现在人们讨论的最多的是金钱帮与青衣楼的冲突。


    九莉:“…………”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组织被放在一起说,违和感真的很强。


    不过既然是个大杂烩的世界,这事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


    青衣楼是霍休一手创立、暗中经营的,据有一百零八楼、每一楼有一百零八位高手,势力极大。而金钱帮的帮主上官金虹,则是个野心与权欲大到极致的人,金钱帮是这两年才在江湖上崛起的,建立的时间虽然短,势力却在急速扩张中。


    江湖就这么大,势力和地盘不够瓜分,最后的结果无非要么是东风压倒西风,要么是西风压倒东风。


    一个锦绣华服的关外采参客压低声音道:“据说……那金钱帮第一剑客荆无命,已经找到了青衣楼第一楼的所在,那第一楼就在姑苏……”


    与他同桌的一个头戴紫金冠的年轻公子不屑哼道:“荆无命算什么东西,也敢号称第一剑客?我看远在飞仙岛的白云城主叶孤城,才能算得上名副其实的第一剑客!”


    采参客叹道:“也不知百晓生的兵器谱会如何排……”


    原来,这个大杂烩的世界,引发一众腥风血雨的兵器谱还仅仅是个预告片,大概率还是经常跳票的那种。


    不过九莉的注意力倒是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青衣楼第一楼就在姑苏。


    这是个完全错误的信息,青衣楼的第一楼根本不在姑苏,而在山西,就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上,看外表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里头却挖空了山腹,有着无数能要命的机关。


    既然如此,荆无命找到的绝对不可能是真正的第一楼,那是个陷阱,大概率里头也全是机关。


    荆无命和九莉没有关系,但是金钱帮听起来很有钱的样子……霍休也很有钱。


    九莉近来一直在思考如何赚钱的问题。


    这个世界与真实的古代社会相差很大,白银产量高到根本不像中国,楚留香光是买一个消息,就能豪掷三十万两白银,足见财富之巨大。


    不过这种“通货膨胀”在日常吃喝的消费上倒不是非常明显,找个面摊吃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十五个铜板。


    九莉穿越来时,身边荷包里装了不少金银锞子,一路走来还剩着不少,如果只是日常花销的话,再挥霍几个月都绰绰有余,但问题不在这里,而再于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里售卖各种金手指,价格在1灵玉至50灵玉之间浮动,这些金手指大都是一些「天下第一舞」、「肤如凝脂露」之类的东西,似乎并不值得去买。


    不过,金手指只是工具,具体怎么用,还看个人的头脑。譬如那个「肤如凝脂露」,平时没什么用,但假如九莉遭遇到了使铁砂掌的高手攻击,这玩意往他手上一撒,估计可以当成“除你武器”来使。


    更何况,商城里还有她最想多囤一些的「万能回魂丹」售卖,售价是50灵玉。


    仔细研究一下兑换率,一百两金子兑换1灵玉。


    是一百两金子,不是一百两银子。换算过来,一枚「万能回魂丹」的价格是五万两白银。


    九莉:“…………”


    这是什么垃圾逼氪手游啊!!!


    简直就是逼着她想法设法去赚钱——这钱还不能是从正路来的,哪个正路能赚来五万两白银呢?辛苦二十年都够呛。


    当然,系统本身其实是自带奖励的,每攻略完成一个人物,可随即掉落不同商品+金额不等的灵玉,完成成就也有类似的奖励。


    但问题是九莉单方面拒绝去攻略人物,她能获取的奖励一下子就砍了一半,假如想要购买商城商品的话……她还是要自己想办法充钱。


    想到那1:100金的兑换率,九莉心梗到晚上都睡不好觉。


    青衣楼和金钱帮都相当有钱啊……而且霍休还开着全江南最大的钱庄,今天牵着马过来的时候,九莉还瞧见霍氏钱庄在收高利贷的账款。


    九莉眯着眼睛思考自己该怎么得利……这种情况之下,必定是要拉一家打一家的,所以,她该拉哪一家,又打哪一家呢?


    片刻之后,她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朝那两个江湖客走去。


    那两个江湖客已经从百晓生的兵器谱预告片说到了剑仙剑神之争,采参客说什么“若有一天,能看见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决斗,这辈子也就没白活……”


    紫金冠公子冷笑道:“若有那一天,我全副身家都要压给白云城主!”


    九莉在心里腹诽:那你要把裤子也赔掉了。


    一只皓白如雪的手搭在了那采参客的肩膀上。


    采参客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也算得上是一位高手,但在这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之前,他却全然没有意识到有人接近!


    那带紫金冠的少年公子也在一瞬间握住了自己的剑,又在瞧见那只手的主人时晃了晃神,迟疑道:“你……”


    采参客连头都不敢回,只听见一声轻笑,伴随着轻笑声的,则是桂花油的新鲜香气。


    那只手的主人一面按着他,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直接捏碎,一面轻柔地说:“二位莫紧张,在下不过听见了好玩的消息,实在好奇得很罢了……青衣楼第一楼在姑苏的消息,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


    ***


    夜晚,月凉如水。


    九莉在客栈客房之中,换了身绿罗衫、石榴裙,打开牢牢扣在窗棂上的黄铜窗栓,嘶溜一下就掠出去、翻上屋顶了。


    她展动身形,绿袖飘飘,任由黛色的瓦片如乌云一般从自己脚下片片飘过。此时正值秋日,是金桂飘香的时节,浮动暗香的凉风自她面上吹拂而过,果然令人有一种格外愉悦、格外随心所欲的感觉。


    她当然不是漫无目的地在别人家的屋顶上跳来跳去,今天下午,她经过一番调查,已经找到了信息源,知道了那个作为引诱上官金虹重要副手荆无命的假第一楼在何处。


    那是一处城中的废园,据说是前朝的某个王爷遗留下来的,后来几经易手,主人下场都不大好,最后一人主人惨死后,这地方就成了废园,十几年前还有许多流浪汉去住,后来据说是闹鬼死了很多人,也就没人敢去了。


    其实哪来的鬼,不过是人在装神弄鬼罢了……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武林高手和鬼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此时此刻,废园之中,却有一个浑身浴血的剑客自重围之中冲出,此人杏黄衣衫、身量修长,一双死灰色的眼睛,左手一柄薄而窄的利剑。


    这人的脸上,已被划开了三道长长的伤口,伤口不算很严重,但出的血不停地落在他的右眼之中,让他只能闭上右眼。


    缺少一只可视眼之后,人对于距离的感知会发生变化,况且这人身上十七八个口子都在放血,光是耗都能耗死他。


    此人正是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最为得力的左右手荆无命。


    荆无命得到的命令是——查清楚青衣楼的总瓢把子是什么人。


    因而自各方得到疑似青衣楼第一楼之所在的地方后,他就亲自过来了,却没想到,这废园正屋之中的机关水平高妙到不可思议,好似是“老板”朱停的手笔。


    中计了!


    在这样的机关之下,能活着出来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但荆无命毕竟是荆无命,他的名声不甚响亮,但剑法、体魄与冷静的态度,都是一流中的超一流。


    所以他还没死。


    但废园之外还藏着青衣楼十七八个一流的好手,倘若荆无命现在是个健健康康的荆无命,这些人他连瞧都不屑的瞧,但问题是,他失血过多。


    血乃气之本,一个人倘若失血过多,就会眼前发黑、脚步虚浮、手也会提不动剑。


    荆无命睁着的那只左眼是冰冷的死灰色,像是既不在乎别人的生命、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一般,那只眼睛钉在谁身上,对方就会立刻升起一种浑身被死亡笼罩的不舒服感觉。


    然后,下一秒,剑光一现,血珠飞溅,地上的尸首又多了一具。


    只是他毕竟是强弩之末,强撑着杀了十来个人之后,那柄陪伴了他很多年、一直被他视作是手臂的延伸的薄剑,也不听他的使唤了。


    青衣楼的领头人一阵狂笑,恶毒地道:“这小子快不行了,杀了他!”


    一柄长剑如匹练般刺出,直刺荆无命的咽喉!


    荆无命的瞳孔已缩小如针尖!


    浮动的树影之间,却突然蹿出一条漆黑流光的蛇来,只听“叮——”的一声,剑身被这“毒蛇”叮了一口,力大无穷,从剑尖到剑身再到剑柄,全都被震得嗡嗡直响。


    持剑的那人虎口一麻,剑就“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下一秒,黑蛇缠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绞——!


    那人才发现,这“黑蛇”身上竟长满了倒刺,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咽喉,令他在死前发出一声极其惨痛的嚎叫。


    这不是蛇,是一条漆黑的钢鞭。


    这恐怖的武器被握在一只白如新雪、纤秾合度的手上,再往上瞧,是一片翻飞的翠袖与一张妩媚的美人面。


    如此,赵佶终于高兴起来,不轻不重地说了蔡京几句,蔡京自然做出了一副十分惶恐的模样,整个人抖如筛糠。


    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是,这一次,的确是他在被动的挨打,他费尽心思,甚至连耀武楼演武这样的往事都搬出来了,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堪堪保住了自身。


    至于那剑神剑仙——这二人必定是要同门相残,非得死上一个才行了。


    蔡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只是对这样的被动很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可李师师却已倒向了风雨楼,她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只要她还是赵佶的红颜知己,像今天这样的事,就还会不停地去发生。


    可他也没胆子直接把李师师给抓来杀了。


    九莉……九莉……一切的源头都是她!


    她若不回来,现在他哪里会这么被动!


    蔡京感到十分烦躁、十分愤恨。


    而就在这时,有人来蔡府求见相爷。


    这个人是狄飞惊。


    第 377 章   32(二更)


    狄飞惊垂着头。


    狄飞惊总是垂着头。


    狄飞惊出身贫寒,他原名为狄路,乃是落日马场中一个马夫的儿子,他的父亲五毒俱全,狄飞惊的幼年生活,当然也不见得有多好。


    他人生命运改变的那一天,是雷损来落日马场中选马。


    雷损那时候还不是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那时的总堂主是雷振雷,雷损是二当家的,当时,他已经娶了迷天盟关七的妹子关昭弟为妻,如虎添翼。


    雷损挑中了一匹老马,这马又干又瘦、脾气桀骜,在落日马场之中,也并不受到注重,那一日幼年的狄飞惊正一如往常般在草场上捡拾野草……然后,老马朝他狂踏而来!


    雷损救下了他。


    雷损救下狄飞惊,却也不是第一时刻就救,他是在瞧见狄飞惊小小年纪,骤遇危险,却极其冷静之后,才断定这孩子天赋异禀,故而出手相救。


    不过那个时候,狄飞惊的脖颈已被老马给踩断了。


    从此之后,狄飞惊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雷损将他带回了六分半堂,使他在关大姐手下做起,狄飞惊痊愈、并在六分半堂里做出了一点成绩之后,立刻就杀死了当时的那匹老马。


    婆娑树影间,那张妩媚的美人面一闪而过,星眸微饧、檀口微张,活生生就是志怪故事里走出来的妖精。


    所有人都听见了环佩相扣所发出的叮咛声,好似枕边磔磔声相扣。


    青衣楼的领头人呆了一呆,随即,一声苦痛至极的惨嚎将他拉回现实之中,领头人厉声道:“你敢阻拦青衣楼办事?”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笑。


    鞭子从树冠之中蹿出,套住了一个青衣楼门人的咽喉,然后活生生把他提了起来。那人剧烈地惨嚎起来,像是一条蛆虫般在空中扭曲着,片刻之后,僵直下来。


    那美人从树冠上跳下来,捋了捋头发,又温柔、又甜蜜地说:“如果你们都死了,谁知道是我在阻拦青衣楼办事?”


    从来都只有青衣楼横着走,在大街上随意杀人抛尸,何曾有人给青衣楼这般气受过?那领头人简直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杀了这对狗男女!”


    美人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们这些人想象力真是好贫瘠……”


    刀光剑影转瞬就织成了一片能绞断人脖子的银河,漆黑灵敏如活蛇的长鞭一鞭劈开这银河……


    荆无命昏迷前的所见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绿袖被带着血腥味的风卷起,在死尸之间如蝴蝶般翻飞,那青衣楼的领头人被连抽几鞭,凄凄惨惨、浑身破烂,还支撑着不肯倒下。


    她一只手捏着鞭柄,另一只手探出两个指尖儿,捏着没有倒刺地鞭梢,居高临下地瞧着领头人,冷酷地命令道:“跪下。”


    荆无命:“…………”


    荆无命:“?”


    他昏死过去,而被九莉针对的领头人则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他忽然狂笑起来,厉声道:“你要我死,可以,你想折辱于我,休想!青衣楼绝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的亲人朋友!你们全都得死,全都得死!!”


    话音刚落,他扬起了自己的剑,就要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九莉面无表情地瞧着他,长鞭一卷,剑就被她卷起扔掉,随即又是一鞭,自领头人的脊背上重重抽下,终于抽断了他的力气与脊骨,他双膝一软,跪在了九莉脚下。


    与此同时,九莉的脑内响起“叮”的一声。


    【您已完成成就「石榴裙下」,成就详情:「身为一位合格的万人迷,怎能不令人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呢?使得一人跪倒在宿主的石榴裙下即可完成此成就」】


    【成就奖励:灵玉数量+5,随机商品「产后恢复丸」X3】


    九莉“嗤”地笑了一声。


    她又没有那种特殊的爱好,并不至于恶趣味到杀人之前还要人家给她跪一跪,况且这青衣楼的领头人是个样貌平平的国字脸,含羞带辱的模样根本没有欣赏价值,要不是为了薅系统的羊毛,她才懒得留着这人的性命。


    为了让青衣楼的门人能废物利用一下下,她还特地买了条新的石榴裙,力求严谨,争取一次薅到。


    九莉扫了那领头人一眼,脚尖一踢,随便踢了柄剑给他,那领头人跪在地上,面容扭曲,怨毒地盯着九莉,捡起剑自戕了。


    不远处的草丛之中,杏黄衣衫的剑客已昏死过去,九莉伸出了手,提起他的后衣襟,像拎着猫后颈一样、毫不费力地提着这百来斤重的男人,呲溜一下掠上了屋顶。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鼻子。


    他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这么做,平时他大概只是随便摸一摸,今天却摸了又摸,似乎想把他的鼻子摸秃噜皮。


    半晌,他才问:“不是中毒?”


    杀手没什么情绪地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楚留香瞬间就知道对方误会什么了。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谁都知道“丹凤公主”的事情有猫腻。


    上官飞燕跪在原地,面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面具是用胶粘在脸上的,被暴力撕下,只让她的皮肤都生生被扯红了,但她并没有在意这个,她有点呆愣楞的,因为在她所有的设想之中,都绝不包括自己的伪装被人直接扯下来这一点……


    她简直连想都没想过!


    上官飞燕的易容术,是加入“红鞋子”后,公孙大娘亲自传授的。公孙大娘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就连眼睛最毒的人都认不出,连陆小凤都毫无察觉,可这个女人为什么……?


    屋子里一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无花此人,生得唇红齿白、皎若好女,再加上方才一点红估计是真的诊出了滑脉、无花又干呕的厉害,这反应的确像极了……咳咳,女扮男装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尼姑扮和尚即便少见,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江湖上用的毒|药大多要么是以杀人为目的、要么是以折磨为目的,前者见血封喉,服之即死,如天一神水,后者则多是作用于江湖人的内力,以内力紊乱而创造极致的痛苦,令人生不如死。


    这种简单的道理,楚留香自然也懂。


    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毒|药的效果是让男人身上模拟怀孕……


    但,不是毒|药,又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邪门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人在害无花呢?


    楚留香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着鼻子,似是陷入了沉思。


    忽然,楚留香沉声道:“苗疆之地的蛊虫?”***


    客栈之中,荆无命精赤上身,昏迷于拔步床之上。九莉换下了那身沾血的衣裳,打散了辫子,抱着个猩红软枕,歪在罗汉床上托腮瞧他。


    作为能被系统选入「可攻略人物栏」中的人物,荆无命自然也是一个令人瞧一眼就绝不会再忘记的人。


    他身量极高,手脚修长,人却很瘦削,但任谁也看得出,他的肌肉蕴含着多么强劲的悍力。九莉把那身被血染得看不出颜色的杏黄衣衫剥下来之后上下审视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家伙的腰力……更精确的说是膂力,一定十分惊人。


    而且他的年纪让九莉有点惊讶。


    在原著之中,荆无命出场时,应当已是个成熟的青年男人,年纪虽然没说过,但应该在二十七八岁左右。


    但今晚瞧见他的时候,九莉却发觉时间线似乎与她想象的并不一样——他还只是将将长成,至多处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时期,远远算不上成熟。①


    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被直钩钓鱼,青衣楼准备了一个陷阱,他就真的一脚踩进去了。


    年轻点好哇!年轻人好骗哇!


    九莉已经决定,要拉着金钱帮殴打霍休,让霍休爆金币了。


    这其实是个相当好得出结论的事情,霍休神出鬼没,九莉即使想要找他谈生意,也找他不见。


    况且,霍休没有原则只爱钱,荆无命却是个认死理的剑客,无论何时,与有原则的人合作总好过与老奸巨猾的人与虎谋皮。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最具有价值的消息,无疑就是「霍休乃青衣楼总瓢把子」这个秘密,这秘密卖给霍休,对方只会想一掌拍死她灭口,卖给荆无命,却是桩很合算的生意。


    至于金钱帮的帮主上官金虹……那还是算了,她认为与只有权欲的人打交道也是一种与虎谋皮。


    今夜前去废园,她很有信心会遇到荆无命,因为她身上毕竟有着一个具有超自然之力的「万人迷系统」。


    系统让她攻略人物,总得创造一些机会,让她能顺利遇到这些人物,就像她坐在客栈里无意识地抬头一瞥,就能瞥见妙僧无花一样,属于一种超自然之力下的“吸引力法则”。


    不过,能捡到重伤的荆无命,还能顺便叠一个“救命之恩”的正向buff,还是很意外之喜的。


    九莉抱着软枕打了个哈欠,想着等他醒来后,可要多吃点补气血的菜色,这是重要的工具人,可不能死。


    这么想着,她丢开软枕,跳下罗汉床,走到荆无命的榻边。


    她刚伸手去抚他的额头,榻上的青年霍然睁开了双眼,双眸之中满是酷烈杀意!


    武人警惕,一般绝不允许陌生人近身,荆无命连想都没想,左手下意识一抓,没抓到剑,立刻骈指如剑,直削九莉咽喉“人迎”穴!


    九莉面色不变,右手一迎一捏,他的腕脉就落入她手上。


    荆无命以剑法快而诡奇出名,若是在他全盛时,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很难说九莉到底能不能截住他。


    不过此刻不一样,这人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力气与速度当然也像沙子一样从伤口中流出去了。


    屋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荆无命死死地盯着九莉,像条应激的狼一样。


    他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绷起,伤口顿时又迸裂。


    九莉微微俯下了身子。


    她刚刚打散了头发,因梳五股辫而有些卷曲的长发如海藻般浓密,顺着她的动作落在榻上,窝了个卷儿在被套上。荆无命的鼻尖本来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此刻却有一点桂花油的味道钻了进来。


    九莉面无表情地盯着荆无命。


    荆无命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九莉,表情如同永恒的冰雪。


    他的眼神与表情看上去与一点红其实很像,但一点红的眼睛是极亮的绿色,带着勃发的野性与强悍的生命力,荆无命的眼睛却是死灰色的,这样的眼睛让人想不到生机,只能想到死亡。


    九莉沉默不语地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忽然黛眉一竖,面色不善地瞪着他道:“我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嗯?”


    说着,她忽然恶狠狠地掐了一把对方的手腕,留下好深好深一个指甲印,疼得荆无命手指直痉挛。


    毕其功于一役。


    双方的心中,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时间在流转,久已不用的耀武楼,居然迅速地就修缮起来,决战是件如此重要的事,以至于蔡京这一回,居然连中饱私囊这事儿都没干,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然后,时间终于终于到了演武之日。


    九莉、苏梦枕、楚留香、一点红、陆小凤、花满楼、沙曼、曲无容、华真真、阿飞、李寻欢、荆无命以及十二杀手,一齐出现在了耀武楼。


    第 378 章   33(一更)


    耀武楼并不在宫城内苑,自拱宸门出,过了宫城那道波光粼粼如玉带般的金水河,再过晨晖门,便见耀武楼的屋脊上滚过一道日光。这楼子坐北朝南,前头本就是一片校场,仁宗朝时,此地常做点校军马之用,故而得名“耀武楼”。


    皇帝要看剑神剑仙的惊世决战,自然不可能选在晚上。


    当日五鼓,天子御驾浩浩荡荡出了宫门,行至耀武楼,赵佶登上楼,这耀武楼上头本就是一座用以眺景的格子,正对着校场的那一面是洞开的大窗,此刻所有的窗都洞开着,视线一览无余。不仅能瞧见楼下的校场,亦能瞧见周围的樊楼、庄楼等汴京名楼。


    赵佶见卫士身披金甲,四处旌旗飘飘,又见校场两侧已设了座,众人皆肃立楼下,跪地口称万岁,赵佶一伸手,道:“众卿平身。”


    蔡京与诸葛神侯就侍立在皇帝左右。


    九莉作为地位超然的仙人,比较自由,随便乱跑,不过,她人还是比较懂事的,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给赵佶面子,故而也混在楼上的随行人员之中。


    至于其他人……那是没资格上楼的。


    元十三限与六合青龙就在楼下,四大名捕也在楼下……不过元十三限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太对,不知为什么总是时不时的咳嗽几声,面色有些蜡黄,搞得无情还多瞧了这位不太熟的师叔一眼。


    元十三限连看都没看四大名捕一眼,目光阴鸷的……咳嗽起来。


    在原本的世界线中,一点红在济南与楚留香相遇,后因厌倦杀人,独自一人流浪到关外,却被无花易容成的吴菊轩骗进大沙漠,后与楚留香一同对付石观音。


    事情的结局,是他在大沙漠中失去了一条手臂,与楚留香别兮大漠后,他再一次出现,是在神水宫附近,被他的师兄弟与师父追杀。


    因有了九莉的出现,事情起了很大的变化。


    无花死了,不会有人把他骗进大漠。


    苏蓉蓉与楚留香一道回家去了,楚留香也不会因为误会一头扎进大沙漠。


    故而,此时此刻,石观音还好端端地当着她的龟兹王妃,并没有人去搅她的局;一点红的胳膊也好端端地长在肩膀上,并没有被人削下来。


    但……有些事却是不会变的。


    譬如说,一点红厌倦了杀手生涯,已叛出了师门。


    再譬如说,他的师父,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薛笑人,绝不会放过一个胆敢背叛他的弟子。


    原本会发生在神水宫地界上的事转移到了姑苏。但这一次,楚留香不在这里。


    姑苏城外的一处野山上,笼罩着肃杀而阴森的气氛,月光落在中原一点红身上,他的手中握着剑,殷红的血珠自剑锋上滚落,没入枯草之中。


    然而,他身上的伤口却更多。


    这精悍劲瘦的杀手,早已没有了初见九莉时的悠然与控制力,此时此刻,他裹在身上的劲装已不知被划开了多少道口子,肌肉在紧绷与放松之间,衣裳上血迹斑斑,使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血腥气中,原本如标枪般笔直稳定的身躯,也经不住颤抖起来。


    他抖得真厉害。霍氏钱庄是霍休的产业。


    姑苏自古以来就是风流富庶之地,商业繁华,许多江湖上的豪富都是自这里起家的。


    这里的钱庄也多,霍氏钱庄的势力不小,除此之外,江南花家的大通钱庄生意也不错。


    霍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死爱钱。一具僵尸落到他手里,他能先扒了人家的旧衣裳卖两个铜板,然后再把尸体炼出尸油来点灯。


    这样的人开钱庄,不搞什么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都对不起他这热爱搞钱的脑袋瓜子。


    此刻,霍氏钱庄的李掌柜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一个青年公子跪在堂中,苦苦恳求道:“李掌柜,还请再宽限几日吧!我手上现下不宽裕,但还有几门子亲戚,借了钱就来!借了钱就来!我家的地和织机收不得啊!”


    江南的商业发达,有一半儿得归功于纺织业上,这青年公子姓徐名闻,家里几代都是做纺织的,多少也算是有点家底。


    不过徐闻不大走运,年初一场大火,把他家绣坊里的织机全烧没了。


    他奔波了许久都没借到钱,眼看祖宗家业就要毁在他手里了,只好咬咬牙来霍氏钱庄,拿着自家的地和未来要新买的织机做抵押,签下了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


    这一贷就是噩梦,从此利滚利和滚雪球似得,莫说本金,就连利息都还不上。


    如今霍氏钱庄的李掌柜骤然翻脸,徐闻才明白……他们或许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自家的地和绣坊!


    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


    霍氏钱庄家大业大,光是打手就不知道养了多少,能做高利贷这种黑心买卖的,就从来没有善茬!


    果然,那李掌柜的听了这话,“呸”的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狞笑道:“每回问你都这屁话,难不成觉得咱们霍氏钱庄好欺负不成!来呀!去把他们家的房契地契都拿来,叫这小子画押!”


    几个一直立在旁边、身着劲装的大汉立刻应声而去,徐闻当即痛哭流涕,一边抽自己巴掌,一边翻着花样骂自己求饶。


    李掌柜悠悠一抬手,扬声道:“等等!”


    那几个大汉立即停了下来,恭敬地听从吩咐。


    李掌柜瞧了徐闻一眼,嘿嘿一笑:“把他老婆也卖了,能多回一点钱算一点。”


    几个大汉齐声道:“是!”


    又一轮厮杀后,中原一点红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他面色苍白、紧闭双眼,死死咬着牙关,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苦楚。


    他的周围围了一圈十二个刺客,这些人都穿着差不多的黑衣、手中握着的剑也同样的薄而窄。


    刺客的中心,是个带着紫檀木面具的黑袍客,他居高临下地瞧着跪在地上的一点红,阴森森道:“一点红,本门容不下叛徒。”


    一点红低着头,额前有碎发垂下,他的呼吸颤抖粗重如野兽,强撑着苦楚、咬牙道:“技不如人,甘愿受死!”


    黑袍客狞笑道:“好!有骨气!本门处置叛徒,从来就没有好过的法子!”


    一点红仍然是那句话:“甘愿……受死……”


    黑袍客厉声令道:“活剐了他!”


    话音刚落,那十二个黑衣人手中的剑忽然齐刷刷地举起,寒光映亮了一点红苍白的脸,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黯淡地闪了闪,像是再也不会亮起——


    在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四处流浪、食不果腹的童年;想到一心练剑、闻鸡起舞的少年;又想到他以杀人为业、以杀人为乐的偏激孤僻的青年时期……


    在即将面对最残酷的命运时,过往一切的是非成败都并不显得那样重要。


    一点红原本以为自己根本就不怕死,然而此刻,他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大明湖畔的氤氲水波,与清晨酒家中一碗撒了薄盐的海鲜粥。


    ——他曾短暂的拥有过朋友,友情如阳光一般,令他终于明白了生命之可贵,这段时间虽然极其短暂,却让他下定决心从此不再以杀人为业。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跪在地上等待处决,砭人肌骨的剑气使得他的喉结被激得不住颤动,只听那黑袍客一声令下,十二个刺客就要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


    有人冷冷道:“谁敢动他?”


    这声音不高也不低,但这里的所有人,却一齐听得清清楚楚!


    一点红霍然回身,朝那来人看去——


    今夜月色真美,四野皎然、明月满山。


    九莉就站在那里,被月光浸得遍体透明。


    似乎所有的人与物,都会在这月色中被缭绕成一团淡淡的疏影,然而她的一切却都是这样的鲜明,她如云朵儿般的发髻这样乌黑漆亮;她的翠袖宝光璨璨、流金溢彩;而那手腕上的红玛瑙珠串,却闪不出比她容颜更盛的艳光——


    她手上握着漆黑的、张牙舞爪的软兵刃。


    带着紫檀木面具的黑袍客厉声道:“你说什么?”


    九莉一字一句道:“我说,谁敢动他?!”


    一点红面上的肌肉忽然忍不住抽搐了起来,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还不快滚!”


    九莉黛眉一竖,双手叉腰,忽然耍起了无赖:“我喜欢、我乐意,我爱做什么做什么,一点红,你又不是我妈,管这么宽!”


    一点红浑身都在抖,嘎声道:“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出现在处刑包围圈之中、一点红的身边了。


    她像个锐角三角尺一样直挺挺地戳在地上,双手叉腰,冷脸审视着狼狈的一点红。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嫣然一笑,嗔道:“你不认识我?你这不是人的东西,大半夜追着我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点红:“…………”


    一点红瞪着九莉的样子像是瞪着一只鬼!


    她当初气无花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


    如今形势逆转,被兜头一盆脏水泼身上的人变成了他中原一点红……于是他总算理解了当时无花和尚被气得青筋暴起、跳起来就打人的心情。


    杀手气得嘴唇哆嗦,痛骂道:“泼货,只知道无理取闹,你有几条命在!”


    九莉噗嗤一声笑了,俯下|身盯着他,讥讽道:“你是不是从来没骂过人?翻来覆去就会说个泼货,好像个关在深闺里的大姑娘。”


    一点红惨白的脸都被气出了血色。


    能让一个以冷酷著称的杀手剑客露出这样的神色,九莉相当得意,开怀地大笑起来。


    十二个手持长剑的刺客沉默地盯着他们,那带着面具的黑袍客森然盯着九莉,阴恻恻道:“你要逞英雄?”


    九莉敛了笑容,淡淡道:“真不巧,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看着他这么死。”


    一点红厉声道:“谁和你是朋友!我一点红从没有朋友!”


    九莉斜睨了他一眼。


    他平时是很爱干净的,在济南时,连卖把子肉的小店都不肯进去,此刻却已满脸血污、发丝凌乱,黑衣上破了好多口子,嘴唇都发白了——失血过多的症状。


    她赶到这里时,就打开了系统界面,疯狂地搜索着一切能用得上的道具,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早就关掉的可攻略任务栏好感度。


    于是她就瞧见,一点红厉声叫她滚的时候,好感度上涨了5%,否认他们认识的时候,上涨了5%,说自己从没有朋友的时候,上涨了10%。


    现在好感度已经80%了。


    近来遇到的可攻略人物很多,系统似乎升级了一些,好感度进度条后面有了一定的语言介绍。


    一点红80%的进度后写着:无论如何,他已将你视作同生共死的挚友,你们的友情如黄金般珍贵,如磐石般坚韧!


    果然,她一开始对这个好感度计算规则的猜测是正确的,它不遵循线性关系,符合边际递减,60%代表成为朋友,80%代表挚友。


    九莉笑道:“我发现你们这些傲娇鬼,连话术都差不多。”


    她顿了顿,又道:“我之前认识了一个人,他说他没有朋友,不过他记得我,你呢,你记得我么?”


    一点红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就是这怔了一怔的瞬间,九莉已经飞起一脚把他踢出了包围圈,他重重落在地上,像条野狗一样连着翻滚了三圈,浑身伤口剧痛,眼前发黑,一句话也说不出,草屑泥土沾了一身,简直这辈子都没这么脏污过。


    然后,一点红就听到九莉轻描淡地对他的师父说:“前半夜他陪你玩,后半夜算我的,我来陪你玩,怎么样?”


    唐三公子。


    蜀中唐门的暗器高手,有桥集团的四号人物,近来有桥集团的前三号人物全死了干净,他认为他有了机会——不过,他当然需要立威。


    唐三公子的目光阴冷如蛇,爬过了陆小凤与花满楼的脸。


    又是一声厉啸,他们已打将起来!


    但狄飞惊呢?狄飞惊又在何处?


    耀武楼的反击计划,可以说是由狄飞惊一手策划的……难道会有这么简单?


    狄飞惊在耀武楼的背面,这里有一排倒座。


    而他的面前,站着的人居然是……十三幺。


    不,不是十三幺要挑战狄飞惊,而是狄飞惊从一开始,为了把计划的难度降到最低,所以挑中了他。


    第 379 章   34(二更)


    狄飞惊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


    他依然垂着他的脖颈,两只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这样的姿态,令他瞧上去永远都像一个羞羞答答的大姑娘。


    然而,全汴京、全江湖都没有人敢小看狄飞惊。


    十三幺一张白净的脸上简直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他本是在剑阵中的,但是耀武楼此刻的局面实在太混乱,他和师兄们的剑阵并无用武之处,于是二师兄便立刻放弃了结阵的想法,转而令他们游走在战局之中,趁着破绽,收割敌人的性命。


    这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招,杀手本就是这样来去无踪、一击毙命的。


    十三幺自然也这样做,但他的江湖经验毕竟不大足,竟被人不声不响地引开了去,待到他惊觉之时,周围已全然安静了下来,一排倒座之前,站着的正是这个抬不起头的人。


    “垂首神龙”狄飞惊。


    狄飞惊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上去好像一棵玉树般静美,然而他动起来时,气势却又如同霹雳闪电,全无半分犹疑,更不会让对手有丝毫的反应时间!


    十三幺剑已在手,一剑刺出时,狄飞惊已伸出了手。


    他的身子倏地一侧,贴着十三幺的剑身躲开了这一剑,与此同时,他顺势伸手,攫住十三幺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一个人的腕脉一旦被人捏住,基本也就等同于把自己的要害交了出去,此处有内关穴,轻则废条手臂,重则内力被搅得紊乱、经脉逆行。


    荆无命原本就是重伤,血都快流干了,全靠一口内劲死撑,内力一旦紊乱,他离死也就不远了。于是他的腕脉落在九莉手中时,他立刻就不动了。


    当然,他之所以不再想着杀了九莉,更多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昏死过去之前的事。


    他中了青衣楼的埋伏,冲出了那个机关屋,然后又被追杀。面上被划了三道,不算很重,胸膛中了一刀,腹部三刀,右臂一剑、左肩被铁骨勾爪钩住了锁骨……


    荆无命以为自己会死在废园之中。


    像这样子的“秘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杂七杂八一箩筐。除了《小李探花秘史》、还有诸如《楚留香不得不说之秘闻》、《陆小凤隐秘记事》什么的,乱七八糟,官府是见一次收一次。


    这些著书买书的人,似乎还很知道柿子要找好脾气的捏。


    九莉在书摊上看了一圈儿,也没见到什么《中原一点红秘史》、《荆无命秘事》之类的书,看来写书的和卖书的都知道,编排这种主角容易死得很清楚明白。


    荆无命很显然不具备什么生活经验,他根本没看过这种地摊文学,因此才构成了这样一个不大美丽的误会。


    不美丽,但是很好笑。


    九莉捶桌狂笑,荆无命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紧紧闭着嘴,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床帐子。


    怕人来寻仇,九莉不敢把荆无命一个人扔在客栈里自己出去玩儿,顶多在附近转转。


    这一阵子,她每天窝在客房里,都快无聊到开始数地上有多少块地砖了,有这样一个小插曲,她觉得很愉悦。


    除此之外,她还重点观察了一下荆无命的好感度变化。


    这家伙的精神果然一片死寂,情感一点都不丰富,九莉与他相处二十多日,他的好感度堪堪涨到40%,换算一下关系,大概就是“看着很顺眼的熟人”程度。


    然后接下来就固定在这个数值,一动不动了。


    他的好感度变化幅度最激烈的时候,是九莉告诉他,给他吃的那种“止血消炎的好药”,是拿来给大出血的产妇吃的,产后恢复的效果可好啦。


    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她说了什么,但是好感度忽然一下子掉了10%,过了好几天,才涨涨掉掉地回到了40%。


    九莉发觉自己看见那个一动不动的好感度条,就会非常想做点什么刷一下数值。


    发觉这个不太好的苗头之后,她索性直接把好感度进度条给关掉了。


    对于自己认为可以合作、友好相处的人来说,把人当游戏一样去刷数值不符合她的原则,不过诸如无花那样的人,进度条就可以留着,这样可以实时监测对方心里有没有生出害她的想法。


    在客栈修整了二十多天后,荆无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这种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堂的年轻人,通常情况下身子骨极为强悍,不仅忍耐痛苦的能力强,恢复得也快,只要死不了,就能爬起来……不过这样一身伤病的,年纪大点会怎么样就犹未可知了。


    这一天,九莉下楼拿了个包裹,一边哼着“女儿愁,绣房蹿出个大马猴~①”,一边推开了门,进了客房。


    森冷的剑光如毒蛇般闪过!


    九莉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他身上各处新鲜的伤口都被包扎起来,方才骤然暴起时,肌肉一用力,血迹立刻从白色的布条之间慢慢渗出。


    同所有卖命的人一样,荆无命对于疼痛的忍耐程度相当之高,被九莉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之后,面上的表情动都没动一下,闭着嘴,无言地忍受了这一记。


    他看上去能拒绝交流到地老天荒。


    门忽然被扣了三下,店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官,饭菜来啦!”


    九莉一把扔下了荆无命那只持剑用的左臂,快速放下了银红软纱的床帐子,捋了一下头发,镇定地道:“进来。”


    一丛毛刺似的目光透过软纱床帐,冷冷地钉在九莉后背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店小二手里提着个食盒,抬脚便要进来,眼前翠袖一闪,食盒却已到了个美貌女子手上,对方掂着食盒,把他堵在门口,道:“去吧。”


    店小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关上了门,他摸了摸脑袋,有点心不在焉地转身走了。


    九莉当然不能让那店小二进门……她屋子里可是藏了个重伤的荆无命呢。


    藏个男人被嘴闲话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荆无命昨夜重伤,青衣楼如果不“趁你病要你命”的话,九莉反而要怀疑这“天下第一楼”的人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所以她点了熏香,用以遮盖血腥气,又阻止店小二进门,以防生出事端来。


    她掂着食盒放在桌边上,一面一碟一碟往出拿菜,一面忍不住心想:古有汉武帝金屋藏娇,今有九莉敷红帐藏荆~


    姑苏靠着太湖,自古就是富庶的鱼米之乡,此时正值金秋时节,时令物产相当丰富,送来的菜色也丰富。


    食盒分了三层,第一层放了一碟蟹黄豆腐、一碟油焖茭白、一碟茨菇香干;第二层是桂花糖藕、银鱼炒蛋、鸡头米炒红菱,一碗米饭;第三层就是汤了,一碗桂花赤豆糊、一碗银鱼莼菜羹、还有一碗熬得浓白的鲫鱼豆腐汤。


    这顿饭相当贵的。


    九莉“哗啦”一下,又扯开了床帐子。


    浑身是伤、半身精赤的荆无命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连动都没动一下,而他的目光自醒来之后,就没从九莉身上挪开过。


    荆无命生了一对死灰色的瞳孔,精神上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死寂,以至于他用这双眼睛盯着任何人时,不像是再看人、倒像是看一堆会动的死肉。


    被他盯上的对手,很少有敢直视他的——因为这双眼睛实在邪恶、妖异,令人觉得冷到骨髓里,甚至还会感到窒息。


    但九莉是谁呢?九莉可是个现代人,她以前身体大好的时候,漫展不知道逛了多少,别说灰色的眼睛了,七彩的她都见过!


    她一只手捏着银红软纱,单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瞧着荆无命,忽然又笑了一笑,柔声道:“你吃不吃东西?”


    对方当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九莉叹了口气,道:“小子,你是金钱帮的人吧?荆无命?”


    荆无命的目光忽然变成了一道箭,又冷、又烈!


    九莉顶着这杀人实现,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道:“听说金钱帮最近和青衣楼斗得很凶,你昨夜重伤,他们可不会放过大好机会,若你很想就这么死在青衣楼手上,那就躺着吧,我也没办法……好良言可难劝该死鬼。”


    荆无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左手五指攥紧锦被,指骨好似要从皮肉里破出来。


    九莉笑了,道:“那我搬个小几子来,放在榻上,你就这样吃?可以就眨眨眼睛。”


    对方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两下。


    九莉很快把桌上的菜色一分为二,除却蟹粉豆腐这种不适合伤患吃的东西,一样给荆无命拨了一半,从炕上搬了个放坚果瓜子的小几子,放到荆无命身边。


    又中气十足地问:“动得了么?要不要我喂你?要的话就眨眨眼。”


    荆无命张了张嘴:“……不。”


    九莉惊讶地捂住嘴:“哎哟,你会说话呢!”


    荆无命:“…………”


    荆无命闭上了嘴,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九莉。


    九莉:“慢慢吃,吃完我们谈谈。”


    说着,又哗啦一下把床帐子放下来了。


    软纱帐中传来一声压抑苦痛的闷哼,大约是这青年挣扎着要坐起来。


    九莉没管他,自己去桌上吃饭。


    一般这种一个人吃饭的场景,会让人很想掏出手机玩一玩,不过九莉已经穿越了快一个月了……伸手摸手机摸空几次之后,就习惯了。


    姑苏的菜色果然很不错。


    纱帐之中,除却刚才荆无命发出的那声闷哼之外,再没有半点声音,安静得像是里面躺了个死人似的。


    九莉就着那一碟蟹黄豆腐,把自己的半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擦擦嘴,去拉开纱帐,荆无命半靠在软枕上,腹部包扎的布条渗出血来,小几子上的碗碟都已经空了。


    这家伙吃个饭居然能连一丝声音都不发出!


    九莉看了看几子上的碗碟,又看了看荆无命。


    荆无命盯着头顶的床帐子看。


    九莉伸手去收拾碗碟。


    荆无命冷冷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嘶哑,好像半年没喝过一滴水,又好像脖子曾经被人套过、永久的伤了喉咙。


    他的问题很简洁、也很短促,没有说完后面的补充内容,但谁都知道,他想问的是“为什么救我?”


    九莉乜了他一眼:“因为我开心、我喜欢、我乐意这么做。”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道:“你要什么?”


    九莉:“嗯?”


    荆无命冷硬地道:“我从不愿受人恩情!”


    九莉把碗碟和几子都收回去,坐在榻边儿上,托着腮瞧着这个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冷血剑手,嘴角忽然慢慢地翘起来。


    她以五指做梳,矜持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一边笑一边说:“哎呀!区区救命之恩而已啦,荆少爷,可使不得!”


    荆无命:“…………”


    荆无命的额角迸起青筋。


    九莉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扶墙,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来,面上浮起一阵酡红,眼角还有点湿润。


    她正色道:“好啦……我认真说,我想找你借点钱。”


    荆无命:“…………”


    荆无命:“?”


    是个宫女。


    这宫女应该是今日随行而来的,方才皇帝匆匆回宫,倒是把她给拉下了,这宫女眼见前头打成了一片人间地狱,慌不择路地朝后头跑来,竟躲进了一间倒座里头。


    问题是,倒座被改过了。


    狄飞惊垂着眸,静静地瞧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宫女。


    宫女方才正瞧见了狄飞惊对付十三幺的手段,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再一见这杀神,当地跌在地上,不住磕头,却连句连贯的话也说不出来。


    狄飞惊沉默地瞧着她。


    他又一次想到了他的判断——九莉是个好人。


    因为是好人,所以她不忍自己的同伴伤亡。


    因为是好人,所以她迄今为止杀的所有人,都可以用广义的恶人来形容……包括他们六分半堂。


    因为是好人,所以她不会舍弃他人的性命……但真的是这样的么?


    狄飞惊没有犹豫多久。


    事实上,从外表上,根本也瞧不出他方才心念一转,就转了这么多想法。


    这宫女只是瞧见了狄飞惊冷静到冷淡的脸色,然后,他伸出了手,毫不犹豫地将这宫女的四肢扭断!


    “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咔嚓——!”


    狄飞惊卸下她的下巴,令她那张清秀如碧玉的面容也变得扭曲滑稽、令她那痛苦绝望的惨叫,也变成了一种极令人心碎的含糊呜咽。


    但狄飞惊不会心碎,狄飞惊只会为雷纯心碎。


    狄飞惊抓了这宫女,也一把扔进了那倒座房中。


    宫女重重倒地,又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痛呼,她觉得热……好热……为什么这样热?初春的天,这屋子里就是烧上三炉炭火,也不可能热成这样啊!


    这里简直已像是个铁匠铺。


    这时,狄飞惊也已信步走进来。


    他的衣衫还是一尘不染,他的眉眼还是干净清洁,在这热得不可思议的屋子里,他竟连一滴汗都没有出,好似整个人都已变成了雕塑、变成了冰雪,没有人心、没有人情、也没有人味。


    狄飞惊坐在了屋中唯一的那把椅子上,他的左边跌着奄奄一息的十三幺、右边跌着不断抽搐的无名宫女。


    而他本人,就如此安然地坐在屋子里,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看。


    忽然,他抬起了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九莉。


    第 380 章   35(一更)


    ***


    九莉就在战场中嗖嗖穿梭,她所到之处,片衣不留!


    决战,已无可避免。


    这一战从源头上来说,是蔡京的转守为攻。


    九莉曾经利用皇帝的诏令,成功将雷纯带进皇宫中诛杀,但这招式显然不只她一个人会用,蔡京运用的要更加熟练!


    雷纯不可能公然抗旨,难道苏梦枕就可以?皇帝要苏梦枕也来耀武楼观看演武,难道他可以不去?


    而耀武楼之中,当然是有陷阱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蔡京与狄飞惊正是做了这样的事。


    但是,他们迟早都是要决战的,既然避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


    不管狄飞惊与蔡京在暗中谋划什么,但九莉认为,他们这一方一定会赢——因为有九莉!


    因为方应看与米苍穹之死,九莉的经验值大涨一截,成功升级到了LV.9,已经将自己先前的能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在最终大决战面前,九莉也没有吝啬,赶紧将【体感开关】给恢复了。


    九莉是怕痛的……而且,疼痛会影响人的反应和速度。


    这一天的霍氏钱庄鸡飞狗跳、分外热闹。


    给李掌柜留下一个他绝对无法解决的大烂摊子之后,九莉带着自己赚到的五万两白银外快,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客栈客房之中。


    她打散了头发,斜倚着给荆无命一通分析,顺便安排一下后续的钓鱼工作。


    三十万两白银……做戏要做全套,随便找个镖局往什么地方去运,不想找镖局的话,让金钱帮的这些人自己拉到路上去溜达溜达也行。


    总而言之,那些充当她排场的批皮金钱帮帮众可以下班收工了……但荆无命不可以。


    荆无命此刻就站在屋子里。


    他觉得一切令自己放松的行为都是对躯体与意志的消磨,九莉没个正样抱着软枕歪在罗汉床上时,他却依然如标枪般笔直屹立。


    荆无命道:“是霍休。”


    九莉微笑着说:“你不觉得霍休很奇怪么?”


    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道:“霍休以天下第一富成名,但居然只做生意,什么势力也没有,他本人的武功也并不出名……一个天下第一富、武功平平、孑然一身的老人,啧啧,小儿会在闹市中抱金么?”


    无法保护自己的小儿,在闹市抱金而过,唯一的后果就是金子被抢、说不定连人也得被拍花子的给拐了去。


    江湖上说到谁家最富,通常会说:珠宝最多的,是山西珠光宝气阁;地产最丰的,是江南花家;财富最多的,还要属霍休。


    珠光宝气阁请到很多人为他们的闫老板闫铁珊卖命、阁中还有霍天青霍总管坐镇。


    江南花家有七个儿子,这些儿子们都很争气,有入朝为官的、有操持生意的、有拜师名门正派的……


    但唯有霍休,他太神秘了,似乎永远都是孑然一身,没人知道他的财富是如何来的,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如何保护这过于庞大的财产的。


    九莉煞有介事地道:“所以,这么多霍氏钱庄,总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想去捞点油水来,他们能安然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个组织来为霍休效力。”


    这番推理听起来十分严谨,荆无命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也觉得非常有道理……可惜全是胡诌。


    这其实就是已知结论反推回去找论据而已,东拉西扯,总能凑出个一二三条看起来无比合理的理由,不算什么本事。


    能从一团乱麻之中找到真正的线索,得出真相,那才叫厉害。


    不过,既然有外挂,又何乐而不为呢?而且这正说明她嘴上扯胡话的能力已经登峰造极!九莉预感到以后自己说不定也会成为什么智计无双的名侦探什么的。


    她颇为得意地笑了两声,把软枕扔到空中拳打脚踢,口里发出“嚯!哈!”的声音。


    荆无命连脖子都没扭动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对这些自己不理解的行为采取了无视态度,只道:“他会来杀你。”


    九莉一把抓住那个被殴打的可怜软枕,笑道:“姓李的老匹夫闯下这么大的祸,他如果还想多活两天,肯定会在给霍休的信里把我写成个母夜叉,说不定武功比水母阴姬还高哩!霍氏钱庄那三瓜两枣可不够看,他不派青衣楼来杀我才怪!”


    荆无命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嘶哑且短促地说:“很好。”然后倏地抬起了头,死灰色的瞳孔闪过嗜血的戾意。


    下一秒,剑光如毒蛇般蹿出,客房门生生被汹涌的真力震得粉碎,漫天碎木之中,一片大红的披风翻飞着,门外的不速之客两根手指倏地一夹——


    荆无命的身子与来人交错而过,持剑的姿势瞬间改变,剑刃向后反撩而上!


    他的剑果然同他的人一样,邪恶妖异、诡奇酷烈!


    穿红披风的那人两指未夹住剑尖时,整个人已尽力向后一跃,红披风卷住细剑,使得剑势好歹被阻慢了一二分。


    一个回合后,荆无命撩起眼皮,死灰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的手指,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残酷诡秘的笑容,毫不掩饰地思考着如何把这两根手指削断。


    这只是两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手指,这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非常英俊的男人。这个人的嘴唇上面,有两条修剪的简直比眉毛还精致的胡子,这使得任何一个人瞧见他,都能自然而然地想起这个人的绰号——


    “四条眉毛!”剑尖停在她的鼻尖前,砭人肌骨的剑气雪亮,映在她如墨般的眸子里。


    九莉星眸微饧,撩起眼皮去看那个持剑之人。


    这柄极轻、极薄的剑,被握在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上。荆无命精赤上身,如标枪般屹立不倒,他精悍、强壮、身躯稳如磐石、指节凸出青筋。


    荆无命冷冷地注视着她。


    九莉嫣然一笑,忽然屈指在剑身上那么一弹,剑身森然嗡鸣!


    她含笑道:“荆少爷,好剑。”


    荆无命缓缓地收剑入鞘,没有说话——这可能是因为他分不清九莉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用谐音梗骂人。


    九莉又道:“看来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荆无命嘶哑地问:“计划是什么?”


    这计划自然指的是九莉要钓出青衣楼隐藏的总瓢把子一事。


    九莉喜欢卖关子,不爱直说,她明明知道总瓢把子是霍休,却非要说自己不清楚,只是有怀疑,正打算找法子验证一番。


    她伸出手来,把玩自己垂在身前的辫子,微笑道:“我现在就要三十万两银子,现银,不要银票,我们去霍氏钱庄存钱,给他们送生意。”


    她一扬手,把手上的包袱扔给荆无命,荆无命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伸手拎住了那包袱,包袱一抖出来,原来是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


    九莉道:“不过你不可泄露自己是金钱帮的荆少爷,这一次,麻烦你给罗大小姐当个贴身侍卫吧。”


    徐闻当即瘫软在地,痛呼狂骂:“你们不是人!姓李的,你不得好死!”


    李掌柜早被骂习惯了,根本不为所动。


    他喝了口茶,拿起徐闻的借据在手上抖得呼啦啦,道:“按理说,你小子借钱一不为了狎|妓,二不为了赌钱,一片赤心,都为了自家的祖宗基业,着实叫人钦佩……”


    徐闻的面皮都在抽搐。


    李掌柜话锋一转,忽厉声道:“可是话又说回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徐闻的祖宗家业关我姓李的屁事!倘若人人都还不上就来哭穷,我姓李的吃什么喝什么?我们霍老板吃什么喝什么去?!”


    门外忽的一声轻笑,有人说:“说的好!”


    这声音不大也不小,既不锋利、也不带杀气,甚至还是个略带慵懒、轻柔好听的女声。


    但李掌柜却霍然起身,脸色也立刻变了。


    ——因为这女人说话时,四五条被打得筋断骨折的大汉忽然飞了进来,砰砰砰地砸烂了三条椅子、两张桌子,倒在地上狂嚎痛叫。


    这些大汉,正是刚刚受命要去卖徐闻老婆的人!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是今天才到姑苏的。


    他是个四海为家的浪子,追逐着新鲜、有趣和享受,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今天来姑苏,他本打算去自己最好的朋友花满楼那里蹭蹭饭……结果刚进城,就听见了一件新鲜刺激的事情。


    即使霍休不是他的朋友,霍氏钱庄的事情也已足够吸引他来查一查了。


    结果没想到,他才刚走到始作俑者的房门口,准备敲敲门……门就自己碎了。


    他挑了挑眉,鼻尖皱了皱,在这只灰眼睛恶狼的注视下,迅速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屋里有人懒洋洋、娇嘟嘟地道:“少爷……算啦,他不是青衣楼的人。”


    陆小凤应声望去,碎木所带起的尘烟已慢慢地散去——


    屋内坐着一架六扇的锦屏,屏上用肉入针绣着一朵活色生香的牡丹,罗汉床作为待客用的坐具,架在侧面。


    坐具上的人翻了个身,托腮斜倚,长发散落在她身上,好似乌云缭绕、云海升腾之间摇曳的一朵魏紫牡丹花儿,比锦屏上的那一朵更鲜活、更雍容。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哈!”地笑了一声,板起了脸,故意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青衣楼的人?”


    九莉眼睛都没眨一下:“你是啊,那好吧,少爷……”


    陆小凤立刻:“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想打架!”


    九莉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双手抱胸,倚在破破烂烂的门口,开口道:“你们在找青衣楼的人?”


    九莉挑眉:“你有兴趣一起?”


    陆小凤自来熟地进了门,大剌剌地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又感觉到后脑勺凉飕飕的——剑客冷冰冰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他……似乎还在思考怎么让他脑袋搬家比较对胃口。


    陆小凤:“…………”


    他挠了挠头,忍住没回头,同九莉道:“我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会认为霍休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


    九莉淡淡道:“我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而你已经有了验证的法子?”


    九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幽幽道:“我听说你是霍休的朋友。”


    陆小凤摊手:“这同我想追查青衣楼并没有关系。”


    他紧紧地扣住了九莉的手腕!


    狄飞惊厉声喝道:“开——!”


    开?


    开?


    什么开?


    她抬起了头,她看到了头顶那奇怪的机关,这屋子上方,竟有一块大而平整的石壁,而在狄飞惊一声令下之后,那石壁的中央居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头顶倾倒下来了!


    机关,这是机关!


    这一排紧紧闭上的倒座屋中都是特制的机关,她的左右其实都埋伏着六分半堂的死士!这些人就等着狄飞惊一声令下,然后开启机关,使得一直藏在石壁上方的东西淋落下来!


    而那东西是——融化的太阳。


    是……铁水。


    橘红色的铁水,正在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


    狄飞惊已扑了过来,用自己的大弃子擒拿手牢牢地扣住了九莉,他要将她锁在这里、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将她锁在这里——!


    他要用自己的死,将九莉炼成一尊被钢铁覆盖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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