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景良和姜澜亲自来接机,在贵宾室等着两个孩子。
姜澜化了淡妆,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裙,胸口处别着一枚鸢尾花造型的胸针,她将长卷发都盘在脑后,高领毛衣半遮住修长的脖颈,带了一对儿简约的珍珠耳坠,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装饰了,这一身装扮简单低调,但她也是花了点心思的……
“上次去陆家,带的那套蓝钻的耳环还是太招摇了,让孩子生出距离感了……”姜澜的手指摩挲着杯子,眼神又悠悠看向宋景良:“还有你,带什么百达翡丽……”
正在喝茶的宋景良:“咳咳咳……咳咳……”
他拿的已经是表柜里中端偏下的款式了,难道要他带表柜里的至臻收藏——他家小宝带过的小天才电话手表?
“老婆……”宋景良委屈,伸手去摸姜澜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小手:“我现在倒是想穿掉底的皮鞋,这不是没那个条件了,你给我买的鞋穿了三年它也不掉底啊……”
姜澜轻笑起来,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正经一点。”
宋景良握住他的手。
“你生孩子的时候,受了很多罪,那小子折腾你一天两夜,孩子被抱错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干嘛小心翼翼的觉得亏欠他?”宋景良挠挠他的手心:“老婆,不许这样,我心疼。”
姜澜笑了笑,秀美的眉眼间有些惆怅:“怎么能觉得不亏欠呢……”
正说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上,喷涂了姜家家徽的飞机已经降落了,姜澜激动的站起身,宋景良也起身,轻轻揽住她的腰。
飞机的舱门打开,先出来的是助理和保镖,随后是两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离的太远,看不真切,但姜澜还是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两步。
整整半年,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陆明骁的生活,而从小带到大的小宝也不在身边,这半年她其实经常难以入睡,可看着走下弦梯,有说有笑的一对儿兄弟,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
进了廊道,陆明骁还是有些紧张,悄悄对着玻璃反光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和姜怀瑜穿的都是某大牌的冲锋衣,是姜澜给他们买的,他的是黑白拼色,姜怀瑜则是浅紫和白色,刚穿的时候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和姜小鱼穿了情侣衫,现在也没心情在意这个了,连姜怀瑜什么时候停了脚步都不知道,差点撞上去,两人前胸贴着后背,他赶紧抬手扶住姜怀瑜的肩膀。
“干嘛呢姜小鱼……”他低头问:“走着走着怎么停了?”
等一下……
这样好像把姜小鱼抱在怀里啊!
姜怀瑜偏头看他一眼,因为距离很近,他的发梢就这么轻轻扫过陆明骁的嘴唇,那细微的痒,从敏感的唇上电流般扩散,陆明骁情不自禁的绷紧了脊背,喉结滑滚动。
他垂眸看着姜怀瑜精致清俊的侧脸,低声问:“怎么?有事?”
“没有。”姜怀瑜笑了笑:“只是想告诉你,骁哥,你很帅。”
陆明骁耳朵瞬间红透。
……
大门被推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走进贵宾厅,姜澜先是看到姜怀瑜,欣喜的发现姜怀瑜又长高一些,随后从姜怀瑜身后又走出一个少年……
嗯?外面很冷吗?看孩子这耳朵红的。
她早就见过陆明骁的照片,然而当这个流落在外十六年的亲生孩子真站在他面前时,血脉相连的感觉却是如此微妙。
宋景良也很激动。
陆明骁五官很像他,但面部轮廓却像姜澜,要更柔和精致一些,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这确实是他和他爱人血脉相融延伸出的另一个生命。
是陆明骁先打了招呼,他紧张归紧张,但还是大大方方的应上去,一把抓住了宋景良伸出的手,晃了晃:“爸,你好,我是陆明骁。”
宋景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接纳了,惊喜之余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到底还是喜悦占了上风,他眼眶也红了,嗓音有几分沙哑:“唉,回来就好,你妈也很想你。”
陆明骁又把视线落在姜澜身上,这才发现姜澜已经无声无息的泪流满面,他手忙脚乱,摸摸口袋没有纸巾。
身侧递过来一张纸巾,姜怀瑜手里拿着贵宾厅的纸抽盒子,对这场面早有预料。
陆明骁递给他一个“万分感激”的眼神,接过纸巾生疏的给姜澜擦了擦眼泪,哎呦,这是水做的妈妈,他只见过水泥做的妈妈,对这样的场面有点束手无策。
“妈……”他咳了一声:“那个……我饿了……”
姜澜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红着眼眶拉住陆明骁的手,上下打量着:“长得真好,这么高,都快赶上你爸爸了。”
陆明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姜澜自己擦擦眼泪,又看向站在陆明骁身后的姜怀瑜:“小宝,心肝儿,快过来妈妈看看,半年了,妈妈好想你。”
姜怀瑜笑着俯身拥抱他:“妈,我也想你。”
姜澜一手挽着一个好大儿,被两个挺拔帅气的少年包围,刚才那点伤感渐渐消失,心情逐渐飞扬起来。
“宝宝们都饿了吧,咱们回家,家里已经准备好晚饭了,咱们回家吃饭。”
宋景良:……
老婆你好像落下点什么,而且这两个大号宝宝把他老婆左右两边都占上了,他怎么办?
算了,再不跟上,车都开走了。
……
姜澜一家住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一片别墅区,隐私性极佳,他们今天也没让司机来接送,宋景良开车,两个少年坐在后面。
陆明骁紧张的情绪在见到姜澜和宋景良后就奇异的消散掉了,这会儿正和姜怀瑜小声讨论车子的内饰。
“你是说,这台奥迪是咱家最低调的车……”陆明骁小声蛐蛐:“为什么不开豪车来接本少爷?”
姜怀瑜忍着笑,小声回答:“你这会儿摆上少爷的架子了?也不知道是谁视金钱如浮云,清高的很呢,爸爸可能是怕豪车会玷污了陆少高贵的屁股。”
“啧……姜小鱼现在骂人这么高级,信不信我今晚上就玷污了你的屁股……呃……我是说……”
他本来是顺着姜怀瑜的话下意识还嘴,就像幼儿园小朋友互相威胁“你咬我我就咬你一样”,然而话一出口才发觉这话简直……
“靠……”陆明骁面红耳赤:“我不是……”
姜怀瑜耳朵也红透了,但比要熟了的陆少爷要好一些,狭长漂亮的眼睛横了他一眼:“倒是很敢想。”
陆明骁看起来已经七分熟了,撒上葱花就能端上桌。
姜澜好奇的看了眼后视镜:“大宝,你是很热吗?怎么脸色那么红?是发烧了吗?”
姜怀瑜“哼”了一声。
是发骚了。
……
一直到进了别墅,陆明骁的耳朵还是红的。
这是姜澜和宋景良的小家,在他们的众多房产中面积不算很大,只有三百多平米,主要是地理位置便利,距离姜怀瑜的学校和宋景良的公司都比较近,今天家里没有别人,连保姆阿姨都放了假,宋景良亲自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姜澜也换了居家服跟着进去帮忙。
陆明骁条件反射的要跟进去,被宋景良给拦下:“你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爸妈一口饭,这顿饭我们给你做,还有……”
他小声在儿子耳边说:“厨房里有一个添乱的就够了,你去坐着等着吃就好,先让弟弟带你上楼去换衣服。”
陆明骁:“哦。”
宋景良:???
怎么觉得这小子突然不高兴了,为什么啊?
不让干活还不高兴?陆家两口子把孩子养的这么勤快吗?
姜怀瑜正倚在楼梯口等着他:“走吧,妈给你买了几套衣服和居家服,你的房间在我隔壁。”
“在你隔壁?”陆明骁上楼的脚步一顿,他突然反应过来,在这座温馨简约的别墅里,每个人都有足够大的生活空间,不像在那个狭窄的小卧室里,一张单薄的木板后,就是姜小鱼的心跳和呼吸。
他就要有一间属于他自己,但也只有他自己的卧室,这一认知,加上刚才宋景良那句“弟弟”,让他难以避免的感到一丝失落。
姜怀瑜已经走到一半,回头看他还站在楼梯口,思索片刻后了悟的挑了一下眉。
“咳……”他抵唇咳了一声,又叹气:“这楼梯有点滑啊。”
陆明骁猛抬头,眼睛都亮了。
没有厚厚厚厚的手套,两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交握,像怕惊扰了什么,彼此都不敢太用力,任由体温逐渐交融。
姜怀瑜清了清嗓子:“走吧,去看看你的卧室。”
牵着手带陆明骁参观了一下他将要住两个月的卧室,等他换了居家服,又牵着手去参观了一下姜怀瑜从小生活到大的卧室,还没来得及细看,宋景良就在楼下招呼他们吃饭了。
“怎么这么快……”陆明骁指尖轻轻挠了一下姜怀瑜的掌心:“我还没脚滑够呢。”
姜怀瑜笑了笑,耳根也在发烫:“走吧,先吃饭,以后……再滑。”
第32章
餐厅里,黑色带暗纹的岩板餐桌上,八菜一汤外加一道小甜品占满了整张桌子,有家常的清炒菜心,也有高端的芝士焗波龙,装在精致的骨瓷盘子里,摆盘由艺术家姜澜女士亲自进行,每一道都赏心悦目。
陆明骁目瞪口呆,小声问姜怀瑜:“咱们两个就脚滑一会儿的功夫,做这么一桌子菜?这不是叫了外卖吧?”
“这就是爸的拿手菜啊。”姜怀瑜递给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耗时的菜大概下午就小火慢炖上了,其他的菜下午备好菜,晚上到家再下锅,爸休假在家的时候经常做这几道菜。”
宋景良解下围裙,把一壶鲜榨果汁放在桌子上,笑着招呼他们:“还在那咬什么耳朵?来,坐下吃饭,小骁不是说饿了吗?多吃点。”
陆明骁爽朗大方的笑了笑:“那我可不跟您客气了啊。”
一家四口各自落座,姜澜给两个孩子夹菜,慢声细语的解释:“我们本来是想着带你们两个去餐厅里吃,显得比较郑重,可思来想去,第一顿饭还是在家里吃最好,吃一些家常菜,说一些家常话。”
陆明骁尝了一口清炒菜心,立刻崇拜的看向宋景良:“这个真的好吃。”
宋景良笑的开怀:“小宝也爱吃这个,那你们多吃点。”
宋景良的手艺和李晴的手艺都很好,是两种不同的好吃,陆明骁饭量比较大,很快添了第二碗,而且这次回来,姜怀瑜的饭量也明显见长,看着两个小伙子吃的很香,宋景良和姜澜笑的格外欣慰。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聊这次的挪威之行,陆明骁也主动提起自己的生活,提起李晴和陆川,提起李瑞和梁靖……
“我小时候特别调皮……”陆明骁不好意思蹭了一下鼻尖:“我爸妈……嗯,李晴妈妈他们没少替我操心……”
“但是他也特别懂事。”姜怀瑜淡淡的接上他的话茬:“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李晴妈妈身后干活,想办法补贴家用,他很有头脑还很有毅力,只要他稍微上一点心,成绩就提升的很快。”
“男孩子调皮一些都是正常的……”姜澜看着两个孩子,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慈爱:“小宝很护着哥哥啊,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妈妈就放心了。”
陆明骁:……
妈妈你能别强调了吗?我只想当姜小鱼的情哥哥。
晚饭其乐融融,将近尾声时,看两个孩子都吃饱了,宋景良和姜澜这才对视一眼,宋景良先放下了筷子。
“明骁,怀瑜,有件事,爸爸要提前和你们说一声。”宋景良看着两个同样容貌出色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外公,在家族内部公开了小宝抱错的身世,他原定后天要举办家宴,让大宝见一见家里的长辈,也算是……认祖归宗。”
姜怀瑜唇角惬意的笑僵住。
“我不会去。”陆明骁皱着眉,也放下手里的碗筷:“我不理解他的所做所想,他大可以说小鱼是姜家亲生的孩子,而我也是流落在外才找回来的亲生孩子,如此一来,外面就不会有流言蜚语中伤姜小鱼,他们爷孙俩的感情也能保全,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宋景良有几分诧异,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眼前青涩俊朗的少年,眸光深处有几分探究:“你真的这么想?但如果你外公对外这样说,你的身份就从姜家独子变成了姜家两个少爷之一,你不在意小宝会侵占属于你的那部分利益吗?”
“我不在意。”陆明骁一字一字说的清晰:“有多大能耐就拿多少东西,我拿不住的硬塞给我,也只会掉在地上摔的粉碎,况且……”
少年眼底浮现出柔软的光,转头对姜怀瑜眨眨眼:“给姜怀瑜又怎么了?都是兄弟。”
“好!”宋景良欣慰的点头:“不愧是我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把一些事看的这么通透。”
姜澜显然也对父亲的种种行为不满到了极致,秀美的面庞上有几分郁色:“爸爸妈妈的想法和大宝你的想法是一致的,家宴你们两个谁也不必去,旁支中有些人,这些年仰仗主家鼻息,拿着你外公指甲缝里漏出去的分红,寄生虫一样活着,他们这群人最会捧高踩低,妈妈才不想让你们看到这些人的嘴脸。”
她抓住姜怀瑜微凉的指尖轻轻搓搓:“小鱼不要难过,爸爸妈妈永远都是你的家人,之所以和你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申城的圈子就这么大,这个消息传出去,保不齐有些小门小户见识浅薄的纨绔会拿这件事讽刺你,你只管动手打回去,凡事有妈妈爸爸给你撑腰。”
……
“哎呦?这是谁?这不是姜大少爷吗?”高高胖胖的男生挡在姜怀瑜前面,白胖的五官上写满了小人得志:“你一个西贝货,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赝品~怎么还有脸到处招摇啊?”
姜怀瑜:……
他妈妈有时候说话真的很灵验,就像陆明骁说会有极光就真的有极光能看,他妈妈说会有傻逼,傻逼真的出现了,难道嘴灵这件事也能遗传?
这是申城的一家高端马术俱乐部,姜怀瑜从小就在这里学马术,离开小半年,实在想念自己养在这里的两匹赛马,所以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同样兴致勃勃的陆明骁来了俱乐部。
此刻,他正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专业骑装,站在更衣室外,看着眼前这个臃肿的胖子,仔细回想他是谁,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请问你是哪个?”
这下子胖子更炸裂了,大声嚷嚷:“你竟然不知道我?我也姓姜!我可是真正的姜少爷的表弟!”
真正的“姜少爷”从更衣室里探头出来,耳根通红的问:“姜小鱼,这个裤子的绑带我没弄明白……”
姜怀瑜点头:“我给你绑……”
虽说他妈妈说了,直接打回去就是了,但姜怀瑜从小到大的教养不允许他随便和人动手,眼前这人在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是查无此人,这种无足轻重的货色实在是……
“草?哪来的土包子?裤子都不会穿?”那胖子亲切问候了他亲爱的真表哥:“姜怀瑜,这不会是你那穷爸妈那边的穷亲戚吧?”
刚伸出脑袋就被骂了一句的陆明骁:???
“对对对……”陆明骁说:“我是土包子,不像这位胖少爷您审美这么高贵,那腿绑的像过年要酱的蹄髈,绑的这个地道,高压锅没关好,把您跑出来了?”
姜怀瑜嗤的笑出声。
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姜胖子脸色青紫交加,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你爹我等着。”陆明骁比了个中指:“干嘛啊蹄髈摇人去啊?你叫回来的人要是少于五个就不用叫了啊,不够你爹我塞牙缝。”
正说着,更衣室外,浩浩荡荡的进来五六个少年。
陆明骁:……
倒也不必这么灵验。
姜胖子原本看陆明骁人高马大的还有几分忌惮,一看见来人,顿时小眼睛亮起来:“何少!”
他像个蹄髈成精一样跑过去,指着姜怀瑜和陆明骁告状:“我家老爷子可是说了,姜怀瑜他就是个被抱错的冒牌货,我们姜家现在根本不承认他,他还有什么资格到您家的会所里来?您应该立刻把他给……”
何琰不耐烦的看他一眼:“你谁?”
他看也没看脸涨成猪肝色的蹄髈精,快步走向姜怀瑜:“怀瑜,你最近还好吗?你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姜怀瑜微微一怔,随即客气点头:“我没事,家里一切都好。”
陆明骁眯起眼睛。
经过付宇成一事后,陆明骁的鉴基雷达突然就格外灵敏,他上下打量这向着他的白菜狂奔而来的野猪,心中警铃大作,再一看何琰的长相,顿时觉得自己的白菜安全了,这猪质量不行。
何琰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个子比姜怀瑜还矮了半头,五官说实话有点平平无奇了,完全随了他爹,实在对不起他那嫁入豪门的大明星妈妈,但何家的实力和姜家不相上下,有这么一层光环在,何琰自然走到哪里都有人吹捧。
他小时候也确实以为自己玉树临风来着,为了特立独行还留了头发编了脏辫子,直到遇见姜怀瑜,才发现周围的人都是骗子,他根本不是玉树临风,而是柳树抽风。
两家常有合作,一来二去,他和姜怀瑜就成了朋友,算起来也有个五六年的交情了。
他听姜怀瑜说一切都好,还是忍不住皱眉:“怎么可能都好,不过你别把这种人放心上……”
他斜了一眼蹄膀精:“目光短浅的傻逼,我爸都说了,让我和你继续做朋友,你姜怀瑜的能力在那里摆着,即便不是姜家少爷,也值得结交,至于那位刚回到豪门的真少爷,还不一定是什么情况呢,万一有是个穷人乍富就昏头的,姜家的有这么个败家子,也快走到头了……”
姜怀瑜有几分尴尬:“咳咳……”
“这是怎么了?上火了?着凉了?”何琰伸手想去拍拍姜怀瑜的背,手指还没碰到人呢,旁边飞快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爪子握住摇了摇。
何琰都愣了:“怀瑜,这是谁?”
“你好。”陆明骁礼貌的笑了笑:“我就是姜家刚找回来的那个败家子,幸会啊。”
第33章
场面突然陷入寂静,刚才还嗷嗷乱叫的蹄髈精也不叫了,何琰还十分尴尬的和陆明骁握着手,半晌才牵动唇角:“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他爸说让他和姜怀瑜保持关系,可没让他在“世子之争”中站队啊,这下好了,这还不把这位真少爷给得罪死了。
“没事,你说的也有道理。”陆明骁放开他的手,修长的胳膊一伸,搭在姜怀瑜肩上:“我们家姜小鱼,就是这么优秀。”
何琰:“啊?”
姜怀瑜咳了一声,把陆明骁的胳膊拽下来:“何琰,我今天是带……我哥哥过来玩的,改天再和你好好聊聊,我们先去看‘星野’了。”
哥哥……
何琰万万没想到,这俩人关系能这么好,顿时感觉自己刚才一通马屁是拍到了马腿上,尴尬的头皮都麻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那什么……怀瑜,还有那位真少爷,周末我生日,都来我家热闹热闹啊!”
姜怀瑜没回头,背影挺拔的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听到了,会去。
见他没生气,何琰松了口气,一转头看见那蹄髈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你!”他叉腰拦住要溜走的姜胖子,“给我刷马厩去!”
姜胖子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不然呢!”何琰看向身后的一群跟班:“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顺风顺水?!看好了!落井下石的货色,就是这个下场!”
……
出了更衣室,陆明骁终于忍不住凑到姜怀瑜身边:“再叫一声。”
姜怀瑜用狭长的眼尾瞥他一眼:“叫什么?”
陆明骁:“哥哥啊!”
姜怀瑜轻笑着答应:“乖。”
“啧,姜小鱼你占我便宜,你刚才明明都叫了……”陆明骁不依不饶的,伸手拉姜怀瑜的裤腰带:“再叫一次。”
姜怀瑜被拉住腰带,原地踏步两下,发现确实走不动,无奈放弃:“你幼不幼稚,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
“那怎么了?那我也比你大了两分钟。”
看来这家伙今天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姜怀瑜干脆回头上前一步,按着陆明骁的肩,稍微一踮脚靠近他耳边:“就这么想和我做兄弟?”
“哥哥……”
暖暖的气流拂过耳朵,陆明骁骤然僵直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电线杆,然而在那条小鱼又要脚滑的溜走时,他伸手按着了姜怀瑜的后腰。
草,真细。
姜怀瑜愣住,怔怔的抬头看向陆明骁。
攻守易形,陆明骁低头,在快要吻上姜怀瑜那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时,他猛的偏头,唇贴在姜怀瑜耳边。
“我不想和你做兄弟。”陆明骁说:“姜小少爷,被叫哥哥是很多人的一种特殊爱好,你还未成年,我就不给你科普了,等你成年……”
他捏了捏姜怀瑜的腰,轻笑一声,放开了姜怀瑜,率先往前走去。
姜怀瑜耳朵红的发烫,用微凉的指尖捏了两下,感觉好点了,转头一看,“游刃有余”的陆少爷同手同脚的直奔医务室而去。
姜怀瑜:“……马厩在这边。”
……
星野是一匹拥有赛马血统的纯血马,之所以会被姜家买下来送给姜怀瑜,是因为它性格有些过于稳定了,缺乏赛马所需的敏感和竞争性,这一点恰好被宋景良看中,买来送给姜怀瑜做了庆祝小学毕业的礼物。
“那时候它还是个小马驹,和我差不多高,我照顾他一整个暑假,基本上每个假期都要抽空陪它十到二十天……”姜怀瑜一边给星野刷毛,一边和陆明骁说:“你一会儿可以骑上它试试,它性格很好,你摸摸它,和它熟悉熟悉……”
陆明骁和这匹四肢修长矫健,皮毛黝黑发亮的大黑马对视着,从对方那双大大的、同样是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微妙的敌意?
这没道理啊,他头一次见到这位马哥啊。
他疑惑的伸手,想摸摸星野的马脸,星野毫不客气的打了个响鼻,表示不欢迎。
陆明骁:……
不是?这脸脾气好?
他立刻夹起嗓子,很委屈的样子:“姜小鱼~你看它~~”
姜怀瑜:???
什么死动静?
星野一听到姜怀瑜的脚步声,立刻低头把马脸凑到陆明骁手里,还温顺的蹭了蹭……
陆明骁:……
该死的绿茶马,他现在不仅得防人还得防马了吗?!
今天天气正好,是个大晴天,风中只有几分凉意,姜怀瑜先骑着星野跑了两圈,让星野热身。
少年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他端坐马上,轻扯缰绳,低头看了眼陆明骁:“我跑一圈,五六分钟就回来,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果汁水果零食自己拿,饿了还有主食。”
陆明骁仰头看他,深邃的眼底有星光在微微闪烁:“我是饭桶吗?早上吃完现在还吃?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姜怀瑜笑了笑,轻轻一夹马腹,星野撒开四蹄,在马场上小跑起来,然后逐渐加速。
“你确定要骑星野?”何琰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这次只有他自己,没有那几个浩浩荡荡的小跟班,他慢悠悠的在陆明骁对面坐下,抱着肩膀打量陆明骁:“星野其实挺野的,只是对怀瑜表现的很温驯,我都没骑过,我听我家的教练说,你还拒绝了教练的指导,让怀瑜指导你?大少爷,这是骑马,不是骑自行车,你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明骁喝了大半杯西瓜汁,这才慢悠悠的放下杯子:“何少爷是吧?刚才和我弟弟聊了一下你,我呢,其实会骑马,骑马也不是非要有马场,重要的是有一匹马,我前几年在我朋友的二舅爷家骑过他家的马,不套马鞍直接骑那种,应该还算有点经验,所以……谢谢你夹枪带棒的关心?”
何琰被噎住,有点下不来台阶。
陆明骁倒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你是想维护小鱼才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吧?你对小鱼好,是真心的念着你们之间的义气,不单单是因为你爸说的出于利益考虑,哥们,你是个讲究人。”
何琰上来怼人,结果被夸了一顿,有点不好意思了:“兄弟,你要这么说,你这个朋友我认了,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亲外公的一些做法,太不讲究,血缘当然重要,但十多年的感情说放弃就放弃,实在让人寒心,其实我们这一圈年纪差不多的,挺多都这么觉得的,那捧高踩低的胖子才是少数,谁也不至于那么没教养,非要当面羞辱人,太他妈掉价了。”
陆明骁笑了:“巧了,我也看不惯姜老爷子的这种态度,再说我叫陆明骁,也没打算改名。”
这句不改名就很微妙了,明确的表明了自己不打算任由姜老爷子摆布,如此一来,姜家确实还是只有一位“姜少爷”。
何琰笑的畅快:“陆明骁,我自问做不到你这么通透,你这样,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等姜怀瑜骑了两圈马回来,陆明骁正往嘴里炫刚出炉的披萨,和何琰聊的特别开心,何琰已经一口一个“骁哥”了。
姜怀瑜:……
社交恐怖分子又开始进行他的无敌外交了。
见姜怀瑜回来,陆明骁三两口吃掉手里的披萨,拿着纸巾给姜怀瑜递过来:“还跑出汗了?话说你们申城也真厉害,这大冬天还能有十七八度,擦擦汗,别感冒了。”
何琰:……
哥,你不当少爷也就罢了,怎么看这架势,还要当大丫鬟不成?
姜怀瑜接过纸巾擦汗,对何琰微微点头:“阿琰,今天叔叔没抓你去公司吗?”
“哎呀我天,别提了……”何琰开始滔滔不绝的抱怨。
而陆明骁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亲昵的称呼上。
嘶,牙酸,都是发小,但他可没叫李瑞“阿瑞”啊。
但毕竟人家是发小,陆明骁只好在一边偷摸吃醋,也不好说什么,看两个聊的差不多了,才伸手勾住姜怀瑜的肩膀,往马场方向去。
“好了,阿琰~”他故意也这么叫:“骁哥今天还想骑两圈呢,改天你和小鱼再聊哈~”
何琰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嘟囔:“骁哥你这么叫我,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咦惹~~”
走出两步,姜怀瑜轻笑出声:“你刚才吃了什么披萨?热带水果披萨?里面的橙子很酸吧?”
“我吃的是墨西哥鸡肉风味的披萨……”陆明骁反应过来:“我才没酸呢。”
姜怀瑜回头:“阿琰,我突然想起来……”
“别别!”陆明骁一把揪住他:“骑马,带我骑马!”
……
陆明骁的运动天赋确实很高,成功上马后,他就能自然的放松肌肉,而不是因为害怕浑身紧绷,姜怀瑜给他牵着马走了两圈,确认陆明骁可以自己骑,这才松开缰绳。
陆明骁笑着说:“我就说了我骑过,还是起得很不错的,二舅爷的马可比这小子还烈……”
星野打了个响鼻。
姜怀瑜摸摸星野的脑袋,星野低下头,他凑过去和星野亲昵的贴了贴,轻声嘱咐:
“你背上的是我很重要的人,不要耍脾气,不要伤到他,不然我会难过的。”
第34章
晚上,陆明骁躺在豪华大床上,辗转反侧。
“你背上的是我很重要的人,不要耍脾气,不要伤到他,不然我会难过的。”
那句呢喃细语随风轻轻飘进耳朵里时,陆明骁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星野是怎么跑出去的,又是怎么跑完两圈跑回来的,他全然不知道,像喝了一杯甜蜜却后劲十足果酒,直接给他喝断片了。
从马场出来,宋景良亲自来接两个孩子,回家后一家四口又一起吃了晚饭,吃完晚饭老宋同志又提议一家四口一起看电影,影音室里,老宋和妈妈亲昵的靠在一起,他和姜小鱼只能楚河汉界的规规矩矩看电影。
宋景良同志,真是他通往幸福路上的拦路虎。
当着父母的面,陆明骁不好表现出什么,就这么揣着一肚子的激动躺到了床上,现在满脑子都是姜小鱼那情话一般的呢喃,根本睡不着,恨不得跳起来打一套军体拳。
翻来覆去一个小时后,他决定下楼热个牛奶,走到楼梯口,便撞见一团暖色的光,厨房的小灯开着,姜怀瑜穿着睡衣站在那团温暖的光晕里,滚的蓬乱的头发在光影下毛茸茸的,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陆明骁靠着墙,默默看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把毛茸茸的姜小鱼抱起来举高高转圈圈的冲动。
他故作淡定的过去打招呼:“少爷,这都快十二点了,你也睡不着?”
姜怀瑜点头,垂着眼睫看着微波炉里的两杯牛奶:“嗯,可能是因为白天在马术俱乐部喝了两杯咖啡。”
微波炉“叮”的一声,姜怀瑜拿出两杯奶,其中一杯递给陆明骁:“下楼时路过你房间,发现灯还亮着,给你也热了一杯。”
两个人坐在岛台的高脚椅上,一人一杯牛奶,微波炉打的时间有点久了,牛奶的温度有点高,陆明骁小口小口的喝。
“你白天对星野说的话……”陆明骁放下杯子,看向姜怀瑜:“我都听见了,姜小鱼,我们为什么……”
“不为什么。”姜怀瑜晃了晃杯子里的牛奶:“就因为我们连助眠都不能喝一点点酒,还只能喝奶。”
只能喝奶的陆大少爷有点沮丧,借奶消愁,猛喝一口,烫的差点喷到姜小少爷脸上。
“你着什么急?”姜怀瑜皱眉,捏着他的下巴凑过去看:“张嘴,烫坏没有?”
陆明骁乖乖张嘴,含糊不清的说:“没有吧……”
到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确实有点疼。”
灯光有些暗,姜怀瑜又没拿手机下来,只好再凑近一些:“我看好像只是有一点红……”
他抬头,陆明骁也闭上了嘴巴,垂眸看着他。
陆明骁的头发有点长了,遮住挺括的眉骨,轮廓便柔和了几分,深邃的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流露出与他气质迥然不同的缱绻温柔,那么沉静又那么炙热的棕色眼瞳中,映出姜怀瑜近在咫尺的身影。
“姜小鱼……”喉结滚动,陆明骁声音有几分低沉:“我能不能……”
“不能。”姜怀瑜直起身,和他拉开距离。
陆明骁:“姜小鱼……”
姜怀瑜把他的半杯牛奶推过去:“喝你的奶吧。”
两个人喝完奶,一起上楼,陆明骁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盯着姜怀瑜的背影——他们现在甚至不能挤在一起刷牙了,每个人的房间都有浴室。
影子被走廊的夜灯拉的很长,姜怀瑜走在陆明骁的影子里,走到尽头也到了他的房间门口,陆明骁还站在那里,那么高大的一个男生,竟然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装可怜罢了。
姜怀瑜铁石心肠,开门回到卧室,直接关门。
陆明骁:……
无情无义!一点也不讲兄弟义气,亲一下小脸蛋都不行,算什么兄弟?
他刚要推门回去,身后又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姜怀瑜探头问他:“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困的话,我这里有星野小马驹时候的照片,你要来看吗?”
陆明骁:岂有不看之理?
于是他立刻乐颠颠的跑过去,钻进了姜小少爷的房间。
姜怀瑜的房间里有很多很多的私人物品,一整面墙的书架,摆着许多奖杯奖牌的陈列柜,书桌上方还有几个贵到离谱的船只模型,柔软的波普图案的床边地毯,床上还有几个动漫角色的玩偶。
这间房间从配色柔软的婴儿房渐渐变成现在的样子,陈列着姜怀瑜的生活轨迹,到处都是他的东西,陆明骁每次来都能发现点新鲜玩意儿,姜怀瑜从书架上拿来一本相册,两个人凑在书桌上一起看。
星野刚到马场时,和姜怀瑜一样高,而照片上刚小学毕业的姜怀瑜,就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了,脸上带着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脚上穿了一双漂亮的小马靴,他和小马驹合照,精致的像个小王子。
陆明骁眼里那还有那匹倔马,他看了小王子许久,又问姜怀瑜:“还有吗?”
姜怀瑜没想到他这么喜欢星野:“星野的照片存放的比较分散,我要找一下。”
“谁要看马?我是说你的照片,有更小一点的吗?上幼儿园的那种……”
于是姜怀瑜又拿来一本相册,这本相册的封面甚至都有几分褪色了,布满了时光流淌而过的痕迹,相册里的小少爷从玉雪可爱的一小团,渐渐如小树抽条般长大。
刚上幼儿园的姜怀瑜,穿着一身奶呼呼的黄色背带裤和带着幼儿园标志的白色小短袖,短胖的小腿上套着高筒袜,站在幼儿园门口,小嘴扁着,努力憋住泪花,自以为表现的很镇定的样子,实际上很明显是一个委屈宝宝。
陆明骁感慨:“爸妈怎么舍得把你送进幼儿园,这小模样儿,我要是见了,直接扛在肩膀上偷走。”
“妈说爸确实不忍心,躲在车上哭的不行……”姜怀瑜托着下巴,唇角带着愉悦的浅笑:“你呢?你第一次去幼儿园那天,李晴妈妈和陆川爸爸也很舍不得吧?”
“舍不得?不存在的!”陆明骁坐累了,拿着相册倒在床边:“当时三个老师才把我从我妈身上撕下来!我妈一脱身,直接落荒而逃,老师们抱着我想进教室,我拉住教室的门把手不放,直接把门把手拽掉,后来我还去看过我们幼儿园的园长,园长说,我比过年要杀的猪还难抓,初期阶段还在适应,小小的老子是所有老师的噩梦。”
姜怀瑜先是轻笑,但紧跟着又冒出些酸涩的泡泡。
有一次吃饭,李晴提到过,因为忙于工作,陆明骁去幼儿园的年龄要比姜怀瑜还要小上一岁,那样小的孩子,可能根本适应不了环境的突然转变,那些看似难以理解的哭闹行为,只是因为没有安全感罢了。
陆明骁没有那么多照片来记录成长的轨迹,但姜怀瑜眼前却好像浮现出一个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的小身影。
他有些淡淡的惆怅,却听见陆明骁没心没肺的小声惊呼:
“哇!姜小鱼你穿裙子好可爱,这是舞台剧吗?你是扮演白雪公主吗?”
姜怀瑜想起那段黑历史,俊俏的脸微微一黑,伸手去抢相册,陆明骁当然不给,翻滚去了床的另一边。
于是两个人看相册的阵地就转移到了床上,可能真的是那杯温热的牛奶起了作用,聊着小时候的事,困意渐浓,陆明骁先没了回音,抱着相册趴在姜怀瑜的床上睡着了。
暖光笼罩在床头,姜怀瑜抱着枕头,小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他悄悄伸出手指,轻轻描摹陆明骁的轮廓,从飞扬浓密的眉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不薄不厚的唇。
大半年的时间,他的生活地覆天翻,他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中,原本只是想求一份内心的宁静,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像水温刚好的纯白浴缸里,突然落入数不清的浴球,那些彩色小球从水底沸腾着释放色彩,染出一池的星河。
他收回手指,最后还是没叫醒陆明骁,起身熄灭了床头的台灯。
……
一大早上,撞见陆大宝鬼鬼祟祟的从姜小宝卧室里出来,宋景良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门后,便有些诧异的问:“昨晚和小宝一起睡的?”
本来就是平平无奇的打个招呼,谁知道那小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老高,回头看他的眼神,写满了心虚,这要不是自家孩子,宋景良都要怀疑他偷东西了。
“爸……”陆明骁抓了抓睡的蓬乱的头发:“哦……我那个……昨晚和姜小宝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宋景良不想让孩子觉得家里规矩多,于是立刻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小宝从小性子冷,还没见他和谁睡一起过夜呢,你俩倒是难得的感情好,话多的像说不完。”
陆明骁讪讪的笑笑,含糊道:“嗯,聊聊小时候的事,爸我先回自己的房间了啊。”
吃早饭时,姜澜提起何琰要过生日。
“阿琰和他爸吵了一架,说不许他爸把他的生日派对办成商务酒会,他只邀请同龄的朋友过去,在他家那个半山别墅,到时候让王师傅送你们……”姜澜略一停顿,看向陆明骁:“大宝,妈妈给你留了一张卡,放在你房间的书桌上了,密码是你的生日日期倒过来,这是妈妈给你的零花钱,你拿着。”
陆明骁笑着说:“谢谢妈。”
他就这么坦然的接受了,姜澜觉得高兴,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
早饭后,姜澜和宋景良去上班,陆明骁和姜怀瑜登陆了好久不上的手游,坐在二楼阳台的沙发上玩游戏,今天阳光很好,小阳台上暖意融融,攀爬了半个阳台的绿植郁郁青青的,在微风中舒展枝桠。
姜怀瑜腿上盖着条毯子,游戏页面正在加载,他就和陆明骁说起那张卡:“妈知道何琰邀请你去参加生日宴,估计是怕你给他买礼物时为难,才借机给了你这张卡,你想好给他没什么了吗?”
“嗯……”陆明骁一时也很茫然,不知从何处下手:“你给他过了那么多个生日,一般都送什么?你们这些富哥富姐,都喜欢什么?”
“小的时候会送限量版的玩具、模型,后来就是些小饰品……”姜怀瑜说了几个奢侈品的牌子:“妈给你拿的钱肯定是够的,下午一起出门挑礼物吗?”
“啧……”陆明骁摸摸下巴:“送礼物讲究的是个心意,那些东西我也不懂,何琰这个人呢,对你够意思,我看他也顺眼,我不想随便买个看起来很贵的东西敷衍他。”
“哦?”姜怀瑜挑眉,似笑非笑:“这么上心?可我过生日时,连‘敷衍’都没收到。”
“姜总,你这么说就有点不讲道理了,那时候咱不是约好了,都是一天过生日,送礼物没有什么意义,不过……”陆明骁轻哼一声:“我现在觉得你说的不对,交换礼物还是很有意义的,今年过生日,你要给我准备礼物,姜老板。”
本来他也只是无意一说,可很快陆明骁就想起来了,今年的生日……
是他们十八岁的生日。
心跳悄悄乱了节奏,他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暗含期待的看向姜怀瑜:“那……今年可是成人礼……”
被他这么一强调,姜怀瑜耳根也有些烫,抵唇轻咳一声:“还有十个月呢……先说何琰,你打算送什么?我得提醒你一下,这是你回来后的第一次社交,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呢。”
陆明骁神秘的笑了笑:“放心,肯定不给咱家丢面子。”
何琰生日当天,陆明骁才收到一个不小的快递盒子,拆开层层包装后,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木雕,是最近很火爆的一个动漫角色,何琰最近的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都是这个角色。
陆明骁把木雕从盒子里拿出来,两个少年趴在桌子上看,姜怀瑜狐疑的问陆明骁:“一周能雕出来?机器辅助吗?”
“纯手工。”陆明骁得意的眨眨眼:“再说也不是最近才雕出来的,三舅爷雕了小半年了,最近刚好成了,怎么样,这不把何琰给迷的当场叫爸爸?”
三舅爷就是大野驴山下农场主的二舅爷的弟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非遗传承人。
“大野驴山真是卧虎藏龙……”姜怀瑜笑出声:“难怪你让我去金店定做那些小尺寸的武器模型,这个礼物,确实精准拿捏了何琰,骁哥,以后他会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
这是一件艺术品,本身的价值不比一些珠宝低,最重要的是投其所好,很难的心思。
……
生意派对定在晚上,家里的司机来接两位少爷,到了何家的半山别墅时,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到了,何琰见他们来了,很是高兴,三个人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又有他的朋友到了,何琰过去打招呼。
这是姜家传出“真假少爷”的消息后,两位少爷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姜怀瑜能感觉到那些人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他早有准备,和陆明骁找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
因为不算什么正式场合,在场的少男少女们穿的都很休闲,但放眼看过去都是大牌子,除了陆明骁和姜怀瑜……
陆明骁是根本不认识,姜怀瑜是什么舒服穿什么,李晴买的这件针织衫他很喜欢,里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如既往的优雅矜贵,这让不少想看热闹的人都自讨个没趣。
陆明骁也不在意那些打量的视线,只和姜怀瑜坐在一起小声咬耳朵:“人来的还挺多,一会儿有什么好玩的?”
“他家楼上有台球室、室内高尔夫,三楼整个装修成了射箭馆,地下室还有各种游戏机……”姜怀瑜说:“何叔叔老来得子,很宠爱何琰,这栋别墅就是给何琰用来玩的。”
陆明骁:“听起来我只会玩游戏机啊。”
“其他的你想学吗?”姜怀瑜笑了笑:“想学我教你。”
“小姜老师也太全能了吧。”陆明骁巴不得和姜怀瑜独处:“那你教我射箭去?”
姜怀瑜和何琰打了招呼,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除了承重柱以外,其他所有墙壁都被打通了,一整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渐沉郁的夜色,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夕阳正在下沉,八个二十米的箭道,对应着尽头的八个靶子,整个空间空旷又安静。
这一层何琰一般不让人上来,毕竟不比其他运动,射箭馆里人一多,很容易出大乱子,也只有与何琰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才能上三楼来。
“我去……有钱真好……”陆明骁看到那一排挂着的反曲弓时,终于忍不住惊叹出声。
陆大少爷全然不在意吃穿住行,唯独这些运动相关的东西,他是真的眼馋,姜怀瑜想了想,问他:“你想要吗?咱们家现在住的这栋别墅不行,但是西山那边……”
“停,这也太骄奢淫逸了……”陆明骁拿起一把弓掂了掂:“想玩了去射箭馆呗,再说还没等建好呢,我就开学了。”
姜怀瑜给他选了初学者用的20磅弓:“用这个。”
他站在陆明骁身后,脚尖踢了一下陆明骁的脚跟:“腿再分开点。”
陆明骁吹了个口哨:“姜总,耍流氓哦~”
姜怀瑜:“……别说废话行吗,不然我让你顶着苹果去做靶子,脚和肩同宽,双脚之间的连线和靶线平行,对,很好……”
陆明骁的运动天赋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惊叹,姜小少爷有一丝丝嫉妒的问:“你是野人吗陆明骁?”
陆明骁保持着姿势:“啊?从何说起啊少爷?我腿毛也不浓啊,你看李瑞,那才是野人,秋天都不用穿毛裤。”
“和体毛没关系。”姜怀瑜:“就是觉得你很像那种行动敏捷、动作协调,生下来就会骑马打猎的原始人……”
陆明骁:“……谢谢?”
见他举弓的姿势练的差不多了,姜怀瑜站到他身后,手臂圈住他,握住他举弓的手:“开弓时肩胛骨向内收缩,也就是背肌发力,不要单纯用胳膊……”
他的体温,穿过针织衫和卫衣,轻轻熨烫着陆明骁紧绷的后背。
喉结滑动,陆明骁强压下聒噪的心跳,按他说的发力方式,一寸寸拉开弓弦。
隔着衣服,姜怀瑜也能感受到他贴着的那片背部肌肉骤然绷紧,身体中最原始的爆发力在卫衣下涌动,散发出微不可查的热量,姜怀瑜却像被这热度灼伤了,快速的后退一步。
“铮——”
飞羽离弦,拖拽着流光,钉在靶子的最外环。
陆明骁保持着撒放后的姿势没动,等了两秒才缓缓放下弓弦——这也是小姜老师刚才教的。
他有些口干舌燥,转头去看姜怀瑜:“还行?”
“很好了。”姜怀瑜点头:“我第一次都脱靶了。”
陆明骁放下反曲弓,拽了一下卫衣领口:“我去拿个饮料,你要吗?”
姜怀瑜点头,他也觉得有点热。
两个人一人拿了一瓶冰可乐,坐在休息区喝了两口。
陆明骁现在都有点习惯耳朵时不时的就发烫了,他喝了小半瓶可乐,又兴致勃勃的去练习,姜怀瑜见他渐入佳境,自己也拿了一把弓练着玩。
两人各自射了几箭,电梯门却在这时开了。
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上来了,那个垂头丧气的小姑娘在看见姜怀瑜后,眼睛倏然亮起:“哥哥!”
姜怀瑜有几分惊讶:“宁宁?”
原本闷闷不乐的姜怀宁顿时像只小蝴蝶一样飞了过来:“哥哥!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还好吗?”
她跑到一半,只见他哥那张俊脸后,又冒出来一张俊朗的脸,笑眯眯的和她打招呼:“嗨~”
姜怀宁瞪大眼睛。
这也太像她姑父了吧!!!
她脚步迟疑下来,这时,她身后的男生跟了上来,手臂直接搭在姜怀宁肩上,阴阳怪气的招呼了一句:“呦,这是两位大舅哥吗?”
姜怀瑜的目光落在那男生脸上,有一丝阴沉。
那男生说实话长得很是不错,比姜怀瑜矮一些,年龄和姜怀宁差不多大,白皙的面孔上还有未褪的稚气,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浪荡气,仪态也不端正,挺高的个子,站的松松垮垮,像被抽了骨头,一动弹身上乱七八糟的链子一起叮当响。
姜怀瑜原本还在疑惑,姜怀宁和何琰关系一般,怎么会来参加生日派对,现在看来是跟着这个小子来的。
何盛,何琰叔叔家的堂弟。
姜怀瑜的目光落在他搭在姜怀宁肩上的那只爪子上:“手,放下去。”
姜怀宁也很尴尬,推了一下何盛:“你先别这样了。”
何盛有点不高兴,收回手,抱着肩膀看向姜怀瑜:“我们在谈恋爱,抱一下肩膀怎么了?年轻人能不能开放点……”
“谈、恋、爱……”姜怀瑜冷笑一声,俊俏的脸上都快结出霜来了:“宁宁,你才上初三,谁准你谈恋爱的?”
何盛:“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老土,这个年纪不谈恋爱干什么啊……”
“把嘴闭上。”陆明骁站在姜怀瑜身侧,神色冷沉下来:“他没和你说话。”
何盛悻悻的闭嘴。
姜怀宁低着头,脸红的像上了蒸锅的螃蟹,声音像蚊子嗡嗡,心虚的不行:“哥,我就是谈个恋爱……”
“宁宁,过来。”姜怀瑜招手:“哥哥最近出了点事,所以微信上也没怎么联系过你,你什么时候谈的?”
“才一个星期。”姜怀宁乖乖走过去,站在两个哥哥之间:“他是我同学。”
眼见姜怀宁和两个哥哥站在了一起,何盛急了:“宝宝,你不是说了来陪我的?这里有人,我们换个地方继续约会……”
“这里有人?”陆明骁眯起眼睛:“你个小杂种什么意思?”
“我想和我女朋友二人世界怎么了?”何盛梗着脖子:“怎么就许你们俩图清静,躲到这里来……”
“我们俩是两个男生,你带着个小姑娘往背人的地方钻?”陆明骁上前一步:“我看你那不老实的爪子是不想要了。”
何盛被他的阴影给笼罩住,有些怕了,但还在嘴硬:“你个刚被找回来的野种堂哥,和宁宁又没有什么感情,你凭什么管宁宁?”
弓弦缓缓拉开的声音。
“哥!”
姜怀宁紧张的看着开弓的姜怀瑜,那练习用的圆锥形钝头箭,正直指着何盛。
“你再说一遍,刚才叫他什么?”姜怀瑜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握着反曲弓的手臂稳如山岳。
陆明骁也没想到姜怀瑜反应会这么大,有些错愕:“小鱼!”
一向冷静自持的姜怀瑜却没放下弓箭,箭尖稍微偏移,指向何盛的下半身。
“陆明骁,他口袋里有东西。”
何盛脸色骤然变了,想转身就走,却又忌惮姜怀瑜会真的松手,而陆明骁却毫不迟疑,抓小鸡崽一样抓住何盛,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封口袋,里面有两粒粉红色的小药丸。
“这是维生素!维生素!”何盛大叫。
“你大爷的,狗崽子……”陆明骁把药倒出来,直接塞进何盛嘴里:“吃你爷爷的维生素!”
顺便赏了两记大耳刮子,何盛被揍的鬼哭狼嚎,直接从楼梯口跑了,剩下姜怀宁,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场闹剧。
姜怀瑜转身,一箭射出带着凛凛风声,正中靶心,他放下反曲弓,手指点了一下姜怀宁:“和你真堂哥待在一起,我给何琰打个电话。”
他去一边打电话说这件事,留下陆明骁和姜怀宁面面相觑。
“呃……”陆明骁尴尬点头:“我是陆明骁,你是姜怀宁吧?听小鱼提起过你,挺乖的小姑娘不是吗?怎么和这么个禽兽混在一起了?”
姜怀宁委屈低头:“他……他主动追我的,我们有些同学,无聊的时候总说什么他是校草我是校花,说我俩是天生一对,后来他又点了蜡烛,在操场告白,大家都说好浪漫,我也觉得有点点感动,所以就和他在一起了……”
“操场告白?!”陆明骁惊呆了:“没有保安大爷拿着灭火器冲过来吗?”
大小姐迷茫:“啊?”
“保安就算管,也只会是晚一点来,走个形式,何家给深海捐了一栋楼。”姜怀瑜挂了电话走过来,无奈的看着姜怀宁:“大家都说好浪漫,所以你就一时冲动答应了?结果呢,他根本不是你幻想的样子。”
小丫头天真的以为遇到了童话式纯洁的爱情,结果那小牲口只想占她便宜,什么蜡烛、鲜花、浪漫告白……
就是为了这点龌龊事预设的陷阱。
姜怀宁垂头丧气,也开始后怕:“早恋好可怕,我再也不早恋了,我要变成拉拉了。”
姜怀瑜:……
陆明骁:“什么是拉拉?”
姜怀瑜:“是你的圈子吗你就问,闭嘴。”
“哦。”陆明骁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又忍不住好奇:“姜小鱼,你怎么知道他口袋里有东西的?你的眼睛是X光啊?”
“我不知道,就是他进来时一直在摸口袋,我猜的。”
安抚了小姑娘好一会儿,姜怀宁终于不那么怕了,他们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她的小脑瓜左看看右看看,片刻后不确定的问:“所以,我现在有两个堂哥?”
姜怀瑜:“嗯。”
“好耶!”姜怀宁小小的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微微蹙眉:“怀瑜哥哥,明骁哥哥,上次家宴,你们两个谁也没回去,姑姑和姑父也没提前通知说你们一家不回去,大爷爷和一大家子人就一直在等,等了快两个小时……”
姜怀宁小声说:“最后大爷爷气的直接掀了桌子,嗯,还没掀动,摔了一跤。”
姜怀瑜:……
他以为,他们上次不去,爸妈会提前和姜老爷子说,原来他爸妈根本没说吗?就这样直接放了姜老爷子鸽子,让他在所有亲戚面前丢了个大脸……
这……
还能过得去这个年吗?
这老爷子怕不是要在过年时直接杀到他们家里。
……
何琰听姜怀瑜说完来龙去脉,气的差点七窍生烟。
在他的生日宴上,一个未成年小姑娘,他朋友的妹妹,姜家的小姐,差点出事!
何盛这个顶尖的蠢货和他的那个吸血鬼蠢叔叔一样可恶,何琰抓住何盛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最后把不停蹭地板出洋相的狗东西初次进游泳池,要不是保镖拦着,他真想淹死这个蠢货。
最后何盛被送医院去了,但这件事到这里根本不算结束,姜怀宁的妈妈决不会就此罢休,何琰的生日宴算是被毁了,他爸要是知道因为他的间接原因,把两家关系搞成这样,肯定会请家法。
但朋友们来都来了,后厨也备好了饭菜,也把大家赶回家的道理,何琰还是让上菜了,全当是给何盛开席,切蛋糕的时候狰狞的表情像在切何盛的脑袋。
一场闹剧总算落下帷幕,临走前,姜怀瑜还是安慰了何琰两句。
“阿琰,生日遇上这种事,你也不好受,我舅舅和舅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他们不会怪你,但你那个叔叔……”他叹了口气:“你那位叔叔的情况,各家心里都有数,劝劝你爸,早点切割,及时止损,不然以后那一家不止祸害你爸,还要来祸害你。”
何琰欲哭无泪:“知道了,兄弟,这事把怀宁吓到了吧?回头她看中什么就和我说,我给她赔罪。”
陆明骁拍拍他的肩膀:“难忘的十七岁啊,对了,给你的礼物先别拆,挨揍后再拆,能镇痛。”
何琰:“……我谢谢你啊,骁哥。”
告别了何琰,先送姜怀宁回家,嘱咐她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给父母,两个人这才坐车回家。
路上,姜怀瑜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过年早,再过几天,就接近年终岁尾了,如果他和陆明骁……当然,重点是陆明骁,还不回姜家过年,姜老爷子一定会杀到他们家里来,到时候,谁也别想过个好年。
陆明骁也知道这一点,微微蹙眉。
两个少年忧心忡忡的回了家,一进家门,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在客厅躺着,宋景良正在把姜澜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姜澜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件一模一样的红色裙子,高高兴兴的说:“这条裙子,我买了两条,我们要穿姐妹衫。”
姜怀瑜和陆明骁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这两人在做什么。
“爸妈……”姜怀瑜不确定的问:“你们……大过年的要出差吗?”
姜澜看到两个孩子,秀美的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她裙摆摇曳,像待放的花朵,脚步轻快的穿过客厅,一手拉住一个孩子。
“不是出差。”她得意的笑了笑:“爸妈带你们两个,一起私奔!”
姜怀瑜:……
陆明骁:???
事已至此,先捧场吧!
“哈哈~那很有生活了,妈妈。”
第35章
雪落满了小院,院子正中那条不规则的石板小路被清扫出来,窗上结了一层冰花,室内明亮的光将这自然的艺术品晕染的晶莹夺目,雪花纷纷扬扬,其中一朵飘飘悠悠的落下来,恰好落在虎子的鼻子上,它重重的打了个喷嚏,又缩回自己铺满旧棉衣的狗窝里,陆明骁走之前,还给它在狗窝的入口上方钉了个厚厚的帘子,小窝里面根本不冷,虎子趴在陆明骁的旧衣服上,惬意的摇晃尾巴,听着门外的动静。
马上就要过年了,巷子里总有些小孩在放鞭炮,过了几分钟后,虎子默默把狗盆也拖进了狗窝里。
李晴来给虎子喂狗粮,找了半天才找到虎子藏在肚皮下的丹药,她把饭碗掏出来,给虎子倒了满满一盆,袋子上全是英文,是姜小宝买的外国狗粮。
她还给虎子开了两个罐罐,虎子用餐习惯很好,主人没让吃的时候,就端坐在雪地上,摇晃着胖屁股,等李晴一声令下,它才饿虎扑食。
“快过年了,也给你改善改善伙食。”李晴拍拍手,站起身,拍掉身上落的一层薄雪,这才进屋,她边推门边和陆川念叨:“川哥,前两天大宝说完给朋友送生日礼物,我去找了一趟李瑞的三舅爷,他那一屋子木雕真漂亮,现在的一些人啊,也是不识货……不知道大宝的朋友收到礼物,喜不喜欢。”
“那可是红木雕的。”陆川坐在桌边包饺子,见李晴穿着毛衣就出去喂狗,鼻尖都冻红了,忙把手上的面粉擦掉,给李晴披上毯子:“坐下缓缓,穿这么单薄就跑出去。”
李晴披着毯子,手里闲不住,又去擀饺子皮:“可不是,原材料就不算便宜,三舅爷说只要个原料钱,大宝不同意,让他按正常价打个八折,一老一少隔着手机吵了半天,老爷子才把钱收了……”
李晴伸出五个手指比了比:“这个数……不过大宝倒也有了点少爷模样,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给三舅爷转账。”
她转而有些惆怅:“臭小子现在也过上好日子了,这些年真是……”
陆川也有几分怅然若失,却还惦记着另一个孩子:“小宝呢,晴晴,我其实有点担心这孩子,今年在那边过年,姜家那老爷子可不是个好相处的,我怕孩子被为难。”
“他敢!”李晴一拍桌子:“这老爷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歹是疼爱了十六年的孩子,他要是敢欺负我的孩子,我不会放过……”
想想自己也去不了,于是话锋一转:“大宝不会放过他的!”
陆川想了想,觉得老婆这话说的十分在理。
屋外,虎子突然大声吠叫起来,带着铁链子叮当作响,虎子是一条合格的护院犬,一般路人从门口过,他是不会乱叫的,除非有人靠近了大门,而且是它不熟悉的人。
这个时间已经不算早了,李晴有几分警觉,谁知片刻后,狗叫声没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晴忙披着毯子迎出门去看。
大门打开了,虎子的尾巴因为熟悉的气味已经摇成了螺旋桨,有因为闻到陌生的气味而有几分警觉。
纷纷扬扬的细碎小雪里,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进了大铁门,前面这个是真抗冻,黑色长款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里面是白色的厚毛衣和牛仔裤,踩着一双棕色马丁靴,后面那个则正好相反,白色短款羽绒服,围巾帽子捂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陆明骁看见李晴,明朗的笑意立刻在眼中浮现:“妈!”
一刹那间,李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虽然她总是“嫌”陆明骁调皮,可家里突然少了这么个捣蛋鬼,也是怪冷清的,这半年多,她早就习惯了两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家里的每个角落,两个孩子突然回南方那边去度假,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可一想到姜澜也满心期待着见到孩子们,她又不得不撑出个不在意的样子,连视频都很少给两个孩子打过去,原以为这个年就要冷冷清清的过去,却没想到……
“陆大宝!”李晴赶紧迎上去,一把拉住姜怀瑜的手:“小宝啊,怎么不戴手套拎着东西?手要冻坏了……”
“没事,妈……”姜怀瑜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纤长的眼睫毛上又凝结了一层冰霜,他眨了眨眼睛,侧身示意李晴往后看:“今年还有客人呢。”
李晴往后一看……
看见同样裹得只剩两个眼睛的宋景良和姜澜。
“这边真的好冷。”在温暖的室内,姜澜终于得以脱下厚厚的羽绒服,夫妻俩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她抬眼,温婉秀雅的笑了笑:“谢谢晴姐,我们贸然前来,真是打扰了。”
妈呀……
李晴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儿,感觉像糖水做的,又甜又水灵,谁养的孩子像谁,小宝真的被养的很好。
“我高兴的不得了,怎么会觉得打扰……”李晴忙又塞给她一个电暖宝:“倒是你们,大老远来了,怎么还拿了这么多东西……”
……
大人们激动寒暄的时候,陆明骁已经扑到了自己的床上。
“爽!”他舒服的叹了口气:“还是熟悉的床躺着舒服。”
姜怀瑜也坐在了自己的床上,床单被罩都被换了新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家的味道,比任何大牌子的香薰都让人安心。
正摸着被子感慨,陆明骁突然把脑袋从墙洞上伸出来,探身趴在姜怀瑜的桌子上,撑着下巴问:“咱们是不是可以把这墙拆了?”
姜怀瑜明知故问:“为什么?”
“我也要吹空调啊。”陆明骁振振有词:“姜小宝,你不能剥夺我吹空调的权力。”
姜怀瑜得意的笑了笑:“很不幸的告诉你,我能。”
陆明骁暗自磨牙:“姜小鱼……”
门敲了一下,打断空调之争。
陆川在外面笑着说:“本来就在准备过年要吃的东西,饭菜都是现成的,马上就要端上桌了,你们两个,出来吃饭了。”
陆明骁只好暂时偃旗息鼓,和姜怀瑜一起出去吃饭。
“炸了一些过年要吃的东西,还煮了饺子,这么晚了,大家就随便吃一点。”李晴嘴上说着随便,手上却不停的从厨房往出端东西,好像要提前把年给过了。
陆明骁刚想提醒李晴,姜澜晚上是不会吃这么油腻的东西的,她一直很注重身材保养……
还没等他开口,姜澜已经用纤细的指尖捏起一个炸丸子塞进了嘴里,还一脸崇拜的看着李晴:“晴姐,这个丸子太好吃了吧,你手艺真好。”
李晴顿时被“周幽王”上了身,恨不得把外面雪地里的冻货都刨出来献给姜澜,就为博美人一笑。
被挤到一边的陆川和宋景良对视一眼,两个人满眼都是宠溺的笑意,陆明骁和姜怀瑜也坐在一边,笑盈盈的看着相处格外和谐的两位母亲。
夜宵吃的丰盛又热闹,姜澜饭量小,每样东西都只吃一两口,看的李晴直皱眉:“我算是知道小宝刚回来时,那猫儿一样的饭量像谁了,你要是在我这里住上半年,我保证把你养的白白胖胖。”
姜澜诧异的打量她:“可是晴姐你饭量大,也没见你有多胖。”
“我这都是结实肉。”李晴伸出胳膊:“你捏捏,都是肌肉。”
姜澜眼冒星星。
宋景良:……
老婆,你已经很久没摸过我的肱二头肌了。
饭后,李晴穿上了姜澜送的裙子。
为了方便干活,她是飒爽的短发,红裙在她结实健康的身体上,有种蓬勃而出的生命力,像风雪中仍顽强绽放的红梅花。
李晴有很多裙子,大多是陆川给她买的,她很少穿裙子,陆川却说她可以不穿,但不应该没有,而此刻,这条新裙子,更是有着非凡的意义。
新春热热闹闹的红色被她穿在身上,新的一年,她有了新的家人。
姜怀瑜托着下巴,目光温柔的注视着笑意腼腆的李晴。
“咱妈真好看。”他对陆明骁说。
“那当然……”陆明骁满眼骄傲:“那可是咱妈!”
……
失散多年的亲闺蜜最后携手进了主卧,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则占据了次卧,剩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陆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家里房间少,宋哥,咱们两个在客厅打个地铺吧,刚好有一个旧的床垫,但很干净的,咱家烧的是地暖,还有电热毯,不会冷的。”
宋景良赶紧客气的点头:“说的什么话,是我们冒昧打扰了,东西在哪?我帮你铺上。”
后半夜,陆明骁迷迷糊糊的去卫生间上厕所,刚走出两步路,一脚踩中个什么东西,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陆大宝……”宋景良压着声音哼唧:“你是想踩死我继承家产吗?”
陆明骁赶紧后退:“不好意思啊爸,忘了客厅睡了两个人。”
他没睡醒,又小声嘟囔:“继承家产是其次,主要是继承你的白菜……”
宋景良:“嗯?你说什么白菜?”
陆明骁:“……没什么,我说胡话呢。”
“要去厕所快去。”宋景良裹紧了被子:“还好睡这边的是我,要是你陆川爸爸,要被你这大猪蹄子给踩成重伤了。”
陆明骁:……
第36章
除夕这天早上,陆明骁是被接连响起的微信提示音给吵醒的。
他半挣着眼睛,摸到手机打开一看,全是何琰。
何家这个年过得热闹,何琰父子根本没等姜怀宁的父母上门讨说法,就立刻压着何盛上门请罪,何盛被何琰揍的鼻青脸肿,又被姜怀瑜的舅舅用高尔夫球杆抽了一顿。
儿子挨打,他父母看不下去想拦着,何盛妈妈还说两个孩子在“交往”,干脆订婚算了,其无耻程度让何琰父子差点找个花盆钻进去把自己埋了,结果被姜怀瑜的舅妈劈头盖脑一顿耳光,保镖冲上来拉架——只拉何琰父母,舅妈抽个痛快。
何琰回家也挨揍了,虽然他真的很冤。
不过经过这件事,何琰的父亲已经决心和哥哥一家彻底分割,直接召开发布会宣布分家,何家祖业大多掌握在何琰父亲手里,他叔叔自然不会同意,又是好一阵拉扯。
何琰没心情拆堆积如山的礼物,直到今天早上,想着新年新气象,不能把晦气带到明年去,拆个礼物开心一下。
他拆了陆明骁和姜怀瑜的礼物,两个人的礼物装在一个盒子里,打开一看,差点给他感动哭了。
他把红木雕的顶级手办拿出来,又把姜怀瑜送的,纯金的几样小武器和装饰品给小手办换上拍照,一大早发了朋友圈,然后疯狂给陆明骁发消息表达滔滔不绝的感谢之情以及对近况的吐槽。
陆明骁迷迷糊糊的听完了,姜怀瑜也被吵醒了,隔着木板,声音又几分黏糊的问:“妈是不是说,今天出去买菜?”
陆明骁听他好像没睡醒,自己起来换衣服:“我自己去就行,今天市场里人超级多,你别又把脚趾甲给踢坏了。”
姜怀瑜笑了声,又赖床一会儿,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两个人挤在小卫生间里洗漱,屋里忙着准备年夜饭的大人见他们醒了,终于能放开手脚,李晴和姜澜边包饺子边说笑,陆川坐在一边扒蒜,宋景良在厨房里炒香了佐料,香辛味顿时飘满整个屋子。
“晴姐!”宋景良大喊:“您家抽油烟机不好用了啊!”
李晴大声道:“你捶它一下就好了!”
厨房里“咚”的一声,宋景良说:“好了!修好了!”
院里狗吠两声,李瑞顶着风雪穿过小院,推门进屋,看见桌边坐着的大美人,一时愣住:“晴姨,这位姐姐是?”
“姐你个头,没大没小的臭小子!”李晴好笑的给李瑞把身上的雪拍下去:“这是小瑜的妈妈,你这穿的谁的衣服?”
“别提了,我奶非说我冷,让我穿她的花棉袄,还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了……”李瑞飞快的脱了花棉袄,里面还有个薄羽绒服:“晴姨,衣服先放您家,我买菜回来再穿回去。”
他转而看向姜澜,又满嘴的吉祥话:“阿姨好!阿姨真年轻真漂亮!您新年快乐!”
他探头探脑的看向小卧室:“骁哥和瑜哥呢?昨天骁哥说他们要去买菜,我奶奶让我跟着去买点菠菜。”
李晴笑着说:“他们两个刚起来,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桌上有零食,你随便吃。”
李瑞乐呵呵的坐下,也不客套,坐那嗑瓜子,抬头看见从厨房出来的宋景良,瓜子掉了一地。
这谁啊?陆老骁吗?
宋景良是什么人,一眼就看懂了这小屁孩在想什么,和蔼的笑了笑:“我是陆明骁的大舅。”
哦!外甥像舅,这就不奇怪了!
李瑞不自觉的就站起来说话:“大舅好,大舅过年好……”
他把地上掉的瓜子捡干净,陆明骁和姜怀瑜也洗完脸了,从小卫生间出来。
“哎呦我说两位哥哥,那么小的地方你们也能一起挤进去洗脸……”李瑞坐在沙发上抱怨:“就不能一个一个轮流洗?我自己坐在这里好尴尬啊。”
“尴尬你还吃出来一堆瓜子壳?人尴尬,但你的嘴不尴尬,可怕的很啊……”陆明骁挤了一泵李晴的保湿霜,劈头盖脸的揉搓了一遍,手法粗糙的像在搓狗头,还不忘叫姜怀瑜:“姜小鱼过来擦香香,出门把脸都吹干了……”
这次出门匆忙,姜怀瑜没带自己的护肤品,他不是敏感皮肤,用什么都不会起痘,边穿外套边走过去,陆明骁就又挤了一点,左右脸蛋给他各点了一下。
姜怀瑜自己揉揉脸:“走吧。”
“咦惹~”李瑞抱着胳膊,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这么腻歪呢?”
……
与陆家热热闹闹的氛围不同,姜家此时的气氛可谓是降到了冰点。
姜家是个庞大的家族,儿孙们或从商或从政,如参天巨树般盘根错节,大多数后辈都算有正事,家族凝聚力也强,每年除夕的上午,大家都会聚到一起,一是为了祭祖,联络感情,二是为了交换消息,资源共享。
今天中午的家宴,格外压抑,大家长姜启恒脸上只有勉强撑出的僵硬笑意,谁都看得出,他只是为了不让大家在新年扫兴,众人言笑晏晏的粉饰太平,饭后却没像往年一样留在老宅说话,而是纷纷告辞。
姜怀宁和爸爸妈妈一起告辞离开,回头看过去,老爷子正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笔直的后背在无人时便弯了下去,从怀里拿出一个鸡蛋大小的扁平吊坠,看着像旧时代那种怀表。
他打开怀表,带上眼镜,端详着里面的东西。
回程路上,姜怀宁原本想给表哥发条消息说说这件事,但想着姜怀瑜这会儿说不定正玩的开心,于是把手机又收了回去,她和妈妈坐在后排,爸爸在开车,副驾则是永远穿着行政夹克的爷爷。
“大伯这件事处理的恐怕不太妥当,没有站在大姐的立场去思考,自己养大的孩子,情感上很难割舍……”爸爸说出了姜怀宁的心里话:“小瑜和那个亲生的孩子,一起留在姜家也无妨啊……”
“闭嘴。”爷爷突然沉着声音说:“谁准你议论长辈是非的?”
姜怀宁的爸爸是爷爷的小儿子,平时很得老爷子的宠爱,她还从未见过爷爷对爸爸用这种语气说话。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路两侧,高大的树木投下浓荫,一切景色在飞速的后掠,许久之后,视野里的车辆多了起来,她的爷爷才又开口。
“是因为血脉,但也不是因为血脉……”老人家长长的叹了口气:“希望你大伯早点钻出这个牛角尖,只是小瑜那孩子被伤了心,回不去咯……”
……
姜怀瑜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超市里人很多,大家都是来办年货的,大多都填满了整个购物车,结账时进度缓慢,姜怀瑜他们三个已经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了,堪堪挪到队伍中央。
而李瑞还在回想早上的事,忍不住问陆明骁:“骁哥,你舅舅舅妈是做什么的?舅妈不会是明星吧?我是不是在电视上看见过……”
陆明骁见李瑞竟然开始长脑子了,于是果断打断这一伟大的进化:“李奶奶让你买味精,你买了吗?”
李瑞支楞起脖子:“什么?我奶让我买味精?我没买呢!我现在就去拿,谢谢骁哥提醒哈,不然回去又要挨骂了。”
李瑞扭身挤进人群,一路喊着借过就去找味精了。
姜怀瑜:……
可惜了,差点就要长脑子了。
陆明骁一拉姜怀瑜的胳膊,把小少挡在身侧,将他和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离开。
“站这里,宽松一点……”陆明骁抬手把姜怀瑜头顶白色的棉线帽摘下来:“热了吧?就说让你在出口等我。”
姜怀瑜抬手撩起微微潮湿的额发,狭长的眼睛困倦的眯起,看样子人虽然站在这里,但魂还在床上没起来。
“不想一个人在那里等你,没有意思。”姜怀瑜说:“想和你在一起……”
“买菜。”
超市里放着那首《恭喜发财》,人生嘈杂,但这一切都在渐渐沦为背景音,陆明骁只选喜欢的听,自动忽略最后两个字,自己把自己哄得心花怒放,左右都是人挤人,根本没人注意他们两个,于是他凑近姜怀瑜,小声问:“脚滑一下吗?姜小鱼?”
姜怀瑜挑眉:“人很多的,骁哥。”
“啧……没人看咱们。”陆明骁开始耍无赖,拉着姜怀瑜敞开的衣角:“滑一下嘛……”
后面坐在购物车里吃手指的小孩突然抬头很大声的问他妈妈:“前面的大哥哥也在向小哥哥要糖吃吗?”
“对。”妈妈有些不耐烦的敷衍:“大哥哥回家会被打屁股!”
陆明骁:……
姜怀瑜笑出声:“骁哥,你害不害臊?”
陆明骁不好带坏小朋友,只好站直了,他的身高即便是在北方,也是鹤立鸡群,小朋友看着眼前的大山,哇偶一声。
但他很快又崇拜的看向姜怀瑜:“哥哥你好厉害!你能打我爸爸的屁股吗?我爸爸没有这个哥哥高的!”
陆明骁:“哈哈哈哈哈……”
姜怀瑜无言以对,正想着怎么应付这童言无忌,陆明骁的笑声却戛然而止,他盯着一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深棕色的瞳仁微微震颤,一切喜悦的、明亮的情绪在他眼中飞快的退去,姜怀瑜从没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
他的目光像怒张的网,静默的要吞噬掉他看到的那个目标,网的深处又隐隐跳动着森冷的戾气。
“姜怀瑜,你排队结账,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他用力握了一下姜怀瑜的胳膊。
第37章
陆明骁就这么匆匆融入人群,一句话都没多说。
姜怀瑜觉得有些不安,但他推着一购物车的东西,已经接近收银台,再排队不知要多久,只好继续随着队伍往前走。
李瑞很快拿着包味精赶回来了,左顾右盼的问:“瑜哥,我骁哥呢?”
姜怀瑜把他的味精拿过来,一起结了账:“他好像看见一个认识的人,急匆匆走了。”
买的东西有点多,李瑞和姜怀瑜各提了一个袋子,站在超市门口人少的地方等陆明骁回来,李瑞在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姜怀瑜全然没注意,只是回想着陆明骁那个眼神。
陆明骁的眼睛看向他时,总是明亮有神的,像太阳日落后就藏在他眼中,这双眼睛恰好中和了他过于凛冽的五官轮廓,以至于姜怀瑜都快忘了,陆明骁的眼神冷下来时是什么样子。
不,那不是没有温度的冰冷。
姜怀瑜眯起眼睛,再仔细回想。
那些暴烈翻涌着的……
那些在一瞬间将陆明骁变成陌生样子的……
是仇恨。
李瑞还蹲在姜怀瑜腿边叭叭说话,突然就被人抓着后领给提了起来。
“咋了瑜哥?”他抬眼看见姜怀瑜的脸色后,也愣了一下:“你脸色这么差?风太硬被吹感冒了吗?”
“陆明骁和谁发生过特别严重的矛盾吗?”姜怀瑜实在想不出,一个未成年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他盯着一头雾水的李瑞,片刻后又补充:“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摩擦,我是说……仇家!”
姜怀瑜终于找到了这个准确的形容词,却又因为这个形容词更加不安。
“仇家?”李瑞诧异:“学神你别开玩笑了,骁哥的人缘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是毕业的那几个和骁哥打过架的,现在和骁哥也是哥们,他哪有仇家?”
“不对,不是这种……”见李瑞眼神茫然,姜怀瑜换了种问法:“李瑞,你从小和陆明骁一起长大,那他这些年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没有吧……”李瑞见姜怀瑜表情严肃,于是他也认真起来,仔仔细细的回想一遍,脸色突然一白:“骁哥没有仇家,但晴姨有,而且这个人……这个人……”
“李瑞。”
李瑞浑身僵住,回头看向快步走来的陆明骁。
陆明骁还在微微喘着气,他两步走上门口的台阶,从姜怀瑜手中接过大购物袋,然后才看向李瑞:“味精买完了?买完了走吧。”
李瑞是傻又不是瞎,陆明骁都快要把“闭嘴”两个人写在脑门上了,他哪里看不懂?于是缩了缩脖子,拎着自己的购物袋先出了超市。
姜怀瑜已经从李瑞的三言两语里得到了关键信息,但他也了解陆明骁的脾气,陆明骁要是不想说,用撬棍也别想打开他的嘴,于是他只能沉住气,不动声色跟上陆明骁。
三个少年打车回家,气氛一路都很压抑,搞的出租车司机有点摸不到头脑,想不通大过年的这三个孩子干嘛都绷着张脸,难道是期末没考好,被家里收拾了?
好不容易到了小巷口,李瑞哪还敢和陆明骁待在一起,拎着自己的菜就往家跑,完全忘了扔在陆家的大花棉袄。
陆明骁一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院子的铁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他才骤然回神。
姜怀瑜像是没听见李瑞说了什么,对着他弯着眼睛笑:“到家了,这一路都想什么呢?”
陆明骁薄唇动了动,片刻后轻轻的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追上去发现认错人了。”
“刚才追的那么快,他是欠你钱了?”姜怀瑜故作轻松的问。
陆明骁没答,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片刻后上前一步,轻轻把姜怀瑜拉到大门后的阴影处,在姜怀瑜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抬手抱住了姜怀瑜,低头埋在姜怀瑜柔软蓬松的围巾里,缓缓的吸一口气。
干干净净的味道,明明用的都是同一款洗衣液,但小少爷身上就是有一种独特的好闻的气息,陆明骁从这暖融融的气息里再次获得安抚,狂乱的心跳终于稳定下来。
“陆明骁。”姜怀瑜也抬手抱住他,缓缓收紧手臂:“你这样我很害怕。”
他明明语气平静,可陆明骁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让你担心了……”陆明骁抱着他晃了晃,像抱着一只大型玩偶:“但骁哥没骗你,真的只是认错人了。”
“我信你,所以呢?”姜怀瑜偏过头,呼吸软软的擦过陆明骁的耳廓:“你把他认成谁了?”
陆明骁干脆明目张胆的耍赖:“秘密,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姜小少爷生气了,不给抱了,推开他转身走进小院里,先进了屋。
等陆明骁也拎着购物袋进了屋,年夜饭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宋景良在厨房里又炖又炸,陆川在和面,李晴在调饺子馅,见两个孩子进来,她笑着骂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怕冷,要等开春再回来呢!酱油买了没有,快点拿出来给我。”
“妈,咱家酱油吃的也太快了,我妈他们从南方过来的,口轻,你少放点。”陆明骁把酱油拿出来给李晴,其他东西拿去厨房。
姜怀瑜洗了手来帮忙,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无意间提起陆明骁今年进步飞快的成绩,顺理成章的又说起读大学的事。
“他现在总算有希望读个本科了,再往上努力一下,说不定一本的分数也是够的,这放在以前,我都不敢想。”李晴麻利的擀饺子皮,脸上还有一点面粉:“主要是大宝努力,其次要感谢小宝这大半年教的认真,话说小宝以后想读哪个大学呢?”
“他准备出国的。”姜澜温温柔柔的笑着说:“基本上所有的考核他都已经通过了,成绩很优秀,但到底申请哪所学校,他还在考虑。”
陆明骁捣蒜的动作停住,规律的咚咚声消失,屋里的大人们都在笑,一时没人注意。
姜怀瑜却敏锐的抬头看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于是他说想去一下洗手间,找了个借口躲进了厕所。
他绕过宋景良,让上次一同去挪威的助理小姐姐,帮忙查了一下李晴早些年的社会关系。
大过年的,让人家加班实在过意不去,姜怀瑜给小姐姐发了个大红包,这才打开资料,粗略的看了起来,很快,他目光在一则警情通报上停顿住。
他一字一字的看完那则通告,熟悉的文字,却拼凑出陌生的信息,有时候短短的一句话,他要反复看上两遍,姜怀瑜第一次觉得自己阅读能力有问题,可当那些字眼出现在他眼前……
受害人……六岁……
入室抢劫……
故意伤害……
情节恶劣……
这就是陆明骁口中的无关紧要的秘密。
他的体温随着那些文字一点点流失,最后指尖冰凉,想把手机息屏,却因为手抖没拿稳,手机重重的摔进了洗手盆里,幸好里面并没有水,但外面的大人也注意到这动静,姜澜问了一句,他匆匆回应,实际上连自己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后,他调整好情绪,用凉水冲了一把脸,这才出去。
宋景良打趣他:“怎么躲厕所里这么久?该不会是不想干活吧?正好饺子都包完了,院子里有烟花,你们两个出去玩一会儿吧。”
陆明骁端着一盘饺子路过,“还是不了吧,姜小鱼特别怕冷,再说烟花而已,有什么好看,平时也……”
“好,我们去放烟花了爸爸。”姜怀瑜伸手拉住陆明骁的手腕,拖着人就想往外走。
“唉?”陆明骁险些把饺子都翻到地上,“等一下啊姜小鱼,我把东西放下,这么急?”
姜怀瑜看着他,眼尾带着一点薄红:“很急。”
他一分钟也不想等。
陆明骁不明所以,但行动上十分配合,两个少年快速换好衣服,然后一起出了门。
雪刚停,空气很凉但很清爽,陆明骁在院子里找到宋景良买的一大箱子烟花,打开一看啧啧称奇:“老宋同志这是把店里各个种类都买回来了,这也太酷了?”
狗窝旁,虎子默默的把饭盆拖回了窝里。
姜怀瑜攒了一肚子的花要说,然而当那些汹涌的情绪就要宣之于口时,他却意外的平静。
“别在院子里放烟花,空间太小了。”他甚至轻声细语的提出建议:“骁哥,我们去西边的空地吧,不用拿这么多,选两样就行了。”
“姜小鱼同学很有安全意识嘛。”陆明骁点头:“那就听你的,走吧!”
空地不算远,五六分钟就走到了,陆明骁抱着一箱“万紫千红”,放在空地中央:“这个最贵,肯定好看。”
他让姜怀瑜走远一点,点燃引线后,转身向姜怀瑜跑来,只是这种大型烟花的引线都比较长,他都跑到姜怀瑜面前了,那些亮晶晶的焰火还没炸上天。
他也就没有借口,假装没听见姜怀瑜的问题。
“骁哥,那个人还有两年刑满释放,你坚持留在这边,不只是因为放心不下爸的身体,也是担心那个人会回来报复,是吗?”
陆明骁脚步停住,站在距离姜怀瑜一步远的位置。
烟花在此刻骤然升空,照亮整片空地,陆明骁背对着那绚丽的颜色,瞳色是前所未有的深沉,他和姜怀瑜对视,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瞳映着烟花,明明暗暗,许久,他才无奈的轻笑:“小少爷,你太聪明了,行动力也很强,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时间仓促,只查到一部分。”姜怀瑜主动上前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越过社交的界限,变得亲密又暧昧,姜怀瑜微微抬头,烟花炸开绚烂的红色,流光落入他眼瞳,也染红了狭长的眼尾,他声音有几分颤抖:
“陆明骁,如果我们没被抱错,在六岁那年,被那个凶手殴打虐待的……应该是我……”
陆明骁打断他的话:“姜怀瑜,没有谁是‘应该’受伤的,更何况……”
他笑了笑,低头戳戳姜怀瑜的脸:“我现在只觉得很庆幸,还好六岁的姜小宝不在那里……”
焰火拖拽着流光落下,紧接着,更绚烂的金色在夜空中绽放,这组焰火已经接近尾声,而姜怀瑜只觉得……
所有稍纵即逝的美好,都该被紧紧抓住。
去他的徐徐图之。
“陆明骁……”他抓着陆明骁的领口,踮着脚凑过去宣布:“我们交往吧。”
第38章
星河在头顶坠落,燃烧着、旋转着。
陆明骁的世界也像焰火一样,猝然间明亮的灼眼,他被这短短五个字砸的晕头转向,生怕自己是听错了什么,他甚至想着:不不不,这样不对,这样的话题,这样的氛围,姜小鱼一定是一时冲动……
下颌线绷紧,他咬牙克制住点头的欲望:“姜小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悄悄递出一个台阶,他知道,以姜怀瑜的性格,他一定会……
回答他的,是一个轻飘飘的,落在他脸颊上的吻。
姜怀瑜踮脚吻上来,他偏着头,眼睫像蝴蝶的翅膀般轻颤着,柔软温热的唇,贴在陆明骁被冬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这一点微末的温度,像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阳光,看似微弱,却带着撼动整个冻土的力量。
陆明骁就是那块冻土,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种子的萌动,心跳的频率在逐渐加快,最后化作聒噪的鼓点,种子在刹那破土而出。
他紧紧的抱住姜怀瑜,抱住了就不想再放手。
“你……”他紧张的贴近姜怀瑜的耳朵,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不是说,咱还没成年吗,怎么突然……”
“嗯。”姜怀瑜也紧紧的抱着他,脸埋在他颈窝:“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了。”
焰火燃尽,空地上只剩下温柔的月光,朦胧的笼罩住两人,融为一体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陆明骁轻轻的亲亲姜怀瑜的耳朵,认真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好,我们交往吧。”
两个人抱在一起贴贴好久,好像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一切又好像都不同了。
他们不必再找借口就可以牵手,陆明骁甚至“胆大包天”的抓着姜怀瑜的手看了又看,最后还试图揣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但因为两个人已经接近家门口,于是被新鲜出炉的小男朋友给直接拒绝了。
他们一前一后的进门,饺子已经煮好了,半旧的电视机里,正放着无聊的春晚,没有人看,只是把它当做背景音,姜澜和李晴都换上了红色的裙子,正在分享两个孩子幼年时的趣事,宋景良在和陆川学着织毛衣,见他们回来了,陆川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压岁钱,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姜怀瑜和陆明骁一人拿了四个红包。
新的一年,好像全世界都在爱他们,包括他们彼此。
……
凌晨时分,热闹了一天的陆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大人们累了一天,很快就沉入梦乡,而小卧室里——
暖色的一束光,穿过墙板上的窗洞,正落在陆明骁身上。
“骁哥,我知道你没睡。”姜怀瑜穿着短毛绒的睡衣,探身用手电筒晃陆明骁:“聊聊呗。”
陆明骁闭着眼睛装睡,他知道姜怀瑜要和他聊什么。
手电筒的光摇晃了一会儿,默默熄灭掉,陆明骁松了口气。
六岁时发生的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他并不恐惧抵触提起这件事,他不愿意细说,是担心姜怀瑜会觉得愧疚难过。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门口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画着“招财进宝”的夸张丑帘子被轻手轻脚的掀开,放的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小猫一样靠近。
靠的太近了,陆明骁都要装不下去了,他控制住呼吸频率,企图继续装睡。
“啾”的一声,姜怀瑜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下,陆明骁瞬间开机成功,翻身抱住半跪在床边的姜怀瑜:“姜小鱼,你怎么能这样?”
他耳朵通红的小声抱怨:“真是不择手段……”
“有用就好。”姜怀瑜轻笑着摸摸他的耳朵,被那温度烫的指尖一麻:“骁哥,这件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查,还不如你来告诉我,省下的时间,我们可以用来拥抱和‘脚滑’,你觉得呢?。”
陆明骁望着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片刻后叹了口气,把姜怀瑜也拉到床上来。
他们的小单人床根本容不下两个高大挺拔的小伙子并肩躺着,于是两个人就靠墙并肩坐着,打着手电筒,用被子裹着依偎在一起。
“我想想,这件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怕吵醒外面的家长,陆明骁的声音放的很轻:“要从咱妈出生的时候说起。”
“妈妈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山沟子里,她原本也不叫李晴,叫……”陆明骁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王来娣。”
有些名字,只要一说出口,就知道起名的人怀着怎样的恶毒心思,姜怀瑜蹙眉,他都被这名字给恶心的不轻,更何况李晴本人。
“特恶心对吧……”陆明骁轻轻摆弄着姜怀瑜的手指,手电光将指甲照出了可爱的粉红色,而在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陆明骁眼底是一团翻涌的戾气:“妈十七岁时,她继父收了五千块钱,把她送给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当天晚上就……”
他声音轻轻一颤,没再说下去,可姜怀瑜已经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
十七岁,和他们一样的年纪。
姜怀瑜呼吸停滞,只觉得冷意如毒蛇般沿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心脏处一阵阵收紧的疼痛,随即是猛然炸裂开的怒火,他握紧了陆明骁的手,一开口先哑了嗓子:“这两个畜生……”
可是,陆明骁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李晴是绝不会向孩子提起这些创伤的,是谁告诉了陆明骁……
他抬眼,四目相对,陆明骁指尖落在他眼尾处,轻轻按了一下,擦掉那一点湿润,随即解答了他的疑惑:“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亲口听那个强迫妈妈的人渣说的。”
“什么意思……”姜怀瑜只觉得毛骨悚然:“你见过他?等一下……难道那个人就是嫌疑人罗某?是那个入室抢劫伤人的凶手?”
陆明骁点头。
姜怀瑜只觉得像被扔进了冰湖里,令人窒息的寒意顷刻麻痹了四肢,陆明骁六岁那年,李晴已经三十二岁了,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整整十五年,很难想象,当这个人渣再次出现,还伤害了自己的孩子,李晴该有多痛苦。
“姜小鱼,呼吸……”陆明骁把揽住姜怀瑜的肩膀,让姜怀瑜趴在他怀里,他轻轻抚过姜怀瑜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他声音也低哑下去:“为什么一定要听呢?我真想让永远也不知道这些……”
“不……”姜怀瑜抱紧他,从他的体温中汲取到了勇气:“骁哥,我应该知道这些,那是我的妈妈啊……”
李晴是废墟中开出的花,如果他连听都不敢听,那他怎么配做她的孩子。
陆明骁低头,亲亲他的头发,继续说下去。
“罗贵那个狗杂种没和我说太多,后来发生的事,是我这些年从爸妈聊天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李晴被迫嫁给罗贵时,还不够法定结婚年龄,所以他们没有结婚证,她被罗贵逼着干活伺候他,但还是被动辄打骂,头两年,她想尽办法出逃,被抓回去只会被打的更严重。
李晴十九周岁那年,她变得温顺听话,罗贵以为她被打服了,再加上还有一年就能去领结婚证,罗贵就放松了警惕。
李晴找到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带着偷偷攒下的一笔钱,坐上了北上的火车,改了自己的名字。
她逃走了,却也活得风声鹤唳,只要看见长得像罗贵的人,她就会立刻逃跑。
她像一团风滚草,被风带着走过很多地方,遇到水源就会扎根,努力的壮大自身,她学着和人交流,也真的天赋惊人,她学会了很多方言,认识了很多人,也见到了很多风景。
在这之前,出逃的只是她的身体,随着眼界和见识的增加,她的灵魂也获得了自由,噩梦时那张脸仍会出现,可她不再被追着跑,她梦见自己会反抗,哪怕两败俱伤,哪怕鲜血淋漓。
她的天地如此广阔,而蛆虫只能活在阴沟里。
二十三岁时,李晴跟着师父学着干装修,那一年她认识了陆川。
要有多少爱意,才能强大到敲开她紧闭的心扉?
陆川不知道答案,但他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
……
“妈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陆明骁手指轻柔的穿过姜怀瑜的头发:“她身上的坚韧和蓬勃的生命力,让我觉得没什么能打倒她,我只见过她哭两次,一次是爸爸肺部受伤,另一次就是我……被那个千里迢迢找来的人渣给堵在屋子里,打了一顿。”
屋子里的温度随着夜色渐浓在逐渐降低,姜怀瑜的被子也被陆明骁拿了过来,一条盖在两人腿上,一条被两人裹在身上,他们像两只筑巢的跃冬的小麻雀,贴在一起取暖,而姜怀瑜在不知不觉中,把陆明骁胸口的睡衣给哭湿了一小块。
陆明骁只是用“打了一顿”轻飘飘的带过,可如果只是“打了一顿”,那个畜生怎么会被判十四年呢。
姜怀瑜知道他在避重就轻,却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的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声。
“嗯?姜小鱼?是哭睡着了?”陆明骁双手捧着姜怀瑜的脸,凑过去亲亲他肿了的眼皮:“好了,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以后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妈肯定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所以啊,以后在她面前,不要表现出异样来,知道吗?”
“嗯……”姜怀瑜闷闷的答应了一声。
“那乖乖回去睡觉吧,哥的床上太挤了。”
姜怀瑜没动,只是又把脑袋埋回他怀里,手也紧紧的抱着他。
“又撒娇,好吧好吧……”陆明骁妥协了,抱着姜怀瑜侧躺下来,让姜怀瑜睡在里侧,用被子把两个人都裹得严实:“那就抱着你睡,只此一次,明早上自己回那边去……”
“骁哥……”姜怀瑜轻声打断他的话:“我会和你一起保护妈妈。”
他抓住陆明骁的睡衣领子,抬眼看他:“也想保护你。”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执拗又坚定的闪着微光。
陆明骁心软的不行,低头亲亲他的眉心,轻轻回应他:
“好啊,那就拜托了。”
第39章
大概是因为提及往事,陆明骁做了噩梦。
六岁那年的小院和现在差别不大,陆川还没有生病,在工厂上夜班,李晴的装修队好几单工作都完成的很漂亮,终于不再因为性别问题被轻视,她们有了口碑,连接来了好几个订单,甚至还有隔壁市的,有时候晚上也回不来。
那天晚上,李瑞突然发了烧,李奶奶和李爷爷忙着照顾自家孩子,小小的陆明骁便主动提出回家住,李爷爷在忙乱中给他抓了一大把糖,说很快就会回来接他,同时和陆明骁家原本的邻居打了招呼。
邻居大叔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喝酒开始睡觉。
陆明骁小小一只,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装满糖的小书包等李爷爷回来,他还太小,一个人在空旷的家里有点害怕,于是把所有的灯和电视机都打开了。
电视里放着喜欢的动画片,他先是看的津津有味,但很快就开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能是一只大老鼠吧,小陆明骁想。
他小心翼翼的从沙发背上探出脑袋,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团黑影,从厨房没关好的窗户里挤了进来。
梦境的光怪陆离和曾经的记忆结合,那团黑影格外的扭曲恐怖,像一只四肢落地的野兽,重重的跌落在厨房的地板上,他四处张望一番,看见了趴在沙发上的陆明骁。
罗贵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那一团黑影站起来,像野兽般喘息着走向陆明骁。
梦境的视角突然转换,他看见罗贵对着角落里的东西拳打脚踢,好像那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麻袋,那小小的一团在他脚下,小狗一样呜咽哀求。
直到罗贵带着满满的恶意开口:
“你妈是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老子养了她好几年,一个崽子都没给我下,找了个野男人倒是生了个小杂种……”
已经不动了的小孩,突然跳了起来,狠狠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背,任凭男人怎么踢打也不松口,最后是劈头盖脸落下的耳光。
到最后,陆明骁一侧的耳朵一直在嗡鸣,而另一侧能听清的耳朵里,却听见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恶毒的话。
“你妈那个贱货,花了我五千块钱,十七岁就让老子给上了……”他捏着陆明骁的脸打量:“妈的,可惜是个带把的,不然老子也吃口嫩的……”
这梦境曾纠缠陆明骁许多年,没什么新鲜的,他的视线居高临下,冷漠的等着下一波折磨。
可是这次的梦境好像不太一样了。
右耳的嗡鸣中,突然闯入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陆……明骁……陆明骁……”
那道声音像刺破迷雾的阳光,逐渐清晰明朗。
“陆明骁——!!!”
一个小小的身影打开窗,钻了进来,雪白雪白的一团,蹬着小短腿跑过来,从身后拿出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反曲弓。
陆明骁:……
这合理吗?
小姜怀瑜挽弓搭箭,一箭正中罗贵脑门,罗贵“嗷”的一声,碎裂成纷纷扬扬的彩色纸片,从敞开的窗户里被风给卷走了。
“陆……明骁……陆明骁!”
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有人焦急的在捏他的脸。
陆明骁睁眼,梦境里那张软乎乎圆溜溜的脸与眼前清俊的少年面孔渐渐重叠,他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迷迷糊糊的摸摸姜怀瑜的耳垂:“你怎么爬窗进来了?”
“什么爬窗?”姜怀瑜摸摸他汗湿的额头:“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怎么了?做噩梦了?”
床太小,两个人挤了一晚上,都是腰酸腿疼,束手束脚的睡觉,很难不做噩梦吧……
但陆明骁没说什么,抱住趴在他胸口的姜小鱼,埋头在他颈窝猛吸一口。
“没关系,不是噩梦,是结局很好的梦。”
尽管是自己先提出的交往,但姜怀瑜一时还有点不能习惯这样的亲昵,但他并不排斥,只是耳朵红的过分,陆明骁见了,忍不住凑过去亲亲他的耳廓……
被子里的身体微微发抖,姜怀瑜忍不住出声制止:“骁哥……”
“咚咚——”
李晴在外面敲门,声音比早上的太阳还有朝气:“孩子们,起床了!”
姜怀瑜吓了一跳,下意识要翻身下床,但长腿还裹在被子里,于是狼狈的滚了下去,陆明骁赶紧伸手去捞,结果被一起扯下了床。
两个人在桌子和床的缝隙间滚作一团,李晴听见这么大两声动静,又敲了两下门:“你们俩干嘛呢?一大早上拆家吗?还是打架呢?”
被子很厚,摔的倒是不疼,但缝隙太窄,两个人一时爬不起来,要是妈妈发现两个人是这样“打架”的,那他们家也不用放烟花了,李晴能直接把陆明骁打开花,为什么不打姜小鱼……
姜怀瑜撞到了桌腿,痛的眼眶泛红,漂亮的眼睛雾气蒙蒙的——
这谁下得去手?!
“妈,没事,我睡蒙了摔下来了!”陆明骁说:“你别进来哈,昨晚电热毯忘关了,有点热,我脱了睡衣的……”
“你还脱了睡衣!”听声音都知道李晴的眉毛都飞起来了:“你很好看吗?辣眼睛!”
陆明骁:……
您真是我亲妈。
等李晴走了,两个人才手忙脚乱的爬起来,陆明骁把姜怀瑜从被子里解救出来,拉着他起来,站在床边拨开头发,检查一下姜小少爷金贵的脑袋。
“还好还好,没破皮也没肿……”
姜怀瑜握住他的手腕,抬眼看他:“你经常会梦到以前的事吗?”
陆明骁没想到这一茬还没过去,揉揉他软乎乎的头发,笑着说:“没有的事,我会被这点小事影响吗?”
姜小少爷也不说话,执拗的看着他,头顶支楞起来一撮犟种毛,陆明骁伸手按了两次,那头发仍是桀骜不驯的翘起来,像一个小天线,对陆明骁的敷衍发出不满的信号。
“好吧好吧……”陆明骁坐在姜怀瑜身边,自然而然的牵起他的手:“以前是经常做噩梦,那时候也不知道该和谁说,李瑞也是个小屁孩,除了流鼻涕什么都不懂,更不能和爸妈说,他们已经很自责了,妈那时候还给我找了心理医生,但是我太小了,并不配合……”
姜怀瑜只是安静的听他说,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唯有交握的双手,体温在缓缓的交融——
竟然是陆明骁的手温度更高些,像抓住了一个生命蓬勃的小太阳。
“我那时候,晚上睡不着,虎子就是那时候被抱回来的,院子里有一丁点动静,它就会叫个不停,妈说虎子会长大,会变成一只大狗狗,能保护我……”陆明骁轻轻的笑了:“对啊,长大,我想我也会长大。”
“后来我越长越高,力气也越来越大,和豪哥学过打拳,渐渐的就不做这个噩梦了……”陆明骁眯起眼睛,深邃的眉眼间渐渐浮现出一种冰冷的狠意:“我甚至觉得罗贵出来的有点‘晚’,如果再早一点,趁我还未成年,也许我……”
一个吻落在他的指尖,那微凉的温度骤然驱散阴郁的心绪,陆明骁回过神,看向垂眸亲吻他手背的少年,那么长的眼睫毛,又浓又密,蝶翼一般不安的颤动着。
陆明骁顿了顿,缓和了一下情绪,正想问姜怀瑜是不是被吓到了。
姜怀瑜:“想办法撞死这人渣吧,别脏了你的手。”
陆明骁:……
不愧是李晴亲生的儿子。
事实证明,治疗疯批的方案就是比他更疯,陆明骁理智回归,委婉的劝说:“这不好吧……我们还是要遵纪守法的。”
这当然不好,但姜家能用遵纪守法的方式,让罗贵一辈子都出不来。
……
知道虎子的来历后,姜怀瑜愈发溺爱了,各种高档宠物零食,把虎子养的膘肥体壮,那位在澡堂有过一面之缘的豪哥来拜年时见了虎子,顿时两眼放光,提出带虎子去相个亲。
虎子被借走一周,回来后眼睛都不亮了,还带回来二百的辛苦费。
虎子作为成年狗,去完成狗生大事也是理所应当,陆明骁作为未成年人,暂时没肖想过这一步,但在家里有四双眼睛的情况下,想拉个小手、亲个小脸都十分困难,四位爸妈随机刷新,这就很过分了。
“姜小鱼……”晚上回了房间,陆明骁蹲在姜怀瑜床边哼哼唧唧:“咱们把木板拆了吧,最好把床也合在一起。”
姜怀瑜:“你把柜门也拆了吧。”
半路出家并弯成直角的骁哥一脸茫然:“什么柜?”
姜怀瑜:“我是说,你收敛一点,别让爸妈看出不对劲儿。”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陆明骁趴在姜怀瑜的枕头边,托着下巴看姜怀瑜,看又不够,又伸出手指去摸姜怀瑜的眼睫毛:“姜小鱼……我听爸妈说,你要出国读大学?”
姜怀瑜侧过身,面对他躺着:“原本是有这个计划的……”
“原本?”陆明骁说:“计划有变吗?”
姜怀瑜不说话了,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他眼睛很漂亮,眼尾略微上挑,像古画中的美人,也有点像猫猫,即便他不说话,这双眼睛也能表达出许多的情绪,陆明骁看的出神,片刻后忍不住低头吻在他眼睫上。
“美色误人啊姜少爷,你可别为我耽误前途……”陆明骁说:“你不用停下等我,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第40章
陆明骁下定决心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真的能静下心认真去做,而且是立刻就行动起来。
比如拆墙。
第二天一大早,宋景良就帮他把墙给拆了。
此时的老父亲完全不知道这种行为叫自毁长城,还很欣慰的对陆明骁说:“这木板墙挡光,拆了就对了,两个男孩子,本来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您说的对……”陆明骁心虚的只敢吭哧吭哧埋头干活:“都是兄弟,没什么不方便的。”
墙拆了后,又过了一天,陆明骁开始早起学习了。
北方的冬日,天亮的晚,就算到了六点多,天色也是灰沉沉的,早上正适合赖床,姜怀瑜睡的正迷糊,隐约中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陆明骁竟然已经端坐在小桌子前,正在做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顿思考,眉头微蹙。
姜怀瑜没做声,默默看着,几分钟后,心有灵犀一般,陆明骁转头,与姜怀瑜对上视线。
“吵醒你了?”陆明骁压低声音问。
姜怀瑜摇头:“在写作业吗?不是说要一夜创造奇迹?”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年前的自己,陆明骁不好意思的蹭了一下鼻尖:“十六岁的时候太年轻,不懂事,现在我已经成长了。”
十七岁的陆明骁潇洒的转着笔,眼神却专注又认真:“姜小鱼,以后我会好好学习的,是因为你,但不只是因为你,就是觉得,以后再遇到好的机会,自己却没能力抓住,会很遗憾的。”
姜怀瑜抱着枕头,翘起唇角:“嗯,确实懂事了不少。”
“那是……”陆明骁得意洋洋,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也不看看是谁的男朋友。”
……
姜澜和宋景良没能住到元宵节,宋景良要回去处理工作,姜澜则不得不面对她的父亲,姜启恒过分安静了,这比他大发雷霆更让人不安,尽管姜澜对父亲的行为有很多不满,但亲情的纽带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斩断的。
临走前,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火锅,顺便讨论一下两个孩子学习的问题。
宋景良还是希望陆川夫妇能和陆明骁一起去申市,他愿意帮陆川对接最好的医疗资源,尽管陆川的肺病不能被根治,但好的疗养环境,至少可以减少发病频率,况且北方的冬天实在对肺病患者不友好。
陆川和李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犹豫。
今时不同往日,刚发现孩子抱错那会儿,两人是坚决不会接受宋景良和姜澜的帮助的,因为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们亲生的孩子在有钱人家受尽一切优待,而人家的孩子却跟着他们吃苦受伤,这让他们怎么好意思再接受姜家的好意?
但现如今,两家因为孩子的原因,关系更加亲厚,坚守那些过于客气的选择,反而显得生疏。
“我们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陆川眸光温和的举起果汁,和宋景良碰杯:“无论如何,非常感谢宋哥和嫂子。”
“又说这种客气话。”宋景良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有些感慨:“十七年前,孩子出生的那天,我明明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心里却还是慌得不行,直到护士把孩子抱给我,说母子平安,我才松了口气,这些事想起来就像发生在昨天,现在两个孩子都要上大学了……”
“哦……”陆明骁忙着剥螃蟹:“这么说老宋你还是抱过我的。”
众人笑起来,陆川骂他没大没小。
转而又说起上大学,姜澜建议陆明骁回申市,接受更好的教育,成绩落后一些也没关系,家里可以为他请最好的老师来补课,陆明骁很聪明,很快就能跟上。
陆明骁剥螃蟹的手一顿,片刻后说:“妈,突然换环境我可能需要时间适应,我想在这边读完高中。”
他最近学习上很认真,颇有几分刻苦,姜澜还以为他会愿意接受更好的资源,没想到还是这个答案,她有些无奈,又看向姜怀瑜:“小宝你也不回去吗?”
姜怀瑜摇头说不回去,又补充:“妈,申海那边的课业我不会落下的。”
他知道陆明骁为什么要留下,罗贵这个人渣就要出狱了,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陆明骁是不会回姜家的,他当然要留下陪着陆明骁。
姜澜有些失落,但还是尊重了孩子们的决定,和孩子们约好暑假再回来,这才恋恋不舍的去了火车站。
送走了姜澜和宋景良,李晴也要开始复工,家里一下冷清下来,李瑞来找过陆明骁几次,陆明骁都在写作业。
李瑞满脸茫然:“哥,你清醒清醒,距离开学还有一周呢,你是不是出发太早了?”
陆明骁在做英语阅读,他现在词量积累比以前多了太多,顺口就是一句鸟语:“Time and tide wait for no man.”
“时间怎么着?”李瑞求助的看向姜怀瑜:“学神,他叽哩哇啦说了什么?”
“时光如潮不等人……”姜怀瑜抱着电脑,一边低头打字一边回了李瑞。
“骁哥你变了。”李瑞遗憾的摇头:“你已经堕落了,还是让我看看瑜哥在打什么游戏……”
他凑过去一看,笑容凝固。
陆明骁嘴里他还听明白一个Time一个No,姜怀瑜这满屏的鸟语简直让他头大。
李瑞落荒而逃,觉得这屋堪比鬼屋,难道热爱学习也能传染?传播渠道是什么?
等李瑞滚蛋了,陆明骁立刻抱着卷子挤上姜怀瑜的床,非要挤在一起做作业,他做完卷子,自己去对一下答案,加加减减的算了一下分数,得意洋洋的给姜怀瑜看。
“进步十五分,姜老板……”他凑过去,那张俊朗的脸带着狡黠的笑意:“发个奖金呗?”
姜老板十分大方,低头轻轻吻在陆明骁高挺的鼻梁上,他的唇总是凉凉的,像一片雪花无声无息的落下来。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陆明骁喉结滚动,声音有一点低哑:“姜老板,再大方一点吧……”
他带着温度的视线,轻轻掠过姜怀瑜淡色的唇,还没等对方回答,自己先红了耳朵。
原本姜怀瑜还能很好的掩饰心跳,被他带着这样的神色这样一看,脸也有些烫。
空气都凝滞了,陆明骁能清晰的听见聒噪的心跳声,那么清晰的震动着整个胸腔,他小心翼翼的凑近,眼底渐渐浮现出急迫的渴求。
姜怀瑜没动,却也没躲,指尖抓住腿上盖着的薄毯,掌心泛起温热的潮意……
距离缩短,直至呼吸交错……
“汪呜——!!!”
院子里一声犬吠,紧接着是李晴开开心心的声音:“川哥!孩子们!今天提前交工,尾款到手,走,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姜怀瑜本来就紧绷着,被这一嗓门吓得条件反射,一脚把陆明骁踢下了床。
“咚——”的一声。
陆明骁躺在地板上,活人微死,看似躺平,实则是没招了。
……
回到申市后,姜澜先去看望了姜启恒。
姜启恒对她这个女儿确实是很疼爱的,她的母亲,也就是陆明骁和姜怀瑜的外婆,在生产时因为羊水栓塞去世,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孩,她父亲一生没有另娶,独身一人将女儿带大。
他把孩子养的如珠似玉,只希望她以后有本事有能力,能把握住姜家偌大的家产,再嫁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一生富足稳妥。
所以当姜澜脱离他设定的轨道时,他其实满心忧虑,他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狼,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后,立刻就翻脸无情,更何况宋景良有手段有能力,这样的人如果是他的下属,他会很欣赏,很高兴姜氏集团如虎添翼,但这人却不该是他的女婿……
他见过宋景良眼中的真心,也不质疑那份真心,可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将来有一天,当野心取代了真心时,他担心姜澜压不住宋景良。
只是他的坚决反对,换来的是女儿大胆至极的反抗,姜澜和宋景良私奔了,两个人结了婚,甚至生下了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宋景良对姜澜十年如一日的好,让他渐渐认可了这个女婿,宋景良对他也是尊敬孝顺,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孩子抱错了。
那个他悉心培养多年的少年,不是他的亲外孙,他至今仍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他抱在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婴儿,那个他捏着小脚亲了又亲,许以“握瑾怀瑜”之期望的孩子……
不是他的亲外孙。
“爸……”
姜澜亲自为姜启恒斟茶,今天宋景良没陪她回来,她想单独和父亲好好聊一聊小宝的问题。
“我不相信您对一手带大的孩子一点感情也没有,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去伤小宝的心?”
姜启恒只是阴沉着一张脸,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那个孩子,在穷人家生活的怎么样?”
“晴姐和陆川大哥虽然物质条件不富裕,但给了大宝很多精神财富,他们乐观坚韧,勇敢善良……”姜澜正色道:“我很感谢他们,把我的孩子养的这样好。”
姜启恒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动容,片刻后他才点头:“那就好。”
姜澜等了片刻,没等到父亲询问小宝的情况,眼中闪过失望。
“爸,血脉当然重要,可是……”姜澜不解的看着父亲:“过去十六年,在你膝下承欢的,一直都是小宝,明骁也有权利决定自己怎样去生活,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段虚无缥缈的血缘,任由你掌控。”
“闭嘴。”姜启恒沉着声音呵斥:“你懂什么?!”
茶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片刻后,姜澜缓缓起身:“我确实不懂,爸,如果你愿意聊聊,我会好好听你说,但今天你似乎没有聊天的想法,既然如此,我先走了,你的药我帮你分装完了,每天记得按时吃……”
看着女儿略显消瘦的背影,姜启恒下意识出声:“等等……”
姜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从女儿身上,依稀可见爱人的影子,这是他爱人留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如果当年没有这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熬过来……
头发花白,容貌威严的老者深吸口气,缓缓说:“我年轻时,遇到你母亲,那时姜家式微,受战火和政治多方面的影响,传承了几百年的家业就要毁于一旦,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了你母亲。”
那是一个留过洋的女子,她漂亮的如同一颗明珠,可比她容貌更吸引人的,是她的才干和能力,她与寻找破局机会的姜启恒相爱了,他们是爱人,也是并肩作战的知己。
“姜家的家业,不是我一个人的……”姜启恒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温柔的神情:“它也是你母亲的,而你,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一件礼物,是她生命的延续,我绝不允许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偷走她留下的任何东西!”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姜澜愣住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爸……”她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也红了:“我永远尊重您和母亲之间的感情,但这不是你伤害小宝的理由。”
“我、怀瑜还有明骁,我们只是我们,不是任何生命的续章,如果母亲还在,她也一定会纠正您的错误的,她会很爱两个宝贝。”
……
开学前,陆明骁顺利完成所有作业,当小群里哀嚎一片,问哪位神仙的作业可以借来观摩,以解燃眉之急,并且一直@姜怀瑜时,陆明骁潇洒的在群里打出两个字:
【我的。】
群里安静刹那,片刻后,梁靖回复:
【学神别闹,把手机还给骁哥。】
陆明骁:……
自从恋爱后,他是一点委屈也吃不得,立刻举着手机告状:“姜小鱼,你看他们……”
片刻后,姜怀瑜在群里发言:
【我没写作业,陆明骁的作业确实完成的很好】
群里再次安静了,又过了片刻,梁靖:
【哈哈,学神,你对骁哥不要太溺爱哦~】
陆明骁把梁靖踢出群聊。
只是没想到,不相信陆明骁能完成作业的,不只有学生,还有老师。
那位和陆明骁积怨已深的数学老师,打着抽查作业的名号,从一堆练习册中,翻了半天,专门找到陆明骁的寒假作业。
“有些同学,总想着应付老师,实际上应付的是自己已经毫无价值的人生……”她冷笑着打开陆明骁的练习册,翻了两页,唇角笑容渐渐凝固了。
陆明骁对她的评价毫不在意,反而是姜怀瑜微微蹙眉,抿了一下薄唇。
看得出,小少爷非常不爽。
天热了,该让数学老师找个凉快地方呆着了。
手掌被轻轻捏了一下,随后,陆明骁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手心。
“别不高兴……”他小声和姜怀瑜说:“一会儿她肯定要说我是抄的,看哥将计就计,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陆明骁!”数学老师果然叫了起来,倒竖着眉毛指着陆明骁:“还在那里交头接耳!我说的就是你!”
陆明骁往后一靠,抱着手臂懒散的笑了笑:“老师,我怎么了?我的人生应该和我的作业一样,写满了正确答案啊……”
班级里响起细微的轻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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