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还能去哪儿呢?
结婚之后江乐阳就一直在陆家住着,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围着自己和弟弟打转,陆锋实在想不出来,她还能有什么去处。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会不会因为曹思明和别人结婚,江乐阳想不开干了傻事?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心慌,嘴上劝慰自己应该不会的,江乐阳那么乐观的性格,怎么可能因为那种怂货就想不开,可是心里又忍不住自责,那天为什么要赶她走?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任何江乐阳的身影,他最后停在了公安局门口。
靠自己大海捞针地找太慢了,他不能接受江乐阳出事的一点可能性,只能选择报警,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在报失踪的最后,还不忘记拜托民警,如果市里有什么恶性事件,也要先通知自己。
第二天,连维修店都没开门,店里所有人都出门帮忙找江乐阳,跟周围的邻居都打听了一遍,可惜已经过了很多天,没人记得请那天江乐阳到底往哪个方向走了。
第三天,陆锋去报社登了寻人启事。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陆锋快要急疯了,每天晚上都得去公安局确认今天没人报案认尸才愿意回家休息,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开始找人,担心江乐阳在外面过得不好、更担心她出什么事。
家里的钱陆锋平时虽然不过问,但是他每个月能拿回来多少心里都有数,大概看一眼就知道江乐阳没带走多少钱。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江乐阳,这个人好像沉入海底,让他连一朵浪花都抓不住。
慌张和悔恨涌上心头,陆锋才逐渐抽丝剥茧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那天晚上的亲吻,并非是酒后的一时兴起,而是无法克制的喜欢。
他喜欢听江乐阳说家长里短,哪怕只是院子里的蒜苗抽芽、路边的野菊花绽放、天上的月亮阴晴圆缺,这些琐碎到毫无意义的交谈,都已经成了他每天最大的期盼。
江乐阳是对生活细节很敏锐的人,天气变化、四季变迁,由她复述出来就会变成鲜活的一幅画,而不再是枯燥重复的生活。
江乐阳认真地拿起画笔,为他的生活一笔一笔上色,都是陆锋从来没感受过斑斓色彩。
他也喜欢江乐阳走在路上悄悄牵他的手指,哪怕一碰到她,自己就会全身僵硬,可是心跳加速不会骗人。
只是他从没得到过坚定的选择,想要又不敢开口索取,心动萌芽的时候只能想到逃避,江乐阳越是靠近,他反而手足无措地把人推得更远。
如果,如果能再有一次机会……
江乐阳不给机会也没关系,他只是想为那天的口不择言道个歉。
第六天,陆铠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准备出门上学,陆锋突然发现他今天穿的还是上次打架穿的那件棉衣,当时袖子被撕破了一个大洞,今天撕破的位置却出现上了一个补丁,针脚很细,补丁中间还绣了一只小狗。
不像是二姑的手笔,她不会给陆铠缝得这么仔细。
这种可爱的图案,倒像是江乐阳能画出来的。
陆锋心里燃起最后一点希望,抓住他的袖子问道:“谁给你打的补丁?”
陆铠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这件棉衣是嫂子买的,被扯坏了他也心疼,洗干净之后还凑合穿了两天,可是里面的棉絮会从破洞里漏出来。
有一天放学回家路过田曼的裁缝店,想起之前嫂子经常在店里帮忙,鼓起勇气进去问能不能补衣服,他可以付钱。
看在江乐阳的面子上,田曼不可能打个补丁都要收钱,就站在店门口,让他脱了一只袖子下来,随手拿了针线就帮他补好了。
“是田曼姐补的,”陆铠以为哥哥不知道田曼是谁,接着解释道:“就是西街那家裁缝铺子,之前你不在家,嫂子会去她店里帮忙。”
陆锋想起来了,之前江乐阳跟自己也提起过,她好像跟田曼挺合得来的,只不过她去裁缝店里帮忙这件事,大概
是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像是抓到最后一丝希望,哪怕碰碰运气,陆锋也必须亲自去一趟。
田曼的裁缝店早上十点才开门,最近生意一般,田曼慢慢悠悠来开张的时候,陆锋已经站在店门口了。
虽然两家离得不远,但是陆锋和田曼差了七八岁,两人的关系仅限于认识,知道街坊里有这么个人,这么多年都没多说过一句话,交集少得可怜,她甚至都不太记得陆锋长什么样子。
只不过看见那根拐杖,也就知道了。
毕竟当年他断了腿被送回家,也算是个大新闻,家家都去看过热闹。
可是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田曼对他的了解全都来自江乐阳的转述,一直也没什么好印象,瞥了他一眼,都没主动打招呼,自顾自拿钥匙开锁。
陆锋站在旁边犹豫着开口自我介绍:“那个,我叫陆锋,是江乐阳的……丈夫。”
田曼皱了皱眉,听他提起江乐阳,觉得他像是来找人的,可是早干嘛去了,这都半个月了,现在才来找,黄花菜都该凉了。
想到那天江乐阳眼圈红红的样子,她心里就来气,懒得跟他多废话,语气也冷冰冰的,不等他问就率先开了口:“乐阳不在我这儿。”
“那她来过这儿吗?你知道她在哪吗?她跟你关系最好,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报纸都登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陆锋急切地追问,田曼只是皱着眉冷眼旁观。
“我不知道。”
田曼不想理他,扭头进了店里清点库存,已经入冬了,得把棉衣棉鞋全都摆出来了,还有一条没收边的裤子摆在缝纫机上,今天也得弄完。
看她要搬东西,陆锋赶紧上前想帮忙。
田曼生怕瘸子碰瓷似的,抱着衣服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要干嘛?”
“我可以帮你搬货。”
“可别了吧,你可是大忙人啊,你那店里多忙啊,忙得都没时间回家吃饭,别在我这堵着了,耽误我做生意。”
陆锋听出她语气里对自己的指责,这更说明她和江乐阳关系亲密,也更加笃定她知道江乐阳的去向,所以也不生气,只是退到裁缝店外站着。
田曼说了好几遍自己不知道江乐阳的去向,但陆锋就是不走,人家站在大街上,又不违规违法,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一直就这么站到中午,田曼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个残疾人,江乐阳在的时候就心疼得不行,今天就拄着根拐杖一直在自己店门口站着,要是真累出什么毛病来,说都说不清楚。
冬天的太阳并不热烈,但阳光依旧刺眼,陆锋站在外面也没个遮挡,眼睛都不太睁得开,冷风也跟着惩罚他,一早上吹得呼呼作响,握着拐杖的左手冻得通红。
尤其陆锋的重心几乎都在右腿上,站久了就会有点僵硬,只能撑着拐杖稍微松动片刻,好几次看见他微微颤抖的双腿,田曼最后还是没忍心,扔给他一个小马扎。
陆锋也没客气,接过马扎还真坐下了,依旧不打算走。
“人都走半个多月了,你现在上赶着来找是什么意思啊?找回来给你家当老妈子吗,离了你她过得好着呢。”
陆锋对她的指责照单全收,开口就是道歉。
“之前是我不对,我俩之间有点误会,我想跟乐阳解释清楚,麻烦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好吗?”
“能有什么误会,你拍拍屁股跑到省城多清闲,你知道你一走,附近多少人嚼舌根吗?说乐阳是给你弟弟当保姆当后妈的,更难听的我都懒得说。”
周边邻里邻居的下了班没事干,谁家打孩子都能被当成节目看一晚上,他俩连婚礼都没有,不声不响就住到一起了,陆锋一走,更是有人说江乐阳不是来当嫂子的,而是为了钱来给陆家当保姆的,要不是为了钱,谁能跟瘸子睡到一起去。
江乐阳很少串门,偶尔听见一两句,也没放在心上,可是田曼守着裁缝店,街上天天人来人往,更难听的她都听见过,在她心里,所有的谣言都是因为陆锋这个男人不作为。
陆锋确实没想到这些,毕竟没有哪个长舌妇主动会跑到他面前嚼舌根,江乐阳也只跟他说开心的事情,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人。
“我之后一定会处理的,但是我想先接乐阳回来,行吗?”
田曼没理他,拿出自己早上带的饭盒准备吃午饭,可是才吃了两口,又想到门口的陆锋来得比自己还早,一直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欠他的。
水杯递到眼前,陆锋却没接。
他突然明白田曼为什么会和江乐阳成为朋友,两个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善良。
他不想靠利用江乐阳的善良留下她,也不愿意再逼问田曼,退一步就也可以,只要江乐阳平平安安,自己慢慢找也行。
所以他犹豫片刻,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块钱。
“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能不能帮我把这些钱带给乐阳,我怕她身上钱不够。”
田曼也没接,沉默地端着水杯站在他面前,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把决定权交给老天爷。
“城北那个火车站,旁边有个招待所,前几天还在那儿,但她一直在想办法买火车票,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不愿意帮朋友保守秘密,而是田曼看得清楚,江乐阳喜欢他,每次提到他,眼神都不一样,她也没权利斩断两人之间的缘分。
要是江乐阳还没买到南下的火车票,那就是老天爷都愿意再给陆锋一次机会,要是江乐阳已经走了,那也只能怨他自己不珍惜。
生怕错过最后的线索,陆锋一刻都不能等,午饭都没顾上吃,搭车又去了田曼说的招待所,招待所门口不时有人出入,都没有看见江乐阳的影子,他在大厅等了很久,值班的前台都记得入住的每一位客人,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江乐阳没有介绍信,不可能在前台办正规的入住手续,陆锋不敢贸然向前台打听,担心给她招来什么麻烦,只能退到招待所门口继续等,心里想着再等两天,如果这两天都找不到人,他就想办法搞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大海捞针也没关系,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他就愿意去找,陆锋正盘算着自己认识的人脉,找谁能最快拿到火车票,眼前就走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乐阳好像瘦了,穿着和之前同一件灰色大衣,腰间看着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她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陆锋还没开口,身体先往前迈了一步,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要干嘛?”
江乐阳老远就看见他了,没有故意躲着,她住在招待所,不可能不回来,但也没什么好脸色。
陆锋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只知道得先把人带回家,迅速从脑子里编出一个借口。
“小铠找你,他快要期末考试了,说有作业不会写。”
“作业不会写就去问老师,找我干什么?”
“我……我也找你,那个曹思明不是好人,你别跟他走。”
江乐阳觉得他莫名其妙,前几天还让自己赶紧跟曹思明走,现在又说他不是好人,冷笑着反问他:“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还都清清白白的,你凭什么管我?”
陆锋被他噎得没话说,毕竟这是前几天自己说的原话,江乐阳这是还在生气呢,但他不说话,也不松手,两人就这么在大街上僵持着。
道歉和想念都压在喉咙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江乐阳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等了片刻还是甩开了他的手。
被江乐阳眼里的失望刺痛,陆锋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想直接塞到江乐阳手里。
“你不回家也行,先把这些钱收下,我明天再给你多送点过来。”
江乐阳看见他掏钱就更生气了,脸也跟着冷下来,不想在大街上跟他拉拉扯扯,胳膊用了点力想挣脱他,却没想到陆锋被她一推就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就要站不住。
江乐阳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等他站稳之后才略带不满地质问:“你来碰瓷啊?”
真
不是苦肉计,陆锋已经到处找了好几天,今天又几乎奔波了一天,左腿的伤处是密密麻麻的酸痛感,看见江乐阳之后心里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是真的站不住。
江乐阳嘴上嫌他在碰瓷,双手却把人扶得稳稳的,陆锋知道她最心软,心里唾弃自己的卑劣,嘴上还是开始装起可怜。
“不是,我站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中午也没吃饭,可能有点低血糖。”
虽然说的是实话,可是陆锋垂着眼皮装可怜,重音还放在了“站”上,再看他憔悴的面容,以及还没来得及剃干净的胡茬。
江乐阳果然心软了。
总不能把一个残疾人扔大街上,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万一他真昏倒了,最后还是得自己管。
正好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在换班,江乐阳趁着没人注意,扶着陆锋回了自己开的房间,从床头柜里摸出两颗软糖递给他。
“你先吃颗糖缓缓,我出去给你买晚饭。”
江乐阳喜欢吃甜食,家里总是常备着好几种糖果,他做家务的时候偶尔会被投喂,玉米软糖的香味在唇齿之间弥漫开,陆锋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他终于找到江乐阳了。
可是看见江乐阳要出门,下意识就跟着站起来,生怕她又不回来了。
他都还没站稳,江乐阳眼神凌厉看向那张椅子,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坐下。”
听话的小狗乖乖坐下,眼睛盯着她转身关门,又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江乐阳自己住一个单人间,床紧挨着小衣柜,床尾摆了一张桌子,陆锋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招待所的环境完全不能和家里比,房间的朝向不好、通风也不好,厕所也是公用的,哪哪都不好,但他还是不能确定,江乐阳还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
没关系,如果实在不愿意,就把身上的钱都给她,只要她过得好,不回陆家也没关系。
桌上放着几本书,有几页的书角折回去,还有两本大词典,应该是江乐阳自己买的,信笺纸上写了几行英文。
陆锋看不懂,但看上去都是这几天写的,他只是好奇江乐阳最近在做什么,想拿起来再研究研究,江乐阳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招待所旁边就有几家小吃摊,本来也不需要走多远,担心陆锋挨饿,她买的馄饨和包子都是迅速就能出锅的。
“馄饨有点烫,先凉一会儿,你先吃两口包子,只有豆角馅的了,你凑合吃吧。”
陆锋接过包子,但是没急着吃,眼神还黏在江乐阳身上。
“那你呢?你吃什么?”
江乐阳刚打开饭盒,想晾一会儿里面的馄饨,听见他这么问,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陆锋心里总是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凡事都先紧着江乐阳,自己少吃两顿都没关系,就怕她饿着。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江乐阳不知道到底哪一句是真话,也不愿再想,递了一双筷子给他。
“我吃过了才回来的,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热气腾腾的馄饨入口,陆锋后知后觉红了眼眶。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克制,可以站在年长者的角度为江乐阳做出最好的选择,如果江乐阳喜欢别人,他就洒脱放手,这一刻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是他离不开江乐阳。
陆锋埋头往嘴里一个个地送馄饨,最后把汤都喝干净了,才放下筷子,还想出去帮她洗饭盒。
江乐阳给他倒了杯水,接过饭盒放到一边:“你不用管了,一会儿你走了我自己收拾。”
“我今天晚上不走。”
陆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可是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劲,这里只有一张床,要是他不走,难道要和江乐阳睡在一起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太晚了,没有班车回去了,对,太晚了我今天回不去了,我在这儿打地铺就行……”
又是这样语无伦次,江乐阳想起来他上门提亲的那天,心里五味杂陈,短短几个月,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哪怕陆锋真的回不去,她也可以去找田曼的二叔,看能不能再开一间房,但是又担心他不熟悉环境,万一半夜摔了又叫不到人。
江乐阳想着,算了,就当是帮助残疾人了。
陆锋看她没继续赶自己走,但也没点头说让自己留下,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她:“水池在哪儿?我去把饭盒洗了……”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眉眼低垂摆出一副受欺负的委屈模样,还惦记着给自己干活,就只会惹江乐阳心软。
江乐阳侧过头都不想再看他。
“走廊走到头,左手边是水池,右手边是厕所,你进出避着点招待所的人。”
这是答应让自己留下了,陆锋生怕她反悔,拿着饭盒赶紧往外走。
江乐阳懒得再管他,坐到桌子前继续写自己的翻译稿,最近票贩子查得严,她没买到南下的火车票,只能先在招待所住下,试着在市里找找工作,按照报纸上的招聘启事面试了好几家,最后找到一家做食品的外贸公司在招译员。
虽然原身没有好看的学历,但是江乐阳自己有真本事,就算没接触过食品领域,但是抓要点忠实原文还是没问题的,交了试译稿,经理当场就拍板决定要她了。
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待遇其实也一般,底薪加上每个月的翻译字数折算提成,江乐阳主要负责翻译公司的一些文件,唯一的好处是不用坐班打卡,更像是一个兼职译员,但是能靠自己赚到钱,她已经很高兴了。
只是现在没有互联网,极大影响工作效率,她去书店重新买了英汉和汉英大词典,一边做翻译一边积累专业词汇,这是能让她得到自我认同感的工作,每一天都无比充实,还想着要是干得顺手,去租个房子住下来也好。
陆锋刷完饭盒,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不能老是一脸憔悴地卖惨,他还担心被江乐阳嫌弃自己年纪大,冷水激在脸上,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回房间的时候,看她正在信笺纸上写字,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光昏黄,笔尖的阴影被拉得很长,看着有点伤眼睛。
虽然现在大多数地方都通电了,但是电价高,电灯功率越高、电费越贵,很多人家都还在点煤油灯,招待所里的电灯也只能勉强照明,不适合看书。
陆锋盯着她的笔尖看了一会儿,眼睛都有点酸。
“乐阳,明天跟我回家吧,我给你换个瓦数更高的灯,你看书方便。”
江乐阳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又回神把这一段写完,才收起纸笔。
“陆锋,我找到工作了,我自己有工资,不用靠你养着,也不图你的钱。”
“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是我乱说话,乐阳,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锋明白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心里无论多后悔都收不回来,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让江乐阳消气,还想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
他从来没觉得江乐阳是图钱,甚至巴不得江乐阳要他的钱。
只是江乐阳不想跟他玩这些幼稚的把戏,抽回手继续说道:“你那天说的也没什么错,以后我可以自己租房子,不是非得住你家,也不是非得给你当保姆。”
“不是当保姆,你以后在家什么都不用做,想去做什么工作都可以,但是你一个人租房我不放心,跟我回家好不好?”
陆锋也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要是江乐阳想工作,他举双手都支持,他就是怕江乐阳在外面受委屈。
江乐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说话,端着脸盆和牙刷又出去了。
她这几天有生气、难过、不舍,心乱得半夜辗转反侧,好在找到
工作之后有正事分散她的精力,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段关系,她甚至没想过陆锋还会找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但她最清楚的是,自己不想回到之前那样的生活,不想情绪被一个男人牵着走,不想在吵架的时候被人说自己上赶着。
可是真的看见陆锋出现在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冒出几分期待,她想说明天早上就去离婚,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听见陆锋说回家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两拍。
一如之前陆锋去江家提亲的时候,也是这么郑重地要带自己回家。
她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个不属于陌生的年代,好像往哪儿走都不是自己的家。
生气归生气,江乐阳不可能真让陆锋一个残疾人睡地上,她也信得过陆锋,要是真想做点什么,两个人一墙之隔住了那么久,早就做了。
铺床的时候陆锋又跟她道歉,为自己那天的口不择言,反复说自己真的没那么想,就是说话没过脑子,但江乐阳还是不说话。
夜里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陆锋还是没来由地心慌,他想靠近江乐阳,想确认她真的在自己身边,又不敢做什么冒犯的举动。
毕竟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就怕明天一睁眼江乐阳又不见了,正在发愁得用什么理由才能把人带回家,突然听见江乐阳翻身的声音。
“陆锋,我们谈谈吧。”
从陆锋突然出现的冲击中清醒过来,江乐阳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足够冷静。
她不是无理取闹只会吵架的人,每个决定都经过自己的深思熟虑,尽量要求自己不要逃避也不要冲动,毕竟两个人的婚姻关系仍然续存,有问题就先解决问题,真的解决不了再谈离婚。
“乐阳,对不起……”
江乐阳想听的并非道歉,她现在已经没有愤怒,只想要坦诚的沟通。
“先别道歉,你先听我说,首先,我和曹思明没有半点关系,我也没有喜欢过他,他和我那个继妹要结婚了,想从我这儿再搞点钱,我就骂了他一顿,就这么简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我绝不是吃锅望盆的人,干不出到处勾勾搭搭那种事。”
原身做过的事情解释不清楚,江乐阳说的话只是无愧于现在的自己,如果陆锋非要介意以前的事情,她也没办法解决。
“我知道,我知道,我后来去过江家,那天是我误会了,以前的事情我也不在乎,我以后再也不会提了,对不起。”
原本以为还要费点口舌,哪想到陆锋自己就想明白了,江乐阳也不再纠结,继续往下说。
“还有,我知道咱们俩结婚是迫不得已,但这件事情已经没法改变了,我也知道你人很好,所以我才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不是闲得无聊上赶着要照顾你,更不是因为图你的钱所以照顾你,你那天说的话,真的很伤人。”
哪怕是现在想起来,江乐阳还是觉得很难过,她毫无保留的热情,却被陆锋那样贬低。
“对不起,我那天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乐阳,我真的没有。”
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陆锋实在着急了,真的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江乐阳没看见他的动作,只是听见啪的一声,抬手想阻止也没来得及,最后只是叹气。
陆锋向来都非常尊重她的劳动,能帮忙的都会尽量帮忙,从来没认为女人做什么家务就是理所当然,这也是江乐阳欣赏他的原因。
可那天他说的那些话,又让江乐阳动摇,是不是他平时掩饰得太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但是……没必要这样,如果你想离婚,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好聚好散就好,真的没必要出口伤人。”
“我不想离婚,乐阳,求你,别说离婚。”
陆锋有些激动,伸手想握住江乐阳的手,想切实地感受江乐阳的存在。
离婚这两个字光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已经让他如坠冰窟,更别说江乐阳的语气越来越平淡,像是真的认真考虑过分开。
江乐阳也没挣脱,只是继续说道:“那你为什么总是逃避和我沟通呢?”
“我没有……”
“你明明就是在躲着我,但是你不承认,我怎么做都没用,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好好沟通呢,你是嫌我不上班、嫌我花钱多、还是你喜欢别人,或者哪怕是因为我没跟你同房呢,好歹给我一个理由吧。”
江乐阳细数着他的每一桩“罪行”,声音甚至有些哽咽,每一句听得陆锋愧疚不已,他好像真的没有做好一个称职的丈夫。
“不是,不是,”陆锋急忙否认,这些理由都不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江乐阳,更不可能喜欢别人,活了二十八年,有关爱情的心跳加速和口不择言,全都围绕着江乐阳,至于同房,更是想都没敢想。
“是我自己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你倒是跟我说啊,有问题我们一起去解决啊。”
江乐阳逻辑清晰、句句紧逼,陆锋被逼到死胡同,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陆锋松开手,浑身的血液温度逐渐下降,思考到底要怎么开口。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描摹着江乐阳的侧颜,如果江乐阳还是要走,他会把她的模样好好记在心里。
“乐阳,我跟你说过,我这条腿,是残废的……”
“我知道啊,就因为这个吗?”
“乐阳,这是治不好的。”
陆锋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江乐阳这么纯粹又善良的姑娘呢,每次说到自己这条腿,都好像在说掉了一根头发,眼神里连半分嫌弃都不曾有过。
“那又怎么样呢,霍金全身瘫痪还能当科学家,海伦凯勒靠手语也能当作家,你能工作能赚钱,修了新房子还能养活你弟弟,已经比很多四肢健全的人更厉害了,哪怕没有一条腿,你就不是你了吗?”
江乐阳刚当班主任的第一年,学校的思政主任让她负责领学全国自强模范表彰大会,学生们看完直播就结束了,她还要负责写学习心得。
刚开始觉得是令人厌烦的额外任务,可是当她看着或坐着轮椅、或手持盲杖的残疾人,站在摄像机前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身有缺陷,却什么都能做、甚至比健全人更加优秀,江乐阳才逐渐明白,残障人士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同样接受教育、有远大理想、并且可以照顾好自己。
那是江乐阳入职之后写的第一份学习心得,也是唯一一篇让她写到眼含热泪的学习心得,后来她会在大街上留意无障碍设施,也平等对待遇到的每一个残疾人。
所以她和陆锋相处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同情或者歧视,更多的是敬佩。
她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些话,陆锋却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刚从部队退伍的时候,政府原本想给他在机关找一个闲职,每天上班打卡,坐办公室领钱就行,他立了大功、得到这样的待遇也是情理之中。可他果断拒绝了,无非就是心里想争一口气,想证明自己即便残了一条腿,仍然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不需要特殊照顾,不需要被当作残疾人,只想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双手生存,想找到自己在部队之外的价值。
哪怕真的很不方便,他没法开车、自行车也不能骑,出门都很费劲,有时候钻到车底去修车,他得手脚并用地爬出来,阴雨天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更是家常便饭。
老领导说他是脾气倔,邻居说他是脑子笨,放着铁饭碗不要,非要去当个体户,朋友亲戚都以为他是想多赚点钱。
只有江乐阳,用最纯粹的眼睛,看见了他身上的枷锁,也看见了他的心中所求。
又是一阵沉默。
原本前途无量的军官突然变成残疾,这样的落差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开解的,尤其陆锋逞强又要面子,心里装着什么事
都不愿意往外说,更不是轻易就能走出来,江乐阳就是有点职业病,看见学生闹情绪就总想解决一下。
不过她也不是陆锋的老师,只是两个人如果还要继续相处,就不能总是存着隔阂。
江乐阳回忆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又接着问道:“陆锋,你是不是随时准备和我离婚?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陆锋确实是这么想的,结婚证对他的约束意义不大,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两个人不同房,江乐阳就永远是自由的。
“那我们为什么要领证,你花两千块从江家把我买出来,不想要了就赶走,和旧社会买个丫鬟有什么区别?”
“不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担心……担心你以后要离开。”
怎么会是买个丫鬟呢,明明陆锋更像是被她捡回来的宠物,项圈就握在江乐阳手里,去留也都由她。
“为什么?信不过我?”
是的,他信不过江乐阳对他的感情,真的能永远不离不弃,生怕她哪一天就会厌烦。
可是他又太相信江乐阳的为人了,他心里无比坚信,如果两人真的做了夫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江乐阳都不会轻易抛下他。
哪怕她真的厌烦了,也会把自己当成一份责任去照顾。
陆锋不想成为她的累赘,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场多年前的噩梦,艰难地开口说道:“我这条腿,是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救治不及时、而且骨折碎片太多,永远长不好了,神经也有损伤,不仅使不上劲,以后还会慢慢萎缩。”
是被空投的炸弹炸伤的,在山洞里高烧了三天,命硬才被后来的战友发现。
原本是要直接截肢的,可是老领导不辞辛苦送他去首都最好的医院,前后做了五次手术,才好不容易保住这条腿,至少现在还能让他站起来,不至于后半生依赖轮椅生活。
但那场意外带来的,不仅仅是伤了一条腿这么简单,那次任务之前,他本来是要提干的,可是回来就成了残废,而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九个战友,尸骨无存。
身体上的伤口尚能愈合,心里的刺却从未被拔除。
“乐阳,我之前总想着,你还这么年轻。”
还有很多机会,会遇到更多更优秀的青年,何苦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陆锋的声音很轻,半晌之后才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是我又舍不得。”
连喜欢都不敢开口,怕江乐阳因为同情留下,又舍不得放她离开。
他的挣扎和犹豫,还有怎么都理不清的思绪,全都交给江乐阳审判。
江乐阳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她还是忍不住心软,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还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陆锋,我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你替我做选择。”
手心里是不一样的温度,陆锋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他这一次没有再逃避,而是用力地握住江乐阳的手,不厌其烦地询问她的意见。
“乐阳,明天跟我回家好不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向上天奢求一分眷顾。
第22章 台阶 我也很想你
陆家的院子里有一块空地,面积不大,但是种点小菜足够了,很多人家都会在家门口种点小葱大蒜,从墙角到漏水的搪瓷盆全都种上,只要有泥土就能激活骨子里的种地基因,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的小青菜。
江乐阳看着好生羡慕,可是她不会翻地、也不会选种子,她对种菜的了解还停留在小说里。
但只要她开口,陆锋就能一手帮她打造出一片小菜园。
先割掉杂草再翻地,一锄一锄把草根都翻出来晒干,烧成灰之后就是天然肥料,规划着靠墙根的一片种青菜,靠外的一圈种葱蒜,江乐阳只需要抓着菜种洒进去,然后就等着看种子发芽,连施肥都不需要她沾手。
施肥浇水这些小事,陆家兄弟谁闲着就会主动去干,江乐阳坐在一边当监工,觉得自己像是电视里的地主老爷。
陆锋其实理解不了她对田园生活的向往,而且就种这么几颗菜,对他来说更像是在过家家,既不能卖钱也不够糊口,但是只要江乐阳高兴,过家家他也愿意陪着玩。
不过这半个月江乐阳没在家,陆锋忙着到处找人,院子里的菜地根本没空打理,野草都长得比青菜高了,堂屋里插的花已经枯萎又脱水,只有卧室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江乐阳皱着眉假装生气,指着菜地发号施令:“陆锋,你去把地里的草都拔了,花瓶也给我洗干净,花都蔫了赶紧扔了去。”
“过两天再给我打一张新书桌,配三个抽屉的那种。”
“你昨天还说要给我换灯泡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就动摇回来了,可是陆锋使出杀手锏,跟她算起住招待所和在外面租房的价钱,怎么算都不如免费在陆家住着划算。
能不能去南方工作还是个未知数,翻译的工作她还会接着做,反正也不需要坐班,定期去取文件,写好译稿再送回去就行,总得先有个稳定的住处。
陆锋赶紧答应着,要不是手里还拿着她的行李,都想原地敬礼说一声收到,先把行李放回主屋,乐呵呵地挽起袖子就迈进了菜地。
陆铠看见她回来也很高兴,站在她身边揪着自己的衣袖,想问她以后还会不会离开,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开口,听见她的命令,也赶紧追着哥哥的脚步要去除草。
江乐阳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拎了回来,手法和陆锋如出一辙。
“你先别跑,作业写完了吗,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先拿出来给我检查。”
“我都写完了!”
离开了半个多月,原本雄心壮志打算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竟然一看见陆锋装可怜就心软跟着回来了,其实江乐阳还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她先把两兄弟支走,自己回主屋收拾行李。
可是她一进门就看见床上放着一件新的棕灰色大衣,床头柜上摆着夏士莲的雪花膏,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这些都是陆锋从省城回来的那天买的,本来就是打算送给江乐阳的。
巧克力盒子下面压着一份报纸,右下角小小的版面写着“寻人启事”。
寻找妻子。
他记得自己离开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鞋子、行李包的颜色、头发编成什么发型,全都细致地登在报纸上,生怕错过一丝可能的线索。
哪怕理智被愤怒打败,他依旧关注着江乐阳的一点一滴。
看向窗外弯腰认真除草的陆锋,江乐阳听见了自己如擂的心跳声。
除了招待所门口没站稳的那几步,陆锋真的算不上装可怜,只是一句简单的等了好久,没说自己从郊区找到市区,从报社找到公安局,没主动说过一句辛苦,只关心江乐阳身上的钱还够不够花。
要是自己不回来,他大概真的会每天跑去招待所送钱。
院子里的陆锋干劲十足,毕竟这个家里沉寂了半个月,好像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起来,他终于理解了什么是家庭,就连听着江乐阳的唠叨他都觉得温馨。
所以他铺好了每一步台阶,只等着江乐阳回家。
陆铠抱着自己的作业过来找她,正好看到她手里的报纸,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大哥很担心你,一直在找你。”
要讲对错太复杂,陆铠看不明白成年人的纠缠,只能看见哥
哥的担心,每天早上出门的焦虑和晚上失望而归,还有自己的想念,说得太多又怕惹得江乐阳厌烦。
他们兄弟俩都是一脉相承,心里一百分的惦记,嘴上只说一分。
幸好江乐阳多一点耐心,愿意再等一等。
江乐阳放下报纸,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才几天没管着,穿得就没之前干净了,里面的毛衣衣领都脏了也没换,头发长了也没人给他理。
随手扒拉了几下陆铠额前的碎发,江乐阳又问她:“那你呢?”
陆铠在张嘴之前先红了眼眶,嘴角也跟着向下撇,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口:“我也很想你。”
不是因为你是嫂子,也不是因为你给我做饭,只是因为你看得见我,所以我很想念你。
江乐阳想起来自己以前带过的学生,会在教师节的时候认真给自己准备手工礼物,写一封短短的信,诉说老师带给自己的帮助和感动。
这些或热烈或含蓄的感情,是让江乐阳选择教师这份工作的初心。
她在陆铠身上又看到了同样的真挚。
等陆锋除好草,江乐阳放在灶上的一壶水刚好有点温度,扬了扬下巴让陆锋自己倒热水洗手,天气越来越冷了,老用自来水容易长冻疮。
江乐阳则坐在沙发上检查陆铠的作业,觉得写得不错就往他嘴里塞一颗巧克力。
“你别给他吃巧克力,那是给你买的。”
巧克力可比奶糖稀奇多了,陆锋不是舍不得花钱,可是陆铠平时从江乐阳手里已经拿了不少零食,好东西他就是想留给江乐阳。
看他擦着手走过来,江乐阳又剥开一颗巧克力,笑着问他:“给我买的支配权不就在我手里吗?”
“可是,小铠他最近换牙,得少吃点甜……”
等他走到沙发前站定,话都还没说完,江乐阳直接抬手把剥好的巧克力塞进了他嘴里。
“那你换牙吗?”
江乐阳经常这样,没有预告就往他嘴里塞吃的,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刚出锅的排骨,刚开始陆锋还会被她吓到,现在倒是习惯了,细细咬碎嘴里的黑巧克力,皱着眉试图品味。
巧克力微微发苦,慢慢融化之后口感还有点黏糊,陆锋尝不出好吃在哪里,对他来说就像是牛嚼牡丹,简直是浪费了这么贵的东西。
江乐阳喜欢,就应该全都留给她。
“我不换牙,但是你留着吃就行。”
陆锋把茶几上的包装纸收好,还想看看院子里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在他抬腿迈出门槛的时候,江乐阳突然开口——
“我看见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了。”
陆锋的背影顿了顿,没再多解释,江乐阳也没追问,双方都不敢对未来作任何保证,只是默默给了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小学六年制改革才刚开始推行,陆铠就赶上了,等考完这次期末考试,小学阶段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了。虽然他上的学校是小学初中一体的,只要家里还愿意出钱,就可以接着上初中,不用升学考试,对成绩也没有太高要求,但是把基础打好,上了初中才能跟得上。
江乐阳对自己的教学成果颇有信心,不至于短期就逆袭成年级第一,但是考及格肯定没问题。
陆铠也确实没让她失望,语文数学都考了七十多分,其实考完他就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只等着去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这个学期才算是完全结束。
没有学生不盼着放假,出门之前都还高高兴兴的,江乐阳还答应要做红烧肉等他回来吃,没想到等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班上那几个经常找他麻烦的男生都没考好,在家里被骂了好几天,想着把成绩单带回去肯定又要挨一顿打,正凑在一起发愁要怎么办,就看见陆铠高高兴兴从教师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的进步真的很大,语文数学都很均衡,而且上课态度也很端正,不光成绩单上写了夸奖的评语,老师还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扬,让他下学期好好保持。
几个男生看他高兴就不顺眼,走过去围着问他怎么还进步了,陆铠不想和他们多纠缠,只想赶紧回去给嫂子看成绩单,就没应声,低着头想绕开走,可是那些人不依不饶,就在教学楼外面和他推搡起来。
“你肯定是作弊的,半期考试你还不及格呢,老师竟然表扬你这种学生。”
“我没有。”
“你是不是怕回家挨打才作弊啊?”
二姑家的两个孙子也在其中,他俩从小在家就会欺负陆铠,摔碎碗碟都会推到他身上,反正奶奶永远拉偏架,不管是谁的错都会怪到陆铠头上,到了学校也没改掉这个坏习惯。
以前陆铠成绩就不好,陆家云又经常在家里说他家的闲话,他俩一把将陆铠推倒在水池边,又侧身跟另外几个人说:“我奶说了,他哥是个残废,也不知道在哪找了个野女人回来给他当后娘,肯定是后娘天天在家打他。”
光是说自己作弊也就算了,陆铠今天懒得跟他们计较,可是牵扯到嫂子不行。
陆铠拍拍屁股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出手,直接给了他一拳,正好打在鼻梁上,鼻血瞬间就涌出来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再乱说话我就去告老师了!”
第23章 落水 名不正言不顺
陆铠生气的时候和他哥有点像,愤怒不会写在脸上,只是皱着眉沉下脸,攥着拳头像是随时准备还手,带着几分威严。挨了打的小男生鼻血又流得快,抬手擦一下就抹得满脸都是,看着更吓人。
几个小学生更是震惊于他会主动出手,慌乱中拽着他的胳膊,想仗着人多打他一顿,又不敢真的动手,只是推搡着不让他还手。偏偏陆铠站的位置离池塘边太近,石栏的高度只到他的大腿,两边肩膀被几个人同时往后一推,整个人直接往后翻进了池塘里。
冬天的水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根本承受不住陆铠的重量,落水的瞬间就能听见冰面碎裂的咔嚓声,他的后背着地直接摔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池水冷得刺骨,喉咙里又呛了几口水,他的双手不停地扑腾着,却完全找不到支点,好在学校里的池塘水也不深,哪怕坐在水里也不至于被淹没,勉强挣扎了一会儿才重新找到重心,瘫坐在池塘里不停地咳嗽着。
教学楼外还有很多学生,看见有同学落水才惊呼出声,围过来站在池塘边朝他伸手,却不敢贸然下水救人。幸好有一个老师刚好路过,鞋都没来得及脱,拨开人群直接跳了进去,一把将人拦腰捞了出来。
陆铠掉进池塘就吓到了那几个欺负他的男生,一看见有老师过来,更是担心又被叫家长,朝着校门的方向直接跑了。
手里还抓着浑身湿透的学生,老师也没功夫再去抓人,先拍了拍陆铠的后背,帮他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
陆铠半晌才止住咳嗽,惊魂未定地看着老师,嘴唇被冻得发青,连谢谢都忘了说。
下水救他的老师叫高培,在初中部教物理,偶尔会给小学部带几节科学课,这也不是头一次遇见学生打架,可是大冬天把人推进池塘里,已经不是学生小打小闹的程度了。
陆铠浑身湿得滴水,一吹冷风整个人就不停地发抖,裤子上还沾着池底的淤泥,高培也顾不上太多,直接脱了自己的棉衣盖到他身上,抱着他放在自行车后座,想着先把他送回家。
陆铠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衣角,想着自己的书包还在教室里,成绩单和寒假作业还夹在里面,说好要领成绩单给嫂子看的,还把衣服裤子都弄脏了,高老师的衣服也被自己弄湿了……
一直到他被交到江乐阳怀里,双手搂住江乐阳的脖子怯生生叫了一声嫂子,眼眶里满满都是委屈的眼泪。
“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都湿了?”
快要放寒假了,陆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回家就成了这个样子,江乐阳也被吓得不轻,赶紧抱着他回房间换衣服,高培跟在旁边解释,他也不知道小朋友们具体有什么矛盾,他看见的时候陆铠已经掉进池塘里了。
“在学校里发生这种事情,确实是我们老师的
责任,家长你看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要不给他换身衣服,一起去医院看看?”
江乐阳三两下把他身上的湿衣服都扔到椅子上,高培拿着干毛巾帮他擦干,直接把陆铠塞进被窝里,整个人被捂得严严实实,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碰到他就微微发抖,暂时还摸不出发烧。
“小铠,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嫂子,他们说我作弊,我没有……”
落水带来的更多是惊吓,听见江乐阳安慰自己,陆铠心里才漫上来无限的委屈,眼眶里含不住的眼泪渗入枕头里,江乐阳没再追问,隔着被子轻拍他的肩膀,哄着他别哭了。
余光瞥见高老师滴水的裤腿,是跳进池塘的时候弄湿的,池水就到他的小腿,膝盖往下全部湿透,高培现在身上只穿了件高领毛衣,外套已经和陆铠的湿衣服混在一起了。
“小铠可能被吓到了,现在出去容易招风,先让他暖和暖和吧,我去给他煮碗姜汤。”
江乐阳不是不讲道理的家长,干不出来拉着老师不放、非要学校负责这种事,高培也松了一口气,从椅子上抽出自己半湿的棉衣,就准备先离开了。
“行,同学之间的矛盾我们会尽量处理,要是家长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再跟我们沟通。”
厨房里有现成的姜片,放进茶缸里要先煮沸,趁着烧水的空档,江乐阳从隔壁找了件旧棉衣递给高培。
他一路迎着风骑单车过来,脸都冻红了,江乐阳总不能让他穿着湿衣服走,只能拿陆锋的衣服凑合着,好在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高老师的肩膀还稍窄一点,倒是也能穿得上。
高培没跟她客气,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毕竟孤男寡女的,接过衣服表示自己就先走了。
“麻烦老师送小铠回来了,今天家里也不方便,就不留您了,改天我们再登门道谢。”
堂屋里烧着取暖用的煤炉,江乐阳用厨房里的灶火煮姜汤,就在煤炉上烘衣服,把干净的一身秋衣秋裤都烘暖和了,才塞进被窝里给陆铠穿上。
现在身上已经没那么冷了,神智跟着清醒过来,勉强睁着哭红的眼睛,零零碎碎地跟江乐阳说了学校里的事情,说自己的成绩单还在学校,忘记带回来了。
“小铠,那不重要。”
“啊?”
诬陷作弊,还推人下水,今天这种事情摆明了就是校园霸凌,已经远超过同学打闹的范畴,要是发生在江乐阳的班上,非得把所有学生家长都叫过来道歉不可。
但是陆铠的行为准则向来是要求自己乖巧,用乖巧去讨好长辈,不要给哥哥惹麻烦,不要让哥哥讨厌自己,更何况欺负他的人还有二姑家的大孙子。
所以他大多时候都会躲着走,有些话就装作没听见,很少会选择还手。
回家也从来不会告状,他没有被家长偏袒的底气。
江乐阳其实很理解他,就像留守儿童一样,因为缺乏安全感,性格行为都会表现出两个极端,胆小怯懦或者是暴躁易怒,包括自己刚来陆家的时候,陆铠对自己的排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一直都没计较过,想着慢慢改变他成长的环境就好了。
可是今天竟然被欺负成这样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回来找我,如果我也打不过,就去找你哥。”
“真的可以吗?”
“你哥是退伍军人诶,他还有那么几个五大三粗的兄弟,肯定能打得过。”
“可是我哥不让我跟同学打架……”
“那是以前我不在,以后不一样了,不要委屈自己。”
从来没有人教过自己要还手,陆铠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又觉得她说的对,毕竟哥哥向来都听她的,都还没开口答应,下一秒就被喂了一嘴姜汤。
“不烫了,赶紧喝,喝完好好睡一觉。”
姜汤又辣又烫,嘴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连眼睛都跟着发烫,陆铠捧着碗把最后一滴都喝完,被塞进被窝之后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今天还手了,我把陈辉的鼻子都打破了,但是他们好几个人……”
陈辉就是二姑的小孙子,江乐阳听见他还手,心里还挺高兴,打不过可以慢慢练,有反抗的意识就好。
“那我一会儿亲自去看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了。”
等到把他哄睡着,江乐阳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瞒着陆锋,不仅不能瞒着,还得一起想办法处理一下。
他俩结婚的事情在外人看来确实名不正言不顺,邻里之间难免传点闲话,江乐阳压根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嘴长在人家身上,也没影响到她自己过日子。
最重要的是,大部分谣言都绕不开陆锋的残疾,她知道这是陆锋的心结,更不会主动触碰。
可她没想到连这些小孩都耳濡目染,竟然还在学校里针对陆铠,再不上门立威,别人还真以为陆家没人撑腰了。
等到吃完晚饭,陆锋烧水洗碗的时候,她才提起白天的事情,怕他听了生气,只简单说陆铠在学校被人欺负,今天还被推进池塘里,末了才问他这个月是不是没给二姑家那边送钱。
“对,但我还没来得及去跟她解释。”
这段时间陆锋实在是没顾上这些事,江乐阳不在的那段时间,维修店里攒了很多老板的车要修,他忙得脚不沾地,还要争取早点回家吃饭,生怕江乐阳又误会,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亲戚。
之前两人也都商量好了,以后就尽量少给钱,逢年过节送点礼品就好了,而且也快要过年,就打算等春节上门拜年的时候再解释解释,以后也别把亲戚关系处得太僵。
哪知道这才月初,没收到钱的陆家云就坐不住了,八成又在家里嚼舌根,两个小孙子才有样学样。
“这么多年我没说过一句她家不好,敬重她是长辈,反倒她还在外面传闲话。”
还有些江乐阳没有提起的谣言,陆锋心里都清楚,也猜到是二姑传出来的,陆锋气不打一处来,擦了擦手就想出去要个说法,江乐阳不仅没拦着,还主动把拐杖递到他手里。
“是二姑得寸进尺,你这么多年已经做得很好了。”
要是没有江乐阳,他以后大概还会被二姑一家吸血,没有道德的人不知道要体面,陆锋才会被她道德绑架。
江乐阳的话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也坚定了陆锋的想法。
这种亲戚以后都没必要再来往了,这么多年,多大的恩情也都还清了。
第24章 维护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
他俩赶到二姑家的时候,陆家云正在院子里洗碗,一抬头就看见陆锋板着张脸,虽然不知道他的来意,但还是先摆起了长辈的架子。
“你俩怎么来了?今天小铠可是把我家小辉的鼻子都打出血了,我还没上门去要说法,你们就先来了。”
一幅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又是想从陆锋手里讹钱。
毕竟陈辉带着满脸血回家,只跟奶奶说是陆铠打的,压根没提前因后果,要不是陈辉担心老师上门找家长,也不敢太张扬,陆家云下午就想去闹了。
“真是恶人先告状,小铠为什么动手他没说吗?”
“不管为什么都不能动手,小辉现在鼻子还疼呢,你们就得赔钱。”
月初陆锋没有按时送钱过来,陆家云心里就有些不爽,整天在家里骂江乐阳小狐狸精,肯定是她勾了陆锋的魂,才把给自家的钱断了,明明都跟野男人跑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回来了。
千错万错都是江乐阳的错,今天竟然还敢对自己孙子动手,陆家云铁了心就是要钱。
陆锋也没见过二姑这么刻薄的嘴脸,之前好歹还能维持
表面和谐,现在是彻底不装了,大概这就是升米恩斗米仇,但他还是解释了今天的原委:“是陈辉污蔑小铠在先,之后又把他推进池塘,是陈辉该上门去道歉。”
陆家云才不管缘由,反正自家孙子一根头发都不能掉,只是陆锋满脸严肃,她的声音还是稍微弱了一点:“那又淹不死人……”
好歹陆铠这么多年还叫她一声二姑,陆锋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可他又不能动手打人,握着拐杖的手不断用力,青筋都跟着鼓起来了。
江乐阳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朝着陆家云翻了个白眼,陆锋应付不来这种泼妇,还是得自己上。
然后抬脚就踢翻了她刚洗干净的一个蒸锅。
动作干净利落。
铝锅翻倒在地上,锅盖画着圈滚到墙角,叮呤咣啷的声音无比刺耳,还炸出了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这个点大家都刚吃完晚饭,正是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听见有人吵架,抓着瓜子都出来了。
有些事情,就是要闹得人尽皆知才行。
“江乐阳你干嘛?我可是你二姑!”
“二姑又怎么了,陈辉还得叫小铠一声表叔,我也没看他多敬重长辈啊,学校池塘就算淹不死人,但是这寒冬腊月的,小铠今天要是被冻出个好歹,你家还得赔医药费营养费。”
江乐阳连原身的父母都不认了,更别说这个半路出来的二姑,要不是看在陆锋的面子上,她连刚开始的好脸色都不会有。
“我凭什么赔钱?你们自己看不好孩子,就让我赔钱,说不定就是你嫌弃陆铠是个拖油瓶,不知道怎么磋磨他呢,还跑来怪我?”
“学校里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小铠还是老师亲自送回家的,证人多得是,要不要明天一起去学校问问?还是我报公安,请公安来调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蓄意谋杀?我要营养费都是轻的,就该把陈辉抓紧局子里关个三五年。”
其实陆铠身上没什么伤,陈辉又是小学生,就算真的报公安,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几句,但是陆家云没文化,江乐阳也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果然她一听见公安就怂了,语气也有些闪躲,连躲在门口的陈辉都吓得跑出来。
“奶奶,不是我推的,我都被打出血了,是哥哥和他们几个推的,呜呜,我不要去坐牢……”
小孩子还直接把同伙都供出来了,连自己亲哥都没放过,还指着门口看热闹的几个邻居,平时就是他们几家的熊孩子,到处惹是生非,街坊们一听这话,也跟着指指点点。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赔钱吧,洗衣费、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至少也得一百块吧。”
历来都只有陆家云占别人便宜的,哪有从她这里掏钱的先例,一听见一百块钱,又捡起了自己的泼妇本性。
“江乐阳你疯了吧,小孩子落个水你就敢要我一百块,你这是敲诈啊,陆锋啊,你怎么讨了这么个媳妇啊!”
江乐阳环抱着胳膊冷笑,她知道朝陆家云这种人要钱等于要了她的命,但她今天偏要试试,还得趁这个机会把话都说清楚。
“哟,你知道敲诈这俩字怎么写吗?你这么多年,一个月收着陆锋三十块钱生活费,顿顿给陆铠吃青菜豆芽,到底是谁在敲诈?”
她的重音放在三十块钱上,而且说话时还特意对着周围的邻居,江乐阳不是真的想算账,只是想断掉这段亲戚关系,又不能让陆锋落下不敬重长辈的名声。
“你知道外面肉价多贵吗,你知道这几年我带陆铠有多辛苦吗?”
“辛苦?小铠帮你洗碗扫地,还要被你两个孙子欺负,你还有脸说辛苦?”
江乐阳又接着质问她:“你还真当我们是傻子啊,我们敬你是长辈,不想闹得太难看,这个月不想给你钱了,你就到处散播谣言,教唆孙子欺负小铠,到底是谁不要脸?”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邻居,他们以前光知道陆家云会帮着带孩子,还夸她心善,却不知道每个月能拿三十块钱,毕竟去给有钱人家做保姆也拿不到这么多,果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气得她恼羞成怒,指着江乐阳开始口不择言地撒泼。
“你才是个不要脸的贱货,还没结婚呢就勾引我家侄儿,搬进来住着就想管钱,真当自己是陆家媳妇了?”
“你到底是来当嫂子还是当后妈?我照顾了陆铠这小崽子这么多年,他都长这么大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这是卸磨杀驴啊……”
“要是陆锋爸妈还活着,才不会让你这种货色进陆家的门……”
男女关系永远是八卦爆点,一听陆家云说这些,谁还关心小孩子打架啊,门口围观的众人又开始议论江乐阳。
议论他俩以前也不认识,也没个媒人搭线,莫名其妙就住在一起了。
江乐阳生气归生气,但她就是要逼着二姑把这些话都摆到台面上来,一劳永逸解决这些谣言。
不过她觉得自己就是吃亏在书读得太多、太有素质了,跟这种不讲道理的泼妇吵架就是不占优势,还想着再跟她理论几句。
“你照顾陆铠?你孙子都快胖成猪了,陆铠瘦成什么样,我看你就是拿着陆锋的钱养自己孙子了吧?”
还没等陆家云还嘴,陆锋已经站出来揽住她的肩膀,坚定地站到她身旁。
“乐阳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市纺织厂的书记亲自保的媒,我们结婚前清清白白,拿着单位的婚姻介绍信去领证,全程合理合法。”
陆锋的话不仅是说给二姑听的,也是说给门口的邻居们听的,这些话必须说清楚了,否则以后还会有人在背地里议论江乐阳。
“是我上门提亲,求着乐阳嫁过来,从来没有谁勾引谁,你最好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种话,造谣诽谤,至少也是七天拘留。”
“你!陆锋,我可是你的长辈!”
陆家云伸手指着他的鼻子跳脚,却被他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最多就算我和陆铠的表姑,不论我爸妈在不在,我的婚事都轮不到你来做主。这些年我给你的钱到底有多少钱花在小铠身上,又有多少进了你自己的口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以前的账我不跟你算了,但今天陆铠受了欺负,你家就必须道歉赔钱,否则我就报警,让你儿子回来处理,但我听说他在机关上班,进局子怕是会影响他的工作。”
陆锋已经连二姑都不叫了,他不仅要把话说清楚,告诉这些街坊自己和江乐阳的婚姻名正言顺,也是彻底不想再认这一门亲戚了。
江乐阳很少听他说这么一大段话,坚定又有理有据,而且字字句句都是在维护自己,一如他把自己从江家接出来的那天,就连外面看热闹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其实他不站出来也没关系,江乐阳靠自己也可以解决,但是他没有,也不会让人随意指责江乐阳。
“陆锋,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咱们可是亲戚啊,我儿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你可千万不能报警啊……”
“那就赔钱吧。”
“我……我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陆锋啊,你看着你死去爸爸的面子上……”
过世的人都被搬出来了,江乐阳翻了个大白眼,懒得站在这里跟她讨价还价,陆锋看出她脸上的不耐烦,也不想再纠缠下去,索性把话说绝了。
“一百块,我和小铠以后就当没你这个亲戚。”
陆家云完全不占理,门口的邻居也都明白了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唾沫都能把她淹死,两个孙子还旁边在哭个不停,场面乱成了一锅粥,只有陆锋和江乐阳镇定自若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他家表态。
最后还是二姑父嫌她丢人,直接把她架着进屋了,不情不愿地给了陆锋钱。
钱都收进了江乐阳的口袋,陆锋一手拄拐,另一只手一直牵着她,走在前面
拨开看热闹的邻居,哪怕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其实很不自在,手心甚至在微微出汗,但还是一直没松手。
第25章 弥补 按时长大是生命的本能
小男孩正是火气旺的时候,湿透的衣服也没穿多久,陆铠捂在被窝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江乐阳用手背和下巴试了好几次他的额头,确保真的没发烧才让他下床。
“我昨天去陈辉家里看了,确实被你打出血了,还不错,下次争取多打几个。”
可惜没能让那些小孩上门来道歉,江乐阳拿着陆家云给的钱,跟他讲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但也没说得太详细,只说这是给他的赔偿,还有以后不要再跟二姑家来往。
陆铠倒是个实用主义,他知道嫂子是为了自己好,而且能拿到这么多钱,比轻飘飘的几句道歉划算多了,就是一听陆锋也跟着去了,还有点害怕,眼睛往堂屋里望过去,也没看见他哥。
“我哥也知道了吗?他今天怎么没骂我?”
“为什么骂你?”
“我跟别人打架啊。”
以前都是这样的,陆锋很少过问到底谁对谁错,只要动手了就是都有错,嫂子来了之后才有变化,至少多了些耐心,想动手前还要看江乐阳的脸色。
“他不是要骂你,是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担心你出事。”
“是因为有你在家里,我哥怕你,要不嫂子你也教教我呗,让我哥也怕我。”
其实陆铠还听不明白为他好,也看不明白哥嫂之间的感情,他只知道有嫂子在,哥哥就不会轻易发火。
江乐阳哪怕只是微微皱眉,陆锋都担心是自己做得不好,巴不得什么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江乐阳被他逗笑,把他的棉衣袖子整理好,抬手拍了拍他的屁股,“别瞎说了,去玩吧。”
前几天她去市区取文件,顺便给他带了个陀螺,这几天正在兴头上,天天在院子里挥着绳子玩,不过今天的陀螺才刚转出去几个来回,就碰上了一双棉鞋。
“高老师?陈老师?”
老师在小学生心里还带着天然的威慑力,陆铠有些心虚地挽着手里的绳子,也不知道要如何招待,只会转身朝着屋里喊人:“嫂子,我老师来了!”
陀螺还是高培帮他捡起来的,被江乐阳迎进屋里,随手帮他放在橱柜上。
高培是和他的班主任一起来的,主要是为了给陆铠送成绩单和寒假作业,昨天落在学校里了,同时也代表学校过来看望他,毕竟是在学校里出的事,老师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确认他没生病,才算是放心了,班主任又客套地夸了陆铠几句进步很大。
江乐阳听着高兴,毕竟上次去见班主任,还是因为他考试没及格,最后两个老师临要走了,她还从橱柜里翻出黄桃罐头,一人送了两瓶才道别。
晚饭开饭之前,江乐阳还特意敲了敲陆锋的手背,不许他先动筷子,而是十分郑重地拿出了陆铠的成绩单。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是每一科的分数,下面的框里写着老师的评语。
“……该同学态度认真、学习刻苦,尤其在下半学期的学习中,按时完成作业,成绩进步明显,希望继续保持、再接再励!”
江乐阳郑重地从分数开始念起,一直到评语最后的一个感叹号,都要一起念出来,陆铠听得都脸红了,差点想钻到桌子底下去,抓着筷子别扭了一会儿,但是忍不住开心,抬眼看看嫂子、又看看大哥。
大哥一直在笑,嘴角扬起,目不转睛盯着江乐阳,眼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柔和爱意。
等到评语全部念完,江乐阳才收起成绩单,顺便用胳膊肘推了陆锋一下。
下一秒,陆锋就把鱼肚子上最肥美的一块肉夹到了陆铠碗里。
收回筷子又想到这是江乐阳做的饭,自己只能算是借花献佛,又赶紧说道:“等店里忙完这几天,带你们去市区的百货商场,想买什么都行。”
不仅仅是给陆铠的奖励,还有要给江乐阳的心意。
她教会了陆锋一件事,原来养育孩子不是花点钱,让他吃饱穿暖就可以的,按时长大是生命的本能,健康茁壮却需要他悉心浇灌。
他亏欠陆铠的,是江乐阳在帮他慢慢弥补。
看江乐阳笑着跟陆铠一起规划要去买玩具、要去吃大餐,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很想亲吻江乐阳,吻她的手指或者眼睛,不是醉酒之后的妄念,而是清醒时震耳欲聋的心动。
可惜他的心动不会放在嘴上说,满心只想着要给江乐阳买东西,今天买桃酥明天买罐头,橱柜里堆满了还不够,腊八节的时候,竟然拉回来一台缝纫机。
原木色的台板,精巧光滑的手轮,机身上画着精致的蝴蝶商标,还能完全往里折叠,又可以当作一张小桌子用。
是原身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的缝纫机,甚至比留在江家的那一台还要高档。
江乐阳看着新奇又喜欢,她都没好好看过这机器,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还坐下试着踩了两下脚踏板。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买缝纫机?这个很难买吧?”
一两百块钱不是问题,江乐阳自己手里也有,之前也想过要买一台完成原身的愿望,可是缝纫机是要票的,他俩都不在公家单位,这些稀罕的购物票就更弄了。
“我有我的路子,你放心,肯定不违规。”
结婚的时候该送的三转一响都没有,陆锋想着,以后慢慢补给她,只要她喜欢,花钱或者花精力,都不算什么。
可他总觉得江乐阳看见缝纫机的反应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直到江乐阳随口说了一句:“可是我也不会用啊,买了放家里不就吃灰了嘛……”
这里没有人认识原身,江乐阳也从没刻意掩饰过自己,她看见缝纫机的时候,好奇又生疏的动作,不像是收到礼物的惊喜,更像是在研究什么新物件。
且不说江乐阳以前是在纺织厂上班,这个年代哪怕是普通姑娘,用缝纫机走个线也都没问题,怎么会完全不会用。
而且她还会外语,那些英文原版的文件,她连词典都不用查就能直接写译文。
陆锋心里有些犯嘀咕,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又听见江乐阳跟他商量:“要不我把这台缝纫机借给田曼吧,最近她店里太忙了,多一台缝纫机,田婶就能帮她一起干活了。”
这样既完成了原身的愿望,又能帮到田曼,简直是一举两得。
“可以啊,这已经是你的东西了,你想怎么安排都行。”
越是不那么发达的年代,年味就越浓,不管平时过得怎么样,新年总要置办两身新衣裳。买不起成衣的就只能扯布料来做,临近除夕,田曼的裁缝铺里也越来越忙,缝纫机都快踩冒烟了,还压着好多订单。
一年到头就这么一个月最赚钱,江乐阳最近看她都忙不过来,有心想帮忙,可是每天看着田曼的手脚不停地在缝纫机上下活动,走线又密又齐,到她手里就歪歪扭扭的,只能帮她理理针线。
要是多一台缝纫机,她店里肯定能轻松不少。
可这缝纫机是陆锋好不容易才买回来的,自己转手就要借出去,显得有点不尊重他的心意了,所以才想着好好跟他商量,别又悄悄在心里生气。
“真的吗?我很喜欢这个礼物的,但是我希望它发挥更大的价值,你要是不高兴要跟我说哦,不能在心里悄悄骂我。”
江乐阳伸出食指轻轻戳他的肩膀,说一个字就戳一下,俏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表情,想确认他心里的想法。
肩膀有点发痒,陆锋受不了被她这么盯着,将她的手指轻轻握在手心里,又不自在地挪开眼神。
怎么会在心里骂她。
“我没有不高兴,而且之前能找到你也多亏了她,我都还没去道谢。”
“那你把缝纫机给她搬过去,就扯平啦。”
江乐阳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指,不仅不挣脱,还轻轻揉捏着他的指节,捏得陆锋心痒。
“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你让我搬到哪都行。”
我拥有的所有,都
是你的。
一台缝纫机而已,对陆锋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别说她要借出去,就算江乐阳说不喜欢,转手要卖出去,他都甘之如饴。
下次再买别的送给她就好了,只是还得更用心一点,要送到她喜欢的。
至于江乐阳为什么不会用缝纫机、为什么会说英语,这都不重要,他不在乎。
新缝纫机送到店里,田曼就把旧缝纫机送回家里给田婶用,主要她店里小,放不下两台机器。
她对这台新缝纫机爱不释手,虽然有被收买的嫌疑,但好歹是陆锋亲自送过来的,田曼嘴上也实在说不出他的坏话。
“我听说前几天你们跟陆婶子家闹翻了?吵架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通知我?我竟然错过了现场,听说陆锋那天特别有种。”
那天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一是因为陆家云竟然收了陆锋那么多钱,街坊邻居都看不下去了,二是大家都在说陆锋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媳妇,说他俩新婚小夫妻感情真好。
田曼没赶上现场实况,语气里全是遗憾,闲话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版本,毕竟这还是她头一次对陆锋有好话,语气里全是对江乐阳的打趣。
“吵架这种事情怎么预告,那天就是刚好赶上了,他家那个二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嘴上不干不净的。”
江乐阳话里话外只说陆家云的不好,心里想的却是陆锋维护她的言语,嘴角都压不下去。
“看来陆锋表现不错,我们小江同志对他很满意啊。”
田曼的眼神逐渐放肆,还朝她挑了挑眉,摆明了另有所指。
“别说我了,还有这么多衣服没做呢,抓紧点吧你。”江乐阳被她盯得都不好意思了,把裁好的布料铺到她的缝纫机台面上,起身去帮她收拾做好的成衣。
听着田曼还在身后偷笑,江乐阳觉得自己脸上都有点发烫,捏着手里的棉衣叠了又叠,抬眼却突然看见店外站了个熟人。
“高老师怎么来了?是要来做衣服吗?”
田曼听见声音也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脸上的笑意却瞬间凝固,低头继续踩着缝纫机,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江乐阳不知道他俩认识,还以为是来生意了,招呼着把人叫进来。
“我上个星期请小曼帮忙做两身秋衣,今天想过来看看。”
店里面积不大,他说的话田曼也听得清清楚楚,头都没抬,不耐烦地说了句:“我都说了要半个月,你隔三差五来干嘛,怕我赖账吗?”
“不是不是,我不着急要,你慢慢做,就是今天买了点绿豆糕,想着给你送来。”
田曼还没来得及拒绝,刚好有个大婶过来取做好的裤子,她暂时腾不出手,就朝江乐阳扬了扬下巴,让她把架子上的裤子拿下来。
而高培则是把绿豆糕放到柜子上,熟练地找出田曼记录订单的小本子,翻到大婶的名字,除开定金又收了八毛钱,放进了装钱的盒子里。
动作一气呵成,甚至有点过于熟练了,仿佛闭着眼睛都知道田曼的东西放在哪里。
而田曼也默认了他的动作,脸上的不耐烦不假,却允许他动了店里的钱。
不对劲。
江乐阳看着他俩之间诡异的氛围若有所思,她对高培的印象还挺好的,就是这个年代比较典型的读书人,大学刚毕业,气质儒雅、温和有礼,可他面对田曼时,有种毫无来由的小心翼翼。
绿豆糕也送了,钱也帮忙收了,田曼不说话,他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看着田曼,眼神都快把人融化了。
江乐阳只恨自己手里没有一把瓜子。
看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她悄无声息挪到高培旁边,毫无预兆地开口问了一句:“好看吧?”
高培都没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说话,就是下意识地开口回答:“好看……江同志,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田曼又抬头朝他俩翻了个白眼。
江乐阳脸上还挂着促狭的笑容,和田曼刚才笑她的表情如出一辙。
高培尴尬得脸都红了,江乐阳怕把人逗生气了,清了清嗓子,又解释了一句:“我是说小曼做的衣服好看啊,高老师以为我在说什么?”
“啊,衣服,对,我也说衣服,衣服好看……”
第26章 拥抱 帮我戴上看看
高培臊得不行,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对,也怕惹得田曼更生气,留下一句改天再来取衣服就走了。
江乐阳端着小马扎凑到田曼跟前,想打听是怎么回事,“你俩是不是有故事啊,我之前怎么没见他来过?”
其实高培之前也来过,只是每次都被田曼冷着脸赶走了,又隔上一段时间,找到新的借口了,才有胆子再过来。田曼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不会拒绝上门的生意。
“没有故事,我跟他也不熟,小时候是街坊,没别的关系了。”
连账本和钱都知道放在哪里,这还叫不熟?
不过江乐阳也没敢再问了,田曼情绪不高,踩着缝纫机都心不在焉,只是速度仍然不减,从来也没见她扎过手。
等她把年前的订单全都做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手都不想抬,江乐阳帮她把做好的衣服鞋子按订单时间依次放好,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田曼突然从柜子里掏出一条围巾递给她,叠好的围巾上还放着一个小红包。
“给我的?”
“围巾是我亲手织的,红包算是缝纫机的谢礼,乐阳,这段时间你真的帮我大忙了,谢谢你。”
江乐阳经常来店里无偿打杂,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说小话,但她真的帮自己分担了很多杂活,田曼算了这段时间的账,确实赚了不少。
她知道江乐阳不缺钱,但该有的表示还是要有,还挑了最好的羊绒毛线给她织了条围巾。
围巾很柔软,比普通毛线更轻薄却更暖和,比商店里卖的还要好,手背搭在上面都能感受到针脚里的心意,江乐阳知道她要强,光是劝她收下缝纫机都费了不少口舌,也就没怎么推脱,甚至还试图再开口要点东西。
“要不?”
光是看她表情,田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肯定又是惦记着陆锋,直接伸手跟她要钱:“毛线三块七,手工费一块五,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还要多收一块,年前不接单,年后且等着吧。”
“没问题没问题。”
江乐阳带着手里的围巾回家,也揭开了她经历过最充实的一个春节。
从小年开始祭灶王爷、大扫除、看邻居家杀年猪、跟着陆锋一起赶大集……
很多已经被淡忘的习俗,好像又全都活过来了。
维修店只营业到小年,忙了一整年,陆锋给店里每个人都发了红包,好让大家都回家过个好年,之后他就整天在家里陪着江乐阳,有家务他就帮忙,有热闹就带她出去玩。
江乐阳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杀年猪,谁家定好了杀猪的日子,邻居们就会去搭把手,年轻男人们捆猪放血,女人们烧热水烫猪毛,屠夫来下刀剖内脏,再把猪肉按部位逐一分好。
明明是寒冬腊月,挤在人群里好像也感觉不到冷,江乐阳抓着他的手腕,隔着蒸腾的水汽去看春节的喜庆,听见猪叫的时候会抓得更紧,陆锋则会在屠夫下刀的时候捂住她的眼睛。
他家没养猪,三口人杀一头猪也吃不完,看完热闹之后就买了点新鲜肉,买的鱼和鸡也是摊贩处理好的。菜市场要元宵之后才会营业,所以才需要多买点肉和菜,好在现在气温低,放在院子里都算天然大冰箱。
“这里好热闹啊,好多山货我都没见过。”
赶大集的时候陆锋背着背篓,江乐阳看上什么他就跟在后面付钱,然后塞进他的背篓里,两个人都走得不快,人多的地方也不跟着挤,看见什么新奇的才凑过去问问价钱。
很多人还要靠土地吃饭,陆锋跟她解释着:“很多都是平时家里攒下来的山货,年前背过来卖了换钱,然后才能买年货回家过年。”
大过年的,价格都能稍微抬高点,人人都图个吉利,砍价也不会砍得太过分。
晒干的竹荪和天麻,还有刚挖出来带着泥土的冬笋,江乐阳看着新鲜的都买了点
,不过再往里走也还是这些东西,江乐阳看着快要装满的背篓,最后又买了两挂鞭炮就算结束。
“再往里走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吧?”
“行,都听你的。”
她就怕陆锋走多了腿疼,前两天在家贴春联,看见家里还在用那种木质的爬梯,两边的扶手还生了不少虫洞,就说什么都要自己贴,就怕他从梯子上摔下来。
陆锋拗不过她,只能死死扶着爬梯,眼睛紧盯着她爬上爬下的每一步,生怕她站不稳。
腊月下了第一场雪之后,路上的冰雪反复冻融,不少人出门都滑倒,连陆铠都摔了几次,小孩子拍拍屁股也就爬起来了,但是有些老人家冬天摔一下,就得躺好几个月。
健全人保持平衡都要仔细,陆锋的腿不方便,江乐阳更担心他出事,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铲掉院子里的积雪,结冰的地方就撒上煤灰,又从旧衣服上减下很多碎布条,就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出门的时候往鞋底绑一条,也能多增加一点摩擦力。
每次陆锋出门,她都要盯着他绑好碎布条。
陆锋倒是从来没拒绝,他没有之前那么拧巴了,也不在江乐阳面前逞强,慢慢学着接受她的心疼,也在学着表达自己的心意。
除夕那天他俩各自都给陆铠包了红包,睡觉前压在枕头下面压岁,让他明天早上才能拿出来,本来陆铠还想跟着守岁,可他白天在外面跟同伴们一起玩摔炮,跑了一天,九点多就困得不行了。
没有电视也没有手机,守岁也挺难熬的,有些人家人口多,还能一起打打麻将,等着煮新年的第一顿饺子。
陆锋和江乐阳都凑不成一桌牌,就坐在煤炉边玩跳棋,谁输了就给对方一块钱,边玩边闲聊。
“我给小铠压岁钱就行了,你不用给的。”
“也没多少,就图个吉利嘛。”
他知道江乐阳的红包里包的肯定是她的工资,他也知道江乐阳心里有杆秤,没有完全把家里的钱混在一起花,就总想着给她省着点,让她手上宽裕点。
甚至他也想给江乐阳压岁钱,可是想着辈分不能乱,只好给她准备了另一个小红包。
连着输了三局跳棋,陆锋心甘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三块钱,又把在口袋里藏了很久的小红包一起放到她手上。
不是红纸包的,是柔软的红布。
“我也有份吗?里面是什么?”
江乐阳接过那个红布包着的小红包,里面肯定不是钱,轻轻还有点硌手,但是摸不出来是什么。
“你拆开看看。”
陆锋还有点紧张,这是他在百货商场选了很久的礼物,也是正儿八经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之前那些大衣缝纫机只能算生活必需品,都不能算礼物。
解开红绳,江乐阳捏着红包的一个角抖了抖,一根项链就滑落到她手心。
纯金的链子挂着蝴蝶吊坠,分量很足,翅膀上的纹理都雕刻得分明,刚刚从陆锋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入手还带着他的体温,好像下一秒就要翩翩起飞。
江乐阳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吊坠,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蝴蝶翅膀,又扯开链子,挂在手上把玩。她实在是有些惊讶,从送棉花被、缝纫机进步到送金项链,比陆铠期末考满分还令人惊讶。
看她半晌没说话,陆锋搓了搓手,有点心虚地开口问她:“不喜欢吗?可以去换别的款式,不过得等年后百货大楼开门了。”
江乐阳笑着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笑着说:“不换,才不要换别的,我很喜欢。”
“真的吗?”
“当然,你帮我戴上看看?”
项链重新回到陆锋手上,末端的S形卡扣在他的手里像一个袖珍的小玩具,店员教过他的,要把卡扣朝侧面掰开,可他不敢用力,动作显得笨拙又滑稽。
江乐阳今天的头发本来就是盘起来的,三两下就已经整理好颈后的碎发,塞到盘好的发髻里,再往前稍微探头,等着他给自己戴项链。
陆锋很生疏,但是她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扬起嘴角朝他笑着。
被她看得更紧张了,心跳不自主地加快,陆锋的喉结上下滑动着,他想捂住江乐阳的眼睛,让她不要这样看着自己,或者捂住她的嘴巴,让她不要这样对自己笑。
可是细细的项链束缚着他的双手,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往前迈了半步,抓着已经解开的项链,慌乱地往江乐阳脖子后面套。
两个人错开半身的位置,他就看不见江乐阳的眼睛,却忽视了这个姿势,好像是把人抱在怀里。
他的耳后能清晰地感受到江乐阳的呼吸,还听见了她的轻笑声。
江乐阳的洗头膏有股淡淡的茉莉香味,凑近了就全都往他的鼻息里钻,陆锋的所有感官都被她占据,脑子里也全都是她。
“这个,我不太会……”
“没关系,你慢慢弄。”
项链又不长腿,一时半会儿戴不上也不会跑,江乐阳靠得很近,都能听见他紧张的心跳声,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陆锋还在费劲地研究卡扣,他手上的老茧不适合干这么精细的事情,在他好不容易对准的下一秒,江乐阳又朝他挪了小半步,抬起双手环在他的腰间。
是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彼此的体温相互交换,隔着衣服贴紧,陆锋的手指捏着项链没敢乱动,指腹贴着卡扣稍稍用力,就已经完全扣上了。
然后呢?
双手僵在江乐阳的身后,鼓起勇气也只是轻轻搭在她背后。
项链戴好之后,江乐阳是有感觉的,随着陆锋松开链子,吊坠会沿着重力往下落,心里悄悄打趣他不开窍,胳膊则是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下巴还故意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又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我很喜欢。”
门外的鞭炮声逐渐响起,掩盖了陆锋的心跳和呼吸声,今年已经完全过去,江乐阳陪着他迈进了新的一年。
陆锋终于放松下来,一只手搭在江乐阳的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回应着她的拥抱,所有的爱意全都融为一句最简单的祝福——
“乐阳,新年快乐。”
第27章 丝巾 她不喜欢吗?
春节就是家家户户拜年的日子,江乐阳没有亲戚关系需要维系,闲着没事就帮陆锋盘点哪些人家需要去走动,身边的朋友、经常光顾维修店的老板、省城里还有几个老领导,不过都得等别人先走完亲戚再去拜访,总不能大年初一就上门。
江乐阳年前就准备好了给各家的礼物,给晚辈的红包也准备了不少,俩人商量着打算初三之后再出门,没想到李大友就跟张贺先上门来了,李平也跟在他们后面。
不过这也合规矩,怎么算陆锋也是他们大哥,又是维修店的老板,于情于理都该他们先来拜年。
几个人有心,还特意挑了不在饭点的时候过来,就怕江乐阳留他们吃饭,再三表示在家已经吃过午饭了,就是简单过来拜个年,不用特意麻烦再开火炒菜。
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江乐阳的手艺,但也不能把拜年搞得像是特地来蹭饭似的。
陆锋倒是没跟他们几个客气,茶几上一直摆着花生瓜子,橘子也都是新鲜的,他们想要什么都会自己动手,江乐阳端了一盘炸好的酥肉出来,让他们当成小零嘴随便吃点。
平时天天都见面,过年也没什么大事要说,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
张贺家的大儿子今年秋天就该上学前班了,六岁半天天在家上蹿下跳,也不知道送去学校能不能学规矩点。
要是放在从前,陆锋可能都不会接话,现在倒是很自然地劝他:“自家孩子你得自己教,哪能事事都指望学校,老师又不欠你的,要是管不好,以后收拾烂摊子的不还是你吗?”
“大哥你以前对小铠不也是放养的吗,怎么思想觉悟突然拔这么高了?”
陆锋理了理衣领坐直,像是亟待表扬的优秀学生,他
最近在家看江乐阳怎么辅导作业,也跟着学了不少,“都说了那是以前,以前的旧思想都该摒弃,父母才是家庭教育的第一责任人,不能什么都推给老师。”
张贺看着陌生的大哥说不出话,而江乐阳正坐在旁边偷笑。
为了辅导作业,她自己把六年级的语文数学都看了一遍,小学课本都很薄,也没费什么功夫,就是看书的时候偶尔会随口念叨几句,竟然就被陆锋学去了。
还一字不落的,也不知道还学了些什么,但总归是值得表扬的。
“说得对,思想要跟着时代进步。”
江乐阳顺手剥了个橘子,作为表扬塞进他手里。
张贺看不懂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在干什么,却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些什么,开口又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毕竟陆锋都快三十了,可得抓紧。
转变过于生硬,江乐阳被橘子汁呛了一下,咳嗽着躲进厨房,她也没想到,没有公公婆婆竟然还会面对催生这个问题。
且不说她对未来的计划里暂时还没有孩子,就说她和陆锋至今还是分床睡,偶尔抱一下他都脸红心跳的,种子都还没有,哪来的孩子?
却没想到她这个反应让李大友想岔了,迅速挪到陆锋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哥,你……还行吗?”
当年伤得那么重,现在左腿都还跛着,难保是不是也伤到了其他地方。
陆锋一把将他推开:“瞎说什么呢?”
没有正面回答肯定就是有问题,这可事关男人的尊严,更关乎能不能留住嫂子,李大友苦口婆心地劝他:“大哥,你可千万不能讳疾忌医啊,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门……”
看见江乐阳要从厨房出来,陆锋赶紧一把捂住李大友这张嘴,还瞪了他一眼:“别在你嫂子面前乱说。”
行不行他自己最清楚,还不需要跟这两个损友解释。
更何况江乐阳还那么年轻,怎么能早早就被孩子困住,要孩子这件事陆锋自己并不强求,只尊重江乐阳的想法。
感受到他眼里的凶狠,李大友泄气地撇撇嘴,不敢再提老中医的事情,打算等江乐阳不在的时候,再好好劝劝大哥。
然后又说自己开年之后打算把家里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买家具的时候还想请嫂子也去参谋参谋。
闲聊了一会儿,几个人又商量了维修店什么时候开张,到时候要多买几挂鞭炮,看时间差不多,他们又动身要去下一家亲戚。
将三人送走之后,江乐阳去院子里倒煤灰,陆锋就在屋里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顺便看了一眼他们留下的礼物,有罐头饼干麦乳精、也有包装精致的烟酒,自家留着吃也行,想转手再拿出去走亲戚也行。
唯独李平带来的礼盒里,表面是一盒茶叶,茶叶下面好像还压着一个薄薄的粉色礼盒。
这么薄的盒子里能装什么?
还是粉色?
陆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费了点劲掏出来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条米白色的丝巾。
价格应该不便宜,材质细腻又柔软,绝对不可能是送给他一个大男人的,只能是给江乐阳的。
陆锋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毕竟拜年哪有特意给女主人送礼物的?还是丝巾这种礼物?
他把礼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有贺卡或者纸条,再回想起来,李平从进门到离开都只跟江乐阳说了句新年好,连声嫂子都没叫,眼睛却一直在她身上。
就连说到要孩子的事情,李大友都笑开了,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江乐阳拿着畚斗进屋,只看见陆锋背对着自己,堆在茶几上的礼盒挡住他的右手,看不清他拿着什么。
“看什么呢?”
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条烫手的丝巾,陆锋顺手把礼盒带着丝巾一起塞进了沙发套下面,又把茶几上的罐头和烟酒都归置进橱柜里,神色有些慌张,都不敢看江乐阳,随口应了一句:“没什么,我收拾收拾桌子。”
江乐阳也就随口一问,转身又进了厨房,年夜饭做得太多,这两天不是包饺子就是吃除夕的剩菜,得处理处理做新鲜的了。
只留下陆锋,欲盖弥彰地伸手挡在沙发缝隙间,犹豫该怎么处理这条丝巾。
要是外人送的,陆锋估计就直接扔了,可是李平的角色有点尴尬。
那是李大友的堂弟,虽然陆锋跟他没什么交情,但是这几年在店里当学徒也很仔细,手脚麻利,从洗车开始干也没抱怨过一句累。
而且他也只是送了条丝巾,连句越矩的话都没说,要是自己会错意,最后闹得太尴尬。
可是……
丝巾这种礼物是能随便送的吗?
他一想到江乐阳脖子上系着别人送的丝巾,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堵在喉咙里的这口气怎么都吐不出去。
越看越碍眼。
“乐阳,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陆锋纠结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得还回去,且不说放在家里自己看着心烦,江乐阳爱干净,要是等她打扫卫生的时候被发现,就更说不清楚了。
他了解江乐阳,她断然不会收这种礼物,可是她会顾虑自己和李大友的关系,以后相处起来更尴尬。
陆锋不想让江乐阳为这种事情难做,自己私下处理就好了。
“外面路滑,你记得在鞋底绑条碎步,小心点儿。”
“我走得慢,你别担心。”
陆锋赶到李大友家里的时候,只有李平在,堂哥堂嫂带着孩子去了娘家那边的亲戚,他也只是回来歇歇脚,明天还要坐车回老家。
开门看见陆锋站在外面,右手还背在身后,李平心中还有些疑惑,自己不是刚刚才从陆家出来吗?
“大哥怎么来了,我堂哥堂嫂都不在。”
“他们不在最好,我来找你。”
这件事要是被李大友知道,他夹在中间更难做,就得趁着他不在赶紧把话说清楚。
李平看他脸色不太对,但还是侧身将人迎了进来,又给他倒了杯茶水,杯子递出去才开口问他:“大哥找我做什么?”
陆锋腾出手接过茶杯,才将丝巾放到了茶几上。
看见丝巾的瞬间,李平的表情有些扭曲,心里也明白了他为何而来,都没敢直视陆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茶叶盒里找到的,想着你应该是装错了,就给你送回来。”
陆锋在给他找台阶,他却没下,反而固执地侧头盯着那条丝巾,问道:“她不喜欢吗?”
这条丝巾他选了很久,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给江乐阳送礼物不合适,可他总想着江乐阳戴丝巾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就放进了拜年的茶叶里。
这几个字一出口,陆锋更加断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自己压根一点都没有多想,这小子就是对江乐阳有想法。
他的手紧紧捏着拐杖,眼里是怎么都忍不住的怒火,语气也跟着冷下来。
“不关你的事,那是你嫂子,用不着你来讨她喜欢,这东西给你堂嫂、给你家里姐姐都行,唯独不能给乐阳。”
“为什么?这个颜色浅,要年轻戴着才好看,不适合给我堂嫂。”
李平心里有些嫉妒在作祟,年轻这两个字他就是故意说的,就是要往陆锋心里扎刀子,就差直说他配不上江乐阳了。
第28章 意外 就算我不配,也轮不到你。……
陆锋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江乐阳年轻,而且在她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还轮不着一个外人来评论。
“你既然是跟着我干活,那乐阳就是你嫂子,好不好看都跟你没关系,别惦记自己不该惦记的。”
李平这些年都寄住在堂哥家里,没有自己的空间、也没有自己的圈子,身边接触过的异性大部分是母亲或者堂嫂那样,没什么文化,整天围着孩子骂骂咧咧,算计着每一张粮票,罐子里的盐都要斤斤计较。
江乐阳是截然不同的,她温柔漂亮,永远都笑盈盈的,也不会说粗话,跟他说话的时候
会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等他慢慢说完。
他对江乐阳有些朦胧的好感,只不过连自己都看不懂,从来没人教过他这些,所以只能执拗地不肯开口叫嫂子,仿佛这样就能否认她已经嫁人的事实。
不敢说出口,所以悄悄留意着给她买礼物,自以为高明地藏进茶叶盒子里,哪怕被陆锋找上门,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李平甚至故意瞥了一眼他的拐杖,咬着腮帮子不说话,心思却都写在脸上。
无非就是觉得陆锋年龄大、还是个残疾,凭什么他就能娶到江乐阳?凭什么总是以长辈的口吻教育自己?
陆锋抬手掐住他的下颌,逼他抬头看着自己,开口是有些讥讽的语气:“就算我不配,也轮不到你。”
这个动作充满压迫感,如果李平不是李大友的堂弟,陆锋的拳头估计已经打在他脸上了。
“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收,大家都是男人,有些话我不说破,是看在你堂哥的面子上,不想让场面太难看,不代表我眼盲心瞎。”
前几年是李家的长辈非要李大友给李平找个工作,可他没技能也没学历,还不太会说话,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来维修店帮工,那时候店里生意一般,其实根本不缺人手,如果不是看在李大友的面子上,陆锋是不可能收留这个愣头青的。
下颌关节被死死扣住,陆锋的中指刚好抵住他的气管,李平只觉得呼吸困难,涨红的脸上表情扭曲,却还是不肯认错,抓着陆锋的手腕想挣脱他。
陆锋轻蔑地甩开手,李平整个人往后倒,小腿磕在茶几上,晃了晃两下才站稳。
“你要是不肯叫乐阳一声嫂子、管不好自己的小心思,年后就别在我这儿干了。”
不怕贼偷还怕贼惦记,如果就这么一次,陆锋可以体谅他年纪小不懂事,但要是不知悔改,还是早点赶走的好,至于怎么跟李大友解释,那是李平自己的事情。
陆锋心里在吃醋,不是因为危机感,就是觉得他没有自知之明,江乐阳对李平这个人估计都没什么印象。
这么窝囊的人怎么配喜欢江乐阳?多看一眼他都不配。
年轻有什么用?什么都没有,连买丝巾的钱都是自己给他发的工资。
四肢健全有什么用?真要动起手说不定还打不过自己。
在心里默默骂了一路,刚回家就闻到一阵肉香味,江乐阳正在厨房里熬猪油,他也赶紧洗了手过去帮忙。
炉子上一大锅猪油,卷曲的油渣在高温中不断翻转,陆锋担心烫着她,接过她手里的铁勺,把熬出来的猪油一勺勺舀到搪瓷盆里。
江乐阳就站在一边,仔细盯着偏瘦的几块油渣,瞅准时机伸出筷子,夹住其中一块,还没吹凉就忙不迭往嘴里送。
刚出锅的时候最好吃了,又脆又香,江乐阳被烫得张着嘴呼气,转身发现陆锋正看着她笑。
“有什么好笑的?”
陆锋没法回答,因为他的嘴里也被塞了一块瘦油渣。
很烫,也很香。
等他把油渣咽下去,锅里的热油也不剩多少了,江乐阳又拿了个盘子过来装剩下的油渣。
她今天穿了件圆领的毛衣,低头的时候脖子上的蝴蝶吊坠会滑出来,围着她的胸骨轻轻煽动翅膀。
铁勺被她拿走,陆锋站在锅台旁无所事事,默默往前凑了半步去看那条项链,目光沿着她的脖颈慢慢向上,发现她的耳垂也空荡荡的。
可惜他看不清江乐阳到底有没有耳洞,又不好意思凑得太近。
“怎么了?”
江乐阳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抬手擦了一下,顺手把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
她抬起来的左手也是空荡荡的,陆锋虚握住她的手腕,认真估量着她手腕的尺寸。
“乐阳,我再给你买个镯子吧,你喜欢金的还是玉的?”
江乐阳被他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扭了扭将手腕抽出来,不是还在熬猪油吗,话题怎么突然跳到金镯子了?
“你又怎么了?刚刚出门捡到钱了?”
“没捡到钱也要给你买,手链也行,或者都买,等百货大楼开门了我们就去选。”
只要是江乐阳喜欢,他什么都能买,以后不能再给外人半点可乘之机。
维修店和外贸公司都要元宵之后才开门,江乐阳年前交了最后一次译稿,翻译工作也停了一段时间,两人拜完年就躲在家里过着悠闲的日子,一日三餐、洗洗刷刷,没事干的时候就盯着陆铠写寒假作业。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天天在外面打雪仗、扔摔炮,路上到处都噼里啪啦的声音,江乐阳刚开始还会被吓到,没几天也就适应了,就是陆铠每天回家身上都有淡淡的火药味,袖口也经常湿哒哒的。
寒假加上过年,心都玩野了,江乐阳还是很理解学生放假的心态,也没管得太严。
陆锋就每天下午盯着他洗澡,洗不干净不能在家里活动。
之前他在店里干活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回家都是先洗干净了再吃饭,就怕身上不干净了遭江乐阳嫌弃。
江乐阳习惯晚上再洗,只是没有吹风机很不方便,头发只能用吸水的棉布头巾搓到半干,不冷的时候坐在院子里风干,天冷了就坐在煤炉前慢慢烘干。
家里没有淋浴,洗澡间是在厨房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从厨房拎热水方便,还能沾点厨房里的热乎气。
之前他们洗澡的时间是完全错开的,过年期间陆锋整天都在家里,不急着洗澡,也怕热水不够江乐阳用,每天就等她洗了自己再洗,最后负责打扫卫生。
他本来也是出于好意,只是江乐阳还不太习惯,坐在炉子边擦头发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内衣还挂在浴室里,也没留意到陆锋刚拎着热水进去。
她一手擦着头发,大喇喇地往浴室走,想把内衣拿回房间,哪知道陆锋也没把插销插稳,她只是抬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陆锋两手扣在腰带上,正打算脱裤子。
上半身已经脱干净了,连件背心都没留。
陆锋得坐着洗澡,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胸肌下是一片淡淡的阴影,江乐阳看见他紧绷着的手臂肌肉捂住腰带,因为门突然被推开,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屏气看着门口的江乐阳,胸前的肌肉也紧绷着。
而站在门口的江乐阳也只穿着宽松的睡衣,湿发随意搭在肩头,手还搭在门把上,眼睛却紧紧盯着陆锋裸露的上半身。
他的身材是真不错啊,宽肩窄腰,腿受伤之后很多事情都要依赖上半身的力量,肌肉健硕却不夸张,线条流畅又鲜活。江乐阳以俯视的角度往下看,看着他的皮肤在冷空气的刺激下慢慢变红,从耳根一直到胸口,逐渐漫出一层淡淡的绯红,不仅是冷的、还是羞的。
江乐阳突然想到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她还迷迷糊糊地捏了两下,肌肉放松状态下手感偏软,也不知道紧张时手感如何……
她的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就这么站在门前,半晌都没说话。
在她回神之前,陆锋先被她的眼神盯得不好意思了,迅速扯过自己的背心勉强挡在胸口,开口的声音都有些紧张。
“怎么了?”
这一问才让江乐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尴尬,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眼神有多冒犯,连忙反手关上了门,门框被撞得咣当作响,震动蔓延到她的心跳。
“啊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我就想拿件衣服,忘记敲门了……”
陆锋侧头看向墙上的挂钩,他刚脱下来的毛衣后面漏出一条细细的白色带子,刚刚挂上去的时候没注意,轻轻挪开毛衣,就能看见江乐阳落在澡间的是什么衣
服。
故作镇定地勾下那条白色系带,陆锋的喉结跟着他抬手的动作上下滚动,将澡间的门拉开一条细缝,将手里烫手的布料递了出去。
“我给你拿。”
门缝里只露出半截小臂,皮肤有些粗糙,肌肉仍然紧绷着,自己的贴身衣服就挂在他的两指之间。
江乐阳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胡乱扯过他手上的内衣,一句话都不想再说,直接跑回房间,还不忘把房门关好。
陆锋的尴尬不比她少,手上总觉得阵阵发烫,尤其一想到江乐阳刚刚也在这里洗澡,她常用的肥皂和洗头膏就放在架子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不停往他的鼻尖钻,分不清是肥皂的味道还是江乐阳留下的。
幸好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自己只脱了上衣,要是再晚一点……
热水越洗越烫,陆锋勒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偏偏身体和思维都完全不受控制。
盆里的水已经完全凉透了,陆锋闷在澡间里喘着粗气,随意把身上擦干,却认真把澡间的地拖了两遍,还不忘开窗通风。
澡间外只剩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江乐阳关了灯躲在被子里装睡,连陆锋回房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却一动也不敢动,心里还在天人交战。
一边骂自己怎么立场这么不坚定,见到胸肌就走不动路,一边又给自己找理由。
他俩可是合法夫妻啊,别说看两眼,就算真的上手摸,那不也是应该的吗?
可是光盯了一会儿,他都红成那样,要是自己真的摸了,陆锋会不会被吓跑?
第29章 窗户 把他的枕头搬过来了
江乐阳躲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的小火车开了一整晚,第二天都不敢直视陆锋的眼睛,连他给自己伸手递东西都不自在。
两人都心不在焉的,也就没拘着陆铠必须在家写作业,几个小孩又在到处玩鞭炮。
江乐阳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攒那么多,有的是用零花钱买的摔炮,一盒一盒装好了,还有的是别人家放完一整挂鞭炮,会剩下几个没点燃的小炮仗,他们就守着去捡,好像随时都能从口袋里掏出几颗。
这个年纪的男孩凑在一起能把房顶都掀了,这句话真是半点都不夸张,江乐阳在屋里看书,听见门口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只是今天不太对劲,爆炸声好像离得特别近。
有心想出去嘱咐几句,让他们走远点找个空地玩,还没出门又听见嘭的一声巨响。
声源离自己更近了,江乐阳侧着耳朵仔细分辨,好像就在隔壁。
还不等她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就听见陆锋拉开隔壁的窗户,朝外面吼了一声:“陆铠你给我滚进来!”
之后就是陆铠被揪着耳朵抓回家,低头站在一堆碎玻璃前挨骂。
事情很简单,陆锋那间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马路,几个小孩就在马路上玩,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摔炮正中窗玻璃,爆炸之后玻璃也就跟着碎了一地。
陆铠本来还想跑,可是腿都还没迈出去,就被他哥生气的吼声震在原地。
好几个小孩都是一起干坏事的共犯,分辨扔出那颗摔炮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没什么意义,陆锋不缺换玻璃的钱,也不好开口管别家的孩子,只是在外面板着脸凶了几句让他们别玩了,再揪着陆铠的耳朵回家。
“先把这儿给我打扫干净。”
陆铠被推到窗前,拿着扫把将满地的碎玻璃扫到一起,走两步就要悄悄抬眼看看哥哥的脸色,他一直都黑着张脸,也不说话。
这事错在陆铠,江乐阳过来也不能偏袒,还开口批评了他几句。
幸好今天炸的只是自家玻璃,万一伤着外人,赔钱道歉都是小事,大过年的谁家都嫌晦气。
“空地里玩我们也就不管了,怎么还有胆子来炸窗户,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我们不是故意的,下次不敢了……”
真不是故意的,陆铠都不知道是谁扔的,哪知道这么背,就刚好炸自家窗户上了。
陆锋眉头依旧紧皱着,抬起拐杖往他的大腿上抽了两下。
“还想有下次?赶紧把碎玻璃扫干净,藏的摔炮全部交出来,压岁钱也交给我保管,换玻璃的钱从里面出,以后就好好在家里写作业,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玩摔炮,零花钱也全部没收。”
江乐阳平时管得不严,零花钱和压岁钱都是交给他自己支配,陆锋其实不想让小孩子身上有太多钱,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终于找到由头。
一听到要没收压岁钱,陆锋可怜巴巴抬头看着江乐阳,她也只能无奈地摊摊手,都把自家玻璃炸了,这次她也劝不住了。
怕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玻璃渣,陆铠扫了一遍之后又被关在屋里,让他再仔细检查两遍,也是想让他好好反省。
“等会儿要是让我找到一颗玻璃渣子,开学也不要再想零花钱了。”
毕竟是涉及到人身安全的原则问题,还是得严格一些。
陆锋回到沙发上坐下,眉头都还没舒展开,养孩子这件事情太费劲,松了不行严了也不行,想了半天只能跟江乐阳开口:
“小铠太皮了,你以后别给他钱,家里有一日三餐,饿不死他。”
这段时间跟江乐阳的关系越亲近,陆铠就越活泼,总体来说是件好事,可是小男孩活泼的天性也延迟表现了出来,陆锋都快觉得自己要管不住了。
“我平时也没给他多少,而且小孩身上还是得有点钱傍身的。”
陆锋叹了口气没接话,反倒是江乐阳听见屋里的风声呼呼作响,随口问了一句,“这窗户都碎了,你晚上怎么睡啊?”
大正月的,外面天寒地冻,晚上关紧门窗都还嫌冷,那么一整块的玻璃全碎了,肯定不能住人。
“我去玻璃厂问问吧,买一块新的回来换上。”
陆锋正要起身,又被江乐阳拉住。
“今天才初七,应该都没开门吧?”
“那,那我晚上跟小铠睡一个屋……”
房间门没关紧,屋里的陆铠听得一清二楚,探了个头出来问哥哥:“啊?为什么?”
“你惹的祸你还问?地上都检查完了吗?”
陆锋瞪了他一眼,语气也没有半分温柔,可他还是坚持追问:“你为什么不跟嫂子一起睡?”
“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陆锋被他的眼神吓到,乖乖把头缩了回去,但还是在关门前最后喊了一句:“反正我不要跟大哥睡,你晚上肯定会打我。”
陆铠刚开始有些领地意识,屋里的课本和玩具都要按自己的心意摆放,而且他这几年一直都是自己睡,早都习惯了。
更何况陆锋今天正在气头上,就怕他半夜越想越气,再把自己踹到地上。
看着陆铠当面拆他哥的台,江乐阳觉得有点想笑,随即也想到陆铠的房间本来就不大,书桌已经占了很多位置,靠墙就摆了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他还没开始窜个子,一个人睡还算宽敞,但要是加上一个成年人,怕是翻身都成问题。
她用余光看了看陆锋的表情,又想到昨天晚上的意外,试探着开口问他:“要不,今天晚上先睡我房间?”
这句话刚问出口,陆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江乐阳还想再确认一遍,最后还是没敢答应,纠结着往门外走去。
太突然了,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让他赶紧答应江乐阳的提议,甚至已经无法冷静下来思考,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只是抬手碰到自己的左腿,最后还是退缩了。
“我还是去看看有没有建材店开门吧,实在不行我用报纸糊上。”
江乐阳也有点难堪,主要是她心里真的有那么点邪念,不能坦坦荡荡地说一句没别的想法,甚至隐隐希望窗户修不好。
总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江乐阳倒是不太在乎谁先主动,毕竟要是等着陆锋先开窍,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在天公作美,陆锋在外面转了一圈,真的没找到一家建材店或者家具店营业,玻璃厂离得太远,当天可能回不来,只能过几天再去看看。
看见他空着手回来,江乐阳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也没说破,甚至都没提白天的事情,如往常一样招呼他吃饭。
只有陆铠还躲着他,在饭桌上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放下碗又躲回房间了,还不忘把插销插上,生怕他真的要跟自己睡这个屋。
谁都没主动再说破,只是江乐阳趁着他洗澡的功夫,把他的枕头都搬到了自己床上。
屋里漏着风吹了一天,温度已经跟室外差不多了,被子摸上去满手冰凉,晚上只会更冷,万一再刮风下雨的,糊多少报纸都挡不住。
就算不为别的,江乐阳也不可能让陆锋在这个屋里过夜。
陆锋不是不开窍,他就是胆小,不敢迈出这一步,既然老天都这么安排,江乐阳还是决定推他一把。
等他擦着头发从澡间出来,江乐阳神色坦然地开口:“你的枕头在我床上,还有什么东西要拿过来吗?”
“啊?我……”
江乐阳仰着头看他,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陆锋明白她的意思,哪怕心里慌得不行,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再退了,乐阳会生气的。
“没有了。”
两个人也不是头回睡一张床上了,但这次还是不太一样,江乐阳拿着本书倚在床头,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陆锋磨磨蹭蹭才进屋,身上的睡衣穿得板板正正,扣子每一颗都严丝合缝,站在门口犹豫半晌才开口问。
“你还起来吗?”
“不起了,睡觉吧。”
“那我现在关灯吗?”
“关了吧。”
江乐阳把书随手放在枕边,咔哒一声、屋里的光线全部暗下来,之后才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垫被压得微微下陷,被子也两边扯平了。
之后陆锋就像块石头似的压住床的一侧,板正地躺着一动不动,两个人中间隔了条银河,被子也有点漏风。
江乐阳伸手在中间压了压,又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睡过来一点,半夜翻身别再掉下去了。”
“我睡觉老实,不会翻身的。”
陆锋毫无睡意,听着她翻身、掖被子,手指在床单上缓缓滑动,终点落在自己的指尖,最后轻轻抓住了自己的食指。
她也没用力,陆锋还是觉得半边身体发麻,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乐阳摸到他的手心阵阵发烫,最后十指相扣牵住了他的手,侧身对着他笑。
“你脸红了。”
“啊?”
陆锋抬起另一只手试了试自己脸颊的温度,贴上去才反应过来她是在乱说。
灯都关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就算脸红她也看不见。
“乐阳,你别笑我。”
第30章 哄我 这样能哄好吗?
江乐阳还在笑,甚至故意凑得更近了点,她今天晚上也没打算真干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就像故意戳含羞草叶子似的,带着几分恶趣味想逗逗他。
陆锋察觉到她的温度,又往外挪了挪,手却一直没松开,他就是没办法离江乐阳太近,好像没法呼吸了。
可是他挪到哪里,江乐阳就跟着追到哪里,床上本来也不算多宽,他的位置又过于靠近床沿,没一会儿就已经没地方可躲了。
江乐阳没注意,甚至扬起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随着轻声的调笑,呼吸都围着他的颈部血管。
脑子一片空白,陆锋还想往外翻个身,理所当然地摔到了地上。
“哎呀你……”
江乐阳抬手都没拉住他,赶紧起身抓到枕边的手电筒,打开确认他没摔着,才接着笑道,“这不是挺爱翻身的吗?我都说了让你睡过来点。”
陆锋扶着床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犹豫之下还是抓起自己的枕头想往外走。
“要不我还是去睡沙发吧。”
他抬腿往外走了几步,身影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没看见身后已经变了脸色的江乐阳,只是手电筒的光突然熄灭。
他回头也看不见江乐阳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逗笑的意味。
“陆锋,我是妖怪吗?我还能吃了你啊?”
“不是,是我……”陆锋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却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没再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江乐阳更是有恃无恐:“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再进来了,自己选吧。”
她好像握着鱼饵,断定陆锋一定会游过来咬钩。
毕竟彼此的心意都心知肚明,哪至于往前走一步都要自己推?
江乐阳可以给他时间纠结,只要他心甘情愿走向自己,索性不再说话,躺回被窝里闭眼睛装睡。
片刻之后,身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锋摸黑回到她身边,没再躺在床沿,甚至凑过来主动捏了捏她的手指。
“乐阳,你别生气。”
江乐阳抽出手,翻身背对着他,明明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动,还是撇着嘴说:“生气了,哄不好了。”
“要不你打我一下?”
江乐阳心里压根没生气,就是想看他还能做点什么,所以依旧背对着他不说话。
陆锋有点慌了,撑起上半身贴在她背后,又追着去拉她的手,之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握着江乐阳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还稍稍屏气让肌肉紧绷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江乐阳喜欢摸这里。
“那这样能哄好吗?”
紧绷的时候有点硬,需要稍微用力才能握住,察觉到她的指尖在用力,陆锋又稍微放松了一点,想问她喜欢哪一种手感,却实在没好意思开口。
江乐阳在心里骂他作弊,手上却很诚实,甚至还嫌这个姿势扭着胳膊,遵从本能地翻了个身……
元宵节之后,商铺陆陆续续放起炮仗,宣告新的一年正式开张。
陆锋去玻璃厂问了,倒是可以切这么大尺寸的玻璃,但是自己装有点费劲,直接去建材厂买现成的窗户更划算。
第二天下午,陆锋就请建材厂的朋友帮忙送了一扇窗户回家,送过来的时候江乐阳去市区拿翻译文件了,都没来得及提前跟她商量要换窗户的事情。
三轮车直接开到家门口,旧的窗户只剩下木框,俩人一起拆了旧的又把新的装上,卸几颗螺丝钉的事情,也没花多少功夫。
等江乐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全都安装好了,崭新的玻璃上还留着些指纹,陆锋打水全擦了一遍,就连窗台都擦了,正打算拿扫把再打扫了一遍房间,这几天没有窗户挡着,屋里就积了不少灰。
江乐阳放好文件,正好撞见他出门拿扫把,抬眼又看见锃亮的新窗户,还以为他是迫不及待想搬回来,跟他嘟囔了一句:“你干活可真积极啊。”
陆锋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也听清楚了其中的阴阳怪气,拿着扫把的手顿了顿,停也不是、继续干好像也不太对。
最后还是扔下扫把,拎起她买回来的菜,又去厨房帮她烧热水。
“对,我多干一点,你就少干一点。”
就是很积极,在江乐阳面前更积极。
“你还真当我夸你呢?”
陆锋也不反驳,手上的动作没停,看厨房里没什么要帮忙的,只剩下炒菜一件事,才回去继续打扫房间。
一直到吃完晚饭,两个人都没提晚上要怎么睡。
只是像寻常的每一天,陆锋站在门口关了卧室的灯,才慢吞吞爬进被窝里。
听见身边的人躺下,呼吸都小心翼翼,江乐阳知道他有话要说,但就是故意不主动开口,就这么晾着他,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倒是挺能忍的,手都搂到自己腰上了,还是不开口。
江乐阳戳了戳他的手心,在心里给他倒数,最后五秒钟,再不开口自己就真的睡着了。
五、四、三……
“乐阳,我想把隔壁给你改成书房,可以吗?”
“为什么?”
“宽敞嘛,我今天找家具厂定了个书柜,这个屋里放不下了,隔壁的床也旧了,我想着找个收废品的把那张床搬走,整个房间都腾出
来给你工作。”
江乐阳现在用的书桌是新打的,但这个屋里本来就放了床和衣柜,再放下一套桌椅就有些勉强,后来她又陆陆续续买了些书,全都摞在书桌上,每次要找哪一本都很不方便。
陆锋过年前就想过给她买书柜了,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放,要是都放到隔壁就方便多了,卧室里腾出来的空间还能再放一个梳妆台。
如果江乐阳想听,他还能找到更多理由,更多并不重要的理由。
最重要的理由开不了口,说到底不过是怕窗户修好了,江乐阳就把他赶回隔壁去睡觉。
他心虚的时候就会话多,听不到江乐阳的回答,就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点。
“红木的、三开门的立柜,就是上次订书桌的时候你看到的那款,隔壁的灯泡我也给你换,椅子要不要也给你买把新的?”
“或者你还想添置别的什么,要不窗帘咱们也换新的?你喜欢什么颜色?”
“这样你买的书就有地方放了,工作的时候也宽敞一点,可以吗?”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安排,两个人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别说是睡在一张床上,真的想发生什么都是情理之中的。
但他好像永远体贴,把台阶一级一级都铺垫好,江乐阳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点头就可以。
却从不把话说破,要是江乐阳真的不愿意,连拒绝都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江乐阳稍稍往后仰头,用头发去蹭他的下巴,像是难得愿意给主人好脸色的小猫,陆锋被她蹭得心里痒痒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才听见她开口给出恩典。
“好,就按你说的吧。”
哪怕她的工资可能还不够买那个书柜,那一点工作量也不至于需要配一间书房,但是这份珍贵的心意,她还是要郑重地收下。
年后她自己也觉得翻译做起来更轻松了,这个工作就是刚接触新领域的时候最难,慢慢累积一些专业词汇,也熟悉了这个公司的翻译要求,之后就是熟能生巧了,要是有计算机,她还能写得更快。
江乐阳琢磨着,这份工作还是适合当个兼职,要是能再找一个全职的工作就更好了,但是又不能离家太远,交通不发达的年代就不适合谈通勤。
有钱、离家近、学历要求低,真有这么好的工作也落不到她头上,登报的招聘启事她都看了,大部分都匹配不上,不过她也不着急,就慢慢找着。
哪知道天上还真会掉馅饼。
四月底的时候,学校里开运动会,停了四天课,陆铠报了好几个项目,短跑长跑他都要上,有一天晚上悄悄问江乐阳,能不能去给他当拉拉队。
他短跑很厉害的,每年都能拿奖,但是从来没有家长去看过他领奖,甚至都没敢告诉他哥。
江乐阳欣然同意,她很乐意参与到小朋友的成长中,只是有点纳闷,运动会也不是什么坏事,怎么还要偷偷摸摸跟自己说,好像生怕陆锋听见似的。
“你哥不去吗?”
“嘘……”
陆铠的食指竖在嘴巴前,看了一下还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的陆锋,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压低了声音才开口。
“我怕大哥心里不高兴,就没跟他说过。”
陆锋还撑着拐杖,想扯几根杂草都蹲不下去,自从他出事之后,陆铠就没再他面前提过跑和跳了,连拿了奖都不太敢跟他说。
江乐阳瞬间心领神会,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反而拉开衣柜问他:“你觉得我穿哪条裙子最好看?我到时候就站在终点线给你喊加油,保证给你长脸。”
“嫂子穿什么都好看,但是明天能不能带上巧克力去,就是我哥上个月在省城买的那个。”
“巧克力应该没剩几颗了,其他还需要带吗,还有一盒花生糖没开过,要不要带上?”
小孩子心里那点说不明白的虚荣心被戳破,陆铠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就是想着嫂子这么漂亮,等她出现在同学面前,要是还带着稀罕的零食,肯定好多人要羡慕自己。
大家都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江乐阳心里清楚得很,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她还是很乐意满足陆铠的,甚至抬起他的手跟他击掌:“保证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