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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工作 带你去找教导主任

    育才学校主要招收附近片区的学生,哪怕是九年一贯制,学生也不算太多,每个年级最多就分两个班,操场还是水泥地,外围是用细沙铺开的跑道。

    广播站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偶尔插播几句希望xx同学取得优异成绩。

    江乐阳环顾四周,看见了蓬勃的生机,不需要昂贵的运动鞋,也没有精巧的运动器材,所有学生都在春风里茁壮生长。

    四到六年级的学生算一组,每个班都有好几个学生参加比赛,陆铠还能轻松拿下短跑第一,江乐阳也真的站在终点线等着他,用手帕帮他擦了擦汗,等他喘匀了气再喂他吃一块巧克力,递给他的水壶里是早上冲好的麦乳精。

    身边的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拿不拿第一已经无所谓了,陆铠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嫂子,我一会儿还有接力,这儿太晒了,咱们先去教室里躲阴凉吧。”

    江乐阳今天穿了件红色的V领上衣,下摆扎进黑色长裙里,裙摆撒开盖住小腿,脖子上还能看见那条金项链,显得整个人更白。操场上的没有遮阳的地方,春天的阳光虽然还没有那么毒辣,但还是晒得她的锁骨微微发红。

    陆铠怕晒着她,学校里最凉快的就是教室了,所以拉着她的手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遇到认识的同学和老师,他都会刻意放慢步子,等着对方先开口问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姐姐,再仰着头说这是自己的嫂子,然后等着江乐阳从口袋里掏出奶糖分给小同学。

    从来没有家长来陪他参加运动会,也从来没人站在终点线夸他厉害。

    陆锋就算来了也不会陪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只有江乐阳,不仅愿意陪他玩,还乐在其中。

    江乐阳觉得他们兄弟俩的性格其实很像,表面含蓄实际却有点小闷骚,倒不也觉得有多过分,乐此不疲地配合他,好不容易才走到教学楼,陆铠就近选了间一楼的教室,直接带她进去。

    “一楼最凉快了,嫂子你就在这儿等我吧,一会儿接力跑完了咱们再一起回家。”

    陆铠把水壶递给她,想着就让她在这休息,接力赛能不能拿名次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今天他已经很高兴了,没必要让江乐阳再去操场上晒太阳。

    已经显摆够了,他也不喜欢别人凑到江乐阳身边叫姐姐,撒着娇跟她讨糖吃。

    江乐阳笑着答应他,外面小孩子太多了,她很少跟这么多小学生相处,还是以家长的身份,不如坐在教室里休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迈进教室了。

    没有滑动黑板、没有投影仪、没有电子黑板、也没有话筒的教室。

    水泥地面的讲台还有些凹凸不平,简单的一块黑板、周围的木框都翘起来了,讲桌上只有一盒白色粉笔和一把很大的三角尺。

    手搭上讲桌的瞬间,好像看到了以前那个教书育人的自己,有时候会有挫败感、也会感到疲惫,但现在能回想起来的,更多是那些真诚的学生和幸福的时刻。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注意到高培端着几盒粉笔,站在门口正要进来,看见教室里的人,又转头看了几遍班级号,确认自己真的没走错。

    “江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高老师,”江乐阳转身走下讲台,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熟人,“小铠说学校里运动会,让我也过来凑凑热闹,外面太晒了,我在教室里躲会儿太阳,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

    问问,我来加个班,你自便就行。”

    高培端着粉笔往教室后面的黑板走去,过几天省里要来巡查,校长把黑板报的工作交给他们几个年轻老师,找了几个会画画的学生帮忙还是不够,趁着运动会那边没他什么事,赶紧过来再补点内容。

    从小学到初中九个年级,每个班的黑板报主题都要不同,他一个理科生实在不擅长干这个,这几天脑子都快烧干了。

    江乐阳有些好奇,跟着往教室后面看过去,才看见他还没完工的板报。

    这个班的板报主题是探索太空,右边画了几颗星球和宇航员,左边还空着大片的空间,高培想抄一段演讲稿上去。

    他也有一米八几,不用垫椅子就能写到最上面一排,一个个单词在他的笔下慢慢展开,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的细微声音,几束阳光从后排窗户里斜射进来,能看见飞舞的粉末。

    江乐阳往后走了几排,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高培在抄写的,是阿波罗计划之前的那段演讲,不仅是人类登月的重要起点,也是英专生都看过的外刊精读,江乐阳上学的时候听过无数遍、跟读过无数遍,几乎每一个单词都刻在她的脑海里,哪怕很久没复习了,她还是下意识跟着背了几句,又在最后几行停下,出声提醒他。

    “这里应该是and new hopes for knowledge and peace are there,少写了两个单词。”[1]

    高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有点不敢相信,又拿着手里的笔记本检查了两遍,才确定真的是自己抄漏了。

    正要伸手去拿黑板擦,脑子里却突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江同志,你会说英语啊?”

    不仅会说,发音还非常标准,连读和重音听起来也很舒服,不比高培在大学里遇到的英语老师差。

    “应该算会吧……”

    江乐阳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手里的白色粉笔灰都还没擦干净,板书也不抄了,人已经站到自己跟前。

    “太好了,我们学校就缺你这样的人才,你想不想来我们学校当英语老师?”

    英语纳入义务教育的政策还没完全铺开,他们学校去年从初中部开始试点,说起来有点好笑,英语课是开起来了,老师却至今都还没招到。校长让他们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轮流代课,可他们全都不是英语专业的,无非就是好好上了几年大学,勉强知道音标和简单的语法,就这么硬着头皮上了。

    其他几个老师还凑合,偏偏高培上大学时学的还是俄语,自己拿着英语书自学了一个学期,每天都心惊胆战的,虽然试点科目暂时不考试,但也不能误人子弟啊。

    他天天就盼着什么时候能分配来一个专业的英语老师,赶紧把自己解放出来,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就算有师范生服从分配,最早也是秋季学期了。

    突然听见江乐阳那么标准的发音,比学校里现有的老师强多了,甚至省城里可能都少见,他心里就打起了小算盘。

    要是把她拉过来当老师,自己不就解放了吗?

    倒是江乐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指出一个小错误就要给她介绍工作了?如果有的选,她当然更想干自己的老本行,可这个年代的老师全是师范学校毕业之后统一分配的,她连师专都没上过。

    “我?高老师你在说笑话吗?”

    “没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马上找教导主任给你面试,而且面试大概也就是走个形式,我觉得肯定没问题。”

    江乐阳皱了皱眉,要不是现在还在学校里,她都要怀疑高培在搞什么诈骗了。

    高培看见她往后退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实在是他真的不想再教英语了,不能把大救星吓跑,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正式跟她解释道:“国家要求把英语纳入义务教育阶段了,但现在教师比较紧缺,我们学校一个英语专业的老师都没有,江同志,我是真的觉得你的口语不错,应该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又想到这是田曼的朋友,他又补充了两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或者你想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也可以。”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自己没资格吗?

    江乐阳接着问他:“可是我连高中都没上过,学历这关过不了吧?”

    “没上过高中,那你自学的英语吗?”

    高培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而是沉思片刻之后告诉她:“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很多村校也有民办教师,都是没有学历的,但是只要能力过关,教育局也会认可的。”

    农村地区师资不足,很多民办教师都只有初中文化,审查之后也能拿到聘用证,要是学校愿意推荐,学历问题确实不会有什么影响。只不过后世已经没有民办教师了,江乐阳并没有见证过这段历史,才没想到还有这条路可以走。

    听高培说得这么肯定,她心里也有了几分期待,再次跟他确认:“真的可以吗?”

    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她同意了,高培比她还高兴,彻底把板报抛之脑后,把笔记本随手搁在课桌上,就要带她去面试。

    “我带你去找教导主任,有什么问题让他帮忙解决。”

    Ref.[1]肯尼迪在赖斯大学的演讲《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1952.09

    第32章 面试 爱人永远为她托底

    按理学校还在开运动会,现在这个时机并不适合面试,但高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对这件事情真的非常积极。

    只要不让他再教英语,去带劳动课都行。

    再说了,没学历算什么问题,总比让他一个学物理的赶鸭子上架强吧。

    连江乐阳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深入人心的防诈教育让她并没完全放下防备,甚至也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只想着既然有机会,总要去争取一下,就跟他一起上楼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高培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自己先进去找主任汇报了大概情况,重点只放在学校发展和江乐阳的英语水平上,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对于学历问题都只用两句话带过。

    “现在我们三个老师一起教英语,对学生们也不好,而且平白多了几个课时,其他老师也会有意见啊。”

    高培满脸祈求地看向教导主任,当年他自己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主任那时候还是他的数学老师,参加工作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更亲近些,他也经常帮主任干点写材料之类的杂活。

    主任只瞥了他一眼,就把他那点小心思全都看破了。

    “我看就你小子有意见吧。”

    高培嘿嘿一笑,主任对他来说如师如父,上学的时候被他查作业,上班之后被他查备课记录,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这不也是给您排忧解难嘛。”

    高培私下已经哭诉过很多次自己真的上不了英语课,可是学校里实在没有其他年轻老师了,校领导其实也很发愁,英语课试点必须开展,可是去教育局要分配老师又没有,要是真有合适的人选,主任也愿意卖他个面子。

    “叫进来吧,让我也开开眼,看看到底有多优秀。”

    高培松了一口气,还特意帮他续了杯茶才开门叫江乐阳进来。

    面试不算正式,主任随手拿了本英语书让她选一节讲讲,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江乐阳对课本和教学大纲都不熟悉,只能先大概通读了一遍课文,用中文解释了一遍,估摸着初中英语的水平,又讲了讲重点单词和长难句。

    高培边听边想自己真的迎来了救星,余光看向主任,也是一脸满意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基本没问题了。

    果然等她放下课本,主任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缓缓开口问道:“江同志毕业于哪个学校啊?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之前没来参加我们学校的招聘?”

    江乐阳没打算隐瞒,如实说了自

    己的情况:“我没有上过高中,之前在纺织厂工作,现在给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很希望能加入贵校的师资队伍,但如果主任顾虑我的学历,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态度不卑不亢,措辞也落落大方,主任倒是有心想留下她,但手续问题的确有些麻烦。

    高培看出领导的动摇,赶紧开口说道:“师资不足的情况下,国家还是鼓励民办教师为教育事业做贡献的,咱们学校提名推荐就可以,我相信江同志肯定能通过组织审查的。”

    缺点只是没有编制,工资可能比公办教师稍微低一点,如果真的有机会重新站上讲台,江乐阳也不会在乎这些。

    “那就小高负责准备材料吧,江同志,你准备好就可以随时上岗,我们现在只有初一年级开了英语课,主要是小高在负责,你俩交接一下。”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异口同声的一句“谢谢主任!”

    高培的声音甚至更响亮,一脸轻松的表情,想着总算是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了,江乐阳都看得一头雾水。

    出门之后江乐阳才问出自己的疑惑:“高老师你怎么比我还高兴?不会是学生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没有,初一的学生都很听话的,”高培也后知后觉自己的表现有点太反常了,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的用意,不仅是帮她牵线找工作,主要目的还是解救自己,“虽然在我手里是烫手山芋,可是江同志不一样啊,你来了肯定是轻而易举啊。”

    “我说呢,难怪你这么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自己找工作。”

    “江同志,我真的没有恶意的,我们学校挺好的,民办教师的工资估计只少四五块钱,而且按照现在的政策趋势,以后应该也都能转公的。”

    “我知道,我没怪你,而且你也是小曼的朋友,我信得过你。”

    要是没有他,自己还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江乐阳并不在乎动机,结果是好的就行。而且高培上次还救了落水的陆铠,要是个陌生人这么上赶着给自己介绍工作,江乐阳一开始就会直接拒绝。

    “小曼她……跟你提过我啊?”

    上次江乐阳就觉得不对劲,问她也不肯说,现在看他一提到田曼就一脸期待的样子,更是断定他俩有故事,江乐阳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上次问田曼,她说……”

    “她说什么?”

    江乐阳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没再逗他,“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要不你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帮什么忙?”

    “你喜欢她,都写在脸上了,她对你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吧,要是你俩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忙解决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俩从小就认识,后来我去外省上大学,可能太久不见面,关系就生疏了吧。”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小学的时候还是同桌,后来田曼没有继续念书,也还是经常一起玩耍,青春期里那点朦胧的心动,几乎只剩下一层窗户纸没戳破而已。

    后来高培考上省外的大学,离开之前田曼还亲手给他做了一件衬衣,说好要经常给他写信,可是一封都没有。高培寄出过一封封书信,写自己的大学生活、对未来的规划、还有长久的思念,却都像是石沉大海,从没收到过回信。

    刚开始还以为是田曼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托家里人帮忙打听过,也没打听出什么,等他寒假回家过年,就连面都见不上了。

    一直到高培毕业分配回来工作,田曼对他还是没有好脸色,比陌生人还要生疏很多,他已经记不清这些年寄出过多少封信,没有不回,他就去裁缝铺门口守着,想为自己的青涩的爱恋画一个句号。

    句号至今没画上,倒是脸皮更厚了,有时候店里忙不过来,还可以大着胆子去帮她算账。

    江乐阳不太相信他说的理由,哪怕没有爱情,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不会因为几年不见就变得陌生,更何况田曼对他的态度,更像是在闹别扭。

    不过看上去高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计症结还是在田曼那里。

    她其实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每次说到这个事情,田婶都只是叹气、一句都不敢催。

    “要不我改天帮你问问吧?”

    “别,还是别问了,说多了我怕她又生气,小曼不想理我,我也不想逼她,现在已经很好了,谢谢江同志的好意。”

    现在好歹还能踏进裁缝店,他大学刚毕业回来那年,田曼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家门口遇到了都是躲着走。

    “行,先不说这个了,高老师给我介绍一下工作内容吧。”

    江乐阳也不着急,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打算改天再想想办法。

    晚上陆锋刚进门,衣服都还没换,江乐阳拿着手里的小白菜迎过去,迫不及待想告诉他,自己找到工作了。

    “是去小铠他们学校当英语老师,没有编制,工资可能不是很高,但我挺想去的,就直接答应了,中午那会儿没法跟你商量。”

    陆锋赶紧把工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口,外套上还沾着机油,又洗了手才让她靠近。

    “不用跟我商量,你喜欢最重要,工资你留着当零花钱,不用顾虑这个。”

    江乐阳能把陆铠教得这么好,怎么能被埋没在家里,就应该走出去,在她喜欢的岗位上发光,拿多少工资都没关系,养家是男人的责任,陆锋从来没算计过她的工资。

    虽然大概能猜到他的答案,但是真的亲耳听到,江乐阳心里还是很高兴,也不顾手里的菜叶子还在滴水,直接把小臂搭到了陆锋的肩膀上。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陆锋笑。

    盯得他眼神躲闪,往后踉跄了两步,拐杖都没拿,还差点摔倒,江乐阳继续往后紧逼两步,让他背靠在墙上才站稳。

    “乐阳,我去换身衣服再……”

    江乐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可没耐心等他换衣服,直接凑过去在他的脸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动作很快,快到陆锋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溜回厨房里了。

    她是真的很高兴,这个年代大部分工作岗位都还是分配制度,想做教培也没地方去,对做生意又没什么兴趣,而陆锋永远在为她托底,看见他也在为自己高兴,就忍不住想贴过去。

    江乐阳躲在厨房里还不忘吩咐他:“今天晚上加菜,我买了鱼,一会儿来帮我杀鱼。”

    陆锋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抬手摸了摸刚刚被她亲过的地方,明明还留着温软的触感,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待在原地笑了两下,才挽起袖子跟着进了厨房。

    第33章 江老师 送你上班

    来到这个年代已经快一年了,江乐阳只教过陆铠一个学生,还不算是正经上课的教,突然又能回到讲台,她心里有些兴奋,也有点紧张。

    吃完饭就一直在备课,手里的教材是高培给她的,一整套人教版的英语书,从初一到初三,江乐阳自己上学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个版本,还得从教材的结构开始分析。

    基本的字母表、音标和一些简单的单词高培和其他几个老师都教过了,具体教学成果如何也不好说,课文他们教起来有点费劲,也不知道该拓展讲些什么,只能指望江乐阳了。

    江乐阳边看课文,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做笔记,这个年代的学生基础可能更差一些,好在也没什么绩效考核,她打算慢慢教,至少要把听说读写的基础都打好,社会发展得太快,以后总能用得上。

    陆锋冲了杯麦乳精放在她

    的桌子上,喝了两口就被搁到一边,等他洗完衣服晾好再过来的时候,都还剩下大半杯。

    “还有两天才上岗,慢慢看吧,都九点多了,不急着今天晚上。”

    陆锋坐到旁边,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他能感受到江乐阳的紧张,大概都是因为对这份工作的重视,这种时候不能过来泼冷水,可是又不想让她太累。

    “我可能是育才现在唯一一个民办老师,要是做得不好,对校领导和高老师都会有影响。”

    江乐阳把注意力从课本里分一点出来,刚放下笔,右手就被陆锋握住,细细帮她捏着每一个指节。

    “如果是教书的能力,你肯定没问题,小铠的进步这么大,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是外语的能力,连外贸公司都认可你翻译的文件,就更没有问题了,所以一点都不用担心。”

    他安慰的话有理有据,江乐阳也跟着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你说得对,不就是个初中英语,雅思我都能带一对一,还教不了一群初中生了。”

    陆锋没问雅思是什么,只是看她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帮她把桌上的钢笔盖上,课本和笔记本都没敢动,生怕给她翻乱了。

    “对,所以先睡觉吧,书就明天再看。”

    就这么紧张地备了两天课,江乐阳把六册课本都翻得差不多了,心里也大概有个计划上课要从哪里开始。周一起了个大早,她做早饭的时候,陆锋就帮她收拾要带的书和文具,还认真检查了两遍,他对陆铠从来没有这份耐心,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送女儿上学的老父亲。

    他也真的一路把江乐阳送到了校门口。

    反而真正要上学的陆铠跟在他俩后面,走着走着就跟同路的学生混在一起了。

    他都已经念到六年级了,他哥也从来没帮他收拾过书包,更没接送过他上下学,陆铠嘴上控诉着他哥偏心,可是看见哥哥嫂子走在一起,心里又是真的高兴。

    陆锋刻意不跟她提上课的事情,只是问她喜欢什么牌子的钢笔,等有空了去给她买一支新的。

    “我现在用的这支笔也没买多久呢,还要买啊?”

    “现在这是翻译用的笔,再买一支是给江老师上课用的笔。”

    江乐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因为钢笔,而是因为江老师这个称呼。

    “你叫我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原本以为要进了学校才会听到,没想到陆锋就这么叫出来了。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她又想偷偷亲陆锋了,可现在是在路上,还有好多上班上学的人,最后只是咬了咬嘴唇作罢。

    陆锋看见她眼神里的雀跃,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着:“等江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一起去挑。”

    “好,那等过几天吧。”

    下一声江老师是高培叫出来的。

    他这几天一直在跑教育局,得先搞明白需要交什么材料,具体都有些什么要求,清单已经理出来了,有些细节需要跟江乐阳确认,申请也需要江乐阳自己亲笔写。

    终于卸下了英语课这个重担,他心里才是最紧张的,就怕江乐阳半途而废撂挑子,这才一大早就等在校门口,看见她走近了赶紧挥手打招呼。

    “江老师,这边这边……”

    江乐阳先朝他挥挥手算是回应,转头匆忙地向陆锋介绍道:“那就是高老师,上次送小铠回家的也是他,我先去找他啦,你也赶紧去店里开门吧。”

    陆锋还没应声,挂着单肩包的肩膀一轻,江乐阳就已经进了校门,高培带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

    他心里还有些落寞,本来还打算分别之前再给江乐阳鼓鼓劲,顺便问问她什么时候下班,要是时间方便,他还想来接她回家。

    可是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最后也只能默默应了声好,转身又往维修店的方向走去。

    “高老师你是不是担心我不来了,所以才在校门口蹲我?”

    看江乐阳还有心思开玩笑,高培心里也轻松了不少,又跟她解释:“不是不是,今天第一节课就是英语,本来该我去上的,你来了我就没课了,所以我想着陪你一起上,也带你熟悉一下同学,要是那群学生闹你,我帮你治他们。”

    “那太好了,谢谢高老师了。”

    高培主要还是担心她没经验,初一年级就一个大班,五十几个同学,会说英语和能镇住学生,是两种能力。

    他带着江乐阳刚走到教学楼下,趴在阳台上的几个男生就看见了,在教室里悄悄猜测他俩是什么关系,一片闹哄哄的,早自习的时间也没人真的在自习。

    高培用三角尺用力敲了敲讲桌,教室里才逐渐安静下来,之后就把讲台交给江乐阳,他则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是要帮她镇场子,也想亲自看一看,江乐阳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江乐阳明白他的用意,从粉笔盒里随便拿了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才开始自我介绍:“同学们早上好,我是新来的英语老师,大家以后可以叫我江老师,以后由我负责带咱们班的英语课,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还不等下面的学生做出反应,她又用英语介绍了一遍。

    她的嗓音清澈柔和,语音流利得像是收音机里的外国广播剧,搭配上她今天穿的白色衬衣和棕色格子裙,好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女演员。

    前排的女同学们抬着头,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羡慕和向往。

    江乐阳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就好像看见中学时期的自己,看向学校里干练的女老师时,总会畅想自己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不需要给学生的未来设限,每朵花绽放的样子都会有所不同,所以她只是低头,微笑着继续开口。

    “接下来我也想认识一下大家,最好能用英文自我介绍,说中文也行,从你开始可以吗?”

    江乐阳朝着第一排最热情的女孩伸出手,眼里满是鼓励。

    女同学朝她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着:“My name is ZhangWen……”

    章雯是这个班的班长,性格本来就比较外向,看见这么漂亮的女老师,巴不得有机会跟她说话,江乐阳也是看出来她的跃跃欲试,才决定从她开始。

    有班长开了个好头,后面进展就顺利得多。

    就这么按照座位的顺序逐一介绍,每一个学生江乐阳都认真聆听,哪怕很不标准,她也没有急着开口纠正,而是耐心地鼓励她们,顺便还要努力记住她们的名字。

    “你最喜欢吃的是牛肉啊,平时也要多吃蔬菜哦……”

    “打篮球是个不错的爱好……”

    “你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啊……”

    江乐阳按照学生介绍的内容,每一个都尽量给出回应。

    他们会说的都只是最简单的句子结构,上学期的课本里都讲过,高培只能把课文和翻译对照着给他们讲一遍,然后让他们抄写,抄完单词抄句子,最差也能把名字这一句记住了。

    悟性强一点的学生还能在不断重复中记住一些,讲讲自己的家里人,或者是平时有什么爱好。

    英语本来就是用来交流的,敢于开口永远是最重要的一课,语音语调都是可以慢慢学习的。

    直到一个瘦瘦的小女生站起来,声音小小的,江乐阳实在没听清她的名字,还越来越小声,江乐阳就朝她的身前凑了凑,哪知道后排的男生看见她侧身的动作,就在后面笑着喊了一声:“卢瑶你大声一点啊,是不是没吃饭啊,怎么跟蚊子叫似的!”

    这个叫卢瑶的女生瞬间就闭上嘴,一句话都不肯再说,脸颊也跟着红透了。

    江乐阳瞥了一眼那个突然开口的男生,她倒是有心理准备,每个班上难免都会有几个内向的学生,也一定会有几个刺头,她先抬手拍了拍卢瑶的肩膀,让她先坐下,又扬起下巴朝着后排开口:“这

    位男同学,你叫什么?”

    “江老师,他叫张浩杰!”

    班长开口帮忙回答了,之后也是气呼呼地盯着张浩杰,在心里悄悄骂他,竟然敢惹漂亮老师。

    “好的,既然这位同学这么关心其他同学吃没吃饭,那就你来帮后面的同学介绍一下吧,从你的同桌开始。”

    “我帮他介绍?”

    “对,必须用英文,开始吧。”

    刚升初中的学生,就算刚开始进入青春期,对老师也还多少有些敬畏,比人高马大的高中生还是更好管一点。以前江乐阳带高三,班上最高的男生都快一米九了,每次训话自己还得仰着头,相比之下,初一的学生已经好带多了。

    她的脸色冷下来,抱臂站在两排课桌之间,教室里也跟着安静下来,只剩张浩杰一个人尴尬地站着,磕磕绊绊地开口:“He name……”

    同桌嫌弃地纠正他,应该是His,旁边的几个学生也跟着笑出声,张浩杰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抬眼看向江乐阳,却发现她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只能绞尽脑汁把自己记得的单词都蹦出来。

    笑他的人更多了。

    他扯着袖口看向江乐阳,脸上实在是臊得慌,怎么都不肯开口了。

    江乐阳又晾了他一会儿,看他耳根都红了,才点头让他坐下,并且开口说了自己的第一个规矩:“以后在我的课堂上,不可以打断其他同学说话,非常不礼貌,实在想说话就举手,我让你说个够。”

    第34章 吃醋 不要提别人

    第一节课没讲什么课本上的内容,江乐阳也只是想和学生们熟悉一下,顺便算是摸个底,只要确保每个人都开口就行,虽然大部分学生都只会最简短的一句名字,但是也能像接龙一样往下说。

    结束之后她大概能记住几个名字,估摸着这节课还剩一点时间,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自我介绍里出现频率比较高的单词,带着他们从读音到例句,一起复习了几遍,最后又布置了回家预习的课文,刚好就等到了下课铃声。

    她全程都没有看手表,但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全都安排得刚刚好。

    坐在角落的高培看得心服口服,只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江乐阳应付这个班的英语课绝对是绰绰有余,甚至比他这个师范学校毕业的,更加专业。

    他带江乐阳一起回教师办公室,一路上都在朝她竖大拇指:“江老师你真厉害,我还想着我帮你镇场子,压根就不需要啊,我都跟着好好学习了一节课。”

    江乐阳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跟他客气了几句:“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也幸亏高老师在,我都安心不少。”

    办公室没有独立的工位,只有围成一圈的长方形书桌,高培在自己旁边腾出个空位来,就算是江乐阳的工位了,他让江乐阳把手里的书放下,又拿出登记表来给她填。

    他是真的很欣赏江乐阳的能力,帮她办聘用证书的事情就更上心了。

    “你先填一下基本信息,还要写个申请书,回头我帮你去交材料。”

    民办教师这些材料不少,甚至校长亲笔写了一份申请,流程才能这么顺利,江乐阳心里真的很感激,接过表一项一项填写,盘算着之后要送点什么礼物给他当谢礼。

    学校不用坐班,高培早上都没课,其实压根都不用过来,但是因为江乐阳第一次上课,他还是赶来了,还陪她填了一早上表。

    “高老师,我改天请你吃饭吧,你帮我忙前忙后的,太感谢了。”

    “行啊,不过你也不用谢我,主要也是为了学生嘛。”

    高培老说自己不想受英语的罪,也就是嘴上开开玩笑,主要还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行,误人子弟。

    为了学生能学到更多知识、能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能为社会发展做出贡献,是学校里的每一个老师最朴素的心愿。他们出去培训交流,听说有什么好用的教辅资料,自己垫钱也要带回来,学生家长也懂得感恩,交不上钱就交粮食,也尽量不让老师们吃亏。

    江乐阳在办公室里填表的这一会儿功夫,就看见旁边的两个数学老师,在给班上的学生出卷子,用复写纸夹在白纸中间,工工整整地抄写每一个题目。

    去年她在家看陆铠的试卷,还纳闷怎么都是手写字体,现在才知道原来没有打印机和复印机的现在,整张卷子从排版到复写,全都由老师们一笔一划地完成。

    在一切都不够发达的年代,全靠一腔热血,把班上的每一个学生都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不用半夜回复家长的消息,也不用句句沟通都留痕,更多的精力都放在教学上。

    江乐阳突然意识到,课本上的知识不会变,只有师生关系在随着时代改变,要在这里当一名好老师,她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今天只排了一节课,江乐阳又跟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打了招呼,材料也填得差不多,就先收拾东西回家了。

    陆锋倒是想去接她,但是自打年后店里就一直很忙,尤其是李平真的没再来过,店里少了个人干活,生意却在变好。

    那条丝巾的事情没人知道,李平对外只说因为李大友家里要装修,他不能再寄住了,这几年也学了不少本事,打算去外省见见世面。

    李大友这个堂哥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在家还劝过他几次,主动提出可以帮他租房,毕竟店里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干活也都有个照应,总比去外面吃苦好。

    但是李平坚持要走,陆锋也一句都没挽留。

    最后李大友也只能让他走之前去店里跟大家道个别,毕竟这几年陆锋对他照顾不少。

    道别的时候他带的礼物倒是规规矩矩,就买了两瓶白酒,陆锋瞥了一眼,只为确认里面没再夹着什么不该送的东西,手上的活都没放下,也懒得跟他说话。

    “大哥,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

    没提江乐阳,也还是犟着不肯叫嫂子。

    陆锋低头对着手里的账本,压根没打算接话,毕竟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是不能示人的花花肠子,换谁都不可能有好脸色。

    他早就猜到李平会这么选,这小子看着沉默寡言,其实心里固执得很,所以前几天他就在报纸上登了招聘启事。

    这几年国营工厂效益都不是太好,里面的老员工端着铁饭碗不退休,年轻人想进去也很不容易。反而是维修店的待遇不差,想再招个帮工并不难,哪怕来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他从洗车开始教起,都好过身边有人惦记自己媳妇。

    直到这个月,招了两个上过职校的小伙子,还是兄弟俩,都对机动车兴趣浓厚,又进不了汽车厂,就来陆锋这里碰碰运气。这几年进口的小汽车五花八门,比国产汽车厂发展得更快,在这里能见识到不少新玩意,俩人干劲十足,洗车补胎都不嫌脏,看见修车也凑上去学,有问题就围着他们几个问个不停。

    陆锋认真规划过以后要进一步扩大维修店的规模,尤其是结婚之后,总想着要给江乐阳更好的生活,所以平时教学徒也不藏私,还允许他们用店里的小货车学开车,客人少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练练倒车,等熟练了再找空地学。

    这么一来,他下班的时间就更晚了,早上还能先送江乐阳去学校,晚上回家的时候菜都做好了。

    江乐阳每天要备课、批改作业,还要写译稿,陆铠的学习她也要管,小两口只有睡前躺在一起能闲聊几句。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江乐阳刚抹了雪花膏,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靠在陆锋的肩膀上打哈欠。

    陆锋抬手帮她盖好被子,任由她

    往自己身上蹭,哪怕还是会心跳加速,他好像永远不能对江乐阳免疫,但还是由着她贴近。

    “还行吧,挺充实的。”

    工作内容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就是时间安排要紧凑一点,江乐阳还挺喜欢这样的节奏,也喜欢学校里的氛围,看着学生们的进步、对自己的信赖,都是让她发挥自我价值的意义。

    她会和陆锋说班里的小笑话,说学生写的离谱作业,比如一个单词抄了五遍,每一遍被漏下的字母都不一样,看图写话能英语夹着汉语拼音写,读了两遍她才意识到那是拼音,每天光是改作业都改得她哭笑不得。

    还有她的聘用证书,虽然还没办下来,但是材料都已经交上去了,应该不会有问题,月底就能按时领到工资。

    “还是多亏了高老师,他没课的时候都在帮我整材料,还得交到教育局去,他就骑着个自行车,跑了好多趟了。”

    想到那天在学校门口跟江乐阳打招呼的男老师,陆锋其实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有点太殷勤了,也就没接这句话,反而问道:“要不我也给你买辆自行车吧,这样你上下班也轻松点。”

    其实陆锋已经打听挺久了,但是工厂产量放不开,自行车在市面上就永远都是紧俏货,黑市上花钱都换不到一张自行车票。

    江乐阳倒是不强求,这点通勤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很短了。

    “那多麻烦啊,没事,学校也没多远,小铠都走了这么多年,怎么我一上班就要自行车了。”

    “你跟他当然不一样,你回家还要做饭,他回家就能吃现成的,我再多问问,要是能换到票最好,实在没有票,过段时间应该也能买了。”

    前几天有个机关的司机来店里换火花塞,跟陆锋也算老熟人了,随口说了几句政策可能又要有变化,说他眼光确实不错,靠着这家维修店,发达都是早晚的事。

    还跟他说现在当个体户比铁饭碗吃香了,不少端着铁饭碗的人都想跳出来,去南方闯一闯。

    陆锋笑着拒绝了他递过来的香烟,并不对政策做评论,只是说自己现在不抽烟了,家里人管着。

    以前做生意有需要,他偶尔也抽几口,遇到老板会主动递烟,但是没烟瘾,结婚之后就再没抽过了,就怕江乐阳觉得他身上有烟味。

    他也知道政策迟早都会有变化,现在进口汽车越来越多,却只有单位才能用车,老百姓手里开始有钱了,开放私家车就是必然的趋势,只等着什么时候下文件。

    要是私家汽车能放开,自行车的产量必然也会跟上去,到时候再买估计就不需要票了。

    江乐阳听了他的话,想了一下现在都1985年了,市场经济发展得越来越好,凭票购物总会被取消的,到时候想买什么东西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那就好,实在买不到也没事,对了,我过几天还想请高老师吃个饭。”

    话题又绕到高培身上,陆锋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心里有点若有若无的醋意,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最后只是低头蹭了蹭她的前额,再凑近了变成一个轻轻的吻。

    他鲜少主动,江乐阳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侧头问他想干嘛。

    陆锋什么都不想干,只是不想再听她讲高老师,抬手帮她把被子稍微拉高一点,说了一句:“你想怎么安排都行,现在该睡觉了。”

    第35章 涮羊肉 高老师,打起精神来

    高培帮她搞定了所有材料,送到教育局只等着审核,在学校也帮了她很多其他事,教案怎么写最省事、每周例会怎么坐在角落悄悄摸鱼、所有老师都要轮流带音乐美术这些副科……

    每个学校都有独特的运行规律,高培帮她更快地适应了这个全新的工作环境,江乐阳逐渐意识到,他不仅是一个很好的同事,也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原本打算送个礼物算是谢礼,越相处越觉得只送礼物显得太单薄,江乐阳不想亏欠他太多,盘算着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

    想来想去,最好的礼物大概只有帮他和田曼解决一下误会。

    挑了个没课的下午,江乐阳先去裁缝店找田曼,跟她说了自己去育才学校当老师的事情。

    她最近忙着学校的工作,好久没来店里帮忙了,也没来得及告诉田曼这个好消息。

    “是高老师帮我争取的机会,我也很喜欢当老师,虽然没有编制,但是跟学生们相处还挺愉快的。”

    不过田曼好像并不意外,只是高兴地跟她道喜:“好事情啊,这工作多好,在学校当老师多体面。”

    “高老师已经跟你说过了对不对?”

    田曼没说话,也算是默认了,主要是前些天高培经常骑着单车在她的店门口路过,可怜巴巴凑过来说想讨口水喝,那副模样她都不好拒绝,嫌他站在门口挡路。

    店里最近没什么生意,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坐着也没话说,高培就跟找领导报备似的,把自己去哪里、干什么、交什么材料全都跟她说了。

    两个人有交流就说明还有机会,江乐阳又接着问她:“那你肯定也知道他帮我写了很多材料吧,那些材料都还挺麻烦的,我就想着请他出去吃个饭,你说我请他吃什么比较好?”

    江乐阳字斟句酌,同时还要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

    她一个已婚女性,在这个年代单独请男同事吃饭不合适,最近陆锋又太忙,而且上次问他的时候他也说了随便自己安排,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把田曼一起叫上。

    但她也拿不准田曼对高培的态度,唯一的原则就是,只要她有半点不愿意,自己绝不逼她。

    可是田曼几乎没经过思考,下意识就接了一句:“他不能吃辣,最喜欢吃涮锅子。”

    “啊?”

    转头看见江乐阳瞪大的眼睛,田曼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我瞎猜的,你想请就请呗。”

    江乐阳这才断定,肯定不是高培单相思,这两人真的有戏,否则谁能这么不假思索就说出对方的喜好?

    “可是我单独请他吃饭很奇怪诶,你最近店里也不忙,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吧?”

    江乐阳拿不准她会不会答应,只是看她打毛衣的手顿了顿,抬眼默默地看向自己,好半天也没说话,又赶紧补了一句:“换别的时间也行,但最好是中午,晚上我还得回家做饭。”

    “是他让你来问我的吗?”

    江乐阳正了正神色,非常认真地回答她:“不是,小曼,你应该了解我,如果是高老师主动来找我,我反而不会开这个口。”

    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谁会这么影响她的情绪,也没见过她如此关注过别人,才想从中间尽量牵个线,不要让他们最后留下遗憾。哪怕不知道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江乐阳只是觉得,他们彼此都是很好的人,不应该怀着隔阂相互疏远。

    “可是……”

    她的回答是犹豫,而非直接拒绝,江乐阳心里就有底了,这个年代搞对象都保守,正需要自己推一把。

    江乐阳并不急着追问过去的故事,只是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曼,千万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遗憾吗?

    田曼心里是有遗憾的。

    高培上高中的时候,买一份麦芽糖都要眼巴巴送来给自己吃第一口,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钱,买根冰棍都要犹豫好久。

    田曼爸爸走得早,田婶负担不起她继续上学,所以连初中都没上,她倒是没有多遗憾,想着反正自己的成绩也不好,辍学之后还能多打零工,洗衣服、洗羊毛、帮着有钱人家缝缝补补,政策管得严她就偷偷摸摸干,什么都干。

    领到的工资大部分都补贴给了家里,但是田婶总觉得对她愧疚,让她自己好好存着。后来她手里也存了点余钱,冰棍也不再那么奢侈,高培却从来舍不得让她掏钱,只是约定好了,等高考结束再一起吃顿好的。

    高考的七月又闷又热,连着考了三天,最后一天田曼就在考场门口等着他交卷,不问他考

    得怎么样,也不问他打算去哪里上大学,只问他想去吃什么。

    高培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涮羊肉,俩人束手束脚选了个店里最角落的位置,铜锅里冒出热气如浪潮一般,将两个总是吃不饱的年轻人淹没在那个夏天。

    田曼奢侈地给他点了三盘肉,让他敞开了随便吃,高培捞着锅里的羊肉,说等以后自己分配工作了,要带她天天吃涮羊肉。

    田曼还骂他谁家天天吃羊肉,也不嫌腥啊。

    后来他出去上大学,也没机会再一起吃饭了,承诺至今都没有兑现。

    想到涮肉,好像又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天,江乐阳看她垂着眼眸不说话,直接就拍着桌子帮她拿主意了。

    “那就说好了,明天中午吃涮羊肉哈,我先去定位子。”

    高培听说田曼答应一起吃饭,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衣服,像是约会前生怕自己不够得体。

    “小曼知道我也去吃饭吗?她看见我会不会生气啊?”

    “她知道的,我都跟她说好了,肯定不会生气的。”

    面对学生都能娓娓道来的高老师,大概只有听见田曼的名字,才会紧张得瞻前顾后。

    “是小曼说的吃涮羊肉吗?”

    “对,她说你喜欢吃,我都定好位子了,一会儿中午放学我们一起过去。”

    “真的吗……”

    高培低声喃喃自语,他不是在怀疑江乐阳的邀请,是在怀疑自己。

    他又何尝不记得高考之后那个夏天,酷暑里热气腾腾的涮锅,两个人付钱时零零碎碎的纸币,还有那个还没实现的诺言,后来毫无预兆变得疏远的田曼,无数埋在脑海里的回忆跟着苏醒。

    江乐阳不厌其烦地跟他确认:“真的真的,不是做梦,高老师,打起精神来啊。”

    高培看见她眼里的鼓励,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哪怕江乐阳不劝他,他也想再试一试。

    “江老师,我想先回家换件衣服,然后我们去店里见吧。”

    江乐阳还以为他是怕不够郑重,想特意回去换身衣服,结果在店里碰头的时候,却发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衣服已经很旧了,袖口都磨得发白,倒是很合身,肩宽和长短都刚刚好。

    本来还纳闷他怎么特意翻了件旧衣服出来,转身却看见田曼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衣袖。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田曼给高培做的第一件衣服,特意准备了送给他去上大学的。当时也量了尺寸,但是田曼放量都比较宽松一点,嘱咐高培上大学一定要好好吃饭,这样等他再长点肉就刚刚好了。

    高家有四个儿子,高培排行老三,没有老大能干,也没有老幺受重视,而且孩子太多,家里有金山都能吃垮了。他小时候总是捡哥哥们穿不下的衣服穿,属于自己的新衣服屈指可数,又是田曼亲手做得,这些年都保存得很仔细。

    在衣柜里放到如今,再穿上倒是刚刚好了。

    大概是因为穿了这件衣服,田曼难得对他的语气温柔下来。

    “都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穿这么旧的衣服?”

    “旧衣服穿着贴身,更舒服。”

    高培抬手帮她拉椅子,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开始升温的氛围,江乐阳识趣地坐到另一边,全程负责下锅和捞菜,只在沉默的时候帮忙找点话题。

    “小曼的手艺好,高老师要是想置办新衣服,可以扯了布去小曼的店里做啊,有生意可别便宜了外人。”

    “可以吗?”

    田曼看着他俩一唱一和的,脸上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朝他点头:“我开门就是做生意的,再说了,你去年的冬衣不也是找我做的吗,给钱就行。”

    “那我周末没课就去,”高培坐在她旁边,又是擦筷子又是摆碗碟,整个人都闲不下来,趁着锅还没开,还殷勤地去帮她打小料,麻酱里再加点蒜泥和韭菜花,又担心她这几年口味变了,不放心地确认道:“我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对吧?”

    田曼接过小料碟,只是浅浅点了点头。

    江乐阳一脸八卦地接着问:“你俩还挺熟的啊,你知道他爱吃涮羊肉,他知道你不吃香菜,看来交情也不错啊。”

    “赶紧吃肉吧,一会儿都煮老了。”田曼不想提以前的事情,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羊里脊,试图堵住她的嘴。

    高培也帮着用漏勺捞煮熟的肉卷,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开口说了几句:“我俩小学就是同学,她坐我前桌,我那时候长得又矮又瘦,经常挨欺负,她抄我的作业,就会帮我出头。”

    “什么叫我抄你作业?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他们以大欺小好不好。”

    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老师,田曼是这张桌子上读书最少的人,提到抄作业这件事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对对对,不是抄,有时候我直接帮她写。”

    越抹越黑了,江乐阳嘴里还含着一块豆腐,想笑又不敢笑,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麻酱。

    田曼彻底不想说话了,又往高培的碗里倒了一勺已经完全缠在一起的粉丝:“你也赶紧吃吧,吃肉都堵不上你的嘴了。”

    第36章 青梅竹马 爱本身就不完美

    高培上小学的时候一直都瘦瘦小小的,本来男孩子窜个子就晚,加上营养也没那么充足,整个小学阶段个子都跟田曼差不多,加上他成绩好、性格又比较安静,大部分男同学都不肯和他玩,有时候还会受欺负。

    他俩上一年级的第一天就是前后桌,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要教大家写拼音,高培坐在后面不停地翻书包,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铅笔,都快急哭了。

    田曼一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不耐烦地问他在找什么。

    “你都翻半天了,吵死了。”

    高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没人问还好,被人关注之后就更委屈,出口的解释都有些哽咽:“我找不到铅笔了……”

    “多大点事儿,至于吗?”

    田曼甚至都没犹豫,直接将手里的铅笔从中间掰断,直接拍在了他的练习本上:“有小刀吗?会削吗?”

    那是一根新买的铅笔,木质的笔杆连着石墨芯被一分为二,田曼把带着小橡皮的那一段给了他,只是断端参差不齐,还得重新削。

    “有,我会……”

    高培又开始在书包里找小刀,铅笔削到一半才想起来跟她说一声谢谢。

    第二天他还给田曼一支没削开过的新铅笔,还有两颗自己藏了很久没舍得吃的奶糖,两个人的缘分大概就从那时候开始了。

    上课凑在一起,放学还要一起回家,去山上摘野果子,或者去村里捡人家不要的菜叶。

    小学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但是老师总能看出来哪个孩子聪明、哪个孩子迟钝,高培悟性高,数学经常考第一,老师也很偏爱他。班上有些学不进去的男生看他不顺眼,要抄他作业也就算了,考试还想让他帮忙作弊,高培不愿意,时不时就会被他们找麻烦。

    告老师稍微有点用,但是不能完全遏制,有时候反而会变本加厉。

    只有田曼会拎着扫把给他出气,一边拿手帕清理他胳膊上的擦伤,一边骂他没出息。

    “他们抢你的作业你不会打回去啊?打不过你就拿小刀扎、拿铅笔扎啊……”

    高培一脸委屈地不说话,盯着扔在一边的扫把看。

    棕树叶子扎的扫把,每个学生都要交一把,给班里做值日用,四个儿子他妈妈就得扎四把,索性一个都不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高培唯一能想到的办

    法就是拖着一把棕树叶去找田曼,沿路把马路都扫干净了,坐在她家门口,看着她将棕叶分成几束,麻利地扯过麻绳从中间穿过,比很多家长绑的扫把还要结实。

    那个时候田曼的手就很巧了,她还会用零碎的线头给高培补衣服。

    甚至补过屁股上的洞。

    只是高培爱看书,各种渠道能借到的书他都看,对性别有了基本的认知之后,就不愿意让田曼给他补裤子了。

    “被吓傻了?话都不会说了?”

    高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攥紧的手举到她眼前,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奶糖,都快被他捂化了。

    “小曼,昨天我小姨来我家了,她给我们带了糖,我想给你吃。”

    田曼抬手想戳戳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水,可是看见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终于还是没跟他动手,只是撇着嘴骂了一声。

    “呆子。”

    小学开始学复杂的乘除法之后,田曼就有点跟不上了,经常拿作业问他,或者直接央求他帮自己写。

    高培帮她写过很多作业,抄写这一类他就直接抄两份,甚至还给田曼写过寒假日记,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给田曼写作业,可是五年级的某一天,突然听她说自己可能不读初中了。

    “为什么?”

    “我妈挺不容易的,我读书也没学到多少东西,还不如出去赚钱。”

    “可是你都没成年,你要怎么赚钱?”

    “我外婆在乡下有自留地,先去种地吧,农忙的时候换工也能多少拿一点。”

    高培家里条件一般,但是从来没缺过学杂费,他原本以为赚钱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最多就是捡一些旧书旧报纸去卖废品,换来的钱可以用来买冰棍。

    听见她要辍学,他才突然想到,这个学期田曼没交够学杂费,所以她只领了语文和数学两本书,其他副科的课本和练习本,全都没有。

    原来赚钱这件事情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像当年掰断铅笔的田曼那么英勇,他卖多少废纸都凑不够她的学费。

    “那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啊,你写完作业可以去找我,或者我来学校找你呗,不过以后没有我罩着你,你可得赶紧长个子啊。”

    高培在她的期待中开始窜个子,人还是很清瘦,但是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会找他麻烦的同学也没有升入初中,他只需要好好学习、努力存钱。

    参加居委会组织的生产小组,暑假可以去果园摘苹果,寒假可以帮邻居写春联,只为了存钱给田曼买发卡、买棉纱手套、买一整套针线盒。

    在还没意识到什么是喜欢的时候,他的整颗心就已经完全属于田曼了。

    高培下午还有课,吃完饭之后他直接回了学校,江乐阳看田曼还想说点什么,就主动提出跟她一起回裁缝铺。

    大概是这顿饭融化了田曼心里的那道墙,一路上零零碎碎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来还总是笑着的。

    “其实他一直对我很好,上了大学也是,老想着给我写信,买邮票都花了不少钱。”

    “可是他说,你从来没给他回过信。”

    田曼叹了口气,才终于说出埋在心里很久的委屈。

    “他给我寄的信,好像有一封被送到他家里去了,被他妈看见了,就来找我,让我别耽误他的前途。”

    说起来很简短,但是想到那一天,田曼还是很难过。

    那时候刚放开个体经营,可以自己摆摊赚钱了,她连店面都没有,就在街角支起缝纫机,接点零碎的缝缝补补的活干,十几岁的小姑娘出来抛头露面已经很需要勇气,要不是为了养家,她也迈不出那一步。

    可是高婶拿着那封信,蛮不讲理地跑到她的摊子前,指着鼻子骂她不要脸。

    “你一个给人补衣服的,也配和我儿子谈对象吗?你也不看看自己家里什么条件!”

    “他可是大学生,以后的工作都是包分配的,你这么勾引他,就是在耽误他!”

    “你看看这信里都写的什么东西,不三不四的,我看着都臊得慌,你还要不要脸?”

    信里没什么越矩的内容,因为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高培连思念都不敢写得太明确,只是高婶不能接受自家的大学生儿子找了这么个对象,又骂不到远在外省的儿子,所以才把怒火都转向田曼。

    被推翻的缝纫机周围站了不少人,田曼被她骂得无地自容,垂头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她说的好像都没错,高培是大学生啊,以后还不一定分配去哪里工作,他就该去找一个更优秀的伴侣。

    也许从她走出学校那天起,两个人就不该再继续相处了。

    第二天,田曼换了条街照常出摊,却再没回过高培一封信。

    江乐阳这才明白她对高培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奇怪。

    “高老师知道吗?”

    “我没跟他说过,我都没想过他会分配回来工作,不过他现在是人民教师了,我跟他的距离就更远了。”

    高培刚毕业回来的时候,她心里惊喜又犹豫,为他分到这么好的工作高兴,又为自己的个体户身份感到难堪。

    就连陆锋这样的退伍军人回来开店,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她一个单身女性。

    她舍不得,但又必须远离。

    “小曼,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只要你们俩还相互喜欢,就没有距离。”

    “哪有那么简单啊。”

    田曼脸上只剩下苦笑,她明白江乐阳的意思,可就是因为喜欢,她才希望高培能找到更好的伴侣,一个身份、学历相互匹配,能让他妈妈满意的伴侣。

    “你怕他妈来找麻烦吗?我觉得要是以后有婆媳矛盾,高老师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乐阳,你别跟他说这些,他家里供出一个大学生也不容易。”

    真的弄清楚原委,江乐阳心里的无力感反而更多,两个人相互在对方的生命里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却要因为世俗的眼光分开。

    她知道爱会让人生出自卑,接受馈赠之前总希望自己变成完美形态。

    刚结婚的时候陆锋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可是爱本身就不完美,需要两个人一起打磨。

    “小曼,我可以不告诉高老师,那你答应我,以后就别再拒绝他示好,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好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

    田曼没有正面回答她,很多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就像明明觉得两个人不可能,今天还是答应出来一起吃饭。

    大概人本来就是矛盾的吧。

    受到她的情绪影响,江乐阳也有点闷闷不乐,不想在陆锋面前说朋友的长短,任由他怎么问都只说没事。

    睡前给陆铠检查完作业,关了灯还在想他数学又做错了一个附加题,想着想着,她突然很郑重地跟陆锋商量起来:“以后小铠要是找对象,你千万不能限制他,只要找个好人就行。”

    话题有些天马行空,毕竟陆铠连小学都还没毕业。

    陆锋也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还限制他?有人能看得上他就不错了。”

    “那要是咱们有孩子呢?”

    陆锋认真想了想,如果是他和江乐阳的孩子,大概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都不够,找对象这种事情,自己更得好好把关。

    不过他心里叫嚣着的是另一个念头——

    江乐阳这么问,是不是说明她愿意跟自己生孩子?

    第37章 书法 他是我的丈夫

    陆锋什么都没敢问,在这段感情里,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低位,从不敢主动索求什么,只会努力感受江乐阳的情绪,反思自己还能给她什么。

    好像永远都不够。

    虽然身边很多人都劝他年纪不小了、该要孩子了,可他不想让江乐阳这么早就生孩子,她那么喜欢讲台,就应该永远当学生们喜爱的江老师,而不是早早就成为母亲。

    一直到月底他才有空去学校接江乐阳下班,店里新招的两个小伙子算是勉强出师了,给电器换个零件、或者解决汽车的小问题都能上手,麻烦一点的就等着,反正也不可能当天修好。

    那天难得店里清闲

    点,也是陆锋年后头一次早退。

    早上送江乐阳上班的路他走了很多遍,七点多的时候天气还很凉爽,下午要热得多,尤其是入夏之后,沿路的月季花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更加坚定了陆锋要买自行车的想法。

    他可以把江乐阳的课表倒背如流,估摸着她这会儿应该还在上课,整个学校都静悄悄的,只有操场上还有一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们零零散散地自由活动。

    以前给陆铠开家长会、或者是被老师叫家长的时候,陆锋进来过几次学校,但是他不知道江乐□□体在哪个教室,在操场边随便找了个学生问初一的教室在哪里,沿着他指的方向上了三楼。

    三楼左边最靠近楼梯的一间,上楼之后转身就是教室后门,在外面都能听见江乐阳讲课的声音。

    最近天气热了,江乐阳上课的时候都会开着门窗通风。

    她在讲现在进行时,陆锋听不懂,但是能透过后排的窗户看见整洁的板书,江乐阳写的花体字像一幅画,在重点的位置用粉笔圈出来,讲了几个例句之后又让学生们仿写句子。

    讲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认真,角落里也有几个男生因为下午的闷热昏昏欲睡,一听见江老师要叫人起来回答问题,激灵了一下又清醒过来。

    江乐阳鼓励每一个学生开口,对错可以纠正,但是只要站起来,都能得到她的夸奖。

    她永远是笑着的,很少会有不耐烦,遇到讲不明白的会稍微撇嘴,眉目间写着发愁,却不是生气。

    站在讲台上的她,远远比困在家里更好看,整个人是那么自信、引人注目。

    “第三人称复数要用are。”

    “可以再说一个否定句吗?”

    江乐阳从第一排逐一提问下去,走到靠窗的一排时无意间抬眼,就刚好看见站在走廊上的陆锋。

    她的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的惊喜根本藏不住,却忍住了没开口叫人,陆锋也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先上课,毕竟还没敲下课铃,就得把这节课放在首位。

    江乐阳回了回神,走到下一排,继续问:“如果改成一般现在时要怎么说呢?”

    窗外的陆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江乐阳惦记着教室外的陆锋,连预习都没有布置,快速收拾好讲台上的课本就跑出了教室,无比自然地牵上他的右手。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店里不忙吗?站在外面累不累?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有很多问题,嘴上问得很急,牵着陆锋下楼的步伐却很稳。

    他拄着拐杖上下楼不方便,现在又是下课时间,楼梯间还有不少学生,两个人尽量靠墙往下走。

    “我来接江老师下班啊,今天不忙,新人都快能出师了,多让他们练练手。”

    “我带你去找找我们办公室,下次你过来可以在办公室等我。”

    学生们很少见到残疾人,哪怕江乐阳把他围在靠墙的一侧,还是有很多学生凑过来看他的拐杖、看他下楼的姿势,跟在后面窃窃私语,好奇更多、恶意很少,但江乐阳还是担心他不自在。

    “没事,我都习惯了。”

    江乐阳还是有点不高兴,可是又不能强行安慰他,生怕他又多想,两人都快到一楼了,突然又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江老师。

    回头发现是班长章雯,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向她,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

    “老师,你的笔忘记拿啦。”

    下课的时候江乐阳的心思都在陆锋身上,收拾好东西也没好好检查,章雯擦黑板的时候看见讲桌上还有一支钢笔,追下楼才看见,江老师还牵着一个男人。

    她的性格外向,自习或者课间的时候经常和江乐阳闲聊,聊班上的同学、聊自家的闲话,还会帮着收作业,几乎是兼职了课代表,两人之间就少了些师生间的严肃。

    所以把笔递给江老师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的手看,一脸吃瓜的表情。

    “谢谢你给我送下来。”

    江乐阳抬手接过钢笔,牵着陆锋的手一直没松开,很自然地介绍着:“这是我丈夫,别看啦,赶紧回教室吧,一会儿该上课了。”

    陆锋被她牵着的手紧了紧,其实被学生打量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难堪,只是担心会给江乐阳丢人,可是听见她对自己的称呼,心里那点不自在好像全都被抚平了。

    窥见漂亮老师的家里人,好像跟老师的距离也更近了,章雯一直盯着他们笑,随口说了一句:“原来江老师已经结婚啦,我们还以为你跟高老师……”

    她没说完,只是抬手将两个拇指对在一起。

    主要是因为江乐阳来的第一节课就是高培陪着的,两个年轻老师在办公室又坐在一起,不怪学生们私下瞎猜。

    “别瞎说啊,以后再耽误高老师找对象,你们负责啊?”

    江乐阳没往心里去,只当她在开玩笑呢,随口应了一句就让她赶紧回去上课了。

    陆锋和高培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的身材更健壮,眉眼之间更成熟,看向江乐阳时,眼里只有温柔,章雯觉得他和江老师也算相配,可惜腿脚不方便。

    不过江老师喜欢就好。

    “嘿嘿,我回教室啦,啊……江老师再见!”

    章雯本来还想跟陆锋也打个招呼,可是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老师的丈夫,嘿嘿笑了两声又跑上楼了。

    江乐阳又转头跟陆锋解释:“高老师是她们班主任,小姑娘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她也就跟小铠差不多大,我还不至于跟小孩子较真。”

    “那你跟我去办公室拿包,咱们再一起回家。”

    课间办公室里的老师进进出出,要是外人问起,江乐阳还得费心解释,陆锋不想这么麻烦,所以不肯进去,就在门口等她。

    江乐阳都没仔细收拾,桌上笔记本和练习册一股脑往包里装。

    倒是高培看她进来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随口跟她说最近要期中考试了,需要各科老师自己出题,然后统一时间一起考。

    平时的小练习得老师自己用复写纸出题,期中和期末考试可以用学校的油印机,只需要交一份样卷,校长会统一安排去刻蜡纸。

    “你出卷子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得交一份样卷。”

    “嗯,两天应该够了。”

    “那下周一你交给我吧,然后让学生也回去复习复习。”

    “没问题,我先撤啦!”

    江乐阳的书已经收拾好了,眼睛盯着门口,已经没什么心思听他说话了。高培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知道她这是归心似箭,也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走。

    江乐阳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一路上都牵着手或者挽着小臂,两个人一起去买菜,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小两口,陆锋还给她买了根冰棍,一路吃着回家。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接自己下班,江乐阳一整晚都很高兴,在书房琢磨期末考试出什么题目的时候,都还一直哼着小曲。

    但是跑这一趟还是太折腾了,维修店那边又没有公交可以到学校,她睡前还在跟陆锋商量,以后还是在家等自己回来好了。

    哪知道陆锋不仅没答应,反而酸酸地开口问了一句:“乐阳,你会不会更喜欢读书人?”

    就像高培那样的,能让学生觉得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能一起上班,能有很多共同话题。

    他开始认真思考,江乐阳会喜欢哪一种男人,会是自己这样的吗?

    江乐阳本来还有点莫名其妙,可是想到白天的事情

    ,突然福至心灵地笑了。

    她抱着陆锋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凑过去,笑着问他:“我说晚饭怎么酸酸的呢,原来有人在吃醋啊,不是不跟小孩子计较吗,怎么现在舍得开口说了?”

    “我没有吃醋,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乐阳就知道他嘴硬,偏偏就不给他正面回答,反而像是认真思考之后,又接着说:“其实高老师真的很厉害啊,他是大学生,学的还是物理,物理多难啊,又是电路又是磁场的。”

    陆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该问,问了反而让她意识到外人的优秀,好像被激起了某种好胜心,忙不迭地回答她:“电路我也会。”

    “那高老师还会说俄语呢,他会弹舌的,可难了。”

    “我也可以学的。”

    江乐阳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还不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又接着说道:“高老师还喜欢田曼,都喜欢好多年了,听说非她不娶的。”

    “我也喜……不是,啊?”

    “你喜欢谁?”

    陆锋反应过来她是在捉弄自己,站在陷阱外不想往下跳,又不说话了。

    偏偏江乐阳不依不饶,撑起一只胳膊,借着微弱的月光,自上而下俯视他,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时轻时重地捏着。

    她今天就是要逼着陆锋亲口说出来,明明吃醋都写在脸上了,还嘴硬不想承认。

    “告诉我,你喜欢谁?”

    “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陆锋突然想起她白天的时候,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是她的丈夫。

    丈夫。

    自己的整颗心都被她填满了,除了她,再也不能喜欢任何人。

    他向来说不出爱,只能抬手揽过江乐阳的后颈,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她的呼吸,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仰头吻了上去。

    不似平素的沉稳和克制,是热烈的、潮湿的亲吻。

    江乐阳趴在他的身上,手指从胸肌到腹肌,最后不知道落进哪个角落里,趁着换气的功夫,还想再挖一个陷阱,跃跃欲试地问他:“我小时候练书法的,这个你会吗?”

    江乐阳小时候学过好几年书法,还正儿八经去考过等级。

    她主要练的是毛笔,从笔画到偏旁,练过无数本字帖,刚上小学的时候也练过一段时间钢笔字,但是答题卡不能用钢笔写,后来就一直没碰过,最顺手的还是中性笔。

    穿越过来之后,才重新拿起钢笔。

    她偏爱细杆的女式钢笔,陆锋给她买了一支玉白色、一支浅紫色,手感都很好,握笔不会累,笔杆太粗她就用不惯,尤其是陆锋口袋里这根。

    就像是在教小孩写字,陆锋的手掌完全拢住江乐阳的手,捏紧了手里的钢笔。

    “乐阳,我教你。”

    “我写字比你好看,还用得着你教?”

    “对,江老师可厉害了。”

    “江老师,不要半途而废。”

    ————

    直到笔尖不受控制地脱手,一股墨水吐在纸面上,江乐阳的手心也沾了不少。

    江乐阳翻身瘫在床上不想动,没想到陷阱最后把自己套住了,甚至有点耳鸣,连陆锋下床的声音都听得不真切,只是突然觉得手心热热的。

    低头看见陆锋跪在床边,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认真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手电筒搭在床沿上,他的左腿蹲不下去,索性就这么跪在地上,连上衣都没来得及穿,动作如祭神一般虔诚,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江乐阳也没动,任由他反复擦去自己手上的墨水。

    片刻之后,手心里突然落了一滴泪。

    “怎么了?”

    陆锋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眼睛,只是郑重地低下头,轻轻舔在她的手心,舌尖卷走了那滴泪水。

    有些火苗好像又重新燃起来。

    江乐阳轻轻抵住他的舌尖,勾起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还要吗?”

    陆锋的理智还在出走,反应迟钝地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只是被她牵着爬上床,又听见了一句——

    “你的腿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在上面。”

    他的回答只剩下本能,渴望中又有几分愤怒,索性欺身上前吻住江乐阳的唇。

    “没有不方便。”

    “乐阳,我可以的。”

    “不信你试试。”

    第38章 监考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监考一直都是件无聊透顶的事情,一场考试两个小时,隔壁的语文老师随身带着织针和毛线,搬了个椅子坐在教室门口开始织毛衣,手指绕着毛线飞快运转。

    期中考试不做排名,只是例行测验,所以监考也不需要多严格。可惜江乐阳什么都没带,只能坐在讲台上扒拉三角尺,又起身慢悠悠巡视到最后一排,走到哪一排不想走了,就站定看看他们的答卷。

    她自己出的题目都是上课的时候讲过的,大部分还是基础内容,只要好好听讲了都能及格,也有小部分需要仔细思考的,用来拉开学生们的差距,有几个孩子平时表现就不错,考试成绩能为她们建立正反馈。

    大部分学生答题的情况都跟江乐阳预料的差不多,唯独那个叫卢瑶的小女生,完形填空的正确率超过了她的想象。

    卢瑶平时就比较害羞腼腆,在课堂上说话都会脸红,实在担心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江乐阳很少主动提问她,只知道她的作业完成得很认真,书写也很整洁,但是没想到能做到全对,而且还会用笔把题干里的关键词圈出来。

    江乐阳有些如获至宝的惊喜,她站在课桌旁看了一小会儿,却发现卢瑶不动笔了,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自己,抿着嘴唇,眼神里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江乐阳忍住想伸手抚摸她头顶的动作,生怕自己影响她的心态,只是鼓励地朝她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后排走去。

    学生和学生的差异真的太大了,不像张浩杰坐在最后一排,作文只写了一行半,就撑着头在那儿转笔,看见老师走过来还能嬉皮笑脸。

    江乐阳扫了一眼他的卷子,简直就是两眼一黑,他也不是那种坏学生,平时班里值日需要擦黑板或者换个桌椅之类的,也都会主动出力,有时候还会帮江乐阳搬作业本,但就是叛逆期来得有点早,偏偏不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候,陆陆续续就有人开始交卷了,江乐阳叮嘱他们赶紧回家,不要乱跑。

    唯独张浩杰把卷子放上讲桌的时候,她皱着眉让他拿回去。

    “不许交卷,作文至少再写五句话。”

    “啊?为什么?”

    “考场不许大声喧哗,拿着卷子坐回去。”

    “我真的已经写不出来了。”

    “那我明天去家访,请程女士看着你写。”

    程悦是他妈妈。

    江乐阳在菜市场遇到过他妈妈带着他买菜,是个很干练又爽朗的女性,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服,张浩杰跟在她屁股后面负责拎菜篮子,表情稍有不耐烦都会被拧一下耳朵。

    闲聊了几句才知道程悦是钢铁厂的工人,拉着江乐阳说让她好好管教这个臭小子,说不听就打,打不动就让自己来。

    看到旁边翻着白眼却不敢反驳的张浩杰,江乐阳就知道谁能制住他了。

    只要把程女士搬出来,张浩杰再不情愿也要把卷子拿下去继续写,便秘似的又挤出两句话,之后就坐在最后一排玩橡皮,也不敢

    再提前交卷。

    另一个能制住他的人是章雯。

    他俩小学就是同学,章雯一直当班长,每次收作业都要跟他吵几句,还会拿书卷成筒敲他后脑。

    家里从小给他的教育就是不能跟女孩子动手,叛逆归叛逆,基本的家教他还是有的,每次都只能龇牙咧嘴地咽下这口气。

    两个小时结束,学校里统一敲响交卷的铃声,章雯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又帮江乐阳清点了一遍试卷。

    看见最上面的一张,选择题都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知道张浩杰的卷子,章雯抓起卷子拍在他面前:“你又没写名字!”

    “班长,你也管得太宽了吧,你想想,要是这张卷子没及格,不写名字不就没人知道是我的了吗?”

    “一天天不学习光动歪脑筋,而且你这个字也太丑了,不写名字都知道是你的。”

    江乐阳都被他俩逗笑了,接过那张歪歪斜斜写好名字的试卷,让他俩也赶紧回家,别再外面玩得太晚。

    张浩杰一溜烟跑没影了,章雯却没走,背着书包跟江乐阳一起往教室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

    “高老师说让我帮他改卷子的选择题,改好了我再回家。”

    现在的学校都没那么严格,学生帮着改作业、改卷子都是寻常事,也不会被家长上纲上线,反而觉得多跟老师接触是好事情。

    江乐阳还不太适应找学生帮忙,只是觉得章雯真的很能干,她是真的担着班长的责任,而且自己的学习也没有落下,便抬手揽着她的肩膀跟她开玩笑:“你怎么这么优秀呀,给高老师分担了这么多工作,他的工资分你多少呀?”

    章雯还以为她是真的问自己拿不拿工资,凑到她耳边悄悄说:“算起来高老师应该是我表舅,他说让我帮他改卷子,晚上去他家吃猪蹄。”

    其实从亲缘关系上算,已经是三代旁支以外的亲戚了,但是因为高培当了老师,两家又走动起来,章雯也经常去高家蹭饭,有不会的作业还能问他。

    “嘿嘿,老师你的卷子需要我帮忙吗?”

    “下次吧,下次我家也炖猪蹄的时候,我也请你。”

    请吃饭只是玩笑话,主要是江乐阳还想自己做个简单的质量分析,她也很好奇,自己平时讲的那些知识点,学生们到底能吸收多少,要是她的教学方法放在这里水土不服,还得及时做调整才行。

    参考答案放在办公桌上,章雯很自然地坐过去,拿起红笔开始改选择题,算好这一部分的分数,再把卷子放到高培手边,两个人默契得像一条流水线,一看就不是头一次了。

    既然两人是亲戚,江乐阳也没再多说什么,收拾好自己的试卷正想回家,起身前突然想到点什么,又问了一句:“高老师,卢瑶在你的课上会主动回答问题吗?”

    “不会,她比较内向,我带了他们快一年,都没怎么听过她说话。”

    初一还没有开设物理课,高培现在主要给他们上生物和科学课,反正这个年代也没有教师资格证,年轻老师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虽然他当班主任,但是每周的课时其实不多,对卢瑶的印象就是很安静,永远低着头看书。而且他作为男老师,跟女学生走得太近也不合适,所以只要不出事,他也就没怎么过问。

    章雯在旁边跟着应声:“她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的,永远都乖乖地坐在那儿,以前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乖是很乖,就是太内向了,刚刚考试的时候我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她耳根子都红了。”

    江乐阳叹了口气,她宁愿跟张浩杰那样的皮孩子相处,就算是揪他耳朵他都不会记仇,第二天照样凑过来叫江老师,可是面对卢瑶这样的,她都有点手足无措,好像多关注一点点,都会吓到她。

    “她一直都这样的,有一次我跟她借铅笔,多说了几句话,她都会脸红。”

    章雯觉得班里的女孩子性格各异,什么样都很好,尤其这种乖巧的,偶尔逗一下就很可爱。看江老师还没打算走,好像还想再问点什么,她又努力想了想平时听大人说的闲话,又跟江乐阳说了几句:“但是她家里情况好像不太好,她好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爸爸妈妈,住在小叔家里,还有三个堂弟,她的书包都很背了好多年了,也一直没换。”

    除非很困难或者很富有,对于大部分普通工人家庭的小孩子来说,这个年纪还很难对家庭情况有具象化的体验,但是没有爸爸妈妈,这就已经很可怜了。

    章雯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没跟任何人嚼过舌头,还会在卢瑶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这么一提,高培也想起来了,之前填入学登记表的时候,卢瑶好像的确没写父母那一栏。

    “上个学期家长会是她奶奶来的,我都没敢问,就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影响她的心态。”

    把这些情况拼拼凑凑,江乐阳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父母双亡、寄住在亲戚家里,家里也没有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也难怪平时那么沉默。

    也不知道亲戚关系到底怎么样,在家里会不会受委屈。

    “确实挺不容易的,有合适的机会我再详细问问吧。”

    她眼里的怜悯都快溢出来了,还在改卷子的高培也察觉到了,他好像明白江乐阳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田曼很早就辍学的原因,高培总想着自己能多帮帮这些学生,所以他高考的时候才选了师范学校。

    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他都可以为学生做,只是碍于男老师的身份,以及这个年代对个人作风的规范,他都不敢跟班上的女学生走得太近。要不是跟章雯有亲戚关系,她还特别招家里几个嫂子喜欢,高培都不可能单独留她跟自己在办公室。

    现在看到江乐阳也这么关心学生,这才跟她提议:“期末之前我会去家访,你要是不放心,到时候咱俩一起去看看。”

    第39章 发夹 你想要女儿啊?

    期中考试的成绩跟江乐阳出题时估计的差不多,结合平时课堂的表现和作业的完成情况,大概每个学生能学到多少,她心里都大概有个数。

    既然是考试,那就不可能人人都考第一名的,江乐阳对学生最大的要求就是端正态度,分数是强求不来的。不过她也给前五名都准备了水果糖作为奖励,并且承诺期末考试除了前五名、有明显进步的也会拿到奖励。

    学校的生活就这么跟着课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夏天已经热得连学生都不肯上体育课了,有点零花钱就去买冰棍吃,坐在树荫底下躲太阳。

    办公室里的老师人手一个作业本,不停地扇着风,都在推测什么时候要下一场大暴雨,毕竟今年入夏之后就没下雨了,这几天还出奇的闷热,估计暴雨也快了。

    “再不下雨,今年收成又不行了。”

    “所以啊,端铁饭碗还是比看天吃饭强一点。”

    “可是气候不行,粮食也会涨价的啊,咱们的工资又不涨。”

    几个老师坐在办公室里闲聊,江乐阳的耳朵听着,手上改作业的动作没停,她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但还是打算在办公室待到下午再回家,中午实在太晒了,她也不想在路上走。

    作业改到一半,章雯却突然跑进办公室,站在她旁边喘气。

    “江老师,江老师,你去教室看看吧……”

    江乐阳拍拍她的背,让她先把气喘匀。

    “慢慢说,教室里怎么了?”

    “卢瑶她不知道咋了,一脑门的汗,还不说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每天下午放学之后,都要有学生留下做值日,通常就按学号排序,五个学生负责一天,本来今天应该到章雯,但是她放学之后想去买磁带,就想找个人换值日。

    要找好说话的、靠谱的、最近一两天没有

    值日的,章雯环视着整个教室,目光最后落在卢瑶身上,满脸堆笑地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问她能不能换值日,就发现她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颜色,只有眼圈是红的,手还捂着肚子。

    她的同桌说,上课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可是问她哪里不舒服,也只听见像蚊子似的哼哼声,本来平时说话声音就小,这下更听不清了。

    多问两句眼泪就下来了,之后就一直趴在桌子上,怎么叫她都没反应。

    可把章雯吓坏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貌,门都没敲,直接冲进办公室找江乐阳。

    “别着急,咱们一起去看看她,生病了就送医院,别担心。”

    江乐阳听她这么慌慌张张的描述,心里也紧张起来,但是在学生面前,总还要表现得镇定一点,其实手里的钢笔都没盖,就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了。

    课间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各说各话,唯独卢瑶趴在角落里,清瘦的肩膀随着她缓慢的呼吸细微地起伏,她的同桌还在旁边轻声关心她。

    看见江老师走过来,同桌赶紧让出位置。

    江乐阳坐到卢瑶旁边,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又抬手摸了摸额头,不仅没发烧,甚至还有点发凉。

    “卢瑶,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气若游丝地开口:“江老师……”

    “对,我是江老师,跟老师说说,你哪里不舒服啊?”

    一边问,江乐阳还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她的嘴里,就怕她是低血糖。

    奶糖入口就化开,虚弱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吞咽,唾液带着甜味流进嗓子里,卢瑶好像稍微缓过来几分,皱着眉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头晕、肚子疼,我可能要死了……”

    江乐阳握住她压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手背还是冰凉,突然想起点什么,定睛看向她宽松的蓝色裤子,中间已经被液体晕成深蓝色。

    怕是小姑娘第一次来月经,还什么都不懂,被突然流血吓到了。

    “别瞎说,老师在这儿呢,别怕。”

    “呜,江老师……”

    “还能站起来吗?”

    卢瑶朝她勉强点了点头,顺着她搀扶自己的力道站起来,慢慢往教室外面挪。

    学校里的厕所还是旱厕,一整排的蹲坑,中间水泥挡板只到大腿的高度,她的裤子湿成这样,状态又这么虚弱,江乐阳都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厕所。

    而且她这个样子也不适合继续上课,青春期的学生有时候开玩笑不懂分寸,最好不要让其他学生发现,索性嘱咐章雯跟下一节课的老师请个假,想带她回家处理。

    章雯在她起身后看见裤子上的血迹,瞬间心领神会是什么情况,也不再追问,反而眼疾手快抓起卢瑶的书包,斜挎着挂在她身后,刚好挡住被浸湿的裤子。

    师生两人在一楼拐角刚好遇到高培,还不等他多问出了什么事,江乐阳直接征用了他的自行车钥匙。

    外面太阳还很晒,江乐阳觉得皮肤都被晒得有点刺痛,反而卢瑶站在露天地里,整个人像是终于从冰窖里捞出来,在流通的空气里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她被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攥着江乐阳的衣角,还能小声地问她:“江老师,我们要去医院吗?我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

    “先带你去我家歇会儿,要是疼得厉害咱们再去医院。”

    回家是距离最近、也最方便的选择,而且江乐阳在家也备着止痛药。

    晒了一会儿太阳,卢瑶已经不需要搀扶就能自己站着了,接过江老师递过来的药片,半句都没多问,直接仰头就咽下去了,之后就扯着自己的裤子站在沙发旁边,裤子上有血,衣服也都是汗,身上又湿又黏,她不想弄脏老师家里的沙发。

    江乐阳也不强求她,给她找了干净的盆和毛巾,暖壶里是昨天晚上烧的热水,又从衣柜里找了身自己的衣服,全都放在澡间里准备好,这才哄着她过去擦擦。

    “先用热水冲一冲,然后拿毛巾擦干净,洗好之后就穿我的衣服,穿裤子的顺便把这个贴上去,明白了吗?”

    江乐阳自己用的是卫生巾,她接受不了月经带,哪怕贵很多,哪怕卢瑶可能近几年都负担不起,但她还是蹲在卢瑶面前,仔细地教她胶条该怎么贴。

    止痛药会慢慢起效,江乐阳也没敢走远,就在隔壁厨房里烧热水。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江老师,我洗好了。”

    她还想把弄脏的裤子也洗洗,但是热水不够了,只能攒成一团捏在手里,站在墙角不敢多说话。

    真的很像一只躲着生人的兔子,但还是犹豫着要不要进厨房帮忙。

    “还疼吗?”

    “好点了。”

    “那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老师等会儿过来再跟你说。”

    江乐阳端着一碗姜汤出来,就看见小姑娘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这次总算是乖乖坐下了,但是垫在她屁股下面的,是她自己那件没沾血的上衣。

    “先把这个喝了。”

    卢瑶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有点想哭。

    叔叔婶婶其实不算亏待她,只是家里的孩子太多了,她不是亲生的,又是个女孩子,不可能得到多少偏爱。奶奶对她好一点,但是经常摸着她的头发,说起她死去的父亲。

    从来没有人像江老师这样,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说话。

    温柔到会在姜汤里放冰糖,像甜水一样,咽下去之后浑身上下都是暖和的。

    江乐阳接过她手里的空碗,问她:“以前有过今天这种情况吗?”

    “没有,江老师,我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是你长大啦。”

    学校里没有生理卫生课,这个年代家里即便有女性长辈,也不会把月经讲得太明白,江乐阳不可能跟她讲子宫内膜,认真地在脑海里措辞,要怎么才能说明白。

    每个女孩子都是从不懂到懂,从惊魂未定到习以为常,江乐阳希望她能正确对待这件事,所以坐到她身边,揽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缓缓地开口说着:“每个女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的,我们的身体里有一个可以孕育生命的器官,她每个月都会把自己打扫干净,扫出来的灰尘就会以血液的形式排出来。”

    “可是,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不可怕,也不丢人,就和吃饭、喝水、上厕所一样,都是身体正常的表现,我们只需要干干净净地迎接她,那个盆和毛巾都是新的,都送给你,以后你要自己用单独的一个盆,然后回家悄悄告诉你奶奶,请她给你准备月经带。”

    “那下个月还会这样吗?”

    “大概会,不过有时候也不那么准时,就像冬天会下雪,但咱们也不知道到底哪天会下雪,需要你自己去观察。”

    “江老师……”

    “嗯?”

    “我有点想妈妈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她早上就觉得肚子疼,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有血,坐在教室里肚子越来越疼、血越流越多,她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在江乐阳赶来之前,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在教室里几乎喘不上来气,一半是疼的,另一半是被吓的。

    卢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有一滴泪落到江乐阳的衣服上。

    但是江乐阳没再多问,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放松,止痛药完全起效之后,迷迷糊糊就这么睡过去。

    等到陆锋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江乐阳坐在沙发上,在给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扎辫子。

    卢瑶身上穿着江乐阳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袖口和裤腿都折了好几圈,才勉强漏出手腕和脚踝,她背对着江乐阳,乌黑的头发被分成两束,左边的辫子已经编好了。

    江乐阳的手指灵活地绕着头发转圈,松散的长发在她指间无比听话。

    最后在她的前额夹上一个星星发卡,才算是大功告成。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发卡反射着温柔的光辉,落在陆锋眼里成了一幅无比美好的画。

    晚上只剩下他和江乐阳,他才带着向往说道:“我只带过小铠,从来没有想过家里有个小女孩,我下午的时候就在

    想,要是我以后也有个女儿,我一定要把百货大楼里所有的发夹都买给她。”

    江乐阳侧头擦着头发,笑着问他:“你想要女儿啊?”

    “也不是,只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

    “这个答案很敷衍唉,好好想想,重新答。”

    陆锋有些发愁,不知道她想听什么答案,但还是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仔细地帮她擦着每一缕发丝。

    头发都擦干了,他才想明白自己的答案:“其实没有孩子也行,就我们俩过一辈子,一起变成老头老太太。”

    “真的?”

    这倒是出乎了江乐阳的意料,毕竟在这个年代,要求儿女双全生两个都是少的,他竟然会有不想要孩子的想法。

    “真的,生孩子很疼,带孩子也很累。”

    他有自知之明,不管自己做得再多,生产和养育这件事,必然会是江乐阳付出更多。

    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陆锋放下毛巾之后,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形的小包装,悄悄塞进了江乐阳手里。

    江乐阳的眼睛都瞪大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真的没认错,还是不敢相信地问他:“你买的?”

    “不是,药店里有计划生育柜台,可以免费领。”

    小小的包装就这么被举在眼前,陆锋都有点脸热,领的时候就已经很尴尬了,偏偏江乐阳还要接着问。

    “你还领的大号?你会用吗?”

    陆锋抢过她手里的东西,不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江老师,咱们关了灯再说。”

    第40章 暴雨 你的腿怎么了?

    这场等了很久的大雨终于在一个星期天落下,上一秒还晴空万里,沉闷的天空下一秒就被乌云遮盖,大雨倾盆而下,是独属于盛夏的、无法捉摸的暴雨。

    天色突然变暗的时候,陆锋还在院子里修车,闷在车底浑身都是汗,只觉得身边光线突然变暗了,撑着车后盖从车底探出头,一眼看见头顶厚重的黑云就知道不对劲,顾不上修到一半的排气管,赶紧把店里的人都叫出来。

    “大友、张贺,赶紧出来挪车,挪到车棚下面。”

    “罗正、罗贵,别捣腾了,赶紧收好工具和零件,全都搬进屋里。”

    “这天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沉闷的雷声从原处传来,像是要把房子都轰开,几个人听见他的声音赶紧动起来。

    能搬回室内的零件都要尽量搬回去,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车都得挪到靠墙的位置,为了遮阳遮雨,他们在靠墙的一排用石棉瓦搭了个简易的车棚,几个人分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雨衣都没顾得上穿,总算在大雨落下来之前都收拾好。

    只剩下张贺还在挪最后一辆车,陆锋站在旁边指挥他再回一点方向盘,最好能极限贴墙,免得雨太大了吹进去。

    闷热的空气还没散去,雨滴像是落在蒸笼里,打在皮肤上都冒着热气,本来夏天干活也就穿件背心,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没一会儿就全湿透了,但他还是一直等到所有车都停稳,才跟张贺一起进屋。

    “这雨也太邪门了,说来就来。”

    李大友给他俩递过毛巾,让他俩把身上都擦擦。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大哥,咱们要等雨停吗?”

    陆锋皱着眉看向门外,天确实变得太快了,要是寻常的阵雨,估计也下不了多久,可要是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石棉瓦可能不够。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黑,直到闪电劈开天空,惊雷落到耳边,雨滴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陆锋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盯着雨幕看了一会儿,这才发话:“罗正,后面库房里有几床旧褥子,你跟你弟去搬出来,盖到车顶上,再加一层塑料布,石棉瓦可能挡不住。”

    两兄弟都很听话,听见老板的命令,也没多问什么,放下毛巾往里屋走。

    张贺也一脸担心,也跟着站到门口,看着不停溅到小腿上的雨水,气温已经降下来了,现在的雨水带上了几分凉意。

    “大哥,你觉得还会下冰雹吗?”

    “不好说,都两三年没见过冰雹了,但也没见过这么猛的雨,还是先盖上吧。”

    前几年也下过一场冰雹,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经验,店里的小货车被砸得坑坑洼洼,万幸那是店里的车,砸坏了也不用赔钱,几个人修好了凑合也能继续用。那几床旧褥子就是冰雹之后备下的,这几年一直没派上用场,就放在库房里收着,落得全是灰尘。

    要是今天这些车砸坏了,这半年都得白干。

    罗正和罗贵眯着眼睛把褥子搬出来,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接下陆锋递过来的雨衣,迅速套到身上,就着雨水抹了把脸就冲进院子里。

    “赶紧盖上,店里的车不用盖,赶紧收拾好咱们开车回家,要是真下冰雹就走不了了。”

    拐杖被陆锋放在墙角,反正就这么几步路,还穿着雨衣,拄着实在不方便干活。

    褥子垂下来能盖住外侧的车窗,两个人各扯一边,另外三个人就负责盖塑料薄膜,一起干了这么久的活,分工也都很默契。

    只是电闪雷鸣也越来越密集,耳边只有源源不断的雨声,虽然石棉瓦能挡住大部分雨水,可是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更渗人,利箭似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穿透瓦片落在身上。

    几个人还是有点着急,陆锋垫脚去接塑料布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裹着雨水的泥沙,不小心滑了一下。

    还是罗正手快,在他摔下去之前伸手扶了一把,帮他缓冲掉一部分力度,最后只是左腿磕在地面上。

    “大哥,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没站稳,赶紧把这辆车盖了就结束了。”

    陆锋扶着车轮勉强站起来,应该是磕到膝盖了,反正左腿也不能受力,磕着了他也没太放在心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扯过塑料布的一个角固定好。

    只剩下店里那辆货车没盖。

    陆锋转身去锁门,指挥着剩下的人赶紧上车。

    “大友,你来开车,把我们送回家,然后今天晚上车就停在你家。”

    年后他们把货车改装过,自己在驾驶座后面加了一排座位,就是空间太小,实在有点挤,原本只用来放点贵重的零件,今天是紧急情况,人勉强也能挤进去坐着。

    李大友家里在修新的灶房,房子刚砌好,里面什么都还没有,最适合用来当临时车库了。

    “你开慢点,雨太大了,千万别着急啊,明天放一天假,各自在家休息。”

    暴雨打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都快冒火星子了,路上的能见度还是很低,陆锋坐在副驾驶,全程盯着前面的路况,余光看着李大友的表情,就怕他看见大雨就心慌了。

    也就是这个年代路上都没什么车,而且几家的距离也不算远,控制着车速沿着马路往前开就行。

    往西没多远就先到陆锋家里,他披着雨衣下车,还不忘叮嘱李大友一定开慢点。

    李大友拍着胸口跟他保证:“大哥你放心,我也开好几年车了,没问题的,你也赶紧进屋吧,嫂子还等着你呢。”

    今天江乐阳一整天都在家里待着,第一道闷雷响起来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陆锋能不能回来了,可是没有车也没有手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赶紧把陆铠叫回家,又检查了一遍把家里的门窗都关好。

    后来雨越下越大,她心里就更焦虑了,担心陆锋回不来,又担心他冒着雨回来。

    直到在雨声里听见货车的喇叭声。

    刚开始还有点不确定,让陆铠也

    跟自己听听,真的是喇叭的声音,才想着开门看一眼。

    正好就看见陆锋从车里下来。

    身上披着雨衣,雨衣上的水不停地汇集往下流。

    江乐阳拿着伞还想去外面迎他,却听见他着急的声音:“乐阳,你不许出来,我马上过来。”

    他说了三遍不许出来,江乐阳心里着急,但还是听话地停在屋檐下,只有撑伞的那只手使劲地往外伸着。

    货车接着往张贺家里开,陆锋拄着拐杖往院子里走过去,湿透的解放鞋淌过院子里的积水,一步一步走向江乐阳撑起的伞。

    走到屋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推进屋,然后再脱掉身上的雨衣,随手挂在门框旁的钉子上,不想把雨水带进屋里,索性连鞋都脱了扔在门口。

    “雨太大了,我都让你别出来,你看你身上都湿了。”

    江乐阳没发现自己哪里淋湿了,跟着他的目光低头,才看见小腿上有些细小的水珠,是站在门口的时候,从地上溅起来的雨水。

    陆锋伸手想拿条毛巾帮她擦擦,却发现自己身上湿得更厉害,不想再把她弄脏了。

    “你先别管我了,我去给你倒热水,赶紧擦擦换身衣服,可别再感冒了。”

    脱掉雨衣之后,背心都完全贴在身上了,江乐阳把他推进澡间,把暖壶里的热水都倒进盆里,又吩咐陆铠去倒凉水。

    “水温还行,你先洗洗,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

    这次江乐阳给他递衣服之前记得要先敲门了,等着他用毛巾把腰间挡住,拉开一条门缝,才把衣服送进去。

    陆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江乐阳心里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她灶上还烧着热水,只叮嘱他:“我一会儿再给你拎壶热水进来,也泡泡脚,暖和点再出来,你觉得冷吗?要不要也煮点姜汤?”

    “你别麻烦了,我也没淋着多少雨,都有雨衣的,你别担心。”

    “行,那你穿好衣服就出来吧,脏衣服扔着明天再洗,今天停电了,咱们早点吃饭。”

    陆锋洗去一身的潮湿,穿上干燥温暖的睡衣,才觉得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从澡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餐桌上点着一根细细的红色蜡烛。

    外面的雨还没停,陆铠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惊讶地喊他哥过来:“哥,你看外面,下冰雹了,好大啊。”

    大小不一的冰坨子从天而降,小的像玻璃球,大的都快有杏子大了,噼里啪啦砸在院子里。陆锋心里庆幸自己盖好了车,估摸着时间他们几个应该也都到家了,就是可惜了院子里的白菜,这一场冰雹下来,明天就剩不了多少了。

    江乐阳不在乎那点白菜,只要冰雹没打在陆锋身上,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晚饭确实没有姜汤,但是她今天炖了排骨,趁热给陆锋盛了一碗,让他先暖暖身上再吃饭。

    微弱的烛光随着他们夹菜的动作而微微跳动,江乐阳认真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抬手摸着他的额头。

    偶尔的闪电划过,还能看清她紧皱着的眉头。

    “冷不冷?热不热?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锋拉着她的指尖握在手里,有些无奈地跟她解释着:“乐阳,我的身体我有数,以前顶着暴雨急行军都没事,我保证不会生病的。”

    江乐阳抿了抿嘴,她就是忍不住担心,这么大的雨按理就应该原地不动,不该冒雨回来的,可是店里吃的喝的什么都没有,留在店里也不行。

    其实没有最好的选择,只是陆锋惦记着她,所以还是选择回家。

    “那一会儿早点睡,明天好好在家休息。”

    陆锋低头蹭了蹭她的指尖,起身把吃完的饭碗放回厨房,江乐阳打着手电筒跟在他身后,眉头却越皱越紧,放缓脚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确定不是自己多疑之后,才凝重地开口:“陆锋,你的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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