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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突如其来的事件打得翁宝玲措手不及,关门是个下意识的回避动作,眼前的情况够乱了,梁兆文再搅进来更麻烦。可关上门,她就后悔了,这个动作直接暴露她针对邝永杰的目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翁宝玲蹲下:“别给我装。你这点伎俩只够骗你那蠢货妈。”她抓住邝永杰手腕,掰开他的手掌,往他脸上贴,“你这巴掌印扇得够狠的啊。要不要我再送你几个?更红更像。”

    “我……我……”邝永杰呼吸急促,“我难受。”

    “真的这么严重啊?那我马上打电话叫杜医生过来。”翁宝玲拿出手机,却被邝永杰握住手,“把喷剂给我就好。”

    翁宝玲讥讽:“你怕了?”

    邝永杰几次深呼吸,慢慢调整状态,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床边:“我要是出了什么事,爸爸绝对饶不了你!”

    “振邦今天去公司了……”翁宝玲恍然大悟,“你是怕振邦离开别墅会去查你的银行流水的吗?你天天早上去跑步。你真的是出门去跑步吗?还是去买……什么东西怕被发现?”

    邝永杰激动得青筋凸显,仰着头嚎叫:“你放屁!你放屁!”

    “我说中了。”翁宝玲挑眉,心中窃喜为关门找到了合理的动机,伸手去拿他的手机,进一步推测,“有人给你递信了吧?”

    邝永杰按住手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根本不是那样!”

    争执间,手机铃响起,是小弟打来的。邝永杰恨不能钻进屏幕,锤爆这个无脑蠢货,交给他的事没有一件办成的。

    “你不敢接?”

    “这是我的手机,你管我要不要接。”邝永杰说着就要挂断,翁宝玲突然站直,抬脚将他的右手手腕踩到地上。坐在地上的邝永杰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疼痛顺着手腕蔓延,眼泪掉落的瞬间他手掌松开,手机滑到床底。邝永杰左手抓住翁宝玲的脚腕,不让她动。

    他大叫:“翁宝玲!你疯了!你放开我啊!”

    ~

    梁兆文听到房里的动静,心急如焚,脑中有两个想法在博弈,他讨厌翁宝玲,也瞧不起邝永杰。两个人争斗,对他是好是坏?

    屋内邝永杰惨叫不断,再思考下去真的要出事,梁兆文放弃思考,边拍门,边给尤倩雯打电话,但没打通。这个时间,可能是请了大师在为邝敏琦念经超度,手机调成静音了。他转而拨打邝振邦的电话,同样是忙音。

    “儿子都要死了,你俩还不接电话。”梁兆文嘟囔,翻通讯录找公司前台的电话,嘟两声,接通了,“我是梁兆文。”

    “梁先生,您好。”

    “邝永杰出事了。叫邝总赶紧回来!!”

    前台震惊,又快速冷静下来。邝永杰有事已不是一两回,每次都说是急事,结果都不是。邝振邦被烦得不行,跟前台说只有儿子死了再来通知他,其余的小事让尤倩雯去处理。

    前台用机械又温柔的声音说:“邝总在开会。”

    梁兆文重复:“和邝总说,他儿子要死了!对!就重复我说的。叫他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两个前台面面相觑。

    “打内线电话?”

    “可是付秘书说不能去打扰。”

    “邝永杰要是出事,我俩就完了。”

    “我打付秘书吧。”

    前台打给付颖妍。

    付颖妍的手机是静音,低头瞥见口袋的手机屏幕亮起,皱了皱眉,踮脚走远几步,划开接听。前台把梁兆文说的转述给她。她没回答,直接挂断电话,把托盘放在外面桌上。再转身走回去,这次她没有收声,脚步声又响又急促。

    她叩门。

    敲门声同样急促。

    “进。”邝振邦说。

    她推门进去,俯身低声说:“永杰出事了。梁先生让您赶紧回去。”

    “现在?”

    “对。是很紧急的事。”

    “好吧。”

    “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了。”付颖妍跟在身后,邝振邦刚张嘴,她马上接着说,“我会找人送潘俊明回去。两个线上会议,一个让总监去开,一个我会通知他们改期。”

    “嗯。”邝振邦摇头叹气,“永杰要是

    有你一半自律聪明就好。”

    付颖妍按住电梯门:“邝总路上小心。”

    ~

    屋内的两人还在争吵抢手机。

    屋外的梁兆文撞了两次门,门纹丝未动,倒是闪着他的老腰。他这时候才想起还有备用钥匙,扶着腰去玄关找。

    钥匙找到,门打开,他推开翁宝玲,扶起邝永杰。梁兆文的突然介入吓到邝永杰,他松开手,脑袋还在懵圈中,就被梁兆文从地上拉起来。

    “永杰?你没事吧?啊?说话啊?”

    翁宝玲弯腰拾起手机。屏幕亮着,不需要解锁,她划开通话记录,直接回拨,点开了扬声器。

    电话一秒接通。

    “老大,我还在公司楼下的……”

    “闭嘴啊!”邝永杰大喊,“翁宝玲在啊。快给老子闭嘴。”

    电话迅速挂断了。

    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翁宝玲捏着手机:“邝永杰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永杰你的药在哪?”梁兆文问。

    邝永杰挣开梁兆文,伸手要去夺手机。翁宝玲躲开,快走两步,关门离开,拔下钥匙,将两人都关在房里。

    梁兆文看着暴走狂怒的邝永杰懊恼不已,眼前人看着一点不像哮喘病发,只两秒,他就猜到邝永杰是装病叫回邝振邦,找人跟踪还被翁宝玲抓到。称他蠢货真是抬举他了,他是当之无愧的蠢中王。

    “梁叔。你快想办法啊!”

    “你装病?”梁兆文戳穿。

    邝永杰不装了,咬牙威胁:“你必须帮我过这关。”

    “那就继续装。”梁兆文说。

    ~

    趁着屏幕还亮着,翁宝玲去隔壁治疗室拿笔要记下刚才那个电话,准备找私家侦探去找这个人,邝永杰身边的都是些缺钱的混子,只要给够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她随手拿了支笔,按了两次,笔尖都没出来。

    又换了支笔。

    记下电话,她长舒一口气,低头瞥见桌上那只没水的笔和其他笔不一样,笔杆要粗一些。她按动笔尾,笔尖仍是不出来。又试着捏着前端转动,笔尖转出来了。

    好奇怪的笔。

    翁宝玲捏着笔中间转,很慢,很轻,转开一点,看到里面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电子板,瞬间明白这是支录音笔。

    邝振邦肯定不会买这种东西。肯定是邝永杰。现在两人晚上会换房间睡,所以放只录音笔在这监听邝振邦。有录音笔,那会有监控吗?

    翁宝玲下意识要转头确认,但克制住了。仔细想想应该不会,这里的钥匙只有邝振邦有,每个月有专门的人来清理打扫,装监控不是小工程。以防万一,她又按了按笔,装作没发现这是只录音笔,不动声色地放回原位。

    离开治疗室,经过客厅,看到邝永杰的外套搭在椅背,口袋里放着哮喘喷剂。翁宝玲忽生一计,迅速更改计划。邝永杰随身带着哮喘喷剂,谁知道他下次装病是什么时候,不如利用这个录音笔开启一个新计划。

    她看过四年前的车祸现场报告。

    油箱泄露导致大-爆-炸,整辆车烧得只剩框架,邝永杰只崴了脚和轻微擦伤。他说下车后有去试着拉邝敏琦,但车门卡死,拉不开,邝敏琦让他去叫人来帮忙,他才往外跑。结果跑不远,车子就爆炸了。

    车子爆炸的威力大,邝永杰崴了脚,还能在那么短时间跑到安全距离外?

    很明显,他在撒谎。

    他根本没有去救邝敏琦。

    一下车就自顾自地逃命了。

    他惜命,他贪财。

    亲人在他眼里不如钱财,不如那颗蓝色小药丸。

    只要给够他理由,邝永杰什么都敢做。

    翁宝玲快步上楼,拿出原本的哮喘喷剂,再下楼替换回去。

    ~

    房内的梁兆文推开窗户,从窗外花坛扯了朵花,碾碎花芯,伸向邝永杰的鼻子。

    邝永杰躲开,没碰到,只是闻到这么浓郁的花香,已经开始打喷嚏了:“你也疯了?我对花粉过敏。你要害死我?”

    “你的过敏症状不严重。只是起疹子。做戏要做全套。”梁兆文分析,“你真的过敏,你妈肯定会大吵大闹,你爸就不会在意你找人跟踪他的事了。我在这看着,你不会有事的。”

    邝永杰咬咬牙,指尖抹了些花粉,却迟迟下不去手。过敏很难受,浑身起红疹,鼻子像有虫子往里钻,流鼻水打喷嚏。

    梁兆文抬手抹上去:“别犹豫。”

    邝永杰开始打喷嚏,四肢最先起疹子。

    ~

    翁宝玲收好手机,替换回药物,拿钥匙去开门。邝永杰坐在床边,眼泛泪光,鼻水流个不停,梁兆文在旁边递纸。

    “我真的很难受。”邝永杰打了个喷嚏。

    翁宝玲瞧见他胳膊的红疹,这不是可以装的,拧眉说:“你这是过敏了。你的药呢?”

    邝永杰扬起脸:“你不是不给我用药吗?我就留着这些红疹,等爸爸回来,我都要告诉他!”

    翁宝玲环胸:“好啊。那就等着吧。反正吃苦的是你不是我。”

    梁兆文调解:“永杰别闹。你的哮喘喷剂在哪?带着走。我带你去医院。”

    邝永杰抬手指外面:“在外套兜里。”

    梁兆文去拿外套:“带着。”

    三人换鞋去医院。尤倩雯看到讯息,不顾一切地往回赶,寺庙比公司距离更远,但她在邝振邦之前赶回别墅。

    “永杰。”她摸着儿子的脸,“你别吓我啊。”

    梁兆文和邝永杰坐上车,尤倩雯立刻将车门关上,把翁宝玲挡在外面:“车里没位置。”

    “你以为我想去?”

    “不去最好。”

    尤倩雯上车,迅速发动,急速驶离。

    隔壁的葛美婷在家门口目睹一切,主动招呼:“宝玲姐。我有车。要不要我送你?”

    翁宝玲想了想:“好啊。麻烦你了。”

    葛美婷开车跟在尤倩雯的车后面。

    翁宝玲的公司有投资影视业,两人认识,但不熟。

    翁宝玲问:“你是刚搬来的?”

    “是。”

    “上一任房主呢?”

    “全家移民了。”

    “嗯。”

    翁宝玲拿出手机查她的资料,发现她和尤倩雯是同期出道的。

    “你和尤倩雯很熟?”

    “同期出道的。早年合作过两部戏。她淡出演艺圈后,我俩就没怎么联系了。”

    “你搬来的事她知道吗?”

    “知道。我前些天遇见她了。”

    葛美婷提起:“她说你们家的阿姨请假了。如果有需要,可以让我家阿姨去帮忙。”

    翁宝玲否认:“我家有阿姨在做事呀。”

    ~

    邝永杰沾染花粉过敏,症状不严重,医生开了点滴,在尤倩雯的强烈要求下又开了一天的住院单,留院观察。

    翁宝玲和邝振邦是前后脚到医院病房的。

    邝振邦刚进屋,尤倩雯就开始哭诉:“她太过分了!永杰都生病了,她还锁门!她想害死永杰!”

    “他装病被我拆穿,装不下去才涂花粉。我发现他派人跟踪振邦去公司。锁门是为了保留证据。”翁宝玲转头对邝振邦解释,“他的手机在我那。我拿给你看。有人蹲守在你公司楼下。”

    邝永杰急切的:“爸。你别听她胡说啊!我没有。那是我初中同学。他在公司楼下是因为……”他忽然顿住,几秒后继续说,“我撒谎了。”

    尤倩雯拍他后背:“你闭嘴吧。”

    邝永杰低头:“我撒谎骗同学说爸爸让我进公司帮忙了,说我是经理了,他路过公司,想来看看。”

    翁宝玲讥讽:“这种时候你的脑子又突然聪明了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

    “爸。你要相信我!”

    “爸爸!”

    “没事就好。”邝振邦拍了拍他肩膀。

    尤倩雯不满意:“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翁宝玲问。

    “我……”

    有人敲门。

    几人暂时熄火。

    葛美婷推门:“宝玲姐。你东西落在我车上了。”

    “谢谢你。”翁宝玲拉过邝振邦介绍,“这是我们的新邻居。她住半山二号。在我们隔壁。”

    邝振邦伸手:“你好。”

    “邝总。您好。”

    翁宝玲又说:“她是很有名的制片人。咱们公司的几个影视项目,她也有参与。”

    “谈不上有名。”葛美婷自谦,“我先回去了。”

    “好。”

    翁宝玲转头:“倩雯,你不去送送?她可是你的老友。”

    方才张牙舞爪的人此时没了声音,沉默地站在病床边。

    翁宝玲走近,抬手抹平她衣领的褶皱:“你们是同期出道的。她现在是圈内有名的制片人。你呢?真可怜。尤倩雯。你真可怜。”

    “翁!宝!玲!”尤倩雯咬着牙。

    邝振邦的拐棍戳地:“这里是医院。要闹回家去吵。今晚我留在这陪永杰。你们都回去。”

    晚上的病房很安静,邝振邦却睡不着,白天潘俊明说的那番话仍旧萦绕在耳。

    潘俊明说——

    “他要我去送药。”

    “转给我的钱是用来买药的。”

    “他……还拿了您的病历让我写分析报告。”

    邝振邦站在窗边,手插在衣兜摸了摸,兜内有个小药瓶。

    今天来得晚,因为他离开公司后,回了一趟家。上次从邝永杰房间搜出来的药品都锁在书房抽屉。他请人做过检验,邝永杰服用的药剂有两种,蓝色的是亢奋剂,透明的是致幻剂。

    检验师说两种药不能混用,太危险了。

    此刻,他兜里的正是两种药品的混合物。

    他盯着床上的邝永杰陷入沉思。

    第22章

    邝家靠航运起家,鼎盛时期,东湾有一半的货轮姓邝。后来,邝家开通游轮航线,带动了整个东湾旅游业。

    邝父对一双儿女给予厚望,取名振邦、丽华。梦想很大,所以要求严苛,兄妹俩聪明上进,成绩优异,陆续考上东湾大学。

    无论科技如何发展,邝父始终保持着第一次出海的习惯,每一艘货轮离港前都要去海神庙烧香、请平安符,保佑一路平安。

    邝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许多风水师自称能算天时风向,以此赚邝家的钱。玄学求的是个平安,钱不多,邝父也不计较,来者皆是客,谁算的都听一听。

    其中有个杜玄子的风水师最邪门,不仅能掐会算,还能通灵,看常人不能见的东西。

    大三暑假,邝振邦和登山社的同学相约去爬山。那座山,几人去了很多回,这次要尝试一个新路线。几人装备齐全,经验丰富,提前一周关注天气,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行。

    出行前一天,邝家的一艘大货轮要离港,邝父请了三位风水师来家里请香。常年需要请香,邝宅的一楼是个敞开的大堂,摆了佛龛和香案。

    邝振邦买完登山器具,背着大包回家,迎面撞上要离开的杜玄子。杜玄子惊呼‘不好’,紧紧握住邝振邦的手腕,脸凑得无限近,几乎要贴上他。

    杜玄子左眼是塑料义眼,不会转动,身上有一股中草药的味道,混合刚烧过的香条味,手指甲很长,但清理得很干净,又白又长的指甲陷进皮肉,抠出深红的印记。

    邝振邦被他看得背脊发凉,汗毛竖立,转动手腕要挣脱。

    杜玄子却抓得更紧了。拿了道黄纸符,用舌头舔了舔,啪地贴在邝振邦脑门,湿黏的口水沾着符纸,邝振邦犯恶心,只想尽快从这个老妖怪手里脱身。

    他伸手去摘符。

    杜玄子厉声制止:“公子近期是要出门?”

    “关你什么事?”

    “你头顶邪灵聚集,是不祥之兆。这道符只能暂时镇住作乱的邪灵,不能解决问题。劝你近期好生在家待着。”

    “胡说八道什么呢。”

    杜玄子松开手,五指并拢,眯着眼,手指像打算盘一样噼里啪啦的,一会张,一会合的。

    片刻,他指着邝振邦说:“我能看到你一意孤行的下场。躺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乌鸦在头顶盘旋嚎叫,冰凉的流水没过脚脖,一点点往上涌,但你动弹不得,只能被淹没。你想求救,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灌入五脏六腑的水在体内不断膨胀膨胀,你无法呼吸,不能说话,直至死亡。”

    “啧。你……”

    邝父把邝振邦拽进门:“去。别在这碍事。”随即朝杜玄子拱手,“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计较。”

    ~

    晚上,邝振邦做梦了,梦的就是杜玄子说的情景。

    他描述得太细致,故弄玄虚的声音喑哑,像破锣,又像食腐的乌鸦。

    在梦里,邝振邦跌落谷底,全身骨折,动弹不得,被河水吞没。直至死亡,灵魂也不曾离去,困在山谷,看着乌鸦的尖嘴对他剖膛破肚,吃掉他的五脏六腑。

    “啊!!”

    邝振邦惊醒,坐在床上,全身被冷汗润湿。两手在身上摸,身体好好的,他还活着,只是做梦。

    —

    次日,如天气预报所说是个艳阳天。几人约在商店街见面,开车前往。一路上畅通无阻,顺利开到山脚。

    开始爬山,邝振邦却浑身难受。

    选的小路又窄又陡,夹在两座山中间,走在路上,像面包里的香肠,被两座山紧紧压着。

    他抬头,看到几只乌鸦飞过。

    他从没见过那么大只的乌鸦,乌黑油亮,停在远处的树枝,盯紧着几人,仿佛在看即将到嘴的食物。

    不由得想到那个梦。

    忽然觉得眼前的山好高,人好渺小,两腿发软,再走不动。

    同学问:“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我有点不舒服。我今天不登山了。”他转身,“我先回家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改天再来?”

    同学仰头:“多好的天气啊。”

    “你回去吧。我们要继续。”

    “我们会拍几张好看的风景照给你。”

    邝振邦独自下山,搭乘公车回家。行至半路,忽然天降大雨,他又下车,回去提醒同学赶紧下山。谁知雨越下越大,赶到山脚时,入口已经关闭了。

    他拍响山林管理处的门:“还有人在山里呢!”

    管理员震惊:“我们刚才巡山没看到人啊!”

    “我们走的是后山的小径……”

    管理员立刻通知搜山队。

    天降暴雨,搜山队也无法进山,等到第二天,才分了两批进山寻人。

    搜山队、武-警、附近村民、登山爱好者,四波人陆续进山,搜寻三天才找到所有登山社的学生。

    暴雨洗刷山路,他们走的又是无人管理的小径,三个跌落悬崖当场身亡。两个被暴涨的河水冲向下游,找到的时候在河水浸了三天,腐烂肿胀不成人样。最后一个困在山洞,被毒蛇咬了腿,全身溃烂而亡,带着搜山队找到他的是一群在附近盘旋的乌鸦。

    邝振邦是报案人,随同学家长去警局认人。看到昔日同窗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身首异处,胃里翻涌,难过到想呕吐。

    —

    毕业后,他进入邝氏集团,从底层做起,在各个部门摸爬滚打,三十二岁那年正式接班。

    杜玄子作为他最信任的风水师,置宅、婚姻、商业,各方面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杜玄子算出他的真命天女出现在三十四岁那年。邝振邦命里缺水,金水相生,想留住财运,必须找个水相女子。

    身边的好友陆续结婚,只有他一直等到了这个年岁,不免有些着急:“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很快了。”杜玄子安抚两句,继续掐手算,“你近期要留意穿蓝衣服的女子。”

    “只有蓝衣服这个特征?”

    “她最近经历了一次情劫,正是情绪低谷。”

    “还有呢?”

    “见到的那刻你就知道了。”

    —

    邝振邦在一个商圈晚宴遇见翁宝玲。

    她穿着奢华的深蓝礼服裙,坐在角落和朋友打牌。长裙被她卷到膝盖,打了个结。她今晚手气很好,一直赢,笑得很开心。

    翁家的主营是连锁酒店,从性价比极高的快捷酒店到高端五星都有,连锁店遍布全国。两人的商业版图有重合。

    听闻她的初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歌手,父母反对,两人分手,翁宝玲大哭一场,这两年忙于工作,无心感情。

    翁宝玲完全符合杜玄子说的条件。

    邝振邦再一次被杜玄子折服。

    ~

    邝振邦问到翁宝玲的生辰八字,交给杜玄子,让他算两个人的姻缘。

    杜玄子皱眉:“你和她不合适。”

    “为什么?!”

    “她是金相命。”

    这是邝振邦第一次怀疑杜玄子。自从在晚宴见过她,他便魂不守舍,时常去翁宝玲常去的餐厅,盼着能‘偶遇’她。

    —

    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射击俱乐部。

    翁宝玲完全不会,因为下个合作伙伴喜欢才来学。带着耳罩,拿着手-枪,学电视里,眯着一只眼,对准眼前的靶。

    扣动扳机,后坐力吓得她尖叫。

    邝振邦走近,教她拿-枪,教她瞄准。他曾代表省队参加全国射击比赛,枪法快准狠,单手握-枪,不用瞄准,抬手就射,凭的是练习多年的感觉。

    “哇。你这么准!”

    “我是……”

    “邝振邦!”翁宝玲抢答,“我知道你!”

    对方看着他笑,邝振邦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装-枪,漫不经心地问:“你下个合作伙伴是谁?”

    “你。”翁宝玲指着他。

    “嗯?”

    “九街有两块地要招拍,我想整片买下来建成商圈。可……我爸批给我的资金不够。你和我合作吧。你最近也在看地,不是吗?”她眨眼,从包里拿出一份商业企划书。

    邝振邦笑:“你今天是冲着我来的?”

    “是。”

    翁宝玲拿出手机调到闹铃界面:“我起这么早!你是第一个让我起这么早的人。”

    “好。我同意和你合作。”

    “耶!”

    “你还学-枪吗?”

    “不学了。不学了。”翁宝玲摘掉护套,留下企划书,背上包,“我和朋友约了去逛街。先走啦!拜~”

    “我开车送你。”

    “好。”

    在车上,翁宝玲和朋友发信息,看样子像是早就约好的。

    邝振邦撇嘴:“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和你合作。”

    “你会。”翁宝玲点头,“一种感觉。”

    —

    这次以后,邝振邦更确信两人是天生一对。

    九街那两块地,他盯了有一阵。这是他第一次投地产,九街地段好,但面积太大,要一口吃下,风险很大,他没有招商经验,也在寻找合作伙伴。

    他将此事告诉杜玄子。

    杜玄子仍是那句:“你们不合适。”

    甚至说:“你若和她结合,你的财产会被外人劫走,最终落下个人财两空的结局。”

    邝振邦不信,找其他风水师测算,有的说一般,有的说不合适。

    直到碰到梁兆文,他一看两人的生辰八字就说两人般配互补,金生水,正好补上邝振邦缺失的五行。

    梁兆文是初出茅庐的风水师,很年轻,许多人不信他的。但邝振邦信了,两人同是东湾大学毕业的,正经的名牌大学毕业生难道还比不过那些江湖术士?

    —

    后来,他和翁宝玲成婚,婚姻美满,育有一女。以女儿为名的靓诗糖果大受欢迎,撑起九街商圈。

    算出他婚姻不幸的杜玄子鼓吹自己在灵山修道,年过七旬,容貌依旧年轻,以此售卖保健品。被人拆穿身份证是伪造的,实际年龄只比邝振邦大三岁,自小长相老成,还有少白头,以此行骗多年。证据确凿,锒铛入狱。

    杜玄子入狱,梁兆文就成了邝振邦最信任的风水师。

    —

    再后来,他撞见翁宝玲出轨。

    震怒的他,冷漠的她,哇哇哭泣的邝敏诗,三个人别扭地住了一段,翁宝玲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

    当年能做DNA的机构只有两家。碍于身份,他没勇气去做。

    他问梁兆文怎么办?

    梁兆文说有办法验证。

    无论是真是假,这孩子都不能留,他亲手送走她。

    这么多年,邝振邦始终记挂着杜玄子说的那句‘你的财产会被外人劫走’,刚开始他不信,撞见翁宝玲出轨,他又信了,梁兆文验证了邝敏诗是他的女儿,他态度反转,不去想,不去信。

    就在今年,事情又一次反转。

    给邝永杰做尿检时,他叮嘱助理:“还要取他的头发和血样。尿检有时候会不准,血样和带毛囊的头发会更准。你盯着他取样!不许他动手脚!”

    助理照办。

    血样不止去做了药检,还去验了DNA。

    邝永杰从性格到行为举止没有一点像他。虽然尤倩雯没身份,可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邝永杰,出国留学,怕他不适应,请陪读,请保姆,请保镖,生活费以百万计,换来的却是一身恶习。

    检验报告出来了——

    药检不合格。两人也没有亲子关系。

    拿到报告的那刻,邝振邦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有过怀疑,没想过会成真。报告是私下做的,无人知晓。他甚至觉得抱歉,给尤倩雯买钻戒作为怀疑的补偿。

    现在都免了。

    他怒不可遏地回到家,看到鱼缸里的巴西龟背部竟然长满青苔。

    “胡管家!”他大吼。

    管家恭敬地俯身:“邝总。”

    “这鱼缸是谁负责的!是怎么看管的?这只龟都成这样了!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养了多少年吗!”邝振邦越说越心酸,觉得此刻趴在缸底的乌龟很像他,是全东湾最大的一只绿毛龟!

    管家说:“我马上让人来清理。”

    “清洗完就让他走人!”

    说罢,邝振邦关进书房,强压下怒火,仔细复盘。尤倩雯胆子大,若真的撕破脸皮,把这些破事到处说,她不要面子,他还要。

    既然这祸害是他领进门的,那他就要亲自解决掉。

    他的家产一毛钱也不会分给外人。

    —

    半夜,邝永杰忽然醒了。

    明明VIP病房的床很舒服,他却怎么都睡不安稳,总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身,想看看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

    转头对上邝振邦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睛,在半夜时分,在没开灯的房间,那双眼睛像捕猎的猫头鹰。

    邝永杰怯怯的:“爸?你……不睡吗?”

    邝振邦没头没尾的:“我对你好吗?”

    “当然!爸爸对我最好了!”

    “嗯。”

    “爸。早点休息。”

    “嗯。”

    —

    次日,尤倩雯早早来医院接人。办理好出院手续,她说要带邝永杰去庙里拜一拜,去晦气。邝振邦说陪夜太累,要先回半山别墅休息。

    一夜无眠,回到别墅的第一件时就是洗澡睡觉。

    这些天都和邝永杰换房间睡,此时困乏,他打开衣柜才想起两人只是晚上换房,他的衣物还在隔壁房间。准备关上衣柜,低头瞥见柜子夹缝有一个针筒的包装袋。

    他俯身,手指太粗伸不进去,找了个镊子把包装袋拿出来。和治疗室的针筒包装袋一比对,是两个品牌的。这不是医疗室的,那就是邝永杰的。

    他前几天才找潘俊明买药,房间里藏针筒,不用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的。攒够失望,他做什么,邝振邦都不觉得震惊。

    竟然有些窃喜。

    他发现了邝永杰的藏药处。

    他蹲下身,翻开堆叠的衣物,搬走碍事的行李箱,敲了敲最里层的抽屉,空空的,像是有个夹板。小心抽掉夹板,针筒和几瓶药出现在

    眼前。

    第23章

    抽屉里有两瓶透明的致幻剂,一瓶蓝色的亢奋剂。邝振邦没有丝毫犹豫,将兜里的蓝色混合药剂替换进去。

    换药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的目标不止是邝永杰,所有吸着他的血还要背叛他的蚂蟥,他都要铲除。

    ~

    白安寺。

    提出来寺庙祈福的人是邝永杰。

    抽屉里的药剂只剩两瓶了,手里没存货,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半山别墅太危险了,隔壁新来的邻居是母亲的旧友,潘俊明来过一次就被父亲找到了,四处都是盯着他的眼睛。

    他拿出尤倩雯帮他讨要回的手机发信息给黄毛更改交易地点。

    黄毛带几瓶药剂赶到寺庙。

    尤倩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金佛又念又拜。邝永杰趁着去外面插香,迅速将黄毛拉到角落。邝永杰四处张望,手伸向黄毛的兜子,将几瓶药剂全揣进兜里。

    他低声:“潘俊明背叛我了。”

    “我把他打一顿?”

    “去医院。”

    “揍他妈?”黄毛犹豫,“这不好吧。祸不及家人。他妈又没怎么你。”

    邝永杰瞪他:“把他嗑药的事告诉他妈。再做几张大字报,贴东湾大学去。让他全校出名!”

    “懂!”

    “再给我办砸,我要你好看。”邝永杰揪住他衣领。

    黄毛讨饶:“老大放心。”

    邝永杰松手,转身进入庙堂,跪在尤倩雯身边。听到妈妈在许愿平安,他也低头许了个愿。

    他希望——

    潘俊明这辈子都后悔背叛了他。

    ~

    回到别墅区已是傍晚,葛美婷在门口浇花,远远地抬手和母子俩打招呼。

    “雯姐。”

    “美婷。”

    “这是你儿子?”

    “是。”尤倩雯戳了戳邝永杰后背。

    邝永杰颔首:“葛阿姨。”

    “你都搬完了?”

    “是呀!要不要来家里坐?”

    “好啊。”尤倩雯答应。邝永杰却愣了几秒,似乎是很不情愿。尤倩雯也没打算带他,“你先回家吧。”

    “葛阿姨。再见。”

    “嗯。”

    这段时间过得太压抑,做什么都被骂,尤倩雯很久没受过这种委屈,烦躁郁闷,此刻顾不得什么脸面,只想有个地方让她暂时逃离别墅,又不要距离太远,有事能随时回去。

    ~

    两栋别墅是相似的房型,葛美婷带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房子只有她和女儿住,一人一间,剩下的房间改成了书房、琴房、健身房、保姆房。

    “你结婚了?!”尤倩雯很震惊。葛美婷一直活跃在荧屏,最近几年才退居幕后,没听闻她结婚的消息,更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葛美婷说:“没结婚。”

    “那……自己带孩子很辛苦啊。”她感叹。

    葛美婷却很潇洒:“还好,有阿姨帮忙,我妈也会来帮忙。结婚太麻烦了。低了不想要,高了又怕受委屈。我担心他冲着我的钱来,又觉得事事计较不够信任。”

    “现在这样很好。女儿也大了。不怎么需要我操心了。”

    “你女儿多大呀?”

    “十五。高一了。”

    两人坐在客厅喝茶,看着录影带回忆往事。

    带子是当年选美比赛的影集。

    两个人的号码挨着,都是被星探发掘,初到东湾。

    葛美婷是舞蹈生,学了十年舞蹈,四肢修长,气质出众。尤倩雯个子小,但肤白如雪,五官精致。两个人在后台等化妆的时候,化妆师断言冠军会在她俩之间。

    最后,尤倩雯是季军,葛美婷止步前五。前两名,一个是赞助商的女儿,一个是演艺公司要捧的新星。没有她们就没有这个比赛。

    尽管名次不佳,尤倩雯和葛美婷还是顺利签约。尤倩雯在儿童频道当主持,葛美婷在剧组跑龙套。

    两人被安排在距离电视台不远的公寓楼,离得近,半夜需要加班,两人也得第一个赶到。两人签的是经纪约,没底薪,依靠出镜次数、戏份多少赚钱。人生地不熟,她们不敢反驳,挨骂也忍着,做不好就反复做,生怕导演、监制生气再不用她们。

    每逢发薪日,两人会到公寓附近的火锅店点上一桌,演艺工作要保持身材,一个月只放纵这一次。两杯冰可乐下肚,葛美婷忽然落泪,她想家了,这和她想的一点不一样,没有光鲜亮丽的演出服,没有掌声雷动的舞台,只有漫长的候场,冰冷的盒饭,一句台词反复琢磨只为赌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删除的镜头。

    葛美婷呜咽:“好想回家。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钱和出名。”尤倩雯回答。

    此话一出,葛美婷的眼泪掉落得更快,这两样对她们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合约签了五年,现在离开要赔一笔巨额违约金,想走不能走,要赚钱又没机会。

    尤倩雯和她不同,从踏上东湾的那刻,就没想退缩。

    她出生在县城,自小人人都夸她漂亮,追求的男生像苍蝇赶也赶不走。她在读书上没天分,家里没条件供她学艺术。她常偷母亲的钱去剧院看戏,去影视城看剧组拍剧,幻想电影海报上的人是她。

    她比那些明星漂亮,为什么赚大钱的不可以是她呢?

    亲戚让她别做梦,她偏不信命。

    每次录制节目,尤倩雯会想方设法往前站,观众喜欢她的泪痣就用眼线笔加深,上台的服装是她亲手缝制的,贴合腰线,俏皮可爱。

    冬天录制室外节目,她特意选了短裙,录制中途假装晕倒,又立刻爬起来,对着节目组致歉,对着镜头掉眼泪,一次次鞠躬,希望得到观众原谅。

    终于,一次电视台公开选角,观众写信到电视台,要求她出演女主。

    她投入大量精力,逐字逐句琢磨,自认为演出影后水准。可惜是部午夜档的肥皂剧,收视率低,没什么人记得她。

    所幸,这部剧之后,陆续有片约找她,有小成本剧女主,也有大制作的镶边女配。

    每一次她都很努力。

    花光积蓄去学小提琴,只为争取一个女二号。编剧对她很满意,但投资人要用别人,将她换掉。

    还有一次,初选通过,导演发现她学历低,问她能不能用英语说大段台词。她摇头。导演选了别人。

    她气鼓鼓地回到宿舍。

    葛美婷在打包行李。

    她有舞蹈功底,转型去做武打演员,一样的镜头,武打戏辛苦,片酬是普通演员的三倍。样貌佳,技术好,收到很多片约,虽然都不是女主,但收入翻倍,另外租了房子,要搬离公寓。

    “雯姐,我那个剧缺个女配你来吗?”

    “什么角色?”

    “师娘。”

    一听要扮老,武戏又多,尤倩雯萌生退意,观众喜欢的是她的脸,可不能受伤,找理由婉拒。

    葛美婷两手搬纸箱,刚提起,五官拧成一团,冷汗落下。

    尤倩雯拿来跌打酒,倒掌心,再贴在她乌青的胳膊揉搓。葛美婷的背后、腋下全是长时间吊威亚勒出的乌青。这两年,骨折过,脱臼过,额角被玻璃割破缝了五针,脚腕红肿到无法下地……

    尤倩雯愤愤不平:“凭什么我们又苦又累还没钱。那些关系户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那就把钱赚了。”

    “观众又不傻。时间长了,她们会知道谁是真正演得好的。”

    “那还要熬多久啊!”

    “快了吧。”

    葛美婷穿好衣服,拍她肩膀安抚:“我们和那些人不在同个起点上,现在落后点也是正常的。不要着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

    她作为女主的新剧又扑了,接连的打击磋掉锐气,她太累了,出名好难,赚钱好难。

    圈内的麻将局,她盛装出席。遇见情场失意的邝振邦,听闻他最近在和妻子吵架,多日没回家,被梁兆文架到牌桌上找乐子。

    尤倩

    雯忽然觉得机会来了。

    身边有靠肚子上位的人。她也想过,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豪门公子哥的心眼不比她们少。

    —

    她真的怀孕了。

    怀上了邝振邦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这对金疙瘩是她后半辈子的保障。

    她没有哭,没有闹,很冷静地去医院开证明,再去找邝振邦,深呼吸,眼泪自然落下来,怯怯的:“医生说如果流产,我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我不想生。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我害怕身材走样以后没法演戏了。”

    “怎么办啊!你帮帮我吧。”

    邝振邦抹掉她的眼泪:“那就生下来。我会负责。什么时候想演戏,什么时候给你单开一部。”

    “真的吗?”

    “真的。”

    当天下午,邝振邦送她一枚钻戒,比当年求婚的那枚更大更闪耀。

    她知道邝振邦和翁宝玲利益捆绑,不可能离婚,但只要有孩子,邝家的财产就有她的份。

    她已经退了一步,翁宝玲却赶尽杀绝,彻底斩断她的演艺路,圈内再没有她的位置。

    翁宝玲狠,她就要比她更狠。

    她找到梁兆文,砸进全部积蓄,请他想办法把邝敏诗送走,邝振邦这辈子只能有两个孩子,那就是她的敏琦和永杰!

    尽管邝振邦重金买断八卦消息,两人的事仍是传回家里,只有妹妹理解她,母亲觉得她做的事丢人,把她寄回去的东西都丢了,没过两年就抑郁而终了。

    —

    “雯姐?”

    “嗯。”

    年纪大了,要回忆的往事多,时常走神。

    看过录像带,再看葛美婷,尤倩雯有些羡慕,同期出道的人里,只有她仍在演艺圈。葛美婷当了十年的武行,三十二岁才等到第一部女主剧,剧火爆出圈,她晋升一线,又演了十年转为幕后。

    “妈。”她女儿推门进来。

    葛美婷招手:“快过来。这是倩雯阿姨。住咱们隔壁。”

    “阿姨好。”女孩认得她,“你和妈妈演过戏。我看过。”

    三人又聊了一会,天色渐晚,葛美婷留她在家吃饭,尤倩雯说不了,离开前,摘下手上的一枚戒指。

    “喏。送给你。”她递给女孩。

    女孩摆手。

    “收下吧。”尤倩雯硬是塞给她。

    葛美婷推辞:“这太贵重了。”

    尤倩雯说:“永杰周岁宴上你送了我一个大红包。这是回礼。”

    “谢谢阿姨。”

    “不客气。”

    “走啦。拜~”

    “雯姐!”

    “嗯?”

    “你有想再演戏吗?”

    “我?”尤倩雯愣住,抬手摸了摸脸,笑着摇头,“算了。离开太久,观众早不记得我了。很久没演都生疏了。”

    “那投资呢?”

    尤倩雯犹豫。

    葛美婷邀约:“我手上有几个项目。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做电影。像以前那样。”

    “《东湾女侠》还记得吗?”

    这名字是两人在出租公寓时想的。相约出名以后要拍一部这样的戏,讲两个小姑娘到人生地不熟的东湾打拼,走上巅峰的故事。

    投资影视剧不是买珠宝,投资数额巨大,她想投,邝振邦不一定同意,邝振邦同意了,翁宝玲也不会支持。

    她苦涩地笑了笑:“再说吧。”

    ~

    回到家,晚餐是邝永杰点的外卖,几个人已经吃完,给她留的那份放在冰箱,洗碗池依旧是满的,只等着她回来洗。

    尤倩雯戴着手套洗碗。

    越洗越不平。

    她本可以有选择。

    但她选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赔上青春、事业、亲情、爱情、婚姻、子女,她必须拿到属于她的钱,不仅仅是几枚钻戒。

    ~

    翁宝玲坐在电脑前审阅公司文件,手机在桌面震动,有简讯传来——

    [早上黄毛和邝永杰在白安寺交易药品。]

    第24章

    发信人是Alexa,邝振邦的秘书付颖妍。

    豪门联姻,利益在先。婚后,两人共同持有的只有‘靓诗’这个品牌以及衍生公司,其他产业仍旧在个人名下,互相合作,账目独立。

    这些年,梁兆文没少往邝氏集团介绍人,能力很低,但要价很高,问就是能旺财运。翁宝玲嘲讽不如买只狗栓公司门口,天天汪汪来得旺,忠诚又便宜,给根骨头就能叫唤。

    可惜她说的不算。

    只能看着邝振邦当冤大头。

    付颖妍是邝振邦聘用得最值的一次八字岗。聪明伶俐,会三门外语,跨国会议可以兼任翻译工作。

    她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第一次见付颖妍是在一个新品发布会上,原本她只需要联系场地,发布会当天出了些状况,请的专家临时有事无法到场,她去找了另外一位专家来现场做的访谈,会后的双语新闻稿也是她编写核对的。

    付颖妍的能力很强,几千字的新闻稿,两个小时就整理完,放到翁宝玲的办公桌上。

    翁宝玲边读新闻稿边惊叹她的专业度:“你是什么专业的?”

    “临床心理系。”

    “医学系?!”翁宝玲更惊讶了。

    付颖妍说:“小时候有想过当一个记者,大学有空就会去新闻系旁听。”

    “不错。外宣部写的都没你快。”

    “还有一小时到下班时间了。我不喜欢加班。”

    “今天的专家你是临时找的,还是?”

    “提前联系过。”付颖妍拿出备用企划案。

    筹备初期就联系过这个领域的多位专家,询问她们是否愿意出席,确认行程表。一场发布会需要多个部门的配合,现场直播,无法重来,她做了四份企划案以确保发布会顺利推进。

    翁宝玲再次发出赞赏的感叹。

    付颖妍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等等。Alexa。”

    “你在国外长大?”

    “是。”

    “以后和我交流就用英语吧。”翁宝玲这几年在扩展海外市场,口语很久不用有些生疏了,“你和邝总也是。尽量用英语交流。这点我会和他交代的。”

    “好。我知道了。”

    全英文交流不止是为了练习,也是防着邝永杰,他在外留学,英语稚嫩得像张白纸,尤倩雯找各种机会把他塞进公司实习。付颖妍是邝振邦的秘书,刚进公司一个月,邝振邦就对她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能力强到无可挑剔。日后,她必定会掌握很多机要文件,翁宝玲可不想让邝永杰知道太多。

    翁宝玲找私家侦探查过付颖妍的身世背景,背景干净,品学兼优,难求的高学历人才。

    相处的时间越长,翁宝玲越欣赏她,希望她能到自己的公司工作,付颖妍婉拒:“我是邝总提拔的。这样贸然离开不太好。谢谢您的赏识,您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真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您说。”

    “我要知道邝振邦每天去了哪,见了什么人。”

    付颖妍笑:“我是邝总的秘书,不是您的私家侦探。”

    “那好,我换个任务,你只需要告诉我,邝永杰和尤倩雯有没有来公司。”翁宝玲摘下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报酬只多不少。”

    “成交。”

    翁宝玲佩服她的自律,欣赏她的直率。

    Alexa是邝振邦最信任的秘书,是翁宝玲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这次的计划,翁宝玲没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付颖妍。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她让付颖妍时刻盯着邝永杰的几个黄毛小弟。她有预感,这几个人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她回短信——

    [继续盯。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

    那瓶‘精心制作’的胶囊放在梁兆文的抽屉里,像颗不定时炸-弹,揣着难受,时刻找机会丢出去。他早上会借着帮翁宝玲测量血糖去她房间,但那

    盒药她保存得很好,根本没机会碰。

    他将希望放到邝永杰身上。

    推开治疗室的门:“永杰,你最近晚上还会有幻听吗?”

    “不是幻听!”邝永杰像只得病的狗狂吠,“我真的听到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兆文在心里扇自己嘴巴子,两手按在他肩膀,好言好语安抚住:“现在还有听到吗?”

    “好像好一点了。”邝永杰当然听不到了,这两晚都打了致幻剂,在药物制造的幻境里睡得香甜。

    “要不要我上去摆个香炉,念一念经。”

    “这有用吗?”邝永杰半信半疑,“噪音和念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啊。可能是你姐姐回来了。你妈妈说昨天敏琦托梦给她,你们烧过去的东西她都收到了。”

    “不。”邝永杰两手捂住耳朵,忽然发狂,“不是她。她早就死了!她怎么会在这!你胡说!你胡说!”

    处于癫狂状态的邝永杰十头牛都拉不动,幸好是在治疗室,梁兆文眼疾手快地抓起理疗床两侧的绑带,绑住他的手,两手死死按住他肩膀,慢慢引导:“深呼吸。深呼吸。对。对。慢慢安静下来。”

    邝永杰出乎常理的激动让梁兆文觉得异常,眼下没有时间给他思考,解决掉翁宝玲才是最重要的。邝永杰离了药就无法思考,磕了药就癫狂,很好控制。

    翁宝玲?

    有了!

    梁兆文说:“我去楼上摆阵,在四处都绑上铃铛和棉线,要是翁宝玲进屋去做什么手脚,铃铛会响。”

    邝永杰的眼眸瞬间亮了:“好!好!就这么办!梁叔,你快去!”

    梁兆文松开绑带:“你别乱叫了。好好休息。”

    ~

    梁兆文拿着棉线和铃铛进入二楼房间,这个房间在邝振邦的房间上方,是邝永杰原本要住的。

    他趴在地上,拿棉线绑上铃铛,再穿过床脚、桌脚、椅子腿、柜子腿。棉线距离地面仅有两厘米,很矮,很细,铃铛都藏在角落,若是不知道的人进来绝对会碰响。

    弄完这些,他走向阳台,贴在墙边听隔壁的动静,边听边看手表。每天晚上七点,翁宝玲都要下楼看新闻,雷打不动。

    指针指向七点。

    隔壁门开了。

    隔壁门关了。

    翁宝玲下楼。

    机会来了!

    梁兆文脱掉拖鞋,揣在怀里,他可不会犯翁宝玲那样的错误。手脚并用地翻过阳台,只有二楼,落地的那刻,提着的心才落下。

    站在阳台,低头看了眼花坛,一阵眩晕,尤其是在黑夜,看不清有多高。

    他暗呐:翁宝玲这人真狠啊,一把年纪了,还大半夜爬阳台也不怕摔死。

    摸黑进入翁宝玲的房间。不敢开灯,用手电筒照向抽屉,找到药盒,拿出几颗,替换进去,再放回原位。

    这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不及逃走,梁兆文关掉手电筒,抱着拖鞋,藏到床下。两只胳膊收紧,蜷缩身子,想象自己是一只虾米,一只不起眼的虾米。

    灯开了。

    翁宝玲推门进屋。

    拖鞋在梁兆文面前踩过,啪嗒啪嗒,走向阳台。

    梁兆文的心倏地提起来,背后冷汗直冒,拼命回想有没有关好阳台门。他紧张得脖颈僵硬,用了很久才转过头。

    阳台门关着,翁宝玲站在梳妆台前刷手机。

    ‘嗡嗡嗡’。

    梁兆文的手机在口袋震动。

    翁宝玲站起来。

    梁兆文慌乱地摸出手机关掉,匍匐着后退,往床脚缩。手机捏在手里,手心全是汗,试了好几次才拉下操作界面。

    右上角显示的是静音。

    刚才响的不是他的手机,是翁宝玲的面膜制作仪。

    翁宝玲拿出面膜贴在脸上,又拿着美容仪贴着脸震动。美容仪震动很像手机来讯,嗡嗡嗡的,每一下都敲在梁兆文心上。

    短短的两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的腿麻了,腰酸了,全身是汗,一颗心扑通直跳,快要跳出胸膛。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木地板,床下非常安静,静得汗滴落下的声音都清晰。

    他紧张到恶心,想呕吐,眼前蒙着汗,雾蒙蒙的,好像下一秒翁宝玲的脑袋就会出现在床下的缝隙,发现藏在床底的他。

    翁宝玲又站起来了。

    拖鞋停在床边,就停在梁兆文面前。一双红色拖鞋,鞋尖正对着他,像两只吐信子的蛇。

    梁兆文咽唾沫。

    下一秒,拖鞋掉转方向。头顶的床板似乎塌下去一块,翁宝玲坐在床上打电话。

    屋内开着空调,温度低,但梁兆文缩成一团,热得满头汗,因为紧张,背后又不断冒冷汗。热汗冷汗交替,浑身湿漉漉的。

    翁宝玲和对方用英语交流,大概是在聊公司的事吧,梁兆文无心去听,祈祷她快点离开。

    忽然翁宝玲说了句“Alexa”。

    熟悉的称呼过电般刺激到床下的梁兆文,他壮着胆子往前匍匐,上次使用英语已是二十年前了,太久没用都忘光了,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谈论什么。

    电话持续二十分钟。

    翁宝玲才挂断电话,拿着睡衣去浴室。

    梁兆文顾不得那么多,再藏下去,要崩溃了,心脏受得了,酸麻的身子也受不了了。他爬出床底,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突然注入瘫软的双腿。他爬起来,迅速走出房间。

    低着头往楼下走。

    走没两步。

    身后传来邝振邦的声音——

    “你在二楼干嘛?”

    第25章

    人在极度惊恐时,血液是会倒流会心脏的。梁兆文站在走廊,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冰冷的四肢想逃,身体被声音牵制住,身体和意识拉扯,极为缓慢地转身。

    邝振邦没在身后,在楼下,仰着头,死死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邝振邦的神色稍缓,又问了一次:“你在干嘛?”

    梁兆文指着里面的房间:“永杰说能听到声音。我上来看看情况。”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嗯。”

    邝振邦进屋,啪地关上门。

    梁兆文小碎步下楼,站在他站过的位置,抬头朝二楼看。一会前,一会后,一会左,一会右,确认邝振邦看不见他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

    尤倩雯开门出来,拧着眉,颇为嫌弃:“你在客厅跳舞?”

    梁兆文抬手,迈开腿,边打太极边说:“我在锻炼。”

    ~

    晚上,邝振邦躺在治疗室床上辗转难眠。

    难堪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

    提前结束出差,回到家,管家和保姆都被支出去了,门口放着不认识的男鞋,外套、裤子、吊带、内裤散落在地,从客厅沙发到楼上卧室。茶几的摆设都被挪到一边,沙发背印着鲜红的唇印和两个巴掌印,根据这些痕迹,邝振邦已经能想象到两人一前一后趴在桌上激战的模样。

    他两手攥拳,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他硬着头皮往楼上走,女人时断时续的呜咽夹杂着嬉笑,男人沉闷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刀子往他心窝上扎。

    他给翁宝玲保留了三分体面。

    指节叩响房门。

    屋内瞬间没了声音。

    他坐在楼下等。

    两人收拾妥当才走下来。

    翁宝玲双颊绯红,眼神却是冷的。

    关至逸挡在她面前说:“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矛盾。与她无关。”

    邝振邦气笑了:“翁宝玲。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翁宝玲沉默。

    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和关至逸脸上都挂了彩,翁宝玲吓得在旁边尖叫。

    家里重新装潢过,家具、地砖,那个男人碰过的东西都换掉了。

    但和他利益捆绑的翁宝玲不能换。

    那个耻辱的夜晚是个逃不掉的噩梦,驻扎在两个人的婚姻,每次吵架,噩梦都会在邝振邦的脑海里重演,一遍又一遍。

    只是今晚的噩梦换了主角。

    还是那个房子,那张沙发,搂在一块激战的人换成了尤倩雯和梁兆文。

    “

    尤!倩!雯!”邝振邦忽然惊醒,在床上坐直,右手捂着胸口,背后惊出冷汗,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气,五官依然恨得狰狞。

    验过邝永杰的DNA后,秘密调查了尤倩雯的日常,常来往的只有梁兆文这个男人。两人经常约着去一家会员制的水疗店,一去就是三四小时。

    做什么事要这么久?

    邝振邦拿着票据单手抖,觉得头上的绿草又高了几分。

    他是全世界最倒霉的男人,接连被绿,辛苦养大的孩子是别人的,碍于身份,打碎牙只能往肚里吞。

    走到衣柜前,打开前些天发现的秘密夹层。原先的那瓶替换进去的蓝色药剂还在,旁边的两瓶透明药剂变成了四瓶。

    两个人渣的基因也是低劣的,只能生出这种无药可救的贱种。

    ~

    东湾的深夜是加拿大的白天。

    梁兆文刷朋友圈才知道儿子要结婚了。

    他结婚很早,前妻是他的大学同学。刚开始用气功招揽病人,前妻以为他是要还学生贷款被迫这么做,表示理解。后来他被医院开除,前妻劝他停手,两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儿子归前妻,母子俩定居加拿大,梁兆文会定期去探望。

    随着年岁的增长,儿子逐渐懂事,了解他的职业后,儿子和前妻一样,嫌弃他的职业,不愿意认他,给的钱都被退了回来。

    渐渐减少联系。

    他只有这个儿子,奋斗半辈子的钱一半寄给了他,结婚却不通知他这个爹,梁兆文深感挫败,捏着手机,隔空怨恨前妻,一定是她胡说八道才会让儿子讨厌他,他那么有钱,能提供比现在优渥一百倍的生活,儿子凭什么讨厌他!

    他打电话过去质问:“儿子要结婚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前妻很平静:“现在你知道了。你很忙,我们隔得也很远,不必特意过来参加了。我和儿子都有稳定的工作。不需要你的礼金。喜糖前天已寄出,这两天你就能收到。”

    “一盒糖就把我打发了?”

    “不然呢?”前妻问,“你要过来参加吗?”

    梁兆文噎住,邝振邦是他最大的财主,这个时候,他不能离开半山别墅。

    短暂沉默后,他换了话题:“是不是你和儿子说了什么,他才会这么讨厌我?”

    前妻冷笑:“《东湾第一风水师背后有多少投诉无门的冤魂》、《富豪圈御用风水师梁兆文的另外一面》、《梁兆文的发家史——来自东方的神秘‘骗’术》……”

    梁兆文打断:“都是媒体的断章取义!你怎么能让他看这种东西?”

    “孩子是活在真空里吗!网上搜你的名字,这些东西就跳出来了。我能管得了吗?!”旁边传来儿子的声音,好像是在问她怎么了,前妻的声音立刻压低,“这些年你寄过来的钱都在卡里。我们一分没动过。日后你要是出事了,千万别牵连我们。我和你早就离婚了。儿子也改了我的姓氏。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少诅咒我!喂?喂?”

    话筒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梁兆文愤愤地挂了电话。

    没两秒,电话又响了,他没看来电人,接起来怒气冲冲的:“你又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愣了愣:“你怎么了?”

    梁兆文低头看了眼屏幕,是女友方丽莹。

    语气随即缓和:“我刚有点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你有个境外包裹。我今天工作很忙,没时间去拿,明天再去拿。是加拿大寄过来的,想着是不是你儿子给你寄的,所以跟你说一声。”

    “是我儿子的喜糖。”梁兆文说,“我还在半山别墅。这边的事没处理完走不开。你拿回去放家里就行。”

    “好。知道了。”

    “对了。”梁兆文终于想起正事,“你和Alexa最近有联系吗?”

    “没有。邝总把公司的事全权交给她处理,她忙得焦头烂额了,哪有时间来陪我喝茶。”

    “她……和翁宝玲很熟?”

    “熟吧。宝玲姐也欣赏她,新闻台的招标都交给她去负责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梁兆文讥讽:“她可真厉害。是不是嗑药了,怎么这么亢奋。邝家的事忙不够,还去管翁家的。”

    “呸呸呸。她又不是邝永杰那只药虫。”

    “你多盯着。她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

    “哦。挂了。”

    “嗯。”

    —

    次日,尤倩雯早早起床准备早餐。亲手做了费时费功的灌汤饺,以猪肉碎、香菇、肉皮冻等料入馅,用筷子朝一个方向反复搅打上劲,皮薄馅多,汤汁充盈。大大一只占满整个蒸笼。

    早上五点就起床忙活,热腾腾的早餐九点才端上桌:“今天吃灌汤饺。我早起亲手和面剁馅包的。”

    翁宝玲讥笑:“费那劲干嘛。超市30一包,随便买。人和动物的差别就是会使用工具和货币。我说早上怎么这么吵。”

    邝振邦淡淡的:“有心了。”

    得到认可,尤倩雯喜笑颜开,往他碗里夹了一个,又倒上酱油醋,莫名的殷勤太刻意,邝振邦拧眉问:“要买珠宝?”

    “不是。我怎么会那么肤浅。”

    “我想要投资电影。”

    “噗。”邝振邦吐出那口饺子。

    翁宝玲乐得打颤:“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突然奋进了?我以为你只会逛街打麻将呢。”

    葛美婷的邀约把尤倩雯那股闯荡劲又勾出来,当初傍上邝振邦这棵大树是为了要资源,谁知两个金疙瘩生了,事业也葬送了。邝振邦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现在走路都拄拐了,但没到立遗嘱的年纪,她也不好意思提,真怕哪天两腿一蹬走了,什么都没给她留。她现在要发展自己的事业,留条后路。

    邝振邦擦了擦嘴:“你想要多少?”

    “两个亿。”尤倩雯竖起两根手指。

    翁宝玲撇嘴:“你真是狮子大开口。你知道投资电影的流程吗?本子选的哪个大师的?宣发找的哪家公司?准备上院线还是上星啊?”

    “我……”尤倩雯噎住。

    翁宝玲笑得更大声:“什么都没有。嘴皮子一动就敢要钱。”

    “我又没找你要。”尤倩雯瘪嘴。

    “邝振邦哪有个人资产。他的每一分都是夫妻共同财产。”翁宝玲抬手,一巴掌拍在邝振邦后背,“别当哑巴。说话啊!休想让我当坏人。”

    “这钱我不会批的。”邝振邦说。

    尤倩雯不满:“凭什么啊!我是要赚钱,不是花钱。”

    邝振邦不屑:“你离开圈子多久了?现在去投资,只会被骗。”

    “当初要不是为了给你生孩子,我会没戏拍?!”说着,尤倩雯瞥了眼翁宝玲,没说话但眼神都是埋怨。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翁宝玲冷笑着提起往事,“当初,他给你投的两部戏都被观众抵制,写信寄到电视台,要求换掉你。钱都投了,总不能看着打水漂吧。是我亲自去电视台谈,才让两部戏顺利播出。”

    “八卦比你多的艺人有,靠作品翻身的也有。但你不是。两部戏在黄金时段,收视还是很拉跨。那次以后,你不再接戏,到处参加商业晚宴。可惜,你没做生意的头脑。”

    “尤倩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中用。”

    “你不是要钱吗?”翁宝玲指着邝永杰,“你的两个亿坐在这里。”

    邝永杰一头雾水。

    “邝振邦在他身上投的可不止两个亿。”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I'mexhausted.Ibustmyassforthisfamily.”

    邝永杰嘟囔:“又不是外国人。说什么鸟语。”

    翁宝玲又笑:“看到了吧。这就是你

    的事业。两个亿。双语教育、国际学校、四年留学。我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谁说我听不懂。”

    “那你说我刚才在说什么。”

    邝永杰沉默了。

    尤倩雯也低着头不说话。

    “这事就到这里。不要再议。”邝振邦下决定,“我会保证你有足够的生活费。但投资,无论哪个行业,一律免谈。”

    “听懂了吗?”他问。

    尤倩雯点头。

    但不甘的种子就此种下。

    ~

    中午,邝振邦说有个线上会议要开要晚点吃饭。会议结束,他去餐厅吃饭,尤倩雯去房间收拾会议的笔记,在书桌抽屉看到他的药匣子。

    她对邝振邦的最后一丝情谊被刚才冷漠的话语击碎,既然邝振邦不向她,就和翁宝玲一起下地狱吧。

    她拿出制作成维生素胶囊的含钾片替换进去。

    放回药盒的时候,看到抽屉底部压着一张名片。

    ‘财产公证、离婚律师——刘宇阳。’

    前面的财产两字格外瞩目。恰好这时候,邝振邦的手机在桌面响动,是刘宇阳打来的。

    她推开窗户,翻墙出去,藏在外面的花坛,贴着墙壁偷听。

    邝振邦走进来接电话。

    尤倩雯腿上痒痒的,低头一看,竟然有只毛毛虫在她脚趾上!

    吓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张嘴要尖叫。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巴。

    第26章

    “嘘!”

    邝永杰站在她身后,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侧脸被墙面的马赛克方砖印出痕迹,一横一竖的红痕,像被烧烤架烫过似的。

    他睫毛颤动,黑眸紧紧盯着屋内的人,比尤倩雯更紧张。宽大的手掌死死捂着她的嘴,不留一点缝隙。

    尤倩雯不敢大动,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背,示意他清点。

    邝永杰的注意力全在偷听,她越挣扎,他捂得越紧。

    邝振邦离开房间,他的脸也贴上去,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尤倩雯憋不住了,抬脚踩在他脚背。

    “啊呜。”邝永杰这才松手。

    “好疼啊。妈。”他抱怨。

    尤倩雯大口呼吸,狠狠剜他一眼:“你差点捂死我!”

    “你在这多久了?”她问。

    “有一会了。”邝永杰的侧脸不知被什么虫子爬过,有些红肿,他抬手挠痒,被尤倩雯打掉,“别挠破皮了。”

    尤倩雯踮脚,吹了吹发肿的伤口:“你不是有个录音笔?”

    “对啊!”邝永杰眼睛一亮,抬腿跨过栏杆,进屋翻找,将录音笔揣进怀里,手按在门把上,要推门离开的那刻,尤倩雯眼疾手快地拦下,“你疯啦。你现在出去,让你爸抓现行?”

    “走那啊!”尤倩雯拽着他往阳台走。

    两人翻过阳台,回到隔壁的治疗室。邝永杰拆解录音笔,用数据线连接到电脑,提取里面的文件,调到今天的录音。录音笔放在书桌,邝振邦是站在阳台和律师通话,间距长,邝振邦声音低沉,录得不是很清楚。

    只听到一句‘等半山别墅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去找你’。

    邝永杰恨不能钻进音响里去听,无限凑近也听不清,变得很烦躁,拿着根笔摔摔打打的:“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啊!”

    尤倩雯搜索那个律师,找到他所属的律师事务的,点进去查看他的个人资料。他的专长领域那栏写着“婚姻家庭与继承财产”。

    邝永杰凑近,看到律师的相片,忽然想起来:“我在公司见过他。”

    “什么时候?”

    “哎呀。我……”邝永杰挠头,“我记不清了。”

    他撇嘴,往好处幻想:“爸爸是要和翁姨离婚吗?”

    尤倩雯愣住,几秒后发出爆笑,又气愤又好笑,又觉得悲凉。邝振邦宁可抛弃她们母子都不会离开翁宝玲。

    她摸了摸邝永杰:“傻儿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找个机会把录音笔放回去吧。”她叮嘱,“充满电。你每晚都要和他换房间睡。每天都要回收,充电,听前一天的录音。记住了吗?”

    “记住了。”邝永杰点头。

    尤倩雯离开房间。

    坐在客厅的邝振邦看到她从治疗室走出来,顿了片刻,装作没事地继续低头看报纸。等她上楼,回房间,关上门了。立即起身回到房间,检查书桌最下面带锁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公章。刚拒绝尤倩雯投资,她就从房间瞬移到治疗室了,难免引人怀疑。

    公章的盖子压着根头发丝,有人动过,他就会知道。抽屉锁是完好的,头发丝也在,悬着的心稍安。

    ~

    深夜,别墅安静下来,邝振邦再次拉开治疗室的衣橱。自从发现那个夹层,衣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每时每刻都想着它,想着邝永杰有没有用药,想着他用了哪种药。

    打开一看,果然少了瓶致幻剂。

    邝振邦问过检测师,亢奋剂的成瘾性比致幻剂更强。药虫久没碰药,犯瘾了,会直接选择高阶的。

    怎么才能让邝永杰直接使用高阶的呢?

    邝振邦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

    “Alexa,黄毛今天有什么情况吗?”翁宝玲每天都会和付颖妍通话。

    付颖妍汇报:“他和几个小弟最近一直在医院附近徘徊。”

    “医院?”翁宝玲拧眉,“准备偷药吗?”

    付颖妍猜测:“我猜是要对潘俊明的母亲下手。”

    “潘俊明是谁?”

    “给邝永杰提供尿液的。”

    付颖妍简述潘俊明的情况。

    翁宝玲心里一阵堵,邝永杰已经成年了,做什么事都要承担后果,不能再用‘未成年不懂事’逃避,持有违-禁-物已是犯罪,再加上个蓄意伤害,邝家真是要在东湾大出名。

    她已经能想到媒体记者堵在警局门口拍照的盛况。

    “你和邝总说这事了吗?”

    “还没。”

    “先别说。”翁宝玲捂着脸,“让我想想。”

    思考片刻,她说:“派人去潘俊明母亲住过的病房蹲守。黄毛一进屋,就说是他们害永杰染药瘾,邝总要把他们抓去警局。”

    “真的抓去警局吗?”

    “不。”翁宝玲说,“让他们知道这点。这些人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这么一说,他们肯定四散逃跑,让他们跑,让他们去通知邝永杰。”

    “邝总那边呢?”

    “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做。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是。”

    —

    次日早晨,邝振邦说:“最近是台风季,上个台风在隔壁省登陆,下次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在东湾登陆。”

    “所以我们要回家了吗?!”邝永杰插嘴。

    邝振邦等他一眼:“你没把药戒掉就永远待在这里!下周我会安排一次尿检!这次我要亲自看着你取样!”

    邝永杰怯怯的:“是。”

    梁兆文说:“现在测是不是有点早?”

    “两周了!”邝振邦声音陡然提高,“难道你这两周碰了?不敢测?”

    “我没有。”邝永杰拍着胸脯保证,“我测。我都听爸爸的。”

    “我……我出门去跑步了。”他走向玄关,低头穿鞋,拉上冲锋衣拉链,推开门,向外跑,以往外出跑步只是随便走走,转移戒药的痛苦,这次跑得格外认真,仿佛回到田径队训练那阵,眼睛紧盯前方,垫着脚,往前冲刺。

    运动可以提高代谢速度,下周要尿检了,他必须快速将体内的东西排干净。

    太久没运动,跑了十几米,小腿开始酸,胸闷气短,开始喘,他慢下来,一想到邝振邦去找律师,咬咬牙又加快速度。

    ~

    在医院盯梢多日的黄毛决定在今天动手。今天是周三,中午护士换班,有半小时的空档,住院部没有人。

    之前,他来医院缴费,知道潘俊明的母亲住在哪间病房。

    下午一点,护士换班。黄毛和两个帮手摸进病房,走向最里面的病床,掀开被子,床上躺着的不是潘俊明的母亲,是个一米八的彪形大汉,带

    着个粉色女士帽,看上去很滑稽。

    两个帮手噗嗤一声笑了。

    黄毛问:“你谁啊?”

    彪形大汉掐住他一只手腕,拖着往外走:“就是你们带坏的永杰。邝总说了,要把你们全都抓去警局。”

    “你放手!”黄毛踹帮手一脚,“愣着干嘛!帮忙啊!”

    两个人要上手,另一侧病床的被子掀开,又站起来一个大汉,病房浴室也陆续走出两个男人,四个壮硕的男人将三个人堵在角落。

    他们只能低头,乖乖就范,被抓着胳膊,拎小鸡似地往外走。

    四个人抓得很松,在等电梯的时候,三个人瞅准时机,把四个人推进电梯,再齐刷刷往楼梯那跑。

    四个人为首的那个用蓝牙联系付颖妍。

    “Alexa,目标已逃脱。”

    “不用追。”付颖妍站在对面那栋大楼,拿着望远镜看着拼命在楼里奔跑的三个人,“让他们跑。”

    黄毛灵机一动,拉着两人往上跑了一层,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往门诊部,再从门诊大楼的逃生梯逃出医院。

    三个人不敢回头,不敢停,一直跑,看到公交车就上,坐了三站下车,又换了一辆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这趟车的终点站恰好是长途汽车站。

    两个帮手埋怨:“艹。差点被你害死。”

    黄毛捂着脑袋:“有话好好说,别揍我啊!”

    两个帮手踹了两脚解气,听到他带着哭腔求饶,停了手,去旁边的自助机买了三瓶可乐,一人一瓶,坐在车站商议怎么办。

    “先去外地躲躲。”

    “咱们仨不能去一个地方。分开跑。”

    只有黄毛还挂念着:“永杰怎么办?”

    帮手踹他一脚:“他老子都要报-警抓我们了!”

    黄毛撇嘴:“他持有那玩意,抓到得先去强戒所再蹲号子。他爸最怕丢人。怎么会报-警呢。”

    “呵。”帮手勾着他肩膀,“傻小子,不懂了吧。豪门富妈妈,子女跟着富。豪门富爸爸,子女数不清。”

    黄毛呆呆的:“啥意思?”

    “这说明他爸放弃他了。要练小号了!”

    “啊?邝振邦快七十了啊。”

    “八十照样生。”

    有两趟车即将发车,两个帮手不跟他再废话,去窗口买了票,一人登上一辆。

    黄毛拿着手机犹豫着要怎么和邝永杰说这事。

    ~

    翁宝玲接到医院这边的消息,立刻下楼,叩开邝振邦的房门,开启下一步计划。

    她坐在书桌前,瞄了眼笔筒,确认那根录音笔还在。伸手轻轻拿起录音笔,悄悄握在手里。

    邝永杰最在意的就是钱。

    若是让他知道邝振邦不再信任他会怎样?

    翁宝玲开始引导问话:“如果永杰这次戒药失败,你打算怎么办?你妹妹那边还有……”

    邝振邦打断:“我准备把公司交给你。”

    第27章

    翁宝玲惊骇,拇指转动,迅速拆解手中的录音笔。她可不想引火上身,指尖掐住电路板的细线,慢慢磨,直到把精细的线路掐断。

    她拧眉,眼底闪过疑虑:“有这等好事?”

    “你不是最恨我了吗?”

    “爱过、恨过、怨过。”邝振邦靠在椅背,无神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下撇的嘴角盛满苦涩。

    邝振邦和翁宝玲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两个人眼光独到,想法一致。是天生的商业伙伴,有时候看着她,好像在看自己。邝振邦第一次有了灵魂共振的兴奋。

    然而两个人的喜好天差地别,十岁的年龄差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两个百亿身价的人有着同样高傲的头颅和昂贵的自尊,他的迷信是坚硬的庙墙,她的冷漠是锋利的子弹,他不理解她,她伤害他,他折磨她,她怨恨他,两个人在婚姻这座围城里撕咬得遍体鳞伤。

    报复性出-轨并不能填补内心的空白,他的失落是叠加式的,像一片无尽的深海,潮涌潮退,海水带走名为悲痛的沙子,但沙子永远不会消失,只会坠进更深处。

    得和失是永远平衡的天枰两端。

    事业腾飞换来的是家庭破碎。

    妻子和他双双出轨,碍于利益和脸面,他不愿意离婚。

    邝家人丁衰落,家里只有他和妹妹两个孩子,妹妹和妹夫两人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情种,两个人是丁克,潇洒大半辈子,妹夫因癌症骤然离世,中年丧夫的痛击垮妹妹,很快就病倒离世。

    旁系要么丁克没孩子,要么不成器。

    握着偌大的产业,身后却是空荡荡的。

    邝氏不能败在他手里,思来想去只有翁宝玲。

    她懂经营,能守业,能扩张,最重要的是懂他。邝达航运到邝氏集团,有半壁江山是两人一同打下的。两人是不合格的夫妻,却是商场上的最佳拍档。

    闹成这样,前些年,货轮出了事故,损失惨重,邝达航运信誉受损,翁宝玲二话不说拿出资金支持他,陪着他熬夜处理事故,一起站在新闻台上说明、致歉。

    唯一值得信任的是他最恨的人。

    人生最悲哀的莫过于此。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兴起。倘若我走在你前面……”邝振邦笑了笑,苦涩道,“我一定会走在你前面。我会把公司交给你。只有一个要求,邝达航运不能改名。”

    “永杰呢?”

    “我不能把三代人的心血交到一个药虫手里。他的事我会处理好。”邝振邦低下头,嗓音低沉,眼底闪烁,“对不起。这些年让你难受了。我不该这么迷信。”

    翁宝玲愣住。

    下一秒,他问:“你有爱过我吗?”

    翁宝玲不喜欢煽情,态度随意地:“噢。你妈妈人挺好的。”意识到他很认真,抿唇叹惜,“可能吧。”

    她好像从来没和邝振邦说过这个字。

    两个人的结合家庭因素更多。哥哥姐姐陆续创业成功,翁宝玲急于证明自己,想吞掉九街搭建商圈,找上邝振邦,合力拍下那两块地,建设过程中,邝振邦教会她很多东西。

    翁宝玲明白父母期望的未来女婿就在东湾富豪圈里,她不喜欢花边新闻多的,不喜欢愚钝的,不喜欢嚣张跋扈的,不喜欢俗气的,不喜欢丑的,更不要结过婚的,挑三拣四,能选的只剩邝振邦。

    她敬重他,佩服他,唯独爱么,好像少了点。

    没关系,爱不在一瞬之间,在朝朝暮暮,可以慢慢培养。翁宝玲怀着对婚姻的期待,挎着他走近礼堂。

    婚礼盛大美好,真实的婚姻却是一地鸡毛。

    风水对商人是辅助,但对邝振邦是支柱,指导着他生活的一切。哪怕两人的房-事,他都要向杜玄子汇报,询问什么时间受-孕最好。

    高脚杯摇曳的夜晚,她的红唇贴在他的侧脸,他的身体却僵硬得像木头,冷冰地推开她。

    连续加班的深夜,她头发散乱,浑身疲惫,甚至有黏稠的汗酸。他却紧紧贴着她索求,只因今晚是个不可错过的良辰吉日。她只得暂时忘却疲惫,学着他喜欢的方式满足他。

    枕头下面放着桃木小人硌着她后脑勺,他嘴里含着的古董铜钱有股腐朽的味道,想到可能是从那个古墓死人身上扒下来,几番流转到古董商手里,再被他高价拍下含在嘴里。

    翁宝玲忽然瞪大眼。

    胶黏的汗臭像融化的酸液刺激鼻腔,铜钱腐朽的青苔顺着舌尖长进她口腔,一呼一吸都带着千古的尘灰。

    那种感觉就像在跟死-尸接吻,比死还难受。

    翁宝玲一把推开他,趴在床边呕吐。

    邝振邦问:“怎么了?”

    她抱紧身体只觉得害怕,深入骨髓的害怕。

    短暂关切后,他又压住她。翁宝玲冷笑:“如果他现在告诉你日子不对,你是不是会马上撤出去?”

    邝振邦定住。

    翁宝玲崩溃大哭:“快从我身上下去!滚啊!”

    他没说什么,关门离开。

    翁宝玲抱着被子,在床边枯坐到天明。

    父亲给她的创业资金都被投到九街的项目,一时间撤不回来,也不能失败。两个人的婚礼是东湾头条,为了给商业街造势,给全市人都发了喜糖。这时候离婚是下下策。

    这才结婚一年,她只有二十七岁,不知道往后的几十年怎么熬。

    ~

    第二天她没有回家,加班到深夜,买了杯仙草蜜游荡到黄竹公园,这里是距离飞机航线最近的高点。以前读书的时候,她常

    和关至逸到这个地方,听飞机轰鸣压过头顶,仿佛离天又近了一点。

    这个时间,最后一班飞机也落地了,公园关着门,锁着铁链。

    她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发呆。

    一双篮球鞋停在她面前。

    她仰头,难以置信:“至逸?”

    关至逸点了点头。

    分开的这些年,她的婚礼全城皆知,他成了炙手可热的大歌星。

    理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坏的呢?

    “你要去哪?”他问。

    “我不想回家。”她答。

    于是,他摘下棒球帽盖在她头顶,牵着她的手走进酒店。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她摸着他腰线,他顶着她颤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去他的誓言,去他的贞操。

    春水褶皱的夜晚只有欢愉可言。

    —

    翁宝玲最崩溃的就是在结婚后,才明白除了关至逸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哪怕这刻,邝振邦罕见地低头认错,她也很难对他说出这个字。

    邝振邦哑然失笑:“骗骗我都不肯吗?”

    翁宝玲反问:“问这个有意义吗?”

    邝振邦耸肩:“没有。”

    结婚三十年,两人之间是靠利益和怨恨维系的,谈爱没有任何意义,况且这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

    “文件我已经签好,近期会交到你手里。”邝振邦揉了揉太阳穴,“你出去吧。我很累了。”

    翁宝玲起身离开的时候,不忘捏了捏手里的电子芯片,彻底掰断,塞进录音笔里,拧好笔,插回笔筒。

    离开房间前,看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人。忽然整个胸膛像被打开一个窟窿,山头破碎,泥墙塌陷。两块相对三十年的木头,长出心的这刻是她决定除掉他的这刻,既荒唐又讽刺。

    难过也只是一瞬。

    翁宝玲走上楼,计划继续。

    —

    拿人手短,黄毛乘车离开东湾,一路北上,一刻不敢停地坐了三天大巴,找到个小旅馆安顿下来,下楼用旅馆的公用电话给邝永杰报信。

    “永杰。大事不妙了!你爸说要把我们抓走。”

    “什么?”邝永杰第一反应是黄毛又找借口要钱,破口大骂,“老子前些天才给你五万啊!”

    黄毛委屈,将医院里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邝永杰拧眉:“你有看到付颖妍吗?”

    “好像没有?”

    “到底有没有!”

    在邝永杰眼里,付颖妍是父亲的爪牙,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是父亲的金口玉言。

    黄毛不确定她在不在,但‘邝总’两个字听得真切,很肯定的:“她在。”

    “艹。这老头子真要逮我。”邝永杰愤愤。

    黄毛说:“我先去外地避避风头。有事……回来再说吧。”

    “那这阵子我怎么联系你啊?”邝永杰问,回答他的只有嘟嘟嘟的忙音。挂断电话,越想越头疼,颤抖的手摸上衣柜,想着过几天要尿检又缩回来,他浑身发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思考。

    他猛然想起录音笔有几天没回收了,赶紧推门出去,趁父亲在门口浇花,去隔壁拿回来,拧开笔,电子芯片掉出来,碎成两瓣,电线全都断了。

    是谁!!

    怒火蹭地冒起,耳边回响邝振邦严厉的批评,又瞬间萎靡。那个房间大部分时间是他们俩在用,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父亲发现他的小计谋了!

    父亲要把他抓进警局了!

    邝永杰焦急地翻开通讯录,摇人修复芯片。通讯录里酒肉朋友居多,学霸很少,一直在用的潘俊明很久不回他了。

    他坐在床边,眼泪唰地落下。

    ~

    深夜,邝振邦打开衣橱,夹层的药物都在,一瓶没少。邝永杰这些天果真一点没碰,应该快忍耐到限度了。

    关上橱门,他坐下,拐棍放到旁边,弯腰卷起长裤,将绑在小腿的两个负重沙包取下。

    第28章

    邝永杰找到尤倩雯:“妈!爸爸不要我了!”

    “傻儿子。你又瞎想什么呢!”尤倩雯心情烦躁,潦草安慰两句就想把他打发走,邝永杰拿出那根录音笔,“你看!录音笔被他掰断了!”

    “废物。你是不是放得太显眼了?”尤倩雯气得跺脚,暗叹她如此聪明,怎么生个蠢蛋。

    “还有……黄毛差点被爸爸抓去警局。”

    “他早该进警局!”尤倩雯恨透这些带坏儿子的社会渣滓,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妈!黄毛被抓!我就完蛋啦!”

    “唉……”尤倩雯咬牙,恨铁不成钢地拧他耳朵,“让你去号子蹲半年接受教育也不错。”

    “妈!”邝永杰委屈。

    “好啦。别叫了。”尤倩雯长叹,“让我想想怎么办。你这段时间没碰那玩意吧?”

    邝永杰竖起三根手指发誓:“真的没有。”

    “先把药检应付过去。你乖一点。好好表现。爸爸会心软的。”

    “我想起来了!”邝永杰恍然大悟,“在来这前,那个律师和付颖妍在会议室不知道密谋什么。”

    “你只管戒药。其他事我来处理。爸爸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家里什么都是你的。”

    “我要去洗衣服了。”尤倩雯要走,邝永杰口香糖似地黏上,“我帮你。”

    “你要是真心疼我,去帮我拖地。”尤倩雯指了指一楼,“去你爸门口拖。让他看着。”

    邝永杰下楼,提着水桶和拖布,从玄关开始。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做过这种活,不懂怎么沥水,弄得地板湿漉漉的。

    邝振邦眉间微蹙:“你在干嘛?”

    “我在帮妈妈做家务。”

    翁宝玲嗤之以鼻:“弄得满地都是水?”

    “我……”邝永杰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气,直接上手拧干墩布,再擦地,“我会擦干净的。”

    翁宝玲不依不饶:“会擦地你还骄傲上了。花那么多钱,读那么多年,连个擦地都弄不明白。”

    他甩掉墩布:“爸!她欺人太甚!”

    邝振邦冷冷的:“她说的不对?你有什么成绩吗?”

    翁宝玲两手环胸,慵懒地靠在门边,嘴角的嘲讽的笑意像锐利的刀尖剖开邝永杰的自尊,一层又一层地剥落。

    “我很厉害!我只是选错了科目。管理和金融方面我确实读不好。但是我作曲很强!我是作曲和管理双学位毕业的!教授都夸我写的歌很好!”邝永杰不甘地喊着。

    邝振邦却拆台:“那曲子是你写的吗?不是你抄的吗!你还有脸说。若不是我花大价钱买断,你就要因为侵权被告上法庭了!”

    邝永杰愣住。

    他真的忘记了。

    致幻剂制造的幻境会让人忘记残酷的现实,所以才会如此让人沉迷。谎言说了一千次,邝永杰自己都信以为真。这刻,他才想起在国外虚度的四年,他什么都没学,课是陪读上的,论文是买的,作曲是抄的。全部都是假的,他真的没有任何才华。

    尴尬、疑惑、委屈多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尤倩雯护住呆滞的儿子:“过去的事又提起来干嘛!永杰知道错了。他会改的!”

    “你那么凶干嘛!永杰还是孩子呢!孩子哪有不犯错的!”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

    “那也是孩子。”

    邝振邦被噎得无语,转身回房。

    尤倩雯拿走拖布:“你去休息吧。”

    ~

    回到治疗室,邝永杰翻找出邝振邦的病历分析。

    邝振邦脑子里有一颗动脉瘤,因为瘤子的体积小,邝振邦又年纪大,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半年体检一次,只要没有破裂风险就不需要手术干预。

    其实在来别墅前,他有一个planB。针对邝振邦的planB。也许是他的行为耗尽父亲的耐心,但父亲为什么不反思是他太偏心才会让他走进依赖致幻剂的死胡同。

    既然邝振邦对他赶尽杀绝,就别怪他歹毒。

    邝永杰从提包里拿出一双没有防滑底的拖鞋,走向鞋柜,快速和邝振邦的备用拖鞋交换。又从清洁柜里拿出墩布和地板蜡,趴在地上,一边喷地板蜡一边用墩布擦。

    尤倩雯以为他在为刚才的责骂介怀,柔声宽慰:“这些不要你做。你做不好也没事的。”

    邝永杰眼神坚定:“不。我能做好。”

    他咬着后槽牙,手一刻没停,擦一下,嘴里就念一句‘我可以’,心里骂的却是‘摔死你个老东西’。

    这时候,手机震动,气象局向全市居民发送台风预警。

    “东湾气象台提醒您,受第3号台风影响,近期会有持续暴雨,请将室外物品移入室内,关好门窗并检查电路,避免户外活动,绕行低洼易涝区域。”

    尤倩雯大声提醒:“台风要来了!!”

    梁兆文下楼:“我们还要在这吗?”

    邝振邦点头:“当然。这里是别墅区,安保等级高,不会有事的。一会倩雯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存着,兆文去买药品回来补充。”

    他对邝永杰说:“尿检取消。这次台风不小,医院说不定会很忙。还是按兆文说的,下个月再尿检。”

    台风没有打消邝永杰动手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

    台风登陆,交通受阻,半山别墅在远郊,邝振邦出了什么事,等救护车赶到也无力回天。

    这是老天在帮他!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与其讨好这个,奉承那个,不如把权和利都紧紧握在手里!

    只想着就兴奋,邝永杰越擦越激动,地板被擦得光亮如镜。

    尤倩雯收拾好准备出门,瞧见他还蹲在那擦地板,很是担心,伸手去拉:“永杰。永杰。”

    邝永杰对她的呼唤视若无睹。

    梁兆文劝:“让他去吧。这是好事。”

    尤倩雯震惊:“什么?”

    梁兆文低声解释:“戒-断反应是这样的。会偏执地重复某个特定行为。没有逻辑,像机械一样。”

    “真的吗?”

    “真的。”

    “走吧。”梁兆文瞧了眼屋外阴沉的天空,“好像快下雨了。咱们早去早回。”

    邝振邦换掉家居服,拄着拐走向玄关。

    翁宝玲问:“你也要出门吗?

    “我去公司拿文件。”

    “好吧。”

    “对了。”翁宝玲拦住他,“给我点降压药。”

    “怎么了?”邝振邦一脸担忧。

    翁宝玲两手指关节按着太阳穴揉:“可能是最近事太多,烦得我血压飙升。很累。经常头晕。”

    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明明有按时吃药,脑袋却晕乎乎的,不是困,不是累,是单纯的头晕。她觉得是被邝永杰这个败家子气得血压飙升了。

    邝振邦说:“你先上楼休息。我马上拿给你。”

    回到房间,拿出药匣子,邝振邦拿了降压药,犹豫两秒,又掺进一片含钾片。他知道含钾片会让翁宝玲犯困,快速进入深睡期。电闪雷鸣的台风天是他实施计划的日子,他不想把翁宝玲牵扯进来。

    他上楼,倒温水,坐在床边,亲眼看她将药片吞下去。

    “你走吧。坐在这干嘛?”翁宝玲躺在床上,戴上定时美容仪。这是一种新型的充电式美容仪,很薄,又很坚硬,像面膜,戴着睡觉,会放出舒缓的脉冲按摩皮肤。

    邝振邦帮着盖好被子,喃喃自语:“安心睡一觉吧。一觉醒来,我会解决掉这些垃圾。”

    他倒退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开车离开别墅区。

    尤倩雯和梁兆文紧跟在他后面离开。

    忍耐多日的邝永杰在这刻爆发,不用尿检,四下无人,肆无忌惮地回房拿出那瓶珍藏的,唯一的蓝色药剂,一针扎下去,瞬间肾上素飙升,全身血液沸腾。

    唯一的不好就是短暂狂欢后,身体会疲软乏力。不像致幻剂那般持久。

    但今天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从一楼擦到二楼,每个角落都涂上地板蜡,持续保持亢奋。也许是心理影响生理了吧,他这么想着。

    忽然,手摸到一个怪东西。乳白色的,只有巴掌大,摸上去还会震动,很细微的震动,像触电一样。其他房间的浴室水管没看到这个东西啊?

    试着用手去扣,一下就掰下来了。

    他捧着白盒子端详。

    又看了眼房间地板拉着的细线,瞬间明白这就是翁宝玲放在房间害他头疼的东西,两个房间一上一下,水管贴着墙,墙贴着床头。

    每个睡不着的夜晚,每个头痛欲裂的夜晚,都是这个小盒子在作祟。

    翁宝玲这个贱人!

    仍处于亢奋状态的脑子完全被愤怒支配,邝永杰拉开房门,冲向隔壁的翁宝玲房间。

    “贱人!我找到你作恶的工具了!”

    他叫嚷着冲进房间。

    翁宝玲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对他的痛苦置若罔闻。

    邝永杰更生气了,觉得自己像小丑。

    只会叫的狗是不会让人害怕的。

    他从旁边拿过枕头,按在她脸上,越按越紧,愤怒地骂着:“贱人!去死吧!”

    一时间他好像不受控了,等反应过来,翁宝玲已经没了动静。

    药剂失效,血液抽回心脏,四肢冰冷疲软,吓得瘫倒在地。不敢去看,抱着头缩在墙角,崩溃地哭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第29章

    台风过境前的天阴沉沉,灰蒙蒙的,乌云裹着闪电,成片地压在头顶,世间万物仿佛变成蝼蚁般渺小。

    极端天气让人不安,尤倩雯的眼皮跳个不停。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在冷冻区随便拿了点东西,推车去药品区找梁兆文催促他快点。

    梁兆文说:“我们才离开半小时,永杰这么大了,会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尤倩雯按住太阳穴,“快点回去。我的头好痛啊。”

    梁兆文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

    刚进小区,保安拿着喇叭在通知:“检查门窗,阳台上不要放东西。”

    梁兆文问:“小区会停电吗?”

    保安摊手:“目前没接到通知。但这次超强台风很可能要在东湾登陆。你们要做好准备。”

    “完了。我们买这么多冷冻的。应该买速食品。”梁兆文对尤倩雯说,“要不再去买点?”

    “顶多停半天。”尤倩雯不在意这些,只要有钱,不可能饿死,扯着梁兆文继续往前走,“赶紧回去。”

    两人陆续进屋,客厅开着灯,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叫喊和呜咽。声音狰狞扭曲,哭腔浓重,竟听不出是邝永杰还是电视里的。

    尤倩雯丢下东西,光着脚往上跑。地板涂满地蜡,光着脚,险些滑到,她拉住楼梯扶手,站稳后,一刻不停地继续往上跑:“永杰!永杰!”

    她叫喊着,但无人应答。

    推开翁宝玲的房门。

    翁宝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枕头盖在脸上。邝永杰两手环抱胳膊,缩在角落,眼眶红红的,面色惨白,两眼空洞,却紧盯着床上人,一会哭,一会叫。

    尤倩雯着实被这景象吓了一跳,慢慢走近:“永杰?”

    “啊!走开走开!”邝永杰仿佛惊弓之鸟,两脚悬空扑腾,继续往角落缩,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额角青筋却爆着,手臂也青筋凸显,胳膊有一个明显的针眼。

    尤倩雯捏住他的手往外扯:“你嗑药了!”

    邝永杰看清眼前人,抱着她的大腿哭:“妈!我杀人了!怎么办啊!妈!救救我!”

    “你说什么!”尤倩雯五雷轰顶,恰逢远处天空传来一声惊雷,声音很远,但很响亮,炸在耳边,一时间世界仿佛没了声音。

    尤倩雯不敢抬头去看床上的人,两腿发软,一手盖在邝永杰后脑是她作为母亲的本能,另一手扶着墙,强撑着将要倒下的身躯。

    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她揪着邝永杰

    耳朵:“看你干的好事!”

    梁兆文循声赶来:“怎么了?”

    尤倩雯手指床上:“你去看看翁宝玲还活着吗?”

    梁兆文震惊到瞳孔颤动,隔了好久才问:“你说什么?”

    邝永杰哭着:“我好像闷死她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这样的。她真的在隔壁房间动手脚害得我头疼了!是她逼我的!”

    “你是学医的,你去看看。”尤倩雯催促。

    梁兆文壮着胆子走过去。

    以防留下指纹,先拿下手帕盖在翁宝玲手腕,再伸手去摸脉搏,好像是没有脉搏了,伸手推开枕头,手指放在鼻下,也没有气息了。翁宝玲戴着面膜式美容仪,只露出两个鼻孔,极大程度减缓了死亡带来视觉冲击。

    他摇头:“没气息了。”

    尤倩雯抬手扇了邝永杰一巴掌:“谁让你弄死她的!”

    全身的劲都被亢奋剂提前预支,药效过了,又折腾这么一出,邝永杰的心理生理都很脆弱。一巴掌下去,鼻血喷涌,瘫倒在地。

    尤倩雯没心情理会他,拉过梁兆文商议如何处理。

    按照原计划,她已经把邝振邦药匣子里的维生素胶囊全部换成含钾片胶囊,还控制了量,胶囊里的维生素留了一半,只让翁宝玲头晕犯困,少管闲事多睡觉。再趁着翁宝玲迷糊无法工作,忽悠邝振邦把股权转到邝永杰名下。

    翁宝玲一死,计划全泡汤了。

    “真废物啊。”只骂不解气,又踹了一脚邝永杰。

    “全推到邝振邦身上?”事已至此,只能跳过忽悠股权,快进到让邝振邦去坐牢,他一坐牢,翁宝玲又不在了,公司还是会落到永杰手里。

    尤倩雯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咱们把药换回来。就说翁宝玲是吃错药死的?反正药匣子是他的。”

    梁兆文皱眉:“药物过量的死状和闷死是不一样的啊。法医一检测,什么都清楚了。”

    “这就得靠你了啊!”尤倩雯继续想招,“你和他说尸检会破坏人的气运和公司风水。据我所知,家属可以拒绝尸检的。”

    梁兆文惊呼:“这是刑事案!翁宝玲的家属还有翁家俩兄妹呢。人家肯定会要求尸检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我哪有办法。这是故意杀人啊!”梁兆文对母子俩已经不是嫌弃,是害怕了,后退两步,萌生退意。

    尤倩雯瞧出,抓住他胳膊,低声威胁:“你教我下药难道不是教唆杀人吗?”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你,咱们仨是同根绳上的蚂蚱。要是永杰有什么事,我要你和他一起去蹲监-狱。”

    “你……”梁兆文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软下语气,“现在只能找个人给永杰背锅。还得是翁家很难追究的人。”

    尤倩雯没有丝毫犹豫:“邝振邦。”

    她连理由都想好了:“老子替儿子抗雷天经地义。”

    梁兆文撇嘴:“他能愿意吗?”

    “为什么要问他?”

    “啊?你想怎么办?”

    尤倩雯比出手刀,往下一划:“做掉他。到时候就说他和翁宝玲起争执,失手把翁宝玲闷死,咱们来阻止,推倒他,磕到脑袋,撞死了。咱们这算见义勇为,翁家俩兄妹还得感谢咱们。”

    她张口闭口全是‘咱们’,梁兆文听得头皮发麻,他只和翁宝玲有仇,邝振邦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他多年的大财主,是他通往上流圈的钥匙,他并不想害他。

    他诚实说:“我下不了手。”

    “他是我的恩人。”

    尤倩雯翻白眼:“没有我不断吹枕边风,他能这么信任你?我才是你的大恩人!”疑人不用,她摆手,“算了。我来动手。你做人证就好。”

    “废物。把眼泪擦干!”她揪着邝永杰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什么时候都不要慌!”

    母子俩下楼去找趁手的工具了。

    梁兆文顿感不妙,跑上三楼,躲回房间。

    关上门,心乱如麻地在房间踱步,事情完全失控了,此地不宜久留。

    半山别墅区附近没有公交,这个时间也不会有过路的的士,只能打给女友方丽莹,让她开车来接。事情太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管方丽莹怎么问,只撂下一句‘快点来’!

    拿出行李袋,把要紧的东西收拾带走。

    那俩人在楼下,不能走正门,他拿剪刀剪开床单,拧成麻绳绑在栏杆放下去。

    打开柜子,看到留着的底牌——

    两个杯子。

    一个只有邝永杰的指纹。

    一个只有尤倩雯的指纹。

    翁宝玲死了,两张底牌派上用场,这时候,人是谁杀的,全是他说了算,楼下俩傻子只想着嫁祸邝振邦了事,绝不会想到要抹掉房间指纹。

    他站在阳台往下看,计划先爬到二楼,进翁宝玲的房间,握住她的手在杯子上留下指纹,再把杯子留在现场,然后从二楼阳台爬到花园离开。

    原本他对栽赃谁是有犹豫的,经过刚才那番坚定地拿走尤倩雯的杯子揣进兜里,邝永杰的杯子装进袋子,再用毛巾包着放进行李袋,行李袋顺着绳子滑落到一楼花园。

    他坐在床边,等方丽莹给他发快到的讯息就可以实施这个堪称完美的计划。

    ~

    尤倩雯找到一根棒球棍:“你拿着。一会我和他说话吸引注意,你从背后动手。回头警察问起来,就说我发现他用枕头闷住翁宝玲,去阻止却被他推开,你情急之下抄起棒球棍给了他一下。”

    她叮嘱:“这是见义勇为。只能一下!第二下可就露馅了。你必须一击致命。”

    “我、我、我……”邝永杰紧张到手抖,“我行吗?”

    邝永杰恨父亲的偏心,恨得想他死,但设计他摔死和真的去攻击他是两个概念,前者不用直面父亲的死亡。

    “一个瘸腿老头你都应付不了?”尤倩雯夺过棒球棍,“那我来。你和他说话吸引注意。”

    邝永杰拿回棍子:“我来吧。”

    他已经崩溃过一次,现在腿还是抖的,根本说不了话。

    尤倩雯盯着他洗脑:“你现在是见义勇为。”

    ~

    邝振邦开车回家,直奔书房,取出长盒。

    长盒放的是当年全国赛夺冠的手-枪。全面禁-枪以后,个人不允许持有枪-支,这把枪对邝振邦有特殊意义,没有上交,悄悄留下来了。

    这些年,他经常进行保养。

    非法持枪有罪,但大不过杀-人。

    他脱掉衣服,穿上防弹背心,再穿上衣服。

    给枪装上消音器,装满弹,别在腰间,又往兜里揣了几颗。对于他这种专业枪-手,目标有几个就需要几颗子-弹,多余的是演戏用的。

    一会,有一场精心设计的正当防卫戏要在半山别墅上演。

    嗑了混合药剂的邝永杰发疯,偷走他的纪念-枪,射-杀尤倩雯和梁兆文,竟然还想杀他,他在制止对方的时候完成反-杀。

    离开前,他去医疗柜找到翁宝玲放降压药的盒子,一起提上车,驶向别墅。

    ~

    暴雨倾盆,路况很差,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回到别墅区。小区内黑漆漆的,别墅也暗着。

    邝振邦给物业发信息询问是否停电了?

    物业回复:“前方路段电箱受损,现在电压不稳。目前没有接到停电通知,但很可能会受影响,要做好准备。物业办公室有蜡烛,有需要可以来拿。”

    打开门,玄关处放着尤倩雯、梁兆文、邝永杰的鞋子。他们三个人是在家的,别墅却黑着,只有走廊下面的灯条发出微弱的亮光,邝振邦瞬间警觉,一手按在腰间,慢慢往里走。

    “倩雯?永杰?”

    “我在治疗室!”尤倩雯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邝振邦走进去。

    尤倩雯弯着腰在柜子附近找东西:“这个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会亮,一会暗的,我在找蜡烛。”

    “物业说是前面路段的电

    箱受损,电压不稳。”

    “永杰呢?”他问。

    尤倩雯起身,站在书桌前,和他面对面。现在是晚上六点,夏季的六点本该亮着天,今天的暴雨洗掉光亮,月亮也躲在云后。

    房间很暗。

    走廊微弱的亮光照进屋内,勉强能看见人的轮廓。

    邝振邦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尤倩雯格外冷静,散发着一股阴沉,这是二十年来从未有的感觉。

    “邝永杰!”尤倩雯喊。

    后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伴随着一阵风。邝振邦下意识往右,往脚步相反的方向闪躲。可那根棒球棍还是打到了半边脑袋,尤其是耳后根,疼得他手撑住书桌。

    邝振邦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愤怒。只用一秒就明白两人想干嘛,三米之内,棍快,可邝永杰是只身体孱弱的药虫。他虽年近七旬,但身体尚可,平时绑着沙包,一是为了锻炼,二是营造出年老衰弱之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尤倩雯夺过棒球棍,还没抬手,冰冷的子弹迎面而来,正中眉心,穿过脑袋。

    她应声倒地,血从脑后瞬间喷涌而出,流淌一地。

    第30章

    即使装了消音器,枪声依旧刺耳,但台风天,窗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恰好盖掉枪声。

    血顺着地板流淌,浸润邝永杰的拖鞋。子弹的穿透力极强,穿过脑袋,打中置物架玻璃。玻璃炸裂的声音几乎和他的尖叫同时。

    邝永杰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原来世界的崩塌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一声妈妈的呜咽。

    能保护他的人不在了。

    昏暗的房间,尤倩雯躺在地上,惨白的脸,流淌的血,那双失神、逐渐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不甘、愤怒、惊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抬头对上邝振邦那双冷漠的眼,眼泪掉落,哭着求:“爸。饶了我吧。是她的主意。都是她。你最疼我了。我也最爱你。”

    邝振邦没有回答,一步步走近,拖鞋踩过黏稠的血液,踩出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一步步走向邝永杰。

    枪口黑洞洞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抵上他的额头。

    邝永杰捡起棒球棍,朝他挥去。

    邝振邦扣动扳机,一枪打在棒球棍上,子弹的冲击震荡手掌,邝永杰不自觉松了手,棍子掉落在地,被邝振邦一脚踢远。

    邝永杰又哭起来:“爸!我真的不敢了!求求你别杀我!”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嗑药了?”

    “我没有!”

    邝振邦朝地上开了一枪。

    “还不说实话?”

    “我真的没有!”邝永杰竖起三根手指立誓,“倘若有,让我天打五雷轰。”

    话音未落,惊雷落下,声音很近很近,仿佛就在头顶。邝永杰吓得尖叫,蜷缩在书桌角落。

    “老天都听不下去了。你还不说实话!”

    邝永杰咬死:“我真的没有。”

    “治疗室衣柜后面的夹层里是什么!有几瓶透明的,几瓶蓝色的。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这次邝振邦没有用枪,拿订书机在桌面敲了敲。

    邝永杰像即将被屠宰的猪爬出书桌,退到角落,他两手抱着身子,边哭边摇头:“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

    他两手合十,不停搓:“求求你。求求你。”

    他躲到哪个角落,邝振邦就举着枪朝他走来。明明没做什么,邝永杰全身软绵绵的,浑身是汗,想跑,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像只蠕虫爬来爬去。眼泪顺着眼眶落下,一会躲在墙角求饶,一会又爬到窗边,围着房间转。

    邝振邦玩味地问:“想活吗?”

    此刻,他恰好站在窗边,闪电照亮他的脸。仅仅是一瞬,邝永杰看清那双犀利的黑眸藏着的杀意。

    他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浑身发冷,两手抱着胳膊,病恹恹地靠在墙边,彻底没力气,爬不动了,顺着父亲的话回答:“想。只要让我活下去,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药我绝对不碰了。钱……钱我也不要了。都给大姐。都给大姐。”

    “过来。”邝振邦冷冷的。

    邝永杰浑身发抖,根本不敢靠近他。

    邝振邦又重复:“我叫你过来!”

    邝永杰深呼吸,爬过去。

    邝振邦揪住他的衣领,半提半拽地拖到尤倩雯身边。

    再次被拖过来,邝永杰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裤管全是血,刚才在地上爬的手也沾满血。

    尤倩雯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这次好像换了方向,是在盯着他看。她对他很失望,失望他那一棍子没有成功,失望他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邝永杰害怕得蹬腿挥手:“不要!不要!”

    邝振邦蹲下身子,拉过他的手,掰开手指,让他握住枪,又握着他的手靠近尤倩雯。他的手紧握住邝永杰的手腕,防止他掉转枪口,只把枪口对准地上的人。要制造邝永杰嗑药后发狂的戏码,必须要让他的手也沾上硝-烟反应。

    他下令:“开枪!”

    邝永杰不敢动。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啊!啊!”邝永杰别过脸不敢看,边叫边哭边扣动扳机。

    “够了。”邝振邦握住枪要拿回来。

    邝永杰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全身力气都汇聚到手,死死握住枪。

    枪里没有子弹了,邝振邦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威胁,手松了些。

    邝永杰以为父亲原谅他了,心稍安,也跟着松了手,抬头对上的仍然是那双充满杀意的冷眸。邝振邦抬脚往他胸口踹,夺回枪,另一手伸进口袋,拿出子弹,一颗颗装进去。

    邝振邦看着尤倩雯身上多出的伤口,冷嘲:“这就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儿子。”

    “梁叔叔!救命啊!我爸要杀我!梁叔叔你快报警啊!梁叔叔!”邝永杰终于想起别墅里还有一个人,趴在窗边,朝着外面喊,“梁叔叔!救命啊!”

    敞开的窗户,暴雨落在他面颊,打得他睁不开眼,雷声盖掉他的叫喊。窗外的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一切,包括他的求救。

    呼救刺激到邝振邦,一直冷冷的眼眸起了些许波澜。

    半山别墅楼与楼之间间隔远,据他所知左右两栋楼的住户听闻台风要来,中午就收拾东西搬去市区的房子,这一刻,房子和孤岛无异,他不担心有人听到呼叫来打扰他精心安排的戏。

    只是对他喊叫的这个人格外敏感,死到临头,邝永杰终于露馅了。

    “说!谁是你爸爸!”他朝窗台打了一枪,不偏不倚,打在邝永杰的脑袋边,几乎是擦着他耳朵过去的,他能感受到子弹飞速略过冷风,但毫发无伤。

    邝永杰吓得五感俱失,根本听不到邝振邦在问什么,惊声尖叫:“啊!啊!”

    ~

    楼上的梁兆文听到楼下的叫喊,猜到是母子俩的计划失败了。他谁也不想帮,谁也不想理会,只想快点离开。等不及方丽莹发信息,将屋内物品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把柄,翻过阳台围栏,深呼吸,抓着绳子,慢慢往下爬。

    ~

    “梁叔叔!”邝永杰喊得撕心裂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希望就出现在窗边。

    梁兆文整个人从楼上掉下来,平平地坠落,落在花园竖着的园艺剪上。

    花园的绿植是他在修剪,尤倩雯提醒过好几次剪子用完要收回屋内,不要这样尖头向上地插在工具箱里。

    梁兆文总是忘。

    反正花园除了他会来打太极拳,没有会来。

    确实,只有他在用,也只有他会从高空坠落。

    梁兆文整个人像座拱桥,头和脚着地,背部插在园艺剪上,高高拱起,剪刀贯穿身体,涌出的血被雨水冲散,很快又涌出一股,一股股地,仿佛没有尽头。

    雨水落在他脸上。

    他的死没有一点

    声响,脸慢慢失去血色。

    浓厚的血腥味被风吹进屋子。

    邝永杰吓得几乎昏厥。

    短短四小时,亲眼看着三个人死在面前,被闷死的翁宝玲,一枪毙命的尤倩雯,坠落的梁兆文。

    各有各的惨像在他脑海不断重演,挥之不去。

    紧绷的神经在这刻断线,他彻底疯了,两手捂着耳朵叫喊:“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四年前在他眼前烧死的邝敏琦也回来了。

    邝敏琦朝他伸出手说:“来吧。和我走吧。来吧……”

    邝永杰朝眼前的虚无挥拳:“滚啊!都滚开!”

    邝振邦烦透他这副疯疯癫癫装神弄鬼的样子,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刺激成疯子。已经当了二十二年的冤种,所有耐心都耗尽了,懒得在这个垃圾身上浪费时间,手指动了动,子弹上膛,枪口对准邝永杰。

    邝永杰忽然到底抽搐,脸颊憋红,嘴角渗出白沫,手本能地伸向口袋掏出哮喘吸入剂。他被吓得哮喘病发作了。

    邝振邦收了枪,一脚踢开哮喘吸入剂。

    邝永杰一手捏着胸口,一手扒在地板,艰难地往吸入剂的方向爬去。

    邝振邦又追加一脚,直接踢到门外,踢到客厅。

    邝永杰全身无力,趴在地上,两手抓着胸口,胸口起伏,艰难的:“我……真的喘不上气了。爸。求求你。救救我。”

    “爸。救救我。”

    “救救我。”

    邝振邦按开顶灯,搬来一张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邝永杰面前。

    电压不稳,电灯频闪,一会灭,一会亮。

    邝永杰浑身沾满血,像只红色蠕虫在地板扭动。脸颊因为呼吸不畅涨红,嘴唇发紫,嘴巴张的很大,像是要把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两只腿左右蹬,身子以极缓慢的速度慢慢往前挪。

    看着他如此难受并不能缓解邝振邦的痛苦。冷静下来,才感受到后脑的疼痛,前额似乎有什么东西粘住头发,黏黏的。

    邝振邦抬手去摸。

    耳朵上方有块伤口,是被棒球棍打出来的,流着血,贴着脸的血已经凝固结痂,新的血又流下来。

    忽明忽暗之间,邝振邦的脸越来越阴冷。

    开始回想这二十年是怎么被眼前三个人戏耍,斥巨资购买梁兆文的风水用具,为尤倩雯购入珠宝豪宅,邝永杰像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投入这么多,只换来差点人财两空的结局。

    邝振邦有些崩溃,举起枪对着邝永杰,扣着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突然哭了,眼泪落下,悔恨、懊恼、委屈郁结在心间。

    他是父亲给予厚望的继承人,是妹妹的托底,是企业的支柱,是千万员工的依靠。好像从出生,他就丧失了哭泣的权利,不能难过,不能被打垮。

    这刻,他靠在椅背,觉得好累好累。

    邝永杰不再挣扎,两手垂落,头歪向一侧。

    邝振邦想到翁宝玲还在楼上睡觉,不知道刚才这些事有没有吵醒她,她有没有被吓到。他收好枪,拿纸擦干眼泪,擦掉血迹,踉跄地往外走。

    边往外走,手边在墙上摸顶灯的开关。

    ‘啪’。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起。

    他的脚踩到哮喘吸入剂,另一只脚下意识地抓地,但地板滑溜溜的,提供不了一点支撑,随即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后仰倒。

    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板,再次受到重击。

    后脑凉凉的,好像有东西在往外渗,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四肢冰凉,魂魄好像在游离,马上要离开身体。

    他眨眨眼,看着眼前的吊灯。

    陷入回忆——

    水晶吊灯是翁宝玲的最爱。两人名下的所有住宅客厅都是这样的装修。因为她说这是给女儿留的,她的女儿要像公主一样长大,小时候看电影,公主的城堡里都有这种欧式水晶吊灯。

    他们的女儿邝敏诗在七月出生。

    那年夏天很热,翁宝玲怀孕很辛苦,孕吐反应让她没有食欲,为了孩子有营养,又不得不吃。邝振邦聘请营养师和专职厨师照顾她的饮食。

    女儿一出生,他就将自己名下‘靓诗糖果’的股份无条件赠与女儿。赠与协议白纸黑字,公证有效,会在她十八岁那年生效。

    他在银行创立信托基金,每年往里存钱。

    一年又一年盼着女儿健康长大。

    直到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击碎他的梦。

    看着眼前扎着小辫的豆丁,他既怨恨又心疼。他不敢告诉年事已高的父母,也没有和妹妹说,多少委屈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

    他用‘孩子是无辜’的理由安慰自己。

    可他难道不是无辜的吗?

    他找私家侦探去查了翁宝玲的银行流水,她和关至逸的苟且早在女儿出生前就开始了。

    他怀疑邝敏诗不是他的女儿,越看越不像,越看疑心越重。

    满脑子都是这事,工作上的事也疲于应付,季度报告亏损严重。他准备投资股票,按照惯例所有投资都要请风水师算一卦。

    梁兆文献招。

    “我有一个办法验证敏诗是不是你的女儿。不用验DNA,用气运测。”

    邝振邦摇头:“听不懂。”

    梁兆文详细解释:“人的气运是可以通过请转运牌改变的。转运牌需要献祭自己最亲近的东西,献祭的东西越珍视,表明你越虔诚,神明自然会保佑你。”

    “这靠谱吗?”

    “如果请了转运牌,气运没有更改,说明敏诗不是你的女儿。”

    他去庙里掷圣杯。

    三次掷圣杯的结果都是‘此法可行’。

    于是,他说服翁宝玲,给邝敏诗喂了含有安眠药的牛奶,按照梁兆文说的,封入特制的棺材,葬在东郊的墓园。梁兆文摆风水阵,请了转运牌。从此以后,邝敏诗就是神明的孩子,会保佑他风调雨顺。墓碑上不能写名字,只嵌入一块墨玉陪伴她去供奉神明。

    下葬那天,梁兆文在坟头撒了把发财树的种子。

    种子很快生根发芽,长出枝叶。

    这是用女儿血肉滋养的发财树,真的和普通的发财树不一样,根系强壮,枝繁叶茂。

    他将发财树移植到公司办公室,精心照料。发财树第一年生的新芽被晒干制作成琥珀标本,制成项链,随身携带。

    请了转运牌以后,他在股市如鱼得水,日进斗金,仅用一年,跃升东湾首富。

    这气运只有亲生女儿才能带来。

    ~

    梁兆文和杜玄子都是骗子。

    但这刻,他们说的又逐一验证。人这辈子的气运都是注定的,强行改变,只是将后半生的气运提前预支。

    好像真的是这样。

    献祭女儿为他带来事业的飞黄腾达,却引来恶狼,差点蚕食掉他辛苦创立的商业帝-国。

    邝振邦躺在冰凉的地板,头发被黏稠的血液润湿。他知道所有的好运在这刻用尽了,女儿已经尽力陪他走到这里了。

    原以为能拨转命运的轮盘,结果却是将厄运的指针指向自己。

    下了一天的雨在这刻停了,风仍然拍打着玻璃。但屋内很安静,思绪回到某个安静的午后,他和翁宝玲坐在桌边陪女儿看童话书。女儿感叹爸爸妈妈要是能这样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或许是她来接他了吧。

    邝振邦拽下脖子上的琥珀项链,轻声呢喃:“敏诗。是爸爸错了。爸爸来陪你了。”

    ~

    二楼房间,翁宝玲在梦中惊醒。只打算睡两小时的,还定了闹铃,但醒来的这刻已是深夜。她挣扎着起身,摘掉脸上的美容仪。美容仪好像坏了,今天紧贴肌肤,压得她的脸疼。

    她揉揉红肿的鼻头,觉得鼻子好像被谁按过。

    睡了五个小时,头还是很晕,起身都困难。又头晕又反胃,感

    觉是血糖失调了。强撑身子,摸着黑,走到桌边,翻找出药剂,来不及倒水,生吞下去。

    头晕的症状许久没有缓解,甚至更难受了。

    她眼睛肿大,看不清东西。

    想回到床上,乏力的身子支撑不了她走那么远,只走了两步就跌落在地,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模糊。

    她太累了,身体在预警了,今晚会有一次很长的深眠吧。

    她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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